第4章 15:30(小丑)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4.5萬 字
在緊張氣氛中,瑪莉問道:
「——你說敵人,難道是【倉庫】的刺客?」
「不。像那種無足輕重的小角色無法構成任何問題——似乎是我那不成材的妹妹找上門來了。」
「!你妹妹不就是……」
瑪莉戰慄地打住話語,琉紫點點頭。
「對——是Initial代號Y系列。」
聽到這句話,苦艾酒忍不住顫抖。
他的確獲得情報指出【倉庫】拿到Initial代號Y系列,而且他認爲那個情報相當正確。
……但爲什麼偏偏是在現在這個時機?
目前這個狀況,襲擊這裏有什麼好處嗎?——沒有任何好處。只會便宜了企圖從中作梗的【市場】和【飯店】那幫人。
又或者目的就是這個嗎——想到這裏,苦艾酒停止思考。
現在想再多也無濟於事,首先必須應對現狀纔行。
琉紫伸長黑鐮,從棉被外面將綁住瑪莉的繩子割斷後,說道:
「請瑪莉小姐儘快修理昂克兒。雖然對方是既愚蠢又愛面子,視野狹隘的平庸妹妹,但她的戰力仍舊是個威脅。」
「——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拜託瑪莉小姐了——就這樣。」
琉紫這麼說完,立刻轉身,踏上窗檻一躍而出。
她跳過馬路,安靜無聲地降落在對面大樓的屋頂。
苦艾酒則是從推車中拿出預藏的自動步槍,晚一步跟上去。
他沒辦法不發出任何聲響,重重地踏穩屋頂地板着地。
苦艾酒一瞬間呆掉,倉皇轉過頭去。
在她眼中的是站在水塔上俯視這邊的一架機影——身穿龐克蘿莉風禮服的少女自動人偶。
那就表示,棠溥是以毫無防備的狀態,用共振破碎現象將衝撞的卡車車體破壞掉——
「——恕我更正,你果然還沒完全修好。居然撇開直人閣下,說其他人是最棒的鐘表技師——簡直胡說八道。」
「你這傢伙居然一個字也沒提到她能夠使出間接共振破碎!我可是差點就被她惱羞成怒殺掉了耶!?」
「……喔,如果你確認撞到棠溥的卡車變成什麼樣子以後,還能說出同樣的話,就請你儘管試試看?」
這年頭就算再舊式的軍用自動人偶,都不可能會誤判跳躍距離。
「哎呀真過分,怎麼對可愛的妹妹說這種話呢?我好受傷。」
「喂,人偶小姐……那是什麼東西?」
琉紫重新面向棠溥,開口表示:
「…………呃,我再確認一次。那真的是Initial代號Y系列嗎?總覺得好像連我都打得贏。」
「無須擔心,她的間接共振破碎就如你所見,射程和速度都不怎麼樣。就算直接命中,頂多就是腳被炸掉而已。」
「——!?」
「棠溥——是呀,好久不見了。雖然我儘可能地不想見到你。」
她的目測似乎嚴重出錯,從站在屋頂邊緣的琉紫他們頭上飛過,踩空着地點,就這麼朝地面墜落——
苦艾酒不自覺呻吟。
「…………」
琉紫指着下方。
——所以說,那是會走路的破壞兵器嗎?
不料隨後——
「呵呵,真冷淡——是吧!」
——快攻嗎!
「很遺憾,她是。」
「不對——我應該已經破壞你了纔對。在兩百年前,確實無誤。」
並不是發射。而是與車體接觸造成的,這點已經確認。
聽到這句嘲諷,琉紫靜靜地擺出架式。
雖然也不是毫無威脅到可以無視的地步——
「————」
不過,的確——
苦艾酒一邊罵琉紫,一邊瞪向棠溥。
「共振破碎炮……!?」
「居然惱羞成怒。」
只見棠溥使勁兒擦了擦臉以後,神氣地說:
這樣別說是軍用自動人偶,就連作爲家用自動人偶都不像話,根本是廢物。
琉紫一聲嘆息,從屋頂邊緣朝下方拋出問題:
「原來如此……終於有Initial代號Y系列的感覺了。」
苦艾酒並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
「——唷。我來助助陣了。反正留在那邊也幫不上忙。」
一臉得意地站在馬路正中央的棠溥被卡車撞了。
……根本不必躲開,棠溥就自己掉下去了。
琉紫依然投以冰冷的目光,呼喚少女的名字:
什麼時候發射的——苦艾酒正要說出這句話,隨即陷入沉默。
苦艾酒傻眼地發問:
「哼!那當然。我的主人是這座星球最棒的鐘表技師,和姊姊這種人能交到的男朋友(主人)可不一樣。」
不存在。
「——棠溥,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是的。」
「雖然不建議這麼做,但請自便。」
「——混帳東西!」
僅僅間隔一拍,苦艾酒先前站立的屋頂邊緣粉碎成細小的粒子狀。
——瞬間。
「……什麼?」
「呵呵——好久不見了呢,姊姊?」
苦艾酒急劇提高警戒,正要回避,但是——
棠溥隨即跳躍。
雖然衣服變得破破爛爛,但機體果然看不到損傷。
粗糙到連單純跳躍都會失手的姿勢控制裝置。
「那種失誤可不能只用瑕疵形容喔,喂。」
就只是感到自己被攻擊了,然後那感覺成爲現實。她恐怕是透過傳導,對間接接觸的物質引發共振破碎現象嗎——
「不要逞強,以標準功率運轉不就好了嗎……她偏偏要平白無故以極限功率運轉,纔會出洋相。爲什麼就是不能稍微有點自知之明呢?」
「啊!糟——呀啊啊啊啊啊——!」
但是——
「並不是好嗎?只是你的一派胡言惹得我非常不愉快而已。但既然你要繼續大放厥詞,我就只能讓你閉嘴了。對——我要用物理手段對付你。」
棠溥張開雙臂展示覆原的身體,嘴脣上揚成弧形。
輾到棠溥的卡車因衝擊而翻覆,衝進旅館隔壁的大樓。棠溥也被夾在中間看不見身影。
像閃電一樣竄過背脊的直覺,促使苦艾酒跳到空中。
「哎呀,我要在什麼地方,都是我的自由吧?」
同時,抬起綁帶靴包覆的腳跟,猛烈地跺向地面。
「哎呀——?哎呀哎呀?被說到痛處就生氣了嗎?」
轉頭一看,琉紫正好優雅地降落,表情彷彿理所當然一樣。
只見壞掉的卡車與大樓的瓦礫——
「喂,混帳人偶!!」
苦艾酒雖然是義體卻產生『冒冷汗』的錯覺,他發出沙啞的聲音低語,愈想愈止不住顫抖。也就是說,子彈刀槍都奈何不了那個自動人偶。不僅如此,要是貿然靠近,一碰到就會被共振破碎現象波及而消滅。
苦艾酒大聲怒吼。
「竟然是接觸型共振破碎裝置……而且是自動回擊?」
…………難道是姿勢控制失敗了?
不知道是因爲憤怒還是害羞,她的臉染成正紅色。
「——啊啊啊啊啊!!討厭,是怎樣,是怎樣啦!?說到這座都市,實在是又髒又臭又一直和我作對——真是爛透了!」
啞口無言的苦艾酒轉頭看向琉紫,擠出聲音問道:
剛纔那發攻擊,就算看到攻擊動作以後再回避也綽綽有餘。
「對,沒錯。當時姊姊罵我是瑕疵品,將我破壞掉了喔?但承蒙現在的主人幫我修好了。」
苦艾酒依言順着她指尖看去。
「…………喂,那個遜炮丫頭,好像想要當作沒發生過一樣重頭來過喔。她真的是Initial代號Y系列嗎?」
「他明明連昂克兒都修不好,就憑這種無能表現還真有臉說話呀。」
「我看你好像誤會了,棠溥——我愛你喔,以姊姊的身分。」
苦艾酒在空中控制姿勢,運用四肢減緩衝擊,落到地面。
「呵…………呵呵啊!好久不見了呀!姊姊!」
一俯瞰地面——就看到棠溥臉朝下插進馬路。
棠溥似乎聽這句話不順耳,狠狠地瞪着苦艾酒。
……棠溥推開瓦礫現身。
更遑論是在跳躍中控制姿勢失敗,這絕不可能發生。
而且性能強大到離譜至極,即使動作裝置粗糙也不是問題。
就在苦艾酒目瞪口呆俯視中,棠溥四肢並用,將插進馬路的頭拔出來,表情尷尬地仰望着這邊。
雖然棠溥以高速用顏面撞擊地面,但是就苦艾酒所見,她毫髮無傷。雖然這種頑強表現也能稱得上是可怕的性能……
在被撞爛的大樓牆面,發現了黏在牆上的卡車殘骸,但質量明顯變少。卡車殘骸周圍飄出宛如光粒子的物體,獨特的結晶破壞痕跡——那是!那個破壞痕跡是!
少女——棠溥在空中改變姿勢,往前伸出雙手飛來。
苦艾酒的問題,換來琉紫點頭回應。
少女微笑道。
連卡車行駛程度的威脅從背後逼近都感應不到的索敵能力。
憑這種程度的性能,要正常戰鬥簡直是癡人說夢。就算稍微堅固一點,不論是用刀還是槍,都將任人宰割——就連這具義體都能撂倒她。
「……雖然想不通,但看來你的確是修好了呢。」
「實在很不想承認——但那是我妹妹。如你所見,是個相當遜的瑕疵品。」
琉紫沒有移動視線,簡短地回答。
不,其實存在。
「如果腳被炸斷,不就倒在地上等着挨第二發一命嗚呼了嗎?你這混蛋!」
「啊——?」
棠溥愣住,驚呼出聲。但琉紫依然一臉嚴肅,只有黃玉色的眼眸散發危險光芒。
「——正因爲如此,有些事更無法原諒。既然你壞過一次都還是不如記取教訓、繼續露出醜態,你就乾脆在這裏結束生命吧。我來送你上路——」
琉紫的身影瞬間消失無蹤。
「唔——」
一塊巨大瓦礫劃破空氣飛去。
——原來是琉紫靈活運用黑鐮,朝棠溥扔過去的。
雖然只是塊普通瓦礫——但一般的自動人偶可能就會被直接壓扁。面對這種攻擊——
「雕蟲小技……!」
棠溥喘着氣大喊。
共振。
堅硬沉重的瓦礫一接觸棠溥,頓時宛如拍打岩石的浪濤般粉碎——完全無法對她造成傷害。
「姊姊你老是、老是——這樣!」
棠溥彷彿脾氣爆發般高舉雙手。
——隨後,空氣共振破裂。
「!」
千鈞一髮地避開這發攻擊的同時,苦艾酒心想——
——琉紫這小妞想做什麼?
更多的瓦礫朝憤怒的棠溥飛去。
那些瓦礫伴隨着彷彿要撕裂鼓膜的共振聲消失了。這些瓦礫又沒多大,不管扔再多,棠溥都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化解威脅。
然後在停滯的波動之中,瑪莉猛烈展開行動。
光是縮小到個人能攜帶的尺寸就已經很荒謬了——雖然昂克兒就持有那種兵器——但竟然還搭載連射功能,即使它的射程不長、效果範圍不大,也還是太棘手了。
棠溥引發共振。
——我是不認爲世界上有無法實現事情的女人。
「——數到四,吸氣……數到三,吐氣——」
至今經歷過各種生死關頭,他對人類的殺氣早就習以爲常,被無人兵器瞄準的無機質危機感也不陌生。就連遭到戴面具的昂克兒追殺時,那股近乎暴力的恐懼都勉強熬過來了。
但是照理說直接承受這股威脅的棠溥,卻僅僅嗤之以鼻:
要掌握的是——過去創造這座星球的鐘表技師到達的『Y』的領域。
取出昂克兒的脊髓圓筒和永久運動裝置,移植到新的基礎骨骼。
苦艾酒無意識地倒退一步。
然後,剩下的琉紫與棠溥。
包括她構成機體的齒輪、圓筒、彈簧、螺絲、導線、骨架——一個極小的宇宙空間。
這個事實,讓瑪莉的層次提升。
——完全沒活用自己的性能。
琉紫發出冷靜得可怕的聲音說道。
「哎呀哎呀?難道姊姊以爲,自己有辦法應付使出【月歌繚亂】(Moon Phase)的我嗎?」
苦艾酒感應到危險,用力往後一跳。隨後,他上一秒所在的位置發生連續共振而破碎。
「——你最好逃走喔?不,如果你希望被消滅,就只是讓這顆星球少一個垃圾而已,非常環保,再好不過了。」
這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是從哪弄來的——她奮力揮舞黑鐮,上面串刺着一臺車,從棠溥的頭頂砸下!
「數到二吸氣,數到一——」
在充滿光線的工作室中,瑪莉握着工具反覆呼吸。
——簡單來說。
「跟這個沒有關係。」
超越常識的兩架自動人偶就只是面對面,交換充滿敵意的視線。
——我是會逐一證明凡事都有可能的女人。
和昂克兒對峙過的苦艾酒心想——
……只有這種程度嗎?
不,是早就屈服了。屈服、粉碎、崩潰——儘管如此,自己還是往前進。
琉紫靜止不動。
苦艾酒點頭回應後——他的視線依然盯着兩人,就這樣離開現場。
「沒用的!」
瞬間——時間停止了。
但她的準備動作太多、行動太拖泥帶水。在習慣戰鬥的人看來,跟好心預告下次攻擊位置沒兩樣。
棠溥所說的【月歌繚亂】——恐怕是她的固有機能——雖然不知道它的詳細情報,但不管那是什麼,琉紫都要贏。她只能儘快發動相對機動,哪怕現在這瞬間都不嫌晚,在棠溥引發共振前秒殺她纔對——
「那是個瑕疵品,已經不能丟着不管。」
……但就算扣除棠溥能輕鬆應付的這點,像這樣扔瓦礫稱得上攻擊嗎?
——Initial代號Y系列只有這種程度嗎?
棠溥心浮氣躁地叫道:
但是在覺得灰塵很討厭之前,琉紫早就穿破粉塵疾馳而出。
「可——惡!你不要太過分了……!!」
本來作爲軍事武器用途的共振破碎炮,是一架龐然大物。它通常擔任重量級兵器的主炮、或是要塞的固定炮臺。
然後……在沒入的意識中,想像自己睜開眼睛。
她終於主動跳躍拉近雙方距離,瞪着琉紫說:
再加上她還故意配合琉紫打遠距離戰。就算動作稍微不夠靈敏,只要她發揮Initial代號Y系列的性能,一邊高速移動一邊引發共振破碎現象,她的攻擊威脅度應該就會驚人地大幅上升纔對。
——正面衝突時,自己打得贏的Initial代號Y系列並不存在。
如果是一般的輕裝型自動人偶還另當別論,但這可是Initial代號Y系列之間的戰鬥耶?
「……唔!」
「定義宣言——」
「啊啊——討厭!煩死人了!!」
苦艾酒心想——
產生衝擊與爆炸。
他抬起頭,看到琉紫也趁着爆炸發生之際逃了出來。
爆出巨響,粒子飛散。
不認爲?不,不對——更正,那麼想只是逃避,是道卑鄙的防線。只不過是顯示自己缺乏自信,不說出口就會屈服。
「——我差不多該拿出真本事了。」
琉紫會避開直接攻擊,改用瓦礫或車輛攻擊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在她眼前,手腳拆卸下來、腹部被打開的昂克兒吊在架子上。
她透過認知無限擴張的全能感,完整掌握昂克兒經過分解的構造。
琉紫再度拉開距離,準備將手邊能抓到的東西全部丟向棠溥。
「——棠溥。如果你打算使用固有機能攻擊我,可見你根本沒有修好——」
工作計劃很單純。
就只是仰賴能力胡鬧一通而已。這個樣子不但稱不上戰鬥,簡直就像是完全遺漏用以進行戰鬥的演算法一樣,教人感到一股不對勁。
就算面對這樣可笑的對手,Initial代號Y系列也不可能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棠溥嗤笑宣告:
她看起來也不像做不到——卻沒想到要這麼做?
棠溥似乎已經完全沒把區區義體兵放在心上,並沒有抗議他們的決定。
而且這股攻擊力還能成爲她的防禦。
再運用一百五十五億三千五百九十八萬零九百四十五根神經導線構成擬真神經迴路。
「我將不得不破壞你。這次會將你破壞到再也無法修理修復、看不出原形,讓你徹底化爲鐵屑。」
「數到三,吸氣、數到二,吐氣——」
但琉紫依然散發出令人冰寒刺骨的氣息,轉頭看向苦艾酒說:
……這種攻擊果然無法構成威脅。
苦艾酒想起幾天前琉紫本人說過的話——
她內心平靜地思考。
「不管怎樣,接下來會進入『Y』的領域——不是你能幫上忙的境界。如果這樣也無所謂的話,還請自便。」
「那還真是可怕啊……瞭解,讓我就此告退吧。而且我還有件在意的事情——」
不知道第幾次的投擲與破碎之後,棠溥大叫着採取行動。
她發誓。
這個叫棠溥的自動人偶,不知道什麼緣故。
●
她的臉宛如能面具般毫無表情,凝視着棠溥淡淡地繼續說:
苦艾酒心想——
正常來說,她這麼說只是逞強、虛張聲勢——不需要認真看待。
——但是。
要挑戰的是——揭開世界的薄膜,窺探隱藏在深處宇宙的感覺。
棠溥叫喊。跟她說的一樣,子彈似乎在打中的瞬間就消滅了。
雖然共振破碎現象的威力的確很可怕,但幸好都順利躲開。假如直接遭到命中,一半身體就沒了。
Initial-Y系列的壹號機與叄號機。
琉紫說了答非所問的話以後,轉回視線。
「嘿咻——」
「……要我逃走是無所謂,但是你打得贏嗎?」
苦艾酒一邊迴避,一邊架起自動步槍。
他不管馬路破裂,扣下扳機,連續射擊。
苦艾酒產生錯覺,感到自己不存在的皮膚爬起雞皮疙瘩,只是個過濾裝置的喉嚨變得乾渴。
視野一瞬間中斷。
她的這股攻擊力與防禦力的確很難應付,如果進行「襲擊某軍事基地」這類的任務,想必能遊刃有餘地完成吧。
多重共振現象造成強光炸裂。化作塵埃的瓦礫與粒子飄舞,乘着爆炸衝擊波打在皮膚和衣服上。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輸不起時會說的話。
但是……
——閉上眼睛,聲音消失。意識變得澄澈,消除一切雜音。
光是碰到都會遭到破壞,所以無法進行迎擊或牽制。
「可惡!……煩死人了!」
但是現在從琉紫身上感受到的威脅,遠超過上述一切。
但現在自己不會再屈服。
連接新做的五體與感覺器,根據新輸出功率調整驅動演算法。
然後——讓這具名爲昂克兒的自動人偶重生。
該工程的大量步驟與檢查、測試就直接略過。
不,已經透過加速測試與壓縮情報完成前項作業。
——再來只剩實際操作了。
然後在無邊無際的萬能感下,瑪莉默默地驚愕。
——這具基礎骨骼貨真價實。
雖然完全無法想像是出於何種理論和技術架構而成——但是他,那名老人明明沒分解確認,卻完全掌握了昂克兒的構造與輸出功率。
多虧這具骨架,作業進行得非常理想,甚至理想得驚人。
就只是依照指定連接零件,光是這樣就毫無問題地開始運作。
在鐘錶工學的世界,就連普通的機械式鐘錶,都會敗在奈米單位的誤差下。更何況自動人偶是極致的時鐘機關,是模仿人體、超越人體的齒輪小宇宙——要組合出不發生任何故障的裝置,就算是沿用正規規格都不可能。
——簡直就像是我製作的一樣,瑪莉這麼心想。
這具基礎骨骼的設計者,從瑪莉會使用什麼零件、會選擇什麼處理方式重現裝置……到外人不可能知道的作業習慣,都詳細地掌握、預測、反映在設計上,詳細到可恨的地步。
彷彿是距今幾年後、或是幾十年後,總之是未來經過成長的瑪莉本人替過去的自己送來最合適的東西——瑪莉甚至產生這種錯覺。
當然那種事是不可能的。
因爲這具基礎骨骼是那名老人制作的。
喬凡尼·亞堤傑諾——『終極設計者』。
瑪莉承認:
「不管是模仿還是學習這個人的成就都沒有意義——至少現在的我辦不到同樣的事——」
這個事實令她稍微不甘心,卻也感到自豪。
「!」
這一定是件幸福的事。
全身義體兵似乎將她失手弄掉機械槍劍視爲解除武裝,縮短與瑪莉的距離。
如果用那種慢到教人要打呵欠的速度拖拖拉拉——
CY-06《朱厭》——是中國『軍方』採用的輕裝型自動人偶。他們的問題就是單純過頭的接近戰演算法,屢屢產生漏洞。爲了提高火力,將兩腕部改成武器是很好,但是被敵人衝進近身距離時的應戰能力有缺陷。
「是嗎……是認真的耶。」
來保護——瑪莉把指尖按上正要這麼說的少女雙脣。
因爲他的反擊,《朱厭》被射穿感覺器,翻了個跟頭倒下。
——有敵人,對吧?
設計概念八成是要保持《殭屍》的輕量優點,同時發揮《牛頭》的高輸出功率吧——連接設計師不知道是誰,總之是個三流貨色。
然後。
瑪莉一揮動手,超振動刀刃就不偏不倚地砍中其中一架《朱厭》。刀刃穿過裝甲的縫隙,將對方塗成白色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切斷。
……不、不行呀,瑪莉……還不能笑……要忍住!啊啊,可是!
不是在工作室內,而是出現在房間外的複數惡意與威脅——
先不談技術層面,敗在物量差距和不確定要素上的機率很大。
「——!?」
這間工作室某方面來說可以作爲避難所,雖然會進灰塵——
就爲了抓血肉之軀的瑪莉,居然特地派遣軍用自動人偶和全身義體的機械化分隊過來……
以爲對手拿着『工具』不構成危險。
她已經聽不見昂克兒的聲音,只能看到那雙彷彿在擔心瑪莉的紅色眼眸。瑪莉對着那雙眼眸微笑,轉過身去。
是敵人。
現在旅館裏只有自己,和不能動的昂克兒。
——可是現在能保護這孩子的人,只有我而已。
——讓意識浮出表面。
當時自己還嗤之以鼻,心想『怎麼可能』……
被瑪莉插入工具的《朱厭》開火,擊倒全身義體兵。
他的義體是違法強化品,以湖南汽車制的《殭屍》系列爲主體,挪用高階機種《牛頭》的零件改制而成。
機械槍劍裝填了激發態炸藥,如果用全彈射擊旅館的支柱,就能夠讓整棟建築物崩塌吧。
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對方做了什麼——全身義體兵事到如今才做出這種以笨蛋來說還算有救的結論,將槍口對準瑪莉。
「——可、可惡……!」
——得向康拉德老師道歉纔行。
只是這樣,就讓全身義體兵機能癱瘓,無力地倒伏在地上。
她不禁苦笑。
她不自覺低語:
「哈——我也沒資格再叫直人變態了呢。」
面對一級鐘錶技師。
唯一看不見的就是那些蠢臉腦子裏的東西——如果有裝東西的話——看不見他們的腦漿而已。
看着可能與不可能的界線,這座宇宙還有自己無法到達的未知境界。
——將最糟的情況納入考量。
但再多就有困難。
她擴張到極限的意識感應到危險。
以前他告訴自己的那些話,似乎是事實。
然而昂克兒卻脫離瑪莉的意志,正擅自重新啓動。已經接上的部分裝置緩緩地發出摩擦聲,紅色眼眸燃起光芒看着瑪莉。
零點四二五秒?
她不由自主發出聲音。
瑪莉微笑。
——這些傢伙。
——卻曾有人到過那裏。
包括走廊的一切、將槍口對準瑪莉的那羣笨蛋的蠢臉,其表情構造使用的零件、廠牌、型號,甚至連流通年月日——全部都看得見。
——看得見。
在這股意識精準擴張,範圍廣大、深入,而且認知變得更加精確的感覺之中,瑪莉動起來了。
——媽、媽?
——不料。
直人、琉紫、苦艾酒——連不該算在內的啥爾達也不在。
在意識極度敏銳的瑪莉眼中,這座旅館就形同自己的體內。即使窩在工作室也能確實發現有人靠近——但就算不是這樣也會發覺吧。不知道是哪來的刺客,一羣人貼心地大聲炸破門,毫不掩飾地散播着槍聲走上樓。
瞬間——瑪莉讓意識沉入深處。
『——放下武器,在地上趴下。我們並不想轟掉貴重的頭腦。』
——可是得戰鬥纔行。媽媽由我——
瑪莉抓起浮在空中的機械槍劍,將其變形爲刀刃疾馳。
現在正要幫她療傷,讓她重獲新生。在這種重要時刻,任何人都休想阻撓。
當然瑪莉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只要準備得當,就算是攜帶槍枝武裝的士兵,一兩個人,不對,三個人以內都有辦法應付。
『不說第三遍。放下武器,在地上趴下……不然,要我們打穿你的腳讓你趴下也沒關係嗚?』
這時,最後一個全身義體兵開槍了。
不能讓人踏進這個地方。工作室是無塵室,萬一門被爆破,飄進灰塵,很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算了,如果是直人,哪怕得動手挖掘……都會想辦法搞定吧。」
她踢起腳下的機械槍劍,同時在變慢的時間中優遊。
隨後——她看見敵人闖進這層樓。
彷彿世界沉入瀝青海般的錯覺。
——要入侵自動人偶的射控裝置(FCS)搶奪控制權,只需要零點四二五秒的一半時間就夠了。
——自動人偶不拐彎抹角。
「唔!」
敵人動了,所以射擊——他們的思考就是這樣單純直接。目睹同伴被一個小丫頭瞬間擊倒的景象,並不會仔細去思考「爲什麼?」這種多餘的事。
——卻以爲靠機械身體有辦法應付。
——所以要預測或迴避其行動並不難。
老實說,都到了這個節骨眼,瑪莉還是難以置信。
目前才修理到一半,沒上發條,也沒接上人工聲帶。
她用比針還細的奈米螺絲起子,像打針一樣刺進伸過來的手臂。
刺得不深,僅僅一公分。
瑪莉懷着這份奇妙的信賴,走出了房間。
但爲時已晚,實在太晚了。
延伸的感覺收縮,時間認知變狹隘。沒空等自己習慣這種感覺落差,瑪莉就已經配上機械槍劍和攜帶工具站起來了。
手一抖,瑪莉不小心把機械槍劍掉到地上。
保護昂克兒?真愛說笑——考慮到昂克兒的性能,不管怎麼想,受保護的都會是自己纔對。
槍聲響起。
看樣子最後剩下的傻瓜還算是優秀的傻瓜……至少他懂得即時判斷,應該先收拾自動人偶再應付瑪莉纔對。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瑪莉撇下還來不及認知眼前事實的兩名全身義體兵(笨蛋),逼近其後方的兩架輕裝型自動人偶CY-06《朱厭》。
不久前的自己絕對不會講的話,如今卻自然地從嘴裏流露。
從瑪莉接觸昂克兒機體的指尖,傳來了照理說聽不見的說話聲。
對方的貧乏大腦還沒意會過來發生什麼事,但瑪莉不給他任何時間理解。
全身義體兵向她伸出手。
「不需要擔心。」
——這些傢伙似乎真的這麼認爲——!
瑪莉溫柔地斷然說道。
「媽媽會好好保護昂克兒的,所似你就放心閉上眼睛休息吧——呵呵。」
只能笑了。這種事,不笑才難呀,不是嗎?
瑪莉焦急了。
過去爲了保護瑪莉他們,少女挺身而戰,直到遍體鱗傷。
「什麼……?」
在走廊擺開陣式的兩架輕裝型自動人偶與三名全身義體兵發出警告——教瑪莉聽得發愣。
「——在開玩笑嗎?」
雖然輸出功率的確上升,但神經導線的性質不合,從產生要扣下扳機的意識,到手指實際活動之間,出現零點四二五秒的誤差——這部分調整工作明明是連接設計師最能展現實力的地方,結果卻只是硬把導線接上去而已。
「別這樣,昂克兒。」
而我能夠瞄準那個目標前進。
「噗、噗嘻……嘻嘻嘻……」
然而接下來應該制伏的對手,並不是另一架《朱厭》。
瑪莉嘆氣道:
「——我說呀,我一直都有個疑問。」
她將機械槍劍一揮,切換成步槍。
眼前這名全身義體兵依然將槍口對着瑪莉,卻動彈不得。
不到幾秒的時間,同伴就遭到全滅,只剩自己應戰——全身義體兵無法理解這種狀況。順便一提,他之所以一動也不動,或許是想起,萬一殺了瑪莉將得不償失。
恐怖、混亂、躊躇——這些情緒導致他的判斷延後。
瑪莉就在敵人浪費掉的時間中,慢悠悠地繼續說:
「我說我身邊的人呀,從以前就盡是些厲害得亂七八糟的傢伙,看到都煩了。」
身爲前·世界第一鐘錶技師的父親。
超越父親,公認爲現·世界第一鐘錶技師的姊姊。
以及據說那兩人都曾在門下學習的康拉德老師、或許天生就是要成爲人上人的蓬子,也包括搏命在『無國界技師團』工作的一級鐘錶機師。
當然還有哈爾達、琉紫、昂克兒——以及直人。
瑪莉深吸一口氣。
「所以啊?我至今都是以身邊這些人爲標準,認清自己還差得遠——雖然因此沮喪氣餒,但還是咬着牙努力過來了。」
瑪莉當然知道自己得天獨厚。
她有着亮眼的血統與素質、最好的家人與教師,以及人望與能力兼備的友人與同僚。
既然上天都毫不保留地賦予自己那麼多了,自己能拿出還算優秀的成果也是理所當然——不然就沒有臉面對他們。
所以瑪莉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表現得和自己一樣。
會希望別人和自己一樣,只是種傲慢的行爲,貶低自己獲得東西的價值。
……但是。
哈爾達立刻從腰際拔槍,瞄準駕駛座。
全身義體兵被擊中發條與主要連結裝置,頹然倒下。
瑪莉滿心驚愕。
一眨眼就有五名武裝士兵遭到殺害,站在現場的兇手只有一個人。
只知道——是名格外魁梧的男子,而且恐怕是全身義體——
「有可能,或許是【倉庫】的人撒了網。」
所有人都是『軍方』出身,槍術熟練,實戰經驗充足。
剩下的最後一人倉皇轉頭——隨後,他眼前的景象顛倒了。
哈爾達繃起臉收回槍,苦艾酒就探出上半身,環視周圍。他的目光發現躺在地上的五具屍體。
「或許有伏兵。難道她僱用了保鏢嗎?」
他們架起步槍時,高大人影已經從暗處悄然無聲地出手突擊。
「——哦!等等、等等,別開槍啊!」
哈爾達彷彿累壞般低語,歪頭思索。
只要移植作業用的機械臂,還能夠高速處理普通鐘錶技師辦不到的精密作業吧——但是。
但結果卻……
其中,先前攻堅的機械化分隊是與【倉庫】沒有掛鉤的獨立戰力,而受到廣泛運用的部隊。至今都負責着不想被其他組織知道的暗殺、肅清、綁票、諜報——這類見不得人的工作。
憑那把槍、那具義體、那改造過的手部與輸出功率,如果瞄準我方的腳射擊——槍口會偏移多少、子彈會往哪飛,瑪莉都能夠掌握。
似乎很不安的語氣,透露出他們立場爲難。
「……他們不如干脆笨得徹底一點,我就完全沒轍了,就是因爲有多餘顧慮纔會失敗。與其有小聰明,不如單純愚笨還好一點……這真是沉重的真理。」
「看你們這個樣子——又會讓我想誤會自己是天才了呀!」
叭叭——!
「嘎!」
「……大家該不會都不曉得,爲什麼一級鐘錶技師沒有人全身義體化吧……」
他們本來樂觀認爲,這次的工作只不過輕鬆綁架區區一個小丫頭,就算對方是一級鐘錶技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的動作快得嚇人。
不料。
——人類真正將技能練就到爐火純青時,機械絕對無法超越人類。
——她想起以前聽過的教誨。
「……真是的,明明不長眼,動手卻特別快。」
因爲派去攻堅的機械化分隊就是帶着這類裝備,所以出現這些聲音很正常。但等了半天就是不出來,即使用昂貴的無線通訊器呼叫也沒反應。
目睹指揮官失去首級倒下,剩下的四人儘管啞然失色還是立即準備應戰。
而擁有能一眼看穿Initial代號Y系列這種自動人偶的超技能,當然又是另外一個次元了……
——是那些傢伙的同夥嗎?
「——就是說,真是難以置信呀,康拉德老師……」
「太危險了,也不曉得對方的戰力情報。」
「沒辦法……走了。」
但是就算如此——!
愈是優秀的鐘表技師,就愈能切身理解這個事實。
當然全身義體並不是瑪莉的一踹應付得了的東西——正常情況下。
瑪莉暴怒。
除非像這個對手一樣——右腳關節部破損。
從瑪莉的機械槍劍飛出的三發一三毫米口徑穿甲彈。
一轉頭,就看到一臺大型運輸車輛從旅館卸貨通道開了進來。
朝兩座電梯與樓梯發射裝填激發態炸藥的榴彈——
如果今天是武裝的人類士兵,就沒這麼好應付了。
「怎麼辦?要靠我們自己再度攻堅嗎……?」
瑪莉用幾乎快哭出來的眼神,瞪向全身義體兵。
瑪莉翠綠色的眼眸點燃怒火,疾馳而出。
●
剩下的兩人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扣下步槍——但這時候人影早就從他們的視野消失。甚至還來不及確認對方的長相模樣。
「不過,多虧這樣我才得救了。總之……只要毀掉通往樓下的電梯和樓梯,似乎就能多爭取一些時間了吧。」
他的腳部像骨折一樣應聲一彎。少說也有兩公尺高的強化型全身義體,被普通少女踩得失去了平衡。
她陷入錯覺,彷彿自己腳下的地面快要崩毀。
所以,只要踏出腳步就能應付。
敵人的槍枝爆出火光。
——魁梧的全身義體男子,哈爾達。
無視響起的爆炸聲與崩塌聲,稀世的一級鐘錶技師悠然地回到工作室。
「派出自動人偶和全身義體的機械化分隊呀……難道這並不是小看我故意放水,而是自以爲做了萬全準備嗎?」
不加修飾的慘叫聲,與身體重重倒在地板的聲音傳來。
在他扣下扳機的前一秒——
不理會子彈削掉背後地板的聲音,瑪莉重重踩下對手的腳。
先前傳來槍聲、爆炸聲、以及崩塌聲。
從駕駛座車窗探出一個女人——不對,是苦艾酒的臉。
即使是現代鐘錶工學,都無法完美重現人體的一切,那具全身義體是勉強建立在纖細平衡上的一堆缺陷——
瑪莉感慨地點點頭,深深地自我警惕。然後抬起目光。
「混、混蛋——」
就算多少學過防身術,終究沒辦法和專業的士兵抵抗到底,應該馬上就會被制伏了。
但爲時已晚。
確認排除所有威脅以後,瑪莉嘆氣。
「暗中保護小姐嗎?還真勤勞啊。」
「怎麼可能,對手應該只是一個小丫頭吧!?」
他認知到自己被摔出去,與被摔到地面的他頭蓋骨粉碎兩件事,幾乎是在同一刻發生——
「但是難道要不確認就撤退嗎?你打算怎麼向上面報告!?」
然後,他劇烈震盪的視線重新對焦時看到的是——
其中一名男子小聲說:
……寂靜降臨。
隨後,他的頭被炸飛。
大口徑的槍聲在至近距離響起。
話才說完,瑪莉便將機械槍劍一揮。
「下一批敵人很快就會來了吧。可惡,到底該怎麼收拾這個局面——」
全身義體兵的確擁有比血肉之軀的士兵更強韌的身體。
會認爲分隊遭到反擊全軍覆沒,是很自然的想法。
在瑪莉看來,這種行爲跟直接說「請擊退我」沒兩樣。
「混帳!那羣廢物失敗了!!」
說到鐘錶技師,當然就是鐘錶工學的專家。
「唔!那邊嗎!」
但總而言之——用自動人偶和全身義體這種鐘錶工學的結晶挑戰一級鐘錶技師,簡直就像是機密情報泄漏的軍隊在毫無遮蔽的平原突擊一般——
「不及格!反省!重來——!」
擦肩而過的同時,兩名同伴還來不及吭聲,就被折斷脖子倒下。
擔任指揮官的男子把心一橫,出聲站起來。
其中一級鐘錶技師更是從精挑細選過後的人才再篩選而出,精英中的精英。
直接攻堅很危險,但又不能輕易選擇撤退……和『軍方』時代不一樣。如果在這種程度的任務失敗,很可能會被判斷爲廢物而遭到殲滅。
要成爲一級鐘錶技師的難度,甚至比當上總統還高。
在他們看來,不管是自動人偶還是全身義體——無論正規品、改造品,其性能、構造、弱點,這些細節都一目瞭然。
——他們是【市場】和【飯店】派來的實行部隊。
但爲時已晚。
『普通人無法理解——力量遠超過血肉之軀人類的自動人偶和全身義體,在一級鐘錶技師眼中只是待宰羔羊喔?』
「枉費我好不容易——坦然承認我根本不是天才了。」
另一方面——在潘朵拉旅店後面的卸貨空間,五名男子板着臉互看。
其中一名男子煩躁地低吼。
總覺得像是在整人的汽車喇叭聲響徹附近一帶。
她將機械槍劍扛在肩上,低聲說:
「我說啊……該不會其實大多數人——都遠在我所定義的『無可救藥的白癡』的界線之下吧?真的嗎?」
這羣男子口氣急迫地紛紛交換意見。
他不放下拳頭,一面提防是否還有躲起來的殘敵,一面歇口氣。
「……還好啦。沒辦法,誰教我的預定都亂了。」
「預定是吧……?」
苦艾酒邊說邊從駕駛座下車。
他和哈爾達面對面,歪着頭問:
「不過我也沒料到那個Initial代號Y系列小姐會打過來就是了啦……結果,老兄打算怎麼收拾這個局面啊?」
「你問我嗎?」
「我本來以爲老兄是幫他們找到妥協點……但聽老兄剛纔的說法似乎不是吧?告訴我嘛。」
哈爾達頓了一頓以後,回答:
「……不管發端是什麼,一旦和邱大有扯上關係,我們就休想平安無事離開香格里拉區了,這你懂吧?」
「算是吧。」
苦艾酒點頭。「但是——」哈爾達聳聳肩繼續說:
「不管是直人還是瑪莉——你覺得靠我或你,有辦法好說歹說地讓他們兩個聽話嗎?」
聽到這句話,苦艾酒雙手環胸,仰望着半空中。
他思考整整好幾秒以後,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那是這世上一等一困難的事情之一啊。」
「是不是?與其要賭那種可能性,要我一個人毀滅香格里拉區都還比較有指望。」
「我想老兄你的確做得到吧?」
「說什麼蠢話,我又不是動作巨星。」
哈爾達嘆着氣唾罵,撫摸額頭。
「我的結論是這樣:不可能答應邱大有的要求,但是也不想和那傢伙正面火拼。這麼一來該怎麼辦?答案只有一個——臭屁股讓想擦的人去擦就行了。」
意即——
「周邊諸國爲何放置這香格里拉區不管?戰力不是問題吧。就算必須對付【倉庫】,他們也只不過是區區都市犯罪組織罷了。只要周圍『軍方』認真動起來,一天就能夠摧毀【倉庫】,他們的戰力就只有這種程度。」
更遑論憑他現在這副舊式義體——
這麼說完,苦艾酒豎起大拇指,指着背後示意。
哈爾達苦笑。
「但是啊,老兄,這計劃有個漏洞吧?」
「……唉,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的。」
「記得這傢伙嗎?」
「哈哈——我還真想知道正當這個詞的意思呢。」
哈爾達摸摸光頭,說:
「【倉庫】、【市場】、【飯店】——全香格里拉區的組織都會覬覦她吧。雖然理由各異,但只要稍微機靈點就知道只能從這裏着手。我要將那些威脅全部強行剷除,讓那個大小姐能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如果條件只有這樣,就算多少發生出乎意料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只要當場修正錯誤就能夠維持原計劃……但現在……」
但掌心感受到的震動,遠比記憶中的熟悉震動還要微弱。
「所以——必須製造一個讓『軍方』不得不干涉這裏的情況。」
只要在直人採取行動的階段放出情報,『軍方』就會確實展開行動吧。
「…………」
——我能做的是什麼。
「……」
——頂多帶一箇中隊的敵人陪葬就已經是最好的戰果了嗎?
在這個狀況——瑪莉成爲最後關鍵。
邱大有曾說過。
來喔,趕快來擦這個臭屁股吧!——就是這樣。
很快就會發生三強之爭吧——不對,是已經發生了。
「……舞臺已經揭幕了,是出即興劇,再來就只能跟着演了。要儘快演到重點,引『軍方』進來。」
就連使用那具最新義體,應該都很難勝任剛纔哈爾達所說的『護衛任務』。
只見苦艾酒繞到車輛背面,開鎖以後,緩緩地打開貨艙門說道:
「算了,真沒辦法。」
哈爾達堅定地露出充滿決心的眼神,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然變成這樣,總不能還自以爲是獨行俠、無業遊民了。
……他的束縛變多,也扛起了責任。麻煩事倒黴事接二連三冒出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拋下不管。
講好聽點,這是目前仍受到全世界廣泛運用的普及機種。但和哈爾達原本使用的佈列格最新機種——第八世代型相比,可是連比較都顯得愚蠢的舊型。
「這種時候你身爲男人,應該要耍帥說『小事一樁』吧?」
——考慮到邱大有的目的,現階段襲擊瑪莉她們並沒有好處。如果希望事情順利進行,反而應該會派遣護衛防止其他組織暴動纔對。
「我知道,但是昂克兒得去聲援琉紫吧,畢竟那個小姐據說最不擅長正面應戰啊——雖然說真的,這點很匪夷所思。」
「只能放棄初期計劃了……雖然不想這麼做,但是要進行計劃B了。」
不——更正,連賭博都說不上。
「……老兄啊,吹牛也要打草稿吧。在戰場上,發生出乎意料的事纔是常態吧?」
「…………」
——既然如此。
——然後現在香格里拉區因爲Sed Upsilon逃進來的緣故,正處於國際區塊管理機構(ISS)主導的【軍方】監視下。
擁有香格里拉區才能獲得的經濟收入、技術提供、機密空間。正因爲捨不得放棄這些利益,周圍國家纔對這座城市的慘狀視若無睹。
無論是輸出、驅動性、防彈性能、索敵能力,全部都截然不同。
「我只是讓該做的人瞭解該做的事、做該做的事而已。既然是社會人士,就得按照正當規矩來吧?」
「——既然這樣,老兄啊。」
感受支撐這具突擊型規格全身義體的強而有力震動。
「計劃B?」
「……是啊,我就承認吧。那部分跟賭博沒兩樣。」
苦艾酒沉默,他盯着哈爾達繼續沉思。
「所謂的順其自然啊,至少我不記得我曾經自願這麼做。」
「啊?你說試過什麼?」
哈爾達摸摸光頭,喃喃說道:
一旦『軍方』進入香格里拉區,之後就只有遵照國際法嚴正治理一途。
——那爲什麼不這麼做呢?
「也就是說……你想要的是——」
——依現在的情勢,只要協助你們就免不了國際社會的箝制。
「你說什麼……?」
苦艾酒舉手插嘴:
但哈爾達這時垂下肩膀說:
苦艾酒充滿懷疑地皺眉反駁。
「唉,只能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吧——所以要怎麼做呢?」
「讓直人進中心支柱,是邱大有最大的失策。雖然不知道直人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但他會做出違逆那傢伙要求的事幫助我們吧。」
苦艾酒這麼說完,接着繼續開口:
遵照苦艾酒的話,哈爾達越過肩膀探頭看貨艙裏面——瞠大了眼睛。
「直人已經採取行動。我本來以爲,最糟的情況會需要我在中心支柱幫忙爭取工作時間,但似乎不必操心了吧?至於琉紫要應付Initial代號Y系列就已經分身乏術,那邊就只能交給她了。再來就是瑪莉……」
「我要護衛瑪莉。」
「……其實我沒試過啊。」
苦艾酒反問,哈爾達搖搖頭說:
不知不覺間他充滿壓力的身體變輕,姿勢放鬆。
「能不能看一下這傢伙呢?」
「當然發生過,但當時和現在的條件完全不一樣。」
苦艾酒這一問,讓哈爾達隔着胸口按住自己的心臟(發條)。
「怎麼個不一樣?」
就算再怎麼活用這具舊式義體、加上所有能想得到的幸運眷顧,都看不見勝算。本來單槍匹馬能做的事就有限。
「……以前只要活下來就算贏了。」
哈爾達嘆氣,然後說道:
聽到苦艾酒的話,哈爾達浮現淡淡微笑。
「和那種小鬼們在一起,居然還會那樣想嗎?」
苦艾酒苦笑。
他吸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對——他變成大人了。
「具體來說?」
「要護衛那個小姐,摧毀所有敵對勢力——這計劃聽起來合情合理,而且說起來簡單,但憑現在的老兄辦得到嗎?」
既然已經展開行動,【市場】和【飯店】就不可能停手。
他指向那臺他開來的運輸車輛。
「————」
但哈爾達聳肩說:
但現實卻發生襲擊事件,趁着琉紫離開她身邊,其他組織展開行動要對瑪莉下手。
「將這香格里拉合法解體——這就是老兄你寫的劇本嗎?」
哈爾達感覺到,那句話讓自己的嘴脣很自然地泛起微笑。
「……喂喂,老兄……別說這種讓人軟掉的話啊。雖然我想不可能,但是難道在那方面我反而是前輩嗎?」
「跟那個Initial代號Y系列有關嗎?」
但是苦艾酒面對那聲嘆息,卻像感到非常意外般說遒:
「對,就像你說的,沒料到她會在這個時間點攪局……」
一副打從心底傷腦筋的樣子,哈爾達嘆口氣。
現在哈爾達使用的是在東京弄到的第五世代型義體。
棒極了!這個好。請務必這麼做。箝制還太溫和了……就盡情潑糞,向愛乾淨的清道夫這麼宣傳吧——
苦艾酒點頭,然後問道:
那完全是因爲邱大有創造的政治利益。
「姑且報告一下,現在那個處女小母狗正在修理世界第一可怕的幼稚園小朋友喔?交給那個小朋友保護她比較好吧?」
「有道理啊……」
「這是我揭開序幕的大舞臺,總不能事到如今還說喪氣話吧。」
兩人相視苦笑。
哈爾達淡淡地繼續說:
——這是當然的。
和只要活下來就好的那些日子,已經不一樣了。
他下可能不記得。
貨艙載的是一具全身義體與換裝裝置。
哈爾達非常熟悉那具義體。型號也好、性能也好,他清楚得很。
——BCP7-R,佈列格公司制,第七世代型試作十八號機(7th prototype Romeo)。
那毫無疑問是哈爾達自己過去使用的義體。令人傻眼的是,義體就連臉部造形都還維持哈爾達的設定。
「這種東西……你從哪弄來的?文件上分明寫着這東西已經遭到廢棄處理了纔對啊?」
哈爾達一問,苦艾酒咯咯笑着回答:
「要知道到處都有傳說傭兵的崇拜者……我把住在這座都市的收藏傢俬藏的傢伙弄過來了。配備也很完整喔。」
「……你意思是那種興趣奇特的傢伙碰巧住在這座都市嗎?」
哈爾達懷疑地低語,但苦艾酒聳聳肩說:
「你說呢?我看是受到你的天命影響了吧。」
「天命嗎……」
「不管再怎麼哭喊,不幸還是會擅自降臨吧?又沒有法律規定幸運必須每次降臨時都吹喇叭預告。」
「所以是你搶來的嗎?」
「我跟直人說過,我不會一直毫無作爲。甚至還很機靈,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就是這樣,我已經先勤快地準備好了。」
苦艾酒揚起嘴角,接着說:
「這傢伙足夠讓老兄完成所有想要做的事情嗎?」
第七世代型試作十八號機。
遠超過現行最高機種的第六世代型,即將上市的新一代機種。
而且在試作機之中屬於後期版本,經過充分測試與改良。
齒輪構成的演算裝置發出輕快的連續敲打聲。打了無數個孔的金屬帶——打孔卡流過控制面板上。
「……她可是能用血肉之軀和自動人偶分庭抗禮的大小姐,你就體諒她吧。」
「最強的傭兵搭乘舊型的自機復活——蹂躪戰場。雖然正統卻是最他媽熱血的劇情發展吧?」
隨後,伴隨着渾厚的機械聲,廳堂不停震動。
直人從地板的隧道中探出頭來,提高嗓門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直人轉過頭,接着對諾諾說:
女僕裝自動人偶靜靜地行禮以後,抓住比她自己還大的錶冠。
好,要上了——直人深呼吸。
直人低語,按下控制面板的按鍵。
「無妨。因爲聽你的指示作業,就是邱大有的委託。」
「如果轉速太弱,發條就會停止,太強的話彈簧就會飛出去。」
因爲直人不需要仰賴這些資訊,就已經掌握中心支柱的狀態,不過他本來就沒辦法像瑪莉那樣用指尖讀取打孔卡就是了。
最後,整個廳堂忙碌地活動起來。簡直就像是巨大的音樂盒一樣,彷彿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個系統、一個完整的裝置。
這整層是一個超巨大的發條盒。
「你可以告訴老夫,你想要做什麼嗎?」
「順便一提——」
「……是啊,你說得沒錯。」
「但是在那段時間裏,這裏的都市機組會停擺吧?」
填滿內部的是無數漩渦狀構造物的集合體。
「真是的……」
「咦~不對……啊,是這個!手動上鍊(self winding)——起動!」
「諾諾,準備好了嗎?」
「喔!慢走——!!」
喬凡尼似乎很好奇地問:
想要蓄意讓都市機組崩壞——
直人以令人捏把冷汗的動作操作控制面板。
——也就是說,這是比這座都市的任何裝置都還要重要的心臟部分。
稍微往下看,低着頭的後輩就在那裏。哈爾達不勉強他看着自己,只是輕拍他發抖的肩膀說:
細密的突針彈着牆壁內的梳齒,演奏出尖銳的聲響。
安置在那裏的,是以無數的軸心、軸承、球體所構成的巨大圓筒——或許應該稱爲螺栓,不然就是錶冠的構造物。
喬凡尼悠哉地問:
「……老兄。」
直人眼前的一部分裝置——差分機關猛烈運轉起來。
語畢,哈爾達跳出車外。
「唔嗯……?要斷絕能量供給是嗎?」
直人說完以後,將裝置下方四邊長約一公尺的板子拆掉。
最大輸出就不用說,反應速度和運動性能足以與第八世代型匹敵。
●
外牆比其他層厚一倍以上。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裏安放的是超乎尋常的調速器與擒縱機構,管理整座都市的能量。
因爲左右一個人在極限狀況中的戰鬥力的『人類極限』(capacity)有決定性的不同,只靠反應速度(response)、運動性能(performance)、精密操作(accuracy)、運作保證(guarantee)——這種單純的輸出數值是無法衡量的。
「——我這樣是不是稍微接近一流了呢?」
苦艾酒宛如呻吟般說:
似乎有同感的哈爾達嘆着氣說:
從『赤道發條』供給的能量,切換爲都市儲存的能量。
無窮的熱量,與浩瀚的轉動就在這裏。
魁梧的身軀因爲裝備了戰鬥裝甲與各種武裝,壯得像鎧甲武士。
直人坦率地回答。喬凡尼扶着下顎疑惑道:
還是配合試用者調整過的機體。
哈爾達的肩膀隨嘆氣重重垂下,苦笑道:
對於直人想要做的事情,喬凡尼也充分掌握其內容和危險性,卻連一聲責備也沒有。反而像是監督學生的老師一樣,默默地凝視着直人動手。
「……這裏簡直就是太陽系啊。」
「那個認知錯誤的小姐想必沒自覺吧。」
苦艾酒浮現彷彿孩子般開心、滿心期待的表情。
哈爾達點頭。
「我老了不中用啊……你在幫忙找我的義體以前,都沒想過幫你自己換一下嗎?」
諾諾半蹲使力,緩緩轉動巨大的錶冠。現場的齒輪與之連動,開始運轉。
即使過了一千年,人類還是無法重現這組機芯。
心臟(發條)開始運轉,接上感覺器(感應器),透過神經導線帶動,全身的肌肉齒輪(Muscle Gear)開始運作。
自動人偶淡淡地回應:
直人無視這一切。
純換裝的高性能軍用義體,遠不如瑪莉調整過的義體值得信賴,即使官方性能標示值(catalog spec)沒那麼漂亮也一樣。
被大大小小各式各樣齒輪淹沒的空間正中央,地板中央隆起,膨脹成圓頂狀。
「好……從第五四六系統,轉換爲第三二五系統,開始連動。」
高三千公尺,直徑五千公尺,外圍長達一萬五千公尺以上,空間驚人地廣大。
比紙還薄、比行星周長還長的鋼板——正確地說這並不是鋼鐵材質——繞出上萬、上億、上兆圈的漩渦。
像這種瘋狂舉動,如果在場有任何一個明理人在,就算當場射殺直人也不奇怪;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這裏沒有這種人。
發出重重的着地聲之後,哈爾達驅動全身的齒輪跳躍。從被拋下的後頭傳來苦艾酒扯開嗓門的吶喊:
「失敗了會怎樣呢?」
——之後,哈爾達藉助苦艾酒的幫忙換裝義體。
直人同時感覺到,原本沉默的發條銀河系活動了起來。
「大師,可以借用諾諾嗎?」
他靜靜地呼氣,讓意識變得敏銳,使思考澄澈——接着下達指示:
「只是暫時性的。我想要稍微重組都市的連結裝置,如果接着這條線路會有點礙事。」
「是啊,絕對沒有。」
「我要將這個區塊切離『赤道發條』的線路。」
「作業開始——請轉動錶冠。」
「在切換供給線路的幾分鐘內,必須由我方管理能量分配,將各裝置的轉數調整到最適當的輸出功率與速度纔行。」
直人打開頭燈,滑進坑中。他一邊操作隧道的牆壁,一邊接上帶來的控制面板。
喬凡尼不禁低聲吐露感想,直人不發一語地頜首。
「我看看……變更驅動式、連接赤道迴路……」
直人帶着喬凡尼和諾諾,往下來到中心支柱的第十五層。
面對這神祕的裝置,直人間道:
哈爾達緩緩活動重獲自由的手腳,站了起來。
活在現代的人類,從出生時就無一例外地蒙受其恩惠,這是至今人類還無法理解的未知超科技。
——視覺元件(眼)打開了。他呼喚:
「是——隨時待命。沒有任何問題。」
同時,吊着義體的架子解除鎖定。
「『這點小事誰都會吧——?』說着這種鬼話,完全沒發覺自己設定的界限值其實遠超過常人的理論值。」
哈哈哈——雖然直人發出笑聲,但講的話簡直讓人覺得他瘋了。
在板子底下,有着宛如洞窟的隧道開口。
「苦艾酒。」
「如果只有一下下,靠這層樓發條儲存的能量就夠用了。只不過,要從自動上鍊切換成手動上鍊很困難啊……」
還來不及調節光量,視野亮得刺眼模糊。
但是,哈爾達看得見苦艾酒激烈驚愕似地瞠大眼睛。
「是——瞭解。」
「我決定等事情結束以後再換裝成正常義體。如果那個天才小母狗不肯幫我調整的話——沿用現在的義體還強多了。」
「謝謝你啦——我走了。」
他發出宛如祈禱的聲調說:
——這毫無疑問是『Y』的遺產之一。
在這偉大的心臟部分深處,有間小廳堂。
系統隨後切換。
透過幾乎全自動化的換裝裝置,換完腦殼以後,哈爾達靜靜地等待重新啓動。
如果使用者限定瓦伊尼·哈爾達,這毫無疑問是頂級品,比在這座都市弄得到的任何義體都還要優秀。
「諾諾,我一打信號,你就幫忙轉動那個巨大的錶冠好嗎?」
震動靜靜地擴散至遠方,廳堂牆壁裏面的幾根圓筒逐一旋轉突出。
就像小小的火苗燒得愈來愈旺一樣。它經過規律的不規則過程,逐漸從小星系擴張爲大星系。
「……雖然老夫至今見識過許多事物,但你實在很不可思議呢,直人小弟。」
老人冷不防地低語。
「你自覺不成熟,但是你對自己的感性與直覺卻深信不疑。你擁有強烈的確信,用盲信來形容都還太保守——自信,是你擁有的東西。實在是很不可思議,明明謙虛得近乎自卑,卻傲慢得近乎不遜。」
「呃……請問這是在誇獎我嗎?」
「沒什麼,只是老夫的感想罷了。」
直人愣了一下,同時敲打按鍵。
——轉數一五四四,開始第二次同步。
異常聲響傳來。
在發條運作聲之外,連接的裝置發出宛如悲鳴的聲音。
「糟糕,轉數太快了。」
直人趕緊操作控制面板。
——從第二級調降爲第一級,重新連接傳動機。
只見突出廳堂的圓筒,有幾根旋轉着縮回。同時,宛如心跳聲的低音震得室內砰砰響。
——捨棄七號線路,第一二四系統加速。
「接上了吧……可是很微弱,得再找一條接上纔行。」
——分割五號線路,從第六四六系統繞道而行。
一道彷彿要撕裂鼓膜的巨響如雷貫耳。
只見廳堂裏的其中一根圓筒像炮彈一樣迅速突出——然後停止。
「啊——可惡!轉數不合啊——!」
「——艦長,儀器出現奇怪的反應……」
「追求更好(better)就好。那不是妥協,而是挑戰。你必須一直追求更好,因爲那將是你的旅程。」
「啊——混蛋!這種事,換作是瑪莉八成會哼着歌搞定吧……爲什麼我就是弄不好呢!」
他們是國際區塊管理機構召集,周邊諸國的『軍方』。
所以,首先就從今天這一擊開始。
將不屈不撓銘記在心奔馳的人生態度,和這相同。
——那一定就是自己欠缺的致命關鍵,正因爲如此,自己纔會這樣渴望。
隨後——香格里拉區發生強震。
「我偵測到香格里拉區發生連續微震.而且赤道迴路似乎也出現連接不良的狀況。」
……直人知道擁有類似形象的人——就是瑪莉。
直人低語:
艦長他那叻中校疑惑地反問:
他們接獲的命令只有一個——就是「監視那裏」。
「或許在今天……如果不行,就是在明天。我遲早能超越瓶頸嗎?」
然後直到真正超越神的那天爲止,他們絕不會屈服。不,就算真的超越了,他們應該還是會鎖定新的獵物繼續奔馳。
他們就算面對神,應該會照樣大發豪語:
看直人露出拼命的表情,喬凡尼和藹地問:
透過自己的耳朵與小小的控制面板、中心支柱,直人掌控了整個香格里拉區。
「你爲什麼還要特地問一個老糊塗,你已經用感性與直覺,還有心和靈魂都確定的事情呢?還是那是對我的宣戰?」
「……訣竅?」
拜此所賜,幾十艘軍艦集合起來,卻連經濟封鎖都做不到。
——太義、理想、正確的言論都和我沒關係,我纔不管。
「——就算現在是這樣。」
我要超越禰——
他發誓道:
這無疑是周邊諸國不想刺激香格里拉區。
他露出不愧是一代工匠的眼神,充滿從容與期待——以及挑戰。
聲音連接起來了。機件合奏的聲音調和、共鳴,捲入一切,形成猛烈漩渦,與發條銀河系同調——
本來以爲會立即搶灘……結果卻沒有。
即使不斷累積,依然滿足不了的克己心。
他想要領先那羣不斷奔跑的人。
——重新設定轉數,三二五七。
說到他們能做的事,頂多就是找尋能讓上層改變心意的材料,努力透過探測器收集情報而已……
「打個比方,現在的你只是演奏者。就連殘缺的樂譜都能復原,建構完美的音樂——但是那些完美的東西通常很無趣。」
直人操作着控制面板。
再來就剩深呼吸一次,胸懷絕不動搖的意志,專心挑戰。
直人宛如慘叫般吶喊。
喬凡尼苦笑,反過來凝視着直人。
「那麼,你能夠想像超越這個裝置的東西嗎?」
「但是,這樣好了——要不要老夫教你一些訣竅呢?」
「————咦?」
「……」
雖然感覺實在惱人,但他們身爲軍人,總不能無視政府指示擅自行動。
不,想必老人根本無意隱藏那些想法吧。
「所以要時常把目標設定在更好……」
那就是貪圖神寶座的人類,滾燙沸騰的本性。
他慌張地重新操作控制面板,聲音馬上變低、變小。但直人知道遠處低沉的運轉摩擦聲還一直持續着,彷彿在儲存力量。
「老夫要死還太早了。雖然老夫並不曉得你在做什麼,但這類調律作業的訣竅通常大同小異。」
——忍耐、妥協、讓步,我都不要。
「——好吧。但你要記住喔?只要你前進一步,老夫也會向着更前方邁出一步。」
直人睜大眼睛,驚訝得喘不過氣。
「那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你和老夫或她不一樣,你纔剛學會走路而已。」
「你已經掌握中心支柱的全部裝置了,對吧?」
「那麼就麻煩您了。務必現在告訴我!具體來說在三十秒以內!」
一個月前,他們接到情報指出,出現在日本首都東京區的頭號恐怖份子集團Sed Upsilon逃進香格里拉區。
——站起來。奔跑。向前進。仰望夭空。鍛鍊自己往更高處爬吧。
——從第一級調升爲第五級,重新連接傳動機。
如果有怨言——
在泰國驅逐艦《瑪哈拉特》上,一名情報士官大聲報告。
「差不多!」
就是這個——直人心想。
「你說奇怪是怎麼回事?」
「你真的是名很不可思議的少年啊。」
直人沒有回答,就只是加深微笑,彷彿要迎戰般仰望喬凡尼的眼睛。
不管被誰嘲笑成小孩子、被誰責備自作主張,那都是自己的做法。
「你就算保持現狀也會成爲超一流的演奏者吧。但是那樣的你既不會是作曲者,更不會是編曲者,依然比不上那個小姐和老夫。」
如果自己想那麼做,答案就只有一個。
「……!」
「……意思是那是人爲現象嗎?」
總是持續奔跑挑戰更好,以不可能存在的最好爲目標的無盡理想。
安達曼海北部。
「全線路連接完畢……開始完全同步!」
喬凡尼俯視着直人,微笑道:
恐怕,大概,會衝刺到迎接死亡的瞬間爲止。
現在,北望香格里拉區的這片海域,正有衆多軍艦擺開陣勢。
不,大概不可能吧。那和見浦直人的人生態度不一樣。
但是——直人不想輸給他們。
口氣固然和藹,但直人準確地聽出背後的兇狠。
因爲那裏是泰國的領區、目前正和當地統治組織協調、要考慮到經濟影響、可能會殃及平民——理由各異,但總結就是源於政治壓力。
直人露出彷彿豁然開朗的表情仰望喬凡尼。
就算超越極限直到破錶,依舊不會停止的上進心。
——重新設定轉數,三四六七!
老人齜牙咧嘴地笑了。
幾個高音接着重疊,彷彿削爛金屬般刺耳的不和協聲音響徹整個廳堂。
「來啊,儘管放馬過來……!!」
●
「這次慢了。」
「不要追求最好(best),太無趣了。那隻不過是你的終點。」
「——我要照我的想法,貫徹我想做的事。」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得像瑪莉或喬凡尼那樣。
「與其追求完美而停下腳步,不如爲了莫名其妙的事衝刺到最後一刻,將自己燃燒殆盡更好。這麼一來,人和事物就會回到該有的樣子,這是天理的趨勢。」
一切準備就緒。
——重新設定轉數,三六六九。
「太快。」
或許瑪莉只要順利成長就會獲得這種精神……直人心想。
——不然會死掉!
喬凡尼說:
喬凡尼苦笑着繼續說:
——只要踩着一步步累積的高度,老夫就能夠到達更高境界!
「雖然才八十年,但老夫也累積了足以誇耀之技術。爲後進示範那些鑽研要付出多大心血,也是前人的工作吧。」
明明貨船(恐怕還載滿違法物品!)就在眼前往來,可是隻能眼巴巴地袖手旁觀。
瞬間,直人操作起控制面板。
直人不禁吐起苦水。
但是從老人身上嗅到的這股感覺,似乎是遠比瑪莉強韌且極致的態度。
這可是世界第一犯罪都市與世界第一犯罪組織的組合,天知道會產生什麼化學反應。
「可能性很高,至少那是紀錄上史無前例的數值。」
聽完情報士官的報告,他那叻中校板起臉來。
說到會干涉都市機組的傢伙,除了Sed Upsilon就沒有其他人了。
這就表示那個恐怖份子集團終於展開行動了吧。
這次的作戰行動由國際區塊管理機構主導,目的是對抗Sed Upsilon。既然如此,這個異常情況將會是採取具體行動的絕佳藉口。
「聯絡本國!說那些傢伙可能已經採取行動,請示今後的指示。」
「瞭解!」
但送出報告的結果,卻不是他們樂見的答覆。
政府的指示依然如故——就是「繼續監視」。
雖然也請示過聯合艦隊旗艦,但那邊的回答也是「請待命」。
「可惡,居然一味觀望情勢……」
他那叻中校咬牙切齒地低吼。
這次事件本來就已經讓泰國『軍方』顏面盡失。
從驅逐艦被搶開始,一下是軍港被摧毀,一下是國內的追緝一直落空……再加上那幫人逃進去的那個區塊,追溯起來算是泰國的領區。
——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此挽回名譽。
但包含《瑪哈拉特》在內,這支艦隊是周邊諸國派遣的聯合『軍』。
如果未經許可做出無視本國意願的行動,那不僅是《瑪哈拉特》的失態,更有可能會被他國『軍方』視爲專斷獨行而擊沉。
既然如此……只要再一個……
只要再一個大家都會認爲擅自判斷也是情非得已的正當名目……
「——艦長!」
……在天空寫上文字的原理瑪莉是懂 的。
他那叻中校沉着地回應道:
「地、地震!震源是香格里拉區!是超過規定值的大幅振動!」
但是在中心支柱那邊,【倉庫】八成正鬧得不可開交,先不考慮已經潛入的直人,自己要單獨闖入相當困難……
瞬間,爆音響起。
「——唔……那個笨蛋是在一個人鬧事(開嘉年華)嗎?」
毫無疑問是直人引發的某種動作吧。
沒有計劃。
——現在得冷靜下來。對方再怎麼說都沒有笨到那種地步——不對,那傢伙比我想得更笨。慢着慢着,要冷靜,瑪莉·蓓爾·佈列格。事到如今爲了那傢伙做的事驚慌有什麼意義?雖然那傢伙的確是笨蛋沒錯,但卻笨得有道理——
瑪莉一回以微笑,就從昂克兒的手上滑下來——頓時被現在仍持續的猛烈搖晃震得站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
「——去吧,去完成只有你做得到的事。」
「那個笨蛋……難道就爲了這點小事,不惜引發地震嗎?」
不經意抬頭一看,她眼前出現了奇妙的東西。
那道影子以人類不可能辦到的速度在空中奔馳,以標誌或看板爲支點,沿着大樓壁面滑行衝下來!
「昂克兒,你去幫琉紫的忙。」
既然如此——瑪莉轉過頭去。
「左轉十度、兩舷全速前進!航向香格里拉區!」
「琉紫比較危險。那傢伙居然會拜託我,看來滿嚴重的。」
撕裂大氣的衝擊與速度席捲而來,緊接着宛如深水炸彈的着地聲響徹一帶。
「嗚……!」
以前受邀參加某航空展時,當時在藍天自由翱翔的飛機用煙描繪成的空中文字,跟眼前的畫面很相似……
這具嬌小的機體踢碎路面,迅如閃電地遠去——
香格里拉區發生強震的瞬間。
她仰望着在劇烈搖晃中,依然若無其事地雙腳站得穩穩的少女說:
「是。」
……類似的景象,她曾經看過。
「轟——隆!」
「有哪裏不好嗎?我們在這裏是爲了什麼?」
「——————啊?」
昂克兒開心地漲紅雙頰,得意地挺起胸膛說:
不知是否由於地震引發混亂的關係,遠處傳來人們的慘叫及巨響。
「艦長,這樣好嗎?」
對方居然還細心地在句子最後面特地加上驚歎號。
「那麼我們的義務就顯而易見了。做該做的事吧,諸君。」
「我不要緊的,至少能夠保護自己。比這個更重要的是——」
不管來犯的是姊妹之中的哪一個——琉紫已經聲明,和其他Initial代號Y系列正面交戰時,自己絕對打不贏。
●
情報士官宛如慘叫般呼喊。
也就是瑪莉和昂克兒。
彷彿呼應最早轉向的《瑪哈拉特》一樣,從艦橋能夠直接看到其他船艦也接連轉向。
「艦長,這明顯是人爲災害!那幫人終於……!」
「旗艦《伊溼伐羅》來訊!」
「……恕我直言,閣下。」
——【不要慢吞吞了地雷女 趕快去最西邊的鐘樓!】
甚至產生了一股彷彿被輕柔地放在羽毛被上的錯覺。反作用力去哪裏了?慣性法則發生什麼事了?
從指揮台上環視艦橋,他那叻中校大聲號令:
見昂克兒略顯不安地發問,瑪莉回以微微一笑道:
隨後,伴隨着宛如從地獄深處呼嘯般的聲響,艦橋劇烈搖晃。
他那叻中校嘴裏發出苦惱呻吟,開始思考。
然後昂克兒一轉身,就在離瑪莉稍遠處壓低姿勢。
「————!」
「接過來。」
他那叻中校大喊,情報士官一邊緊緊扶着通訊設備一邊回答。
「瞭解,兩舷全速!」
這情況並不是儀器故障,毫無疑問是那幫人採取了具體行動。這有可能是圈套或計謀之類的嗎?當然。但要是因爲害怕中計就按兵不動,難保不會坐以待斃……!
……首先還是得想辦法和直人取得聯絡纔行——
她的腦海掠過疑問——但瑪莉將所有疑惑收進腦袋角落,睜開眼睛。
「就我認知,現狀即爲適用緊急判斷的事例。我們不過是依照規則,盡該盡的義務罷了。」
目送那個背影以後,瑪莉喃喃自語道:
只要掌控中心支柱,操作都市內的氣壓、地熱與重力,在空中用雲寫字是很容易的伎倆。不過容易歸容易——
舵手回應,轉動舵輪。
「昂克兒的狀態很完美!」
瑪莉感到一陣強烈頭痛,不自覺地踉嗆了幾步。
那身影以公主抱的姿勢抱着金髮少女,是一具身穿銀紅配色甲冑的年幼自動人偶。
那陣震動聲將地面的地磚掀起炸飛。
她用力點點頭。
「情況刻不容緩!要艦載機起飛!陸上部隊立刻準備登陸!」
瑪莉一屈膝站起來,就將雙手放在昂克兒肩上,告訴她:
「這明顯是緊急情況。Sed Upsilon在香格里拉區進行某種危險活動是顯而易見的事情,迅速壓制他們是我們的任務。」
……?
「是嗎?太好了。」
瑪莉捏着下巴、歪着腦袋思考了起來。
瑪莉正色繼續開口:
隔了一拍以後,從指揮台通訊機響起怒吼聲:
「嗯!可是媽媽呢?」
從先前的地震看來,直人似乎在中心支柱展開行動,但他的目的依然不詳。既然這樣,該過去幫忙嗎?
「那概念有些難懂……總而言之,既然這樣,能夠幫助她的就只有你了喔,昂克兒。」
就在這時,搖晃終於停止了。
預料將面臨強烈反作用力的瑪莉閉上眼睛,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衝擊並未到來。
即將西斜的太陽光輝,漸漸染上鮮豔紅色的南國天空。放眼望去萬里無雲,更正——能看到好幾條重疊扭曲的細細白雲。
從潘朵拉旅店上層的窗戶跳出一道影子。
「昂克兒,完全復活!」
在指揮台上,他那叻中校泰然自若地反過來凝視情報士官。
「……?媽媽,沒事吧?」
『不,貴艦的行動違反軍令!』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好呢。」
雖然這的確是緊急情況沒錯,但是這麼明目張膽地無視旗艦的指示,之後免不了發生問題。情報士官想說的是:發生問題也沒關係嗎——
「《瑪哈拉特》,這是做什麼!不許擅自行動!」
聽到這句話,昂克兒睜大眼睛,抿緊嘴脣回答:
「唔、嗯……因爲姊姊不是很強……」
「見解不同啊。那麼稍後再於會議室查證吧——通話結束。」
琉紫說過,前來襲擊的是Initial代號Y系列。
這麼說完,他那叻中校關掉通訊器開關。
情報士官繃着臉詢問:
這場地震和都市機組爲了消除負荷的微震明顯不一樣。
他做出了決定:
「是……爲了應對Sed Upsilon。」
香格里拉發生的地震波及周邊區塊,還在這片海域引發海嘯——情報士官如此報告。
昂克兒呆呆地問:
「我沒事——倒是你的狀態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對勁?」
瑪莉試着念出那些白雲排列的圖案——
『那該由我們負責判斷!』
「怎麼回事!?」
瑪莉開口咒罵,擺起臭臉。
不料就在這時,瑪莉的腦袋變成了一片空白。
不覺得奇怪嗎?
瑪莉正色,陷入沉思。
如果只是想和她聯繫,只要介入適當地點的共振通訊就行了。不對,如果只是要傳遞訊息,拜託苦艾酒再度傳話就夠了。
他故意用這麼顯眼的方法,正大光明地傳達訊息?這簡直就像是將我方的動態告訴敵人吧?
要知道現在的我,本來就已經是全香格里拉所有組織的目標了——
「——咦,難道這就是他的目的!?」
瑪莉不禁愕然。
直人的訊息本身非常簡單明快。
就是要她前往這座都市最西邊的鐘樓——第九號鐘樓。恐怕那邊有事情希望瑪莉處理吧,而事情內容也能預測得出。
……但是公開這個指示將會發生什麼事呢?
現在的瑪莉已經是各路人馬爭相尋找的對象。甚至琉紫才一離開她身邊,刺客就立刻拔上門。現在公開瑪莉要去的地方,將會給敵人明確的狙擊目標。
「那傢伙!是要我當誘餌吸引敵人嗎!?」
……從實行效率的層面來考慮,這方案是不錯。給予敵人目標,藉此限制敵人的行動,然後將集結的敵人一網打盡,這樣一來還能夠減少無謂的災害.
但是——
「雖然我差不多習慣那傢伙的笨法了,但是……!」
問題是——瑪莉必須突破集結的敵人戰力進入鐘樓纔行。
也就是說,那是他變相強人所難,叫瑪莉想辦法應付全香格里拉的敵人。
……
「那傢伙在想什麼呀!那個下三濫的變態大笨蛋!是不是以爲我是好萊塢電影的主角呀!?」
——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嘛!
雖然目前因爲爆炸影響而陷入混亂,但【倉庫】很快就會重整態勢了吧。到時候唐·卡羅就完蛋了。
對手說穿了不過是小混混,但其中可能有前軍人或傭兵,除了全身義體或輕裝型自動人偶以外,可能還會派出重裝型自動人偶。
然後從駕駛座探出一張飄着玩世不恭氣質的女人——不對,是義體男子的臉。
哈爾達放低姿勢奔馳而出,同時心想:
哈爾達一揚起嘴角,便深吸一口氣,從屋頂往空中縱身一躍。
「——時機正好,苦艾酒。感謝囉。」
那裏比周圍建築物高出一截,視線良好,是個絕佳狙擊位置——
發生了爆破——爆破、以及爆破。
那裏面裝填的並不是榴彈。
「——你可是有個身手不凡,又最英俊瀟灑的保鏢在吧?」
換作是平常的自己,會先回避戰鬥,找別的方法解決吧。
「就來儘量援助一下他們好了。」
他穿過巷弄,繞到敵陣側面。
結局恐怕不是隻有中心支柱失控就能了事的。雖然不知道直人幹了什麼好事……但光是想到得收拾殘局就頭痛。
至少已經不會有組織來礙事,而單純產生非分之想的小混混則已嚇得落荒而逃了吧。或許會有一兩隻不識相的白癡冒出來,但那點敵人只靠苦艾酒也有辦法應付。
哈爾達將狙擊槍放在地上,抖掉身上披的都市迷彩斗篷站起來。
苦艾酒露出宛如調侃的淺笑,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雖然裝備不一,但是從他們井然有序地築起防衛線的樣子看來,可見多少受過訓練,應該也有一定程度的實戰經驗纔對。
窗外的景色旋迴流逝。
「你……是不是嗑『酒』(drug)嗑茫了?」
哈爾達預測,現在發動攻擊的是【市場】的唐·卡羅。
他身無任何裝備,就直接從高達幾十公尺的八層樓建築物屋頂上跳下去。
根據這個預測,可見直人叫瑪莉去鐘樓,就是希望瑪莉從中心支柱外側支援他吧。
沿途的威脅幾乎都排除了。
究竟能否排除萬難,能否貫徹不明智與不合理——
——開始了嗎?
苦艾酒提高嗓門說得一派輕鬆,然後轉動方向盤。
「既然是即興劇,就表示這是某人硬塞給我的戲約對吧——簡單說,就只是別人爲所欲爲的後果落到我頭上呀。」
就儘管卑鄙地、卑劣地、齷齪地、殘忍地——徹底地戰鬥吧。
那些舉槍的男子被不知道從哪發射的子彈擊中倒下。
那不是全身義體該對付的對手,也不是全身義體有辦法應付的對手。
苦艾酒冷不防地靜靜開口:
「真可悲啊,實力不一樣喔。」
「事到如今才動手嗎?」
在他眼前的是位於白色寺院中間的第九鐘樓——以及集結在前方廣場的【倉庫】兵團。
如果把對方編列着六具重裝型自動人偶的火力也考慮進去的話,實力大概跟一支不算太強的連隊不相上下。
瑪莉一邊怒吼一邊跺腳,就在這時候——
「別沮喪,女演員。既然只能硬着頭皮演,就努力炒熱舞臺吧?」
「因爲這就是我的職責啊。」
他的臉看起來心情莫名地好,瑪莉眯眼凝視着他,問道:
苦艾酒聳聳肩,開動車子。
恐怕會包括【市場】、【飯店】,以及有的沒的犯罪者——【倉庫】當然也會出現。
看來他眼見哈爾達引發的爆炸就覺得機不可失,發動襲擊了吧,但是……
「但願能以喜劇收場就好了!但現實不管謝幕與否,可是會持續下去的喔?」
……舞臺已經開幕。
哈爾達轉頭。
她感到某種動靜,一轉頭就看到一臺大型運輸車輛挾着猛烈的速度開過來。
「要你管,女人不會懂的啦。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回到久違的純真少年時代喔……那麼,你的決定如何?不搭嗎?」
「沒辦法,我就跟你拼了。」
——敵人馬上就登場了嗎?
「所以,要去第九鐘樓是嗎?」
「Hey!那邊那位可愛的※Parisienne~?要不要搭我的車?」(譯註:法文,意爲巴黎女人。)
瑪莉一邊爬上車坐進副駕駛座,一邊說:
「——我想想喔,要我賞光搭你的車也行啦。」
——光明正大?那種戰鬥方式交給唐吉訶德就好。
「收拾善後是後臺人員的工作,女主角只要披上浴袍開香檳慶祝就好。」
●
「——爲了得到你的身體,現在全吞格里拉的凶神惡煞都流着口水靠過來了。」
換作是血肉之軀的人類,這樣跳絕對會當場死亡,但全身義體化的他得心應手地平安着地。
因此——
「你這次出現得真是時候呢。」
——隨後,響起的槍聲與慘叫重疊。
哈爾達喃喃說完,從背後抽出小型榴彈發射器,然後一邊繼續跑一邊隨便往上瞄準。
「那個笨蛋,這樣簡直跟威脅沒兩樣。」
視線掃向前方,就看到一羣男子舉槍瞄準這邊。
那就是現在這瞬間哈爾達面臨的考驗。
瑪莉隱約知道直人想做什麼,他恐怕沒完全掌控住中心支柱——因爲技術還跟不上感覺。
就算換上了第七世代型義體,自己終究是單槍匹馬。只要中了重裝型自動人偶的副炮就會死無全屍,就連輕裝型或步兵的火器也是直接命中就可能造成致命傷。
該如何突破這些戰力——
——槍管發出「啵啵啵啵」的輕快聲響,發射出煙幕彈。
看瑪莉不自覺瞪大眼睛,苦艾酒踩下油門說:
無數的爆炸聲、尖叫聲,以及慘叫聲宛如噴發般重疊。
不愧是【倉庫】,就連遠望都看得出那支兵團和只是拿着槍的小混混不一樣。
「對,但問題是……」
——再來就剩主菜了。
那是先前確認過的鐘樓方位——哈爾達自己事先安裝的炸藥連續引爆的聲音。
少強人所難了吧——哈爾達苦笑。
身爲一個身經百戰的傭兵,他的直覺建議立即撤退。
瑪莉一邊壓低身體,一邊拔出機械槍劍懊惱呻吟道:
這段時間裏,敵陣也不斷響起槍聲。
既然如此,如果自己現在不去鐘樓,將會發生什麼事?
「……!?」
瑪莉不悅地抿緊嘴脣,從鼻子發出冷笑。
「喂喂喂,你忘了嗎?」
「喂,不要講得那麼噁心!」
然後他緩緩地按下配在腰際的機械按鈕。
「就好好享受這場難得的即興劇吧。大家都只是拋開禮教爲所欲爲而已,只有你一個人想得那麼嚴肅也無濟於事。」
前往目的地時,將會遇上阻撓的香格里拉敵對勢力。
伹現在不一樣。
「要我消滅這種兵力嗎?」
「高興吧,你桃花很旺喔?」
他們的總兵力在四百到五百之間,規模相當於一支大隊嗎?
「那種事情,我才高興不起來!?」
「——放輕鬆吧,mademoiselle。」
他正趴在松達門西邊的舊醫院屋頂上。
「※Oui,mademoiselle.」(譯註:是,小姐。)
「既然看不順眼就搞砸這場戲吧?不會有人怪你喔。」
是苦艾酒。
「喔,是嗎!那麼眼前的垃圾誰會來幫忙收拾!?」
苦艾酒耍着嘴皮,浮現猙獰的微笑。
那個男人早就直接打破和邱大有的協定,處於火燒屁股的狀態。而且在旅館綁架瑪莉的計劃也失敗,如今他剩下的選擇,就只有趁着這場騷動摧毀【倉庫】,重新抓住瑪莉而已。
就在瑪莉皺起眉頭時,苦艾酒嘻皮笑臉地說了:
瑪莉纔剛慌忙靠到路邊,那臺車就突然減速,它的輪胎滑行發出宛如尖叫的聲音,在瑪莉身旁停住了。
透過瞄準器凝視着奔馳的運輸車輛,哈爾達微笑了。
沒錯,我是個傭兵。
煙幕彈畫出拋物線,在敵人築起的防衛線正上方等間隔落下。
「怎、怎麼回事!?」
「是煙幕!敵人要衝過來了!進入警戒!」
聽得到敵方士兵發出着急的聲音這樣大喊。
但哈爾達不衝過去。
施放煙幕的目的是爲了擾亂戰場。只要透過光學方法遮蔽敵方視線,自動人偶還另當別論,步兵就沒辦法貿然開槍了。因爲有誤傷自己人的風險。
話雖然這麼說,這種程度的援助爭取不了多少時間吧。
得趕快纔行。
一往前看去,就看到端着步槍的士兵——巡哨中嗎?似乎還沒發覺這邊——真是礙事。
哈爾達極其自然地這麼判斷,然後加速衝上。
縮短距離。直到他逼近身邊前一刻才發覺的士兵轉過頭來,正要大叫。
——有敵人!
「沒錯。」
哈爾達這麼低語,單手抓住那名士兵的臉一扭。發出喀——的低沉聲響。
然後就這麼毫不停歇地跑走。
隨着他移動,附近的建築物愈來愈矮。廣場近了,煙幕的自煙乘着風擴散到這裏來。
一出巷弄,在建築物和白煙的影子之中就出現一架重裝型自動人偶。
型號不明。雖然感覺到和瓦詩隆制很相似的氣息,卻對造型完全沒印象。恐怕是在這座城市組裝的改造品嗎——
對方用複眼捕捉到哈爾達,將九八毫米機關炮對準這邊。
——射擊。
他即使身陷敵營,依然堅持要開拓己路、貫徹自我意志。
哈爾達苦笑。如果有媲美像瑪莉那種一級鐘錶技師的技術,這時候就會漂亮地駭進機體吧,但自己不可能辦到。
如果是這樣就太犯規了。不管再怎麼提高義體性能,都無法改變人腦認知速度。就連現在用藥物強化過的哈爾達,性能也頂多比平時提高百分之六十四而已。
她能夠化身爲統一的能量,也就是——化爲波動,成爲這世上任何人都無法觀測的存在,行動接近無限自由。
理由很單純,因爲太兇惡了。
前方將發生共振破碎現象——她感應到這個徵兆。
眼前是挑高空間。
——心想,動起來。只是這樣就能夠與空間共振、轉移。
既然如此,現在的自己該做什麼。
「唔——!」
然後彷彿光輝直接具體成形般,光芒變成少女棠溥的形狀。
她爲這個事實感到自豪。
「可……惡!動來動去的!」
「好了,不知道這場失控能夠幫忙收拾掉幾個人暱……?」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還是很令人焦躁呢。」
琉紫沒放任自己毫無緩衝掉下去,將兩對黑鐮當作第二副手腳使出立體機動,滑降到下一層樓。
低語、判定、跳躍。
背叛物質性。操作聲子,中和所有振動,干涉界面。
剩下五架,戰力相當於步兵的數百人。戰況絕佳混亂中。
「……!」
——想必讓她很焦躁吧。
這意謂着她並不是爲了戰鬥而設計的機體。
那本來是以恐怖攻擊爲目的開發的違法機械——但是在這座都市,在路邊攤就能隨便買到。
視線轉向下方,就看到全身圍繞光芒的棠溥仰望着這邊,宛如嘲笑般扭曲嘴脣。
「你休想逃,姊姊——!!」
如果只是單純動作還另當別論,但像這樣的機動戰就難以應付了。在棠溥看來,形同本應能夠隨時擊潰的敵人,一再地在最後關頭逃掉一樣。
不管怎樣,這樣就先將最大威脅的六架自動人偶解決掉一架了。
傳出慘叫與怒吼。但重裝型自動人偶不理會自己人的叫喊,逕自跑起來,也沒仔細瞄準就朝四面八方瘋狂射擊肆虐。
她活用空間與遮蔽物,驅使五體與黑鐮使出三次元機動加速。
大樓遮蔽物多,而且中央是挑高空間。因爲琉紫擅長活用速度的立體機動戰,這個舞臺對她有利。
在後方,伴隨着空間迸散的聲音,產生光芒。
——朝己方陣地。
也就是說,自己的主人展開行動了。
「唔嗯……那玩具意外地有用啊。」
那是Initial代號Y系列叄號機【搖動者】棠溥的固有機能。
但那究竟意謂着什麼——
哈爾達沒停下腳步,繼續奔跑。躲進暗處也沒用。碰上大口徑穿甲彈的風暴,連障礙物都會一起變成蜂窩。而且逃也沒意義,那組複眼就算隔着煙幕,也能夠正確捕捉瞄準我方的身影。
十個人?二十個人?如果還能順便幫忙收拾掉其他重裝型自動人偶就太棒了,不過那樣好像過度奢求了……
那是兩天前取得的變形構造式手槍——《帝王》。
就是滑進唯一的死角——敵人的腳下!
換作是普通人早就被甩下來了,但是哈爾德以熟練動作切換爲掃射模式,瞄準目標——
——如果是瑪莉的話。
先前都市劇烈搖晃.就證明中心支柱發生某種異變。
哈爾達深深地吐出嘆息,由下往上撫摸着光頭。
哈爾達剛纔裝的圓筒,是人工智慧的干涉裝置。
——【月歌繚亂】(Moon Phase)
——如果那些人偶小姐遇上對方的話。
震撼聽音裝置的巨響、在背後炸裂的炮彈、飛濺的玻璃與建材碎片、踏進死地之際彷彿胃臟凍結般的惡寒。哈爾達壓抑着這股冷顫,仰望上方。
棠溥天生就沒安裝戰鬥演算法。
……要我收拾剩下的全部敵人嗎?
●
發射。
以初速三千m/s擊出的炮彈,而且還是※前置射擊。如果要目視以後再閃避,即使說得保守一點——也是完全不可能。(譯註:預測目標的移動方向與速度,根據我方武器的彈速,計算瞄準位置與射擊時機。)
只見哈爾達抓住裝甲縫隙、維修用的梯子,攀在敵人背面。
眼前的是逆關節樣式的二足步行型重裝型自動人偶。
就像月亮即使盈虧變化、化作新月消失,始終泰然存在那樣——
低吼道:
然後裝進維修艙裏面的空插槽。
但假使她獲得配合能力最佳化的戰鬥演算法,並且充分運用的話,她的戰鬥能力恐怕能夠和昂克兒匹敵。
「——直人閣下。」
感應到機身被攀住的重裝型自動人偶,像脫繮野馬一樣扭動機身,但哈爾達發揮義體性能牢牢地固定住身體,從腰際拔出手槍。
她選擇當作戰場的是一棟圓筒狀空大樓,離最初開戰的旅館前馬路不遠。
胸口深處,隱藏在堅硬齒輪之中的心臟加速跳動,遍佈全身的神經導線共鳴,收納在基礎骨骼的脊髓圓筒劇烈顫動着。
哈爾達躲在暗處,發出毫無感觸的聲音低語。
半途插手當誘餌的【市場】不僅靠不住,也不算是友軍。
這是棠溥的能力。
現在那架自動人偶的敵我識別裝置應該發生混亂,將周圍一切全部當成敵人才對。
物質失去原有形狀。琉紫先前站的通道,其牆壁、地板、天花板都被光芒吞沒,融解消滅。
「既然如此,只需要這樣做就好。」
以【侍從者】(Your Slave)身分受他期許的我,真正期望的是什麼。
琉紫沿着建材堅固厚實的牆壁,宛如一道流星般奔馳。
——心想,粉碎掉。只是這樣就能夠中和、破壞物質。
作爲肆號機搭載的【永久運動裝置】(Perpetual Gear)的前提技術,製造了這個【相變運動裝置】(Photonic Gear),追求的是如何控制無限輸出的能量。
十五毫米硬芯穿甲彈連射二十發——這樣雖不足以貫穿重裝型的裝甲。但威力已經足夠打壞維修艙門鎖了。
琉紫略顯煩躁地自言自語。
雖然不知爲何會如此顯眼地發着光,但本來應該沒有那個必要纔對。
「……!」
琉紫趕緊轉身就逃,本來要應付那種狀態就只能這麼做。不管任何物理攻擊,都已經完全無法干涉棠溥。
他產生了重擔落到肩膀上的錯覺。不禁有種強烈欲求,想直接回家喝杯威士忌,但是——
棠溥大叫。
另外,它本來該在自動人偶啓動前就預先安裝好,而不是在自動人偶採取戰鬥機動時臨時使用的東西——
但是。
「怎、怎麼回事,等一下!那邊是自己人——!!」
半自暴自棄地吐出這句話以後,哈爾達衝上戰場。
重裝型自動人偶的動作頓時改變了。
這是因爲,她只要有心,就能夠改變萬物的相位。
「嘎啊啊啊!!」
哈爾達收起槍,扯掉維修艙門,探頭看內部構造。
那道光芒大叫——
棠溥的身影冷不防地消失了。
它簡直就像是痛苦不堪般發抖、扭動。
現在的棠溥脫離了物質的枷鎖,甚至能夠成爲純粹的一團能量吧。
哈爾達趁機迅速跳下機體,一邊小心不要被發現,一邊躲進煙幕與建築物後方逃走。
然後被他留下的重裝型自動人偶突然轉頭,舉起主炮——發射。
她有驚無險地及時逃過前方發生的破壞風暴。
「如果是這型……就該鎖定那邊吧!」
哈爾達遠遠地望着那幅失控場面,吹了聲口哨。
因此,選擇只有一個。
「——真是的,沒辦法!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機械老爺爺的骨氣!」
琉紫與發動固有機能的棠溥展開激戰。
琉紫浮現微笑。
這麼低聲說完,哈爾達從後背包取出一個小小的圓筒型規格裝置(module)。
哈爾達心想。如果是她們,是不是就連這種炮彈都能夠以目視閃避呢。
瞬間,琉紫往左跳去。
琉紫跳了起來。
光芒再度大叫:
「說了大話,卻只會逃嗎!?真是滑稽呀,姊姊!」
「——被一副滑稽樣的妹妹這麼說,感受特別深刻呢。」
琉紫頭也不回地撇下這句話,再度跳躍。
話雖如此,我方也無法反擊。
相對於發動固有機能的棠溥,我方的武裝是黑鐮——只能進行物理性的劈斬。就算進入相對機動,也沒有致勝手段。
在這個狀況,如果要勉強找出勝算——只能讓棠溥的發條動力消耗到無法維持固有機能嗎?
但是,棠溥的攻擊就算不夠精準又容易閃避,但只要中一發就足以造成致命傷。雖然有辦法一直迴避下去——但那樣或許會在發條動力耗盡前引發更致命的情況。
——戰局艱難呢。
琉紫苦惱呻吟。
就在這時——
「!」
大樓震動了。
空間發出宛如哭喊的聲音軋然作響,外牆崩坍。
不是棠溥的共振破碎現象造成的。那是源自更單純的力量,是超乎想像的能量造成分子解離。
傳來一聲楚楚可憐的呼喊:
「姊姊……!」
——在崩塌的瓦礫與飛揚的粉塵之中,佇立着一名天使。
舉着超過身高的大劍,穿着銀色甲冑的昂克兒就在那裏。
「唔,不會吧,昂克兒——!?」
——這荒謬的事實。
「……是這樣嗎?」
棠溥垂下視線,瞪着闖入的妹妹。
然後最駭人的景象是不分血肉之軀或義體的士兵屍體、輕裝型自動人偶的殘骸,甚至連重裝型自動人偶——都淒涼地曝屍街頭。
他懷疑自己的眼睛,無法接受目睹的景象。
「但是,既然修理以後還是重蹈覆轍,就已經沒有話好說了。在那孩子變得無可救藥以前,收拾局面是我們的職責。」
「——不對喔,姊姊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戈馬克能夠充分體會他的心情。看到超越理解範圍的情況,這是當然的反應——但同時,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就因爲他絕非頭腦遲鈍的男人,所以也無法逃避眼前的現實。
戈馬克確認這名男子存在的時間點,是在配備的六架重裝型自動人偶全部遭到破壞的時候。先前他都忙於應付【市場】的部隊與失控的兵器、混亂的戰況,到那時才終於知道己方被誰襲擊了。
琉紫深深嘆息。
「是,我們上吧,阻止雖然無法爲她驕傲,卻依然可愛的妹妹!」
那是在堆積如山的殘骸上,以屈膝跪下的姿勢僵直沉默的一名男子。
在他背後集合的是一架半毀的輕裝型自動人偶、包含副官在內的三名士兵,以及四名全身義體兵。
「那就是你的答案嗎?你真的沒有任何疑問——?」
「——但是,已經……」
昂克兒仰望着無言的姊姊,毅然決然地繼續說:
「……姊姊你們……爲什麼要打架呢?」
「那是約定——【毀滅者】的力量就是爲此存在的!」
「——真遺憾呢。」
但是,她能夠將世上一切一擊粉碎。她發動【月歌繚亂】時的攻擊,只要直接命中,就算是昂克兒也不會毫髮無傷——
——自己並不是不願承認這個事實。
站在旁邊的副官李也是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
棠溥張口大喊。光芒隨着她的視線奔流,削掉了琉紫前方的柱子。
「得阻止她纔行。」
胸懷着堅定不移的意志與使命,兩架自動人偶同時躍起。
戈馬克以戰鬥顧問的身分,率領一個大隊——幾乎等同於【倉庫】的全勢力。但戰果如何?他手下只剩下快壞掉的破銅爛鐵、與七名部下。
「我不管——那種事我纔不管!」
「看來你真的忘了,忘了我們的『契約』——」
戈馬克轉頭。
「昂克兒,我在兩百年前犯了錯。明知道棠溥壞了,卻還是對她寄託渺茫希望。」
然後踏出一步,開口宣告:
「事情就是這樣,昂克兒。因爲姊姊似乎最討厭我——」
「這竟然……竟然是僅僅一個全身義體兵造成的結果!?」
「契……約?」
她左手握緊大劍,戴着臂鎧的右手按住胸口。
琉紫瞠大了眼睛。
「趕上了嗎?這就證明瑪莉小姐還算有點用處呢。」
但棠溥宛如大發脾氣的小孩子般搖頭叫喊:
她露出顯然至今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的樣子,伸出手指按着嘴脣。
——以她的性能限制,對付昂克兒可沒有餘力手下留情。
視線在空中游移,身上的光芒變得黯淡。
聽了棠溥支吾其詞的回答,昂克兒仰望琉紫問道:
問題是——
「唔,姊姊啊啊啊啊——!!」
「你全部弄錯了。包括交給你的重要課題、賦予你的機能,還有機能的用途,全部都弄錯了——那是絕對不可原諒的事情。」
說到這裏,昂克兒微笑了。
光芒發出慘叫,琉紫則是放心地鬆一口氣。
但是。
「這是什麼……」
當她再度睜開眼睛時,眼裏只寫着『決心』。
「你問我爲什麼……那是……」
「昂克兒?很遺憾,我還不能被打壞。如果你要妨礙我殺姊姊,你會稍微喫點苦頭喔?」
「咦?」
遭到恫嚇的昂克兒愣了一下歪起頭。
那些罹難者幾乎都是戈馬克的部下。
棠溥咆哮。
「……爲什麼?」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
一轉回視線,就能在化爲焦土的廣場上認出敵人的身影。
被這麼一問,棠溥張口結舌。
琉紫垂下眼簾,聲音不帶感情地回答:
——瓦伊尼·哈爾達。
琉紫向她拋出問題的語氣,聽起甚至像在請求寬恕。
琉紫閉上眼睛一瞬。
面對眼前光景,【倉庫】執行部隊的指揮官戈馬克隊長茫然低語:
「我纔沒弄錯!」
「來,姊姊!」
「大致是這樣沒錯。」
——被發現以後,男子還是很頑強。
「我以爲,既然壞了,或許有一天會有人修好那孩子,讓那孩子想起自己真正該有的樣子……所以我出手拿捏在還有可能修復的傷害範圍內。」
——周圍延展出一片地獄。
(插圖)
「那是?」
「既然這樣,再動手阻止她就好了喔。不管多少次都去做。」
幾十分鐘前這裏還是鐘樓前廣場,如今已充滿爆炸引發的火苗與煙霧,地面被炸得坑坑洞洞。
「你真的是我引以爲傲的妹妹呢。」
琉紫一呢喃,昂克兒就彷彿害臊似地臉紅起來。
「再見了,棠溥——這將成爲你我的永別吧。」
●
其他人全部死了。
「我是【搖動者】——誰都無法束縛我!要比任何人都要自由!要過得隨心所欲!這就是爲此賦予的能力,這就是交給我的重要課題!」
「……」
琉紫一邊跳躍一邊再度開口:
昂克兒略顯不安地開口:
琉紫點點頭,莊重嚴肅地立正挺胸回答: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讓人覺得他還能站着簡直不可思議。但不是因爲中彈負傷,他只是被衝擊擊垮,意志搖搖欲墜。
「——你這笨孩子。」
「呃——那個,是因爲兩百年前姊姊破壞我嗎……她突然罵人家是缺陷機,像這樣……一刀砍下來?」
——齒輪轉動。導線鏗鏘。圓筒錚鏦。
她非常難得地,彷彿呆住般停止不動幾秒鐘,然後苦笑。
「——因爲那孩子是笨蛋呀。」
「——」
隨後馬上轉身離開原地。
她上一秒站的位置發生共振破碎現象消滅了。從那道吞沒物質的光芒之中,棠溥發出氣得顫抖的聲音宣告:
但昂克兒搖頭回應那香話,溫柔地開口:
她將扛着的大劍放下,仰望在大樓挑高空間對峙的兩個姊姊發問:
她的話語彷彿含着哀嘆,棠溥倒抽一口氣後低聲說:
彷彿恫嚇般,棠溥身上的光芒變得更強。
與咆哮共鳴發生消滅現象,琉紫跳躍避開,在昂克兒身旁着地。
「姊姊……」
損害本身不重要。單就規模而論,戈馬克經歷過更悲慘悽慘陰慘、根本就是地獄最底層景象的慘絕人寰戰爭。
琉紫一點頭,昂克兒就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問:
「居然能夠修好壞掉的昂克兒,到底是誰……不,那不重要。」
琉紫抬起視線。
其中還有趁着爆炸襲擊的【市場】成員,但現在那已不重要。反正全都是死人了。
當時大隊雖已瀕臨瓦解,但戈馬克仍將男子認定爲最大威脅,向全部隊下達決殺令。但男子用倒下的己方屍體當盾牌,活用障礙物,躲進暗處神出鬼沒地搗亂戰場。
說到男子的戰鬥方式,一舉一動都美得讓人想寫進戰術教學書,全都是最有效率的最佳戰術。
要是與他進入槍戰就會壓倒性地擊殺我方;要是被逼到子彈用盡就轉而奪取其他士兵的槍枝;一旦跟丟男子,在下次發現前就會有幾十名友軍被接連打倒。
最後搬出祕密武器電磁脈衝榴彈,波及幾十名己方的全身義體兵——這纔不好容易將男子解決掉了。
「混帳東西……!這怪物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說他是Initial代號Y系列都還比較能夠接受啊!?」
沒錯——如果是那樣就還能夠理解。
離譜的技術、脫離常軌的性能——『Y』的遺產。如果是被那種近乎魔法、宛如奇蹟或開玩笑的東西擊潰還比較好。不,其實也不好,但至少可以當作天災降臨那樣坦然接受吧。
但是這情況不一樣。
……瓦伊尼·哈爾達。
這傢伙、這個男人應該只是名普通人類纔對!
戈馬克也知道這個男人的外號。
妖精王、絕對戰爭機械、在九死一生的絕境引發奇蹟的傳說傭兵。
戈馬克並不是懷疑這些外號,也不是小看這個男人。他了解這些經歷與戰績都是如假包換——儘管如此,這次戰果還是隻有異常兩個字可以形容。
雖然這個男人似乎使用了還不錯的義體,但僅僅一名士兵,不可能只因爲區區這種理由就瓦解五百人組成的一個大隊。
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我不承認……」
戈馬克低聲沉吼,從腰際拔出手槍。
他按住發抖的手,慎重地瞄準沉默男人的腦袋。
再來只要稍微扣下扳機,這個不合理存在就會永遠從這世上消滅——
「這種事,怎麼能夠承認啊——!」
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受到那種東西拯救,如今我還活着。
●
儘管如此,這種從所有束縛解脫的靜謐是一種快感。
戰鬥——雖然稱不上十分順利,但自己也覺得已經拿出最大戰果。眼看就快要達成目標的時候,或許是鬆懈了。
這座宇宙的確有『某種東西』,只有人腦能夠認知。
就是因爲勉強想要看見看不見的東西,纔會搞得太複雜。
不,不光是這樣,視野出奇清晰。彷彿全身都變成視覺元件(眼),產生周圍的光都鑽進這邊的錯覺。
「那傢伙確實一度停止機能!最起碼應該破壞了他全部的感覺器纔對!」
那就是所謂的超越極限。
其中或許有什麼理由,或許有什麼超越人智的意志介入。要稱呼那個爲神嗎?隨你高興。但我還是不認同那種想法。
……他聽得到照理說應該聽不到的聲音。
哈爾達能感覺到,大腦的思考速度無限地加速。
沒道理嗎?不合理嗎?
他得到如此疑問。
世界沒有涵義。
但這具身體的確動了起來,現在這個事實就是一切。
「別說蠢話了!不然那傢伙現在是靠什麼活動的!?」
……看來這裏似乎就是自己的終點。
——上前一步。
『只要你不懷疑那個事實——』
雖然勉強免於全毀,但義體之中比較細緻的部分——感覺器類全部壞了。
世界、生命及真實,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
只要認定它看得見、認定它在那裏,這樣就行了。
那壓倒性的現實。
——說得對極了,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義體以驚人的速度與準確度動起來了。
他纔不會相信命運,奇蹟和魔法也都不存在。
因此當然能得到一個結論——瓦伊尼·哈爾達不相信神。
『正因爲如此,有人類會懷疑愛或神存在,卻不會有人類懷疑金錢或權力存在——儘管那些東西的存在都不需要證明。』
那麼——不是天才的凡人呢?既然只能被強迫接收感知他人定義的世界,瓦伊尼·哈爾達究竟該以什麼期望現實才好呢?
「不、不可能!」
指揮官男子淒厲大叫着:
『是呀,你只能獲得感覺器接收到的資訊,只能感覺其他人定義的世界。』
也就是說這世上的一切都像是個玩笑吧。
瓦伊尼·哈爾達不相信命運。
——他踏出腳步。
——擊出拳頭。
——槍聲響起。
真相沒有意義——
但這也算是種哈爾達熟悉的感覺。
……那是使用禁忌電磁技術的戰術兵器。就算在這座都市也沒那麼輕易流通才對,想不通他到底是在哪弄來的。
將活生生的腦裝進機械匣的腦殼——如果不接上任何外部輸入裝置,就會處於和現在相同的狀態。凡是全身義體使用者,在換裝時一定體驗過這樣的感覺。
但意外地,哈爾達並不討厭這感覺。雖然對外界實在缺乏防備,所以還是會覺得不安或靜不下心。
幸運與不幸毫不留情地普遍存在於這世上。
一認知到子彈逼近眼前,哈爾達頓時閃身迴避。
很久以前,當自己還是少年、尚未改造成義體時,從第一次上戰場的那天就一直——不,想必從那之前,到現在這瞬間都是如此。
在喪失五感的無音無明之中,儘管身處如此狀態,還是確實看得見敵人。
哈爾達在黑暗中。
現在的哈爾達沒有視覺、聽覺、觸覺,稱爲五感的機能完全停擺。
那這是怎麼回事——哈爾達突然理解了。
——瓦伊尼·哈爾達要以什麼定義自己?
這空間中如果不持續思考,就連自我都會變得稀薄。別說是區別天地,就連時間感覺都變得模糊的虛無感,身處比夢還要茫然的虛幻宇宙。
是否該因爲指揮官毫不害怕波及友軍,而稱讚他的果斷呢?
(搞了半天,最後卻是這副德性嗎……這樣會被大小姐笑啊……)
他失去所有外部訊號,只有大腦浮在什麼都沒有的『無』(死)之中。
見浦直人是閉上耳朵聽出它的吧。
「怎、怎麼可能——居然重新啓動了!?」
這時——
就只需要期望現實。
在死線徘徊、跨越死線幾千幾萬次後,我站在這裏。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以思考懊惱呻吟。
全動力效率低下,輸出功率爲百分之五十七——不影響戰鬥行動。
但那是現實,無可否認的事實。
生命沒有價值。
既然如此。
看到子彈從四面八方過來,閃避這波交叉火力——卻不是用目視。視覺元件已經停止,重點是看到以後再閃避根本來不及。
他至今歷經數不清的戰場,創造數不清的『無』(死)。
「開槍——!將那傢伙收拾掉——!!」
這裏什麼也沒有。
——那麼我該相信什麼、認同什麼?
「怎麼可能有全身義體中了電磁脈衝還能動——!?」
就像現在,明明輸出功率降低,但擺脫了認知速度枷鎖的這具義體發揮的反應速度與運動性能,卻超越最大值,甚至還持續刷新極限。
就像是在體驗過無數次的『無』0;死1;中確認自己存在那樣。
這也就是所謂的模擬死亡。
哈爾達拔腿疾馳。
哈爾達體認到了——
不必看也能理解這點。
「——殺、殺了他!」
他的眼界冷不防被打開了。
瓦伊尼·哈爾達該以什麼定義自己?
經過經驗與體會證實、絕不動搖的確信,在面對單純的一連串偶然時,徹底否定、排除非理性想法。
「李!現在是怎樣!那傢伙不是應該停止機能了嗎!?」
那些話明明非常零星片段,聽起來卻莫名充滿現實感。
確認五體狀態——左手損傷,輕微。兩腳部緩衝裝置異常,無視。火控裝置停止,切換爲手動控制。感覺器全毀——嗯?等一下,那麼這些資訊是怎麼認知的?
『原來如此?意思是你沒看過的東西就不存在是吧。』
『——世界是無限的,宇宙是無限的——』
記憶低語着。
一般認爲,不適應的人幾秒鐘就會發狂、自我崩壞……
不只增加了百分之六十四。是百分之百?百分之兩百?不對,還是——無限大嗎?
依循至今重覆過上萬次的動作,他的鐵拳擊碎了一名敵兵。
聽到說話聲了。
這次沒有懷疑的餘地,能夠相信不可能觀測的實際存在。
那是幾天前——不對,幾個月前?甚至也像是幾年前。或者也像是現在這瞬間在耳邊呢喃一樣,時間感覺模糊不清、難以理解。整個人好睏。
不管怎樣,這應該是單純的回想、記憶的重播纔對。
——嗯,感覺不賴。
處於這個狀態,讓他就連活動義體都無法如願。
他忽然浮出一股疑問。
總而言之,哈爾達中了電磁脈衝榴彈。
對方宛如慘叫般大喊。
雖然冒出疑問,但總之繼續檢查。
他看過好幾次人的死亡。相反地,也看過好幾次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的景象。同樣體驗過好幾次希望被輕易粉碎、絕望被簡單掃空的事態。
既然無法認知所有訊號,能夠確認的實際存在就只有自己。
不,實際上這麼說也不正確。
多到滿出來的資訊,像海嘯一樣襲捲而來。如果不持續思考,自我就好像快要變得稀薄,但和先前的『無』又不一樣——這次洋溢全身的是一股全能感。
而瑪莉·蓓爾·佈列格似乎是閉上眼睛看出它的。
喪失五感,已經無法確認任何實際存在的我。
得到這問題的答案了。
瓦伊尼·哈爾達——唯一能定義你的事物,取決於你的意志(will)。
哈爾達從腰際拔出小刀。
他以幾乎可以說是草率的動作,沿着地面滑動踏出一步。
在他前方的是將槍口對準這邊的三名全身義體兵。
對方開火。
看見彈道了。會直接命中的子彈有三顆,剩下的可以忽略。哈爾達將小刀架在身前疾馳,面對來襲的子彈——他用超硬材質的刀身阻斷其中一顆子彈的軌道。
「鏗!」地一聲,迸出火花。認知加速,超越思考速度之下,手中小刀一閃。第二顆子彈被打落,接着是第三顆,會來不及擋開。
他立刻轉而伸出手,筆直地——不對,稍微傾斜地迎向彈道。中彈。這顆假如直接命中將會貫穿我方裝甲的穿甲彈,只滑過哈爾達手臂的表面。一邊削掉人工皮膚,一邊從下臂沿着上臂前行,再從肩膀往背後飛掠。
「什麼!?」
他看見敵人驚愕,瞪大了眼睛。哈爾達不放過敵人僵住的好機會,蹬地疾馳。搶在敵人再度開槍前縮短距離,在衝進中央敵人懷裏的同時一扭身。
重擊敵人的背。
一道破碎聲傳出。
敵人連慘叫也沒發出,彷彿被鐵錘敲爛般全身扭曲,摔飛出去。
緊接着,一記橫砍從左邊迎來。
見我方接近,敵人似乎棄槍拔出小刀。這個判斷雖然正確——但是實在太慢、太笨拙。
將敵人揮過來的手抓住,拉向自己。順着對手的力道,扭身將敵人的小刀引導到自己這裏,再刺進右手邊的敵人心臟。
然後,朝驚愕得僵住的最後一個全身義體兵下巴施予重擊——粉碎他的腦袋。
「——開槍!」
琉紫靜靜地回問她,棠溥像是反彈似地抬起臉說:
「問這做什麼?反正在姊姊心目中我就是個不成材的妹妹吧!?還是你連處分瑕疵品都嫌麻煩——」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爾達不慌不忙,往旁邊錯開半步,躲過機關炮的彈道,同時迅如閃電地起手投擲小刀。
棠溥的主人,恐怕就是在東京現身的那個男人——『Ω』。
這是事實。
棠溥似乎感到厭煩地聳聳肩膀,垂下頭來。
「棠溥,你想死嗎?」
她的回答聲很沉靜,聽起來冰冷無情。
戈馬克甚至連手中的槍都不舉起來了,就只是瞪着步步逼近的死亡。
「拯救我什麼!?」
●
昂克兒的聲音轉爲雀躍,露出宛如天使的微笑。
「……我想,棠溥姊姊得靠自己找出來纔行。」
牽起棠溥無力地垂放着的手掌,昂克兒說:
「昂克兒——?」
「拯救你免於後悔。」
「該死的怪物,你的存在還比那些更不合理!」
「哼……這是挖苦嗎?」
哈爾達起步奔跑。
因爲主人說過——只根據這樣的理由,就盲目地相信嗎?
她身上不再圍繞光芒。棠溥將發條儲存的能量耗盡,無法繼續維持固有機能。
「你——你騙人!既然這樣爲什麼還想破壞我呢!?是因爲討厭我、嫌我礙眼對吧!?」
「不可以說那種話喔……」
一回過神來,在場剩下的只有自己。面對眼前甩開部下屍骸的男人,戈馬克喃喃說:
而且從他這麼不把她當一回事的舉動看來,恐怕就算是利用棠溥,也沒把她看得多重要。
「你比我想像中還難纏呢,棠溥。」
勝負分曉的時刻,幾乎跟太陽下山同時發生。
「……意思是,我也……搞錯了嗎?」
「……你打算折磨我嗎?這種興趣實在稱不上高尚呢。」
「……搞錯什麼?」
●
「……但其實不是的!」
簡單說,妹妹似乎被她的主人花言巧語利用了。
絕對會讓你後悔——琉紫將那名還未謀面的男子重新定位爲仇敵。
她手按着胸口,大聲地說:
棠溥不安地抱住肩膀,視線遊移……然後如夢初醒般抬起臉來大叫:
敵方施令。隨之動起來的是半毀的輕裝型自動人偶,一具全長二點五公尺的巨人。雖然在輕裝型裏面歸類爲大型,但右手已經損壞不見。
在旁邊的琉紫開口:
琉紫朝激動的妹妹投以冰冷目光,嘆着氣低聲說。
哈爾達的小刀穿過空中,乾淨俐落地貫穿了巨人的頭——也就是感覺器。
「Initial代號Y系列算什麼……」
但眼前這個究竟是什麼?
起初湧現心頭的是傻眼,但隨後而來的是氣憤。
——可見棠溥成長了。
她用膝蓋支撐體重,挺起上半身——就連這種普通動作都略顯僵硬。
聽到昂克兒直接表白,棠溥抿緊嘴脣搖頭說:
巨人用剩下的左手機關炮瞄準我方。
他一瞬間縮短距離,掃向巨人的腳。沉重的龐大身軀輕易倒下,震得地面隆隆作響。然後哈爾達用腳跟將露出破綻的喉部機關踩成粉碎——
「姊姊……」
「昂克兒……」
如果是擁有不尋常性能的武器,必能發揮脫離常軌的戰果。
刀光一閃。
因爲恐懼而精神錯亂的李,一邊胡亂開槍,一邊不顧一切地衝過去。
……剩下的是?
昂克兒一搖頭,棠溥似乎就更加混亂。
既然如此——琉紫心想。
……昂克兒也是、棠溥也是——
「所以昂克兒決定了!昂克兒要變強。只要能夠拯救最喜歡的那些人,就一點都不討厭。昂克兒現在終於覺得,最強是件好事了。」
棠溥發出痛苦嗚咽,跪倒在地。
男子頭也不轉,不耐煩地一揮手臂。他的拳頭宛如吸進李的身體般,將李打得整個人扭曲變形、飛出去了。
「怎麼辦是指?」
「居然把我妹妹當成始亂終棄攻略路線的角色對待……膽子真大呀。」
那彷彿是信號一般,只見暗黑犄角隨之變成潔白光環,殷紅長髮變成漆黑短髮,赤紅爪子變成銀亮甲冑——昂克兒從宛如惡魔的模樣恢復成平常狀態。
「我沒有這個意思。」
只是一味期望現實這件事。
順着她怨懟的視線看去,是全身染成赤紅與漆黑的昂克兒。
「以前昂克兒一直以爲,昂克兒是以破壞爲目的製造出來的……所以只會破壞而已。」
他只是全身義體兵,不過是個區區人類,竟然輕而易舉地交出不該有的戰果,如果不是怪物會是什麼!
另一方面,面對激動的棠溥,昂克兒耐心地說道:
「是爸爸教會昂克兒的。昂克兒的破壞能力,其實是用來修復的力量。用來讓其他人正確重生的力量——那不是暴力,是力量!」
喪失所有實際存在的男人,憑着僅僅一個確信證明的結果——
「並不是想要破壞掉,是想要拯救你喔。」
就像戰車的炮彈會比手槍的子彈造成更大破壞一樣。
「……聽我說喔?其實琉紫姊姊最喜歡棠溥姊姊了,當然昂克兒也一樣。」
「你說,我到底搞錯了什麼……?」
「聽我說,姊姊……其實昂克兒以前也曾經搞錯過。」
聽到這旬話,棠溥正眼看着昂克兒的臉,然後問道:
棠溥奮戰的時間,遠超過琉紫根據記憶與紀錄的棠溥運作資料做出的預測。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回到兩百年前,琉紫與昂克兒聯手是不用跟她纏鬥這麼久的吧。
「……你不光是腦袋,連貞操都很弱嗎?」
昂克兒低語,不自覺吐氣。
「姊姊要破壞我對吧?雖然不甘心得要死,但既然我輸了,就不會一直反抗——請趕快動手吧。」
「昂克兒是這麼想的沒錯。」
但是自己抱以期許的妹妹,卻像是鬧脾氣般瞪着自己開口:
他是個優秀的指揮官。兼具技能與勇氣,腦筋也轉得快,慧眼獨具。
棠溥發出顫抖的聲音問道:
戈馬克直到最後都無法理解。
就像追求性能的跑車會比一般車跑得更快一般。
「……昂克兒討厭這樣。所以一直很痛苦、很拼命,就算玩遊戲也覺得不開心。如果當初繼續那樣子,昂克兒有一天一定會做出後悔莫及的錯事。」
然後昂克兒告訴棠溥:
「我沒搞錯!對、沒錯!因爲我的主人也說這樣就好!所以我沒弄錯任何事!!」
棠溥的吶喊,換來昂克兒簡短回應。
但同時也是思考非常實際的男人,因此他無法理解——
人類能夠靠着自己的意志掌握無限可能性。
面對激動的棠溥,昂克兒插嘴道。
看見下一個敵人後,哈爾達悠然踏出一步。
「……唔、嗚嗚……」
機關炮的轟隆聲,在「鏗」地一道清脆聲響之後停止。
——妹妹再這樣成長下去,找回自己該有樣子的可能性也不會是零。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她就是俗稱那種『一味逢迎伴侶的女人』吧。
——重點是,你應該要早點死掉才合理啊!
開炮轟擊。
「——不行喔,姊姊。」
「我……搞錯了?但是我明明就很自由……」
「姊姊,一起加入我們嘛。」
「啊?我嗎……?」
「昂克兒,那樣——」
琉紫插嘴制止,但昂克兒不肯退讓。她正眼凝視着棠溥的眼睛,告訴她:
「一起和爸爸他們聊一聊好嗎?如果有心事,就說出來吧。一定能幫助姊姊找到答案的……」
「幫助我……?」
「嗯。爸爸絕對會——」
「那個人他……」
棠溥蓋過昂克兒的聲音,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語着。
隨後。
——她的臉不知爲何一瞬間變得通紅。
然後棠溥甩開昂克兒的手站起來說——
「不不、不必了!」
——她就這麼蹣跚地倒退,使勁搖頭大叫:
「要、要是去了初次見面就做出那那那、那種舉動的人身邊,我的腦袋會出問題的!下流無恥!」
……那種?舉動?初次見面?下流無恥?
(插圖)
琉紫產生了好多疑問,但在她提出疑問以前,棠溥繼續說:
「今——今天我就先放過你們一馬!但是,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我受到的屈辱,將乘以萬倍奉還!」
棠溥撇下這句簡直是喪家之犬的臺詞以後,翩然轉身。
會贏的仗——既然要堅持主張「用散牌挑戰同花大順」是會贏的仗,就算了吧。這樣才符合老兄的作風。
站在旁邊的苦艾酒,用手肘戳戳瑪莉後開口:
昂克兒也同樣呆呆地凝視着姊姊消失的空間。
「你白癡嗎?」
那種事究竟多麼異常,苦艾酒能夠切身入骨地理解。
哈爾達就像惡作劇捱罵的小孩子一樣噘起嘴,說:
「這可是正當的大人作法喔,學到經驗了嗎?」
或許神話中的英雄就是指這種人吧?至少苦艾酒這麼認爲。
苦艾酒半受不了地低語,同時露出微笑。
瑪莉用握緊的小小拳頭輕敲了眼前的腦袋。
苦艾酒苦笑。
他嘴上雖然說累人、誰要搭之類——卻從沒說過一句不可能。他有沒有發覺這個事實呢?
苦艾酒懷疑地低聲說:
「我正在確認啦……咦,感覺器全毀!?不會吧,是中了什麼招纔會壞成這樣?」
「是呀,我學到這和小屁孩任性的惡作劇沒有太大差別。」
●
「可以先請教你對正當這個詞的定義嗎?」
但琉紫沒問昂克兒看到什麼,就這麼面向中心支柱的方位說道:
「抱歉。」
「喂喂喂,修得好嗎?」
「不,我想你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
哈爾達重申,接着說了:
用戰術顛覆戰略是天方夜譚。如果是古代的決鬥還很難說,但戰爭的勝敗可是在開戰前就已經確定了——這是現代戰的常識。
「你安靜——他沒受到致命傷。如果在場的人都是哈爾達一個人解決掉的,這種程度形容爲毫髮無傷都不爲過喔。」
「好,我訂正。是不正當糟糕大人的作法。學到經驗了吧?」
從那幅宛如地獄的慘狀,想像着眼前的男子上演的激戰,苦艾酒低聲說:
「你這樣想真的是有夠白癡。」
「討厭,磁化了……難道又是電磁兵器?電這種東西真的是最麻煩了!」
追過來的苦艾酒語氣焦急地大叫。
「會贏的仗是吧……」
「你還真會給我擅作主張呀。」
「喔,你也是啊——幹得好。」
「哈爾達!你——……哈爾達?」
苦艾酒低語,在內心嗤笑。
「……損傷不算太嚴重。」
「不好意思啦。」
她囁嚅着低下頭。
她的身影瞬間消失。
她一邊檢視調整內部構造,一邊唸唸有詞地抱怨:
抬頭看着長姊露出難以名狀的表情,讓昂克兒半眯着眼嘆了一口氣。
「昂克兒是不是做錯什麼了呢……?」
「……這都是哈爾達一個人做的?」
到底是用了什麼魔法,才能單槍匹馬造成這種慘狀?
「……這樣啊。」
他開始排氣(呼吸)。本來毫無反應的義體緩緩地動起來,撐起上半身。
戰鬥裝甲會破破爛爛,就證明哈爾達充分活用了裝甲。內部構造也一樣,雖然操得很兇,但並沒有磨損到無法行動的地步。
然後簡單說了一句:
看樣子,她似乎是用剛纔對話時恢復的些微能量,讓光穿透過自己。
「可是………………啊。」
——獨力壓制戰況。
瑪莉宣佈的瞬間,啥爾達的義體就抖了一下。
在滿目瘡痍的第九鐘樓前廣場,瑪莉環視戰場遺蹟,傻眼地低聲說道。
「……是怎麼了呢。」
「來,我們快趕去直人閣下身邊吧。而且我也有件事非得馬上問不可。看棠溥那個反應,就在我掛念他身陷敵營的御體安危的時候,直人閣下到底做了什麼好事——是呀,我愈來愈在意了。」
轉頭仰望琉紫的昂克兒,那張臉彷彿呆住般僵在那邊。
身爲活傳說的男人斷然駁斥。
然後彷彿要消除睡意般甩甩頭以後,哈爾達仰望瑪莉說了:
瑪莉彷彿反射般衝了過去。
但是……看到這幅光景,常識就會動搖。教人不禁懷抱希望——
但重點是這個男人有沒有發覺呢?
「……姊姊,果然還是會露出那種表情呢……」
將差點放鬆的嘴脣抿緊、雙手環胸,瑪莉高傲地俯視哈爾達。
「……他也被荼毒了啊。」
瑪莉咂舌,取出別的工具。
「之後換零件就行了。總之先急救……嘿咻!」
「我看老兄你搞不好連Initial代號Y系列都有辦法應付吧?」
「喂,小母狗,情況怎樣!?」
「還比不上你啦。」
「喂,小姐——在那邊。」
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因爲和這些傢伙在一起……就會覺得自己也能夠有所作爲。
「這是當然的。難道你以爲我不會生氣嗎?要知道我既不是天使也不是聖人。你這裏面真的有裝東西嗎?傻瓜先生。」
——假如在戰場碰上Initial代號Y系列,還比遇上瓦伊尼·哈爾達要好一點。
「你傷了我的心,傷得非常重喔。」
——太扯了。
瑪莉半眯着眼瞪哈爾達,哈爾達笑得肩膀抖動起來。
但是——
瑪莉將臉埋進大衣袖子時,苦艾酒從她身後出聲道:
「唷,老兄,辛苦啦。」
「唔……」
「我想說的是,既然老兄至今打贏了那麼多場打不贏的仗,搞不好打造得出連Initial代號Y系列都能解決掉的舞臺喔?」
「那爲什麼沒反應?總不會是又睡着了吧。」
「還好啦……你在生氣嗎?」
「喂,老兄!你還活着嗎!?」
「早。」
在戰場遺蹟正中央左右的位置,有道疑似哈爾達的身影。
如果是這個男人,就能夠化不可能爲可能。
瑪莉感到一陣不對勁,話音不覺放低。本來正要一巴掌打下去的手,搖了搖眼前低着頭的義體……沒有反應。
到處倒着士兵和全身義體、軍用自動人偶的殘骸,保守估計至少有一個大隊的規模。
然後重新環視周圍。
瑪莉心想——可惡。現在明明想好好發一頓脾氣,聲音卻在發抖——
他沒有穿着平常那套西裝。那名身披破破爛爛的戰鬥裝甲,讓身形顯得膨大的光頭男子,背靠着瓦礫堆,似乎筋疲力竭般彎腰坐着。
「我纔不原諒你——絕不原諒!」
不會錯,他是哈爾達。
在跑過去的途中一確定這點後,瑪莉就扯開嗓門大叫:
「就沒有其他方法能用嗎?」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麼奇妙的東西呢?
瑪莉取出攜帶工具,檢查機能停止的哈爾達義體。
「誰知道,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唷……大小姐。」
瑪莉語氣兇惡地回答他。
「那麼累人的舞臺,誰要搭啊。我已經歲數大了,不要再讓老人家操勞了——絕對戰爭機械,從今天起不幹了。」
「唔,哈爾達!」
如果她只是單純使出光學迷彩還有辦法探測,但琉紫已經無意這麼做了。
「太狠了吧,我再怎麼說也是拼了命努力耶?」
「這只是打贏會贏的仗而已,根本沒什麼好炫耀的。如果勉強要說,想盡辦法避免和Initial代號Y系列作戰的情況發生纔是我的作風。」
就會覺得把不可能掛在嘴上很不對勁。
那和沒有根據、一味樂觀的情況不同。就只是變得不願意輕言放棄,即使是不可能的事也一樣。
「真是的,和天才爲伍,辛苦的都是凡人啊……」
哈爾達彷彿精疲力竭般嘆着氣嘀咕道。
那句話惹得苦艾酒失笑說:
「最好是有像你這樣的凡人啦!」
●
——來談後續經過吧。
不過,明知道的事就不需要提了。
見浦直人支配中心支柱,瑪莉·蓓爾·佈列格進入鐘樓。
而Sed Upsilon則壓制中心支柱與鐘樓。
結果——那座都市裏的一切,都任由他們爲所欲爲。如今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問題是。
接獲這個消息的人無不關注,他們究竟是爲所欲爲地做了什麼——
香格里拉區的居民、攻入的各國『軍方』,以及關注狀況的周邊五國首腦分別收到答案。
——一份親切得像使用說明書的『犯罪聲明』。
也就是——
『香格里拉區所有控制系統,和相鄰區塊直接連結囉!系統已經改成可以從對應區塊的鐘樓操作香格里拉區的中心支柱了唷♪』
本來相鄰區塊就會互相輔助。
只是趁瑪莉進入的鐘樓轉一圈時,將相鄰區塊之間的連結加強加深而已——讓這座香格里拉區變成實質上的多重區塊領域。
直人從中心支柱透過鐘樓連接鄰接區塊的控制系統,已經無法還原了。
因此——也沒有知道復原方法的人。
目前在世界上,能夠理解這異常情況的人少之又少。
畢竟他只是爲了莫名其妙的事,將自己忙到燃燒殆盡而已——連怎麼弄的都不記得。當然,負責中繼支援的瑪莉也無法全盤理解。
就這樣,香格里拉區的統治權,強制改成由相鄰五區塊共同管理的形態了。
畢竟,就連當事人都還沒全盤掌握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