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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奏 06:05起死回生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1.7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陽子よう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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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黑羽

在此斷言。

——宇宙從一開始就發狂脫序了。

我們甚至還無法獨自站立,就呱呱墜地,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一邊拚命哭喊着「我就在這裏」,一邊畏懼周遭的未知與威脅;一邊拖着孱弱的身體痛苦掙扎,一邊絞盡貧乏的腦汁求生存。

我們從何處來——

——又該往何處去。

在這段過程中,我們出於恐懼與膽小而發明了神。鑄造了哲學當作謀求純淨理性的手段。發現了數學當作推測事物的工具。

我們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地建立起自己的歷史。

……途中,一再讓世界結束。

曾經是平面的大地變成球體。本來位於宇宙中心的我們,變成繞着太陽爬行。人類發現萬有引力法則、學會在天空飛、找出構成世界的五個力量,最後靠着稚拙理論觸及真理(神)的寶座。

用盡智慧、語言、暴力,流下滂沱血淚,反覆喜悅、憤怒、悲傷,多到數不清的人一味煩惱痛苦受創——

一次又一次地重建自己的世界。

一次又一次地改寫自己的歷史。

一次又一次地延續自己的生命。

但——一切最終都淪爲徒勞。

那天、那時、那瞬間,一切都化爲夢幻泡影消失。

「……瞭解。」

雖然無從得知那究竟是什麼——但有一件事能夠斷言。

——從巡航機彈射程外,將我方上空兩萬公尺的空中管制機擊墜。

那是隸屬東京『軍方』,駕駛第七世代型戰術戰鬥機的飛行第七部隊。

作戰目的只有一個。

在多重區塊領域,東京『軍方』的部隊之中,是最強的航空戰力。

就是宣告所有機體早就進入射程圈內,擺明挑釁……!

——通稱酒室隊。

——答案不言而喻。酒室上尉咬牙切齒,只差沒把牙齒咬碎了。

秋葉原區遭到襲擊,首都警備隊迎擊。

「——!」

那種東西至今都不爲人知地暗中存在?假使真的以爲講這種話有說服力,那麼首先應該把裝滿屎的那顆腦袋轟掉纔對。

(於是那些臭政客嚇壞了,把爛攤子塞給空軍收拾吧。)

「全機採取迴避動作散開回轉,點燃後燃器,以最大速度脫離——我們在敵射程圈內!」

——然後失敗了。那究竟是在某種計劃之內還是某個地方出錯——不管怎樣……

——就聽從命令吧。那是軍人的職責。但是——

上面宣稱,目標的武裝、炮數、射程均不明,既然如此——酒室在內心嘲笑。

——從最大射程發射全彈後閃人——這項命令惹得空中管制發出嘶吼。

在地球毀滅、世界結束、宇宙變樣的那天。

就算將這架機體的巡航機彈全數用盡,造成有效攻擊的可能性也根本——

自己身爲隊長,不能在部下也聽得到的共振通訊說這種話。

首都警備隊不是弱兵,也不是能夠隨便消耗的兵力。

即將掌握真理的人類又被打回原始時代。

「喂,白癡。聽好了?我不知道那是八束脛還是什麼,在東京正中央突然冒出那種鬼東西?首都警備隊是擼管路到睡着了嗎!?」

都心突然出現未知的巨大兵器——簡直笑死人了。

『怎、怎麼了!難道——』

『飛行第七部隊……!你們這羣——』

在深夜十二點過後突然被吵醒,奉命隨時準備戰鬥,到了天亮終於接獲出擊指示——結果竟然是什麼未知巨大兵器。

他半認真地透過通訊器威脅,但對方淡淡地回答:

如今這支部隊潰滅——就先前影像所見,連一點明顯損傷都無法造成。

我們的足跡都白費了。在迷惘痛苦中走過的過程是愚蠢的誤會。拚命累積起來的理解不過是無價值的敝屣。

酒室上尉在煩躁的心情下,揮拳捶打座艙罩。

『暴風雨二號,瞭解。各機,採取三角隊形。』

『我再說最後一次,上尉。這是正式命令。飛行第七部隊要迅速破壞秋葉原區出現的未知巨大兵器——暫稱「八束脛」,排除威脅。』

酒室上尉承受着迴轉時的猛烈0;力,和各機同樣掉頭,將渦輪產生的壓縮氣體——點燃。

而我們不過是無知駑鈍的嬰兒。

中斷了。

「你是白癡嗎?不,你是白癡沒錯。竟然把我當白癡。」

映入眼簾的影像——足以踩爛大樓的巨大機械蜘蛛,存在於四處冒出火舌的秋葉原正中央的光景,看得各飛行員不禁發出呻吟。

「——哈!是啊。真是期待。」

哈——酒室上尉從鼻子發出冷笑。

『上尉!』

既然是命令就姑且聽從。那是軍人的職責。但是——

自己還有更重要的職責——那就是避免無謂的交戰造成部下無謂的犧牲。

「聽懂了嗎?全機,聽從指示——責任由我扛。」

事實證明,這座宇宙是瘋狂的神的沙盤。

『還有,酒室上尉在作戰結束後出庭報到。很期待吧?』

空中管制繼續大聲怒吼,但部隊的副隊長毫不理睬,回答:

(簡單說,就是替某個拉屎的王八蛋擦屁股吧……!)

首都警備隊擁有多具搭載共振破碎炮的兵器。

目睹這幅光景,飛行第七部隊的精兵猛將個個瞪大眼睛。

這二十架戰機從橫須賀區筆直飛向秋葉原。

要不然,怎麼會替只需要稱爲『目標』就好的不明敵機取『暫稱(代號)』,還請務必說明這麼做的意圖……!

但——我們必須感到疑問。

驅動渦輪攪得大氣嗡嗡作響,發出尖銳發條旋轉聲飛行的戰機,簡直就像是鋼鐵打造的猛禽。

接着,各機駕駛員從通訊線路收到影像資訊。

加速至最大速度——極音速的衝擊、彷佛要將意識連同駕駛座一起壓扁的重壓。在咬緊牙關承受的酒室上尉眼前——

(居然先轟掉空中管制機——?混帳東西……!)

『喂,別開玩笑了……居然轟掉了空中管制機嗎!』

他抓着嘴邊的麥克風,告訴全隊。

但難掩內心動搖這點,酒室上尉也一樣。

『上尉!』

那只是直覺——卻是無限接近真相的分析。

『各員注意,就如各員所見。這項威脅是現實。若秋葉原區毀滅,可以說就等於東京——日本毀滅也不爲過。各員奮鬥吧!』

「嘴巴不是拿來拉屎的。」

這個隊形是避免全機同時落入敵方射程範圍的最糟情況。

在更多隊員心生動搖前,酒室上尉看到遙遠的前方——

酒室上尉在內心嘶吼。

以這句話爲開端,所有機體回答『瞭解』並重組部隊陣形。

咒罵聲已經來到喉嚨,酒室上尉勉強將它嚥了下去。

全機難掩內心動搖地聽從隊長指示,大幅迴轉掉頭。

「喫屎去死吧。」

秋葉原區上空。

空中管制機傳來的激動叫囂,突兀地——

理論上最強的對地兵器——既然連那都無法造成損傷,就表示目標擁有凌駕於那之上的防禦力,或是使之無效化的機關。

「…………」

其意義顯而易見。

酒室上尉如此回應空中管制,厭倦地嘆氣。

是爲了保護東京而接受豐厚預算與高度訓練,國內『軍力』之中的最強戰力。

早就知道了——至少『上面』知道這是什麼、目的爲何。

同樣掉頭完畢、開啓後燃器的一架機體——炸碎了。

「暴風雨一號呼叫全機。採取三角隊形——全擊脫離。」

『首都警備隊已經全滅了。』

『上尉,注意你的措辭。一切都是正式命令。』

『——破壞秋葉原區出現的巨大未知兵器。』

聽到空中管制的回答,酒室上尉沉默了。

二十架機影劃破拂曉天空飛去。

那麼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究竟真的上具實存在嗎?

聲納捕捉到的巨大反應,讓他大聲咂舌並怒吼:

在以超高音速飛行於拂曉天空的機體之中。

前提是假使能夠活着回來的話。

『了、瞭解——』

既然一切都模棱兩可、不確定、不合理、充滿矛盾的這個世界,不過是神的娛樂……

『上尉!我並沒有下這種作戰命令!擅自行動是——』

這個男人本來就以性急着稱。

然後——人類被迫認清現實了。

那邊失敗了就找這邊——這種想法不僅膚淺,要是真的以爲這樣就能解決,那就是無可救藥的白癡。

聽到通訊器傳來的命令,率領部隊的酒室上尉低聲咕噥。

「——作戰?如果『打爆神祕巨大兵器(八束脛)』這種話叫作戰,指示怎麼打爆就歸我管!要看熱鬧的話,至少給我閉上那張臭嘴!」

同時,從飛行於他們上空的空中管制機傳來炸碎的巨響。

「※空中管制(AWACS)。困了的話,要不要我賞你屁眼幾發巡航機彈?」(編注:負責偵查與指揮等功能的戰機,又稱空中預警機。)

『即將抵達目標地點——全機準備戰鬥!』

從那之後過了一千年……

——實在太荒謬了。

『暴風雨三號擊墜!重複一遍,暴風雨三號遭到擊墜了!』

『是怎樣——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

通訊器傳來宛如慘叫的吶喊——卻中斷了。眼前出現閃光。

以最大戰速回避、撤退的編隊接連被消滅,酒室咬牙嘶吼。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啊,混帳東西!

從遠超過巡航機彈的最大射程——一萬八千公尺的距離外——

進而將上空兩萬公尺的空中管制機、採取極音速回避動作的飛行物體準確擊落?這麼離譜的對空防衛,以單一——不對,就算是以複數連動的兵器來說,都還是太荒唐了。

但現實是酒室隊的機體陸續遭到擊墜。

別說是報一箭之仇,甚至不容迴避,就只是單方面捱打——然後……

產生了荒唐的直覺。

「——混帳東西!」

酒室毫不遲疑地順從直覺,強行解除機首角度限制器,將操縱桿往前倒。

機鼻往下沉,朝正下方轉向。

甚至不惜解除限制器採取的這項行動,是本來絕對不能做的——禁忌的機動。

猛烈的『負G力』導致血液往頭部集中,視野一瞬間染紅。

——那是稻爲『紅視』的現象,本來可能會害死駕駛員。但是——

「唔——……唔唔!」

隨後——擦過機體上方的猛烈衝擊,證明那個荒唐直覺是正確的。

酒室上尉千鈞一髮地躲過了從背後逼近的『某種攻擊』。

理解這點的瞬間,上尉將機體恢復水平——甚至忘記猛烈頭痛,怒吼着:

用來應付萬一外敵攻打至首都的情況——是日本的最後王牌。

首都警備隊的共振破碎炮起不了作用,是明擺着的事情。

源內那雙鐵色眼眸卻陰沉冰冷,如癡如狂地低聲說道:

「……!」

——而是國會議事堂所在的——霞關區。

——在極音速飛行中彈射座椅。這次真的快要被座艙罩上方襲來的強烈衝擊奪走意識的同時,酒室上尉露出猙獰表情——瞪着遠方。

你傲慢不遜地在善惡彼岸創造的這個世界。

上尉的駕駛座連同座艙罩一起射出機外。

——過去人類廣泛運用這股宇宙最容易使用、隱藏無限可能性的力量。

在一切都置換爲齒輪的『時鐘機關之星(這個世界)』,研究這項『技術』成了犯罪。

你就面對這個事實,回答我吧——該死的怪物。

「這是當然的結果。」

「……很難說吧。畢竟只不過是摧毀一支部隊罷了。」

不管是神還是惡魔都無所謂。如果是那種超越人智的怪物改造世界,在末日破滅前夕讓人類沉醉於永遠的虛幻之中,那麼人類當然無力招架。

構成宇宙的五個力量其中三項——電力、磁力、庫侖力,『電磁學』統一了這三大力量。

雖然這副裝甲是透過不斷對鐵原子進行電磁耦合,以達到防禦效果,但根據理論計算,能夠捱住『首都防衛炮』炮擊的機率只有五成——但這個賭注贏了。

而且剛纔也單方面殲滅了名聲遠播國外的熟練空軍部隊。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開什麼玩笑!我都以五倍音速飛行了!——怎麼還是什麼也察覺不到!」

因爲碰到帶磁的裝甲無法引發共振破碎現象。

簡短回應後續報告以後,老人——比良山源內深深吐氣。

追溯起來,那是依照政府指示計劃連造的東西。

那不是光學兵器,也不是共振破碎炮,不然剛纔不可能躲過。

室內站了大約三十名身穿筆挺軍服的人。

「真是出色的戰果呢,閣下。居然這麼輕易就將那個第七部隊……!」

但只有『Y』——顛覆所有前提、傲慢不遜地讓宇宙發狂脫序。

笑死人了——這種事誰會相信?誰會接受?這種就連天上衆神都會猶豫的無比傲慢,宣告自己正是三千世界的真理,就連地獄惡魔都會沉默的不遜。

——啊啊,既然首都警備隊和空軍都失敗了,接下來就換——政治家的想法還是一樣膚淺。

看着那幅光景,酒室上尉甚至超越憎惡——反而嗤笑了。

「其他國家看到這個結果,也將不得不承認我們的研究成效吧。」

就相對速度而言,扣掉五馬赫的差距後,都還無法辨識的攻擊?

站在一旁的年輕男子激動地稍微提高聲調說:

將人類花費漫長光陰與才能累積起來的所有定理,如幻夢般推翻,某天又突然像開玩笑般丟了個誰都無法理解的真理過來。

——劃破天空的複數閃光。但那恐怕也——

將被區區凡俗人類的自我毀滅——不變的宿業摧毀。

速度與精準度非比尋常、難以置信、簡直就是荒唐的——『魔彈』。

那天,源內確信——答案是「否」。

——昏暗狹窄的空間,連續不斷地微弱振動着。

「中彈八發——損害爲零——以上。」

「相位陣列雷達、雷達追蹤器、紅外線瞄準器、電磁加速炮、電磁式裝甲板——全部安定。」

……

那是一間左右延伸、天花板很低的房間。牆壁貼滿無數螢幕,階梯式地板佈滿粗玻璃管,管中不時——竄過青白色的小閃電。

人類無法改變。不會改變。

但是——源內心想。

既然如此,成功改造了這個世界的『Y』是什麼?

——不會錯的,這是『炮擊』。

室內唯一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壯碩老人點頭了。

以無法改變的人類之身,創造了『時鐘機關之星』——這個終極異形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這個電磁學結晶面前,任何齒輪兵器都不過是玩具。

「他說得沒錯,閣下。您要知道,就連『首都防衛炮』都無法擊墜我們啊!」

賭上世界,證明給我看吧……!

不是目標所在的秋葉原區。

沒錯,可想而知、不在話下,這是當然的結果。

「暴風雨一號呼叫全機!拋棄機體『逃生』——現在馬上!」

酒室上尉也同樣緩緩地拉下腳邊的拉桿。

聽到其中一人的報告,所有人都緊張地吞口水——

改造世界的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場所有人都認爲已經所向無敵而激昂沸騰,眼中燃起火焰,亟欲達成下一個目的時——

——那不可能是出自人類之手。如果有人能夠實行那種稱爲惡毒都嫌含蓄的『惡意』,除了位於善惡彼岸的超越者以外,沒有其他可能。

「東京『軍方』已經沒有能夠阻止我們的戰力!」

直到見到那名——帶着『Y』的自動人偶的少年爲止。

正常地、正當地、正統地——同時異常地、不正地、矛盾地持續運作的這顆星球。

——複合電磁式戰略級機動兵器·「八束脛」。

聽到這則報告,衆人彷佛隨時會發出歡呼般氣氛熱烈。看着這羣人——

張開降落傘下降的同時,酒室上尉有了半接近確信的直覺。

聽着副官的話,看着司令室裏血氣旺盛的衆人,源內笑也不笑地點頭回應。

但是——源內心想。

三十年前,他懷抱如此確信,設計了這個兵器。

辦到這種事的人,是普通的人類——普通的鐘表技師。

「許可。」

本來對歷史感到失望、對世界覺得絕望、覺得就這麼在※諦觀之中結束人生也無所謂。(編注:佛教用語,此處意思是覺悟而超然的心境。)

就在酒室上尉發出憤怒咆哮時——

『了——瞭解!』

那竟然是——數千年來一成不變地在地上爬行的『人類』?

源內心想:的確沒錯。

「——嗯。」

「快……有本事就來阻止我吧,『Y』……」

設置於富士山,以便從超遠距離殲滅敵方勢力的後座式半自動固定炮臺羣。

之所以直接沿用當時的開發名稱,是源內夾雜感傷的諷刺……

源內簡短回答,上半身靠向椅背。

是宛如神或惡魔的『超越者』,還是區區驕矜自滿的『人類』?

「是啊……你說得沒錯。」

所有人都注視着眼前的螢幕或儀表。

「這些低能的政客……想必已經準備好下一套說詞了吧?」

「你們這些政客!到底對什麼出手了……!」

「敵機反應消失,全機擊墜……同時確認『首都防衛炮』造成的中彈情況——」

確認倖存隊員有所回應,一齊彈射座椅以後——

速度快到連五馬赫——秒速二八五〇公尺——的迴避動作都無法辨識的炮彈。

如果是那樣,我就願意接受。

——簡直就像是在等第七飛行部隊全滅一樣。

「動力十二%。要讓重新啓動充填率配合預定時刻,所需數值超過二%。請求將調撥給火控系統的電力供給削減三十%。」

是啊,我們終究是凡俗的人類,沒道理能夠違抗超越者——是故。

酒室上尉朝通訊器大叫。

說穿了,這不過就是一報還一報。

保護多重區塊領域·東京的中樞——『天御柱』,對地對空防衛的王牌。

——在五馬赫飛行中,從背後受到攻擊。

「沒這回事!不管哪個國家,都無法忽視我們消滅東京首都警備隊這個事實!」

無數閃光劃破拂曉天空擊中秋葉原區,這幅光景惹得酒室上尉發出嘲笑。

我方和政府都一樣——不過是重複從舊時代連綿延續下來的人類作爲。

人類無法改變。那已是宿業。

那是首都防衛炮——坐鎮於富士山頂的超長射程大質量固定炮門羣發出的光芒。

但是——『首都防衛炮』是質量兵器。

對上這種東西,在脫離射程圈前就會全機遭到擊落………

源內毫無感慨地這麼低聲說完,另一名年輕士官有些激動地否定道:

——同一時刻。

在秋葉原區的工作室,金髮少女——瑪莉背靠牆壁,兩腿一伸坐在地上,翠綠眼眸失去光芒,茫然思考着。

她心想,這簡直就像——每個人八成都有過的妄想。

世界因爲某種理由毀滅,自己成爲少數活下來的人——就是這種B級災難片的狀況。

沒有永也沒有食物,文明利器損壞,能夠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知識與肉體,以及同伴。

……這下瑪莉懂了。

難怪叫B級——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世上不可能會有腳本家體驗過世界末日……所以他們不明白現實。

所謂的現實——不會這麼輕易就放人一馬。

所謂的現實——總是不講理、不合理地超越人類的空想。

眼前是躺在地上渾身冒煙——毫無反應的哈爾達,瑪莉空洞地發出了嗤笑。

她的手中無力地握着一根螺絲起子——上面緊緊吸附着另一根螺絲起子,就這樣垂下來。

文明利器損壞?能夠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知識與肉體,以及同伴?

別笑死人了。這纔是現實。蠻橫、暴力、最惡劣的災厄現實。

瑪莉不自覺發出彷佛要連靈魂一起吐出來的嘆息,就在這時——

「——嗚啊——好燙——!」

瘦小少年發出鬼叫跳了起來。

「好燙!——怎麼回事,現在是怎樣——等一下,耳機超吵的!」

鬧哄哄地醒來的少年——見浦直人慌忙摘下耳機丟在一旁。然後發覺瑪莉茫然望着他的視線。

「怎……發生什麼事了……?」

然後發出宛如講述惡夢的聲音——

在哈爾達隔壁,昂克兒宛如斷了線的人偶,又或是雕像般癱跪着。她一動也不動的樣子,簡直就像——死掉了一樣。

瑪莉也知道用齒輪發電的理論方法。

演算器?車?甚至是照明、這間房間的鎖——就連這樣一根螺絲起子都壞掉了。

「如今所有東西都變成磁鐵,我們連離開這個房間都辦不到。」

瑪莉張開手掌。

擁有那種知識——研究那種知識本身就是犯罪行爲。

「要我說得更淺顯一點嗎?」

在她的視線裏——銀髮少女倒臥在地上。

慌張的直人撲過去要抱起心愛的少女——

如今瑪莉的身分和一般人沒兩樣,那不是她能夠隨便使用的東西。

如此輕易地將一切摧毀的怪物就真實存在於那裏,成爲絕望的象徵。

倒下不動的她身體發熱,溫度高到連鐵都會熔化。

更進一步說,萬一——雖然在這座行星幾乎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某個零件自然磁化,爲了應對這種事,『無國界技師團』或『軍方譬部分設施,也擁有獲得國際區塊管理機構認可的合法消磁裝置。瑪莉自己也實際使用過。

「——好燙——!」

…………

在彷佛深海的寂靜之中。

瑪莉毫不抵抗地任由直人搖晃,臉上依然掛着淺笑回答:

直人呼吸急促、表情扭曲地強忍劇痛,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最後,瑪莉看着滾落在腳邊、只剩一顆頭的苦艾酒那雙失焦的眼睛,嗤笑道:

而那種錯覺——或者,如果真的是錯覺反而是種幸福的這股絕望——就是『那個』。

——琉紫沒入血海之中。

瑪莉的回答聲有氣無力。直人更加疑惑地皺起眉頭。

瑪莉突然想起來了。她曾經看過一部荒唐無稽、愚蠢可笑的舊時代電影,甚至超越眼前這個B級災難片的狀況。

遮蔽朝陽矗立的——巨大無比的機動兵器。

瑪莉再度背靠牆壁,心想。

就只是這樣。不管是手段、技術、還是步驟,瑪莉都非常熟悉。

提綱挈領地說——瑪莉,不對,活在這座星球的普通人類。

那就像是被折斷翅膀以後再也無法飛翔的鳥——不對,那樣都還比現在好。

地板變成這樣的原因就出在琉紫自己身上。

「這只是我的猜測……如果你不嫌棄,我就回答你——我們中了『電磁脈衝』。」

瑪莉看向鑲着厚玻璃的窗外。造成這個狀況的惡夢就在那裏。

既然能夠讓鐘錶機械磁化,那麼反之——也必然能夠消磁。

在一切都用齒輪重新建構的這個世界,這個狀況——

而且合法消磁裝置要求的管理層級,和等級四的病毒同級。

………瑪莉甚至無法感到憤怒了。

「那絕對需要用到電呀!你懂嗎!就是那個王八蛋兵器釋放的!保證絕封會觸犯國際條約的!受到禁止、規定、規範的混帳電磁力呀……!」

該怎麼辦纔好——根本沒有這種希望可言。

荒謬。瑪莉心知肚明,但假使那真的是事實的話……

在真的是束手無策、一切都是幻影的世界裏。

……這就是「現實」。是最惡劣的災厄。

能做什麼——就連思考這件事的材料都被連根奪走。

「——那你說要怎麼做?」

聽到瑪莉靜靜回應的語氣,直人閉口陷入沉默。

瑪莉空洞地回望那雙盯着自己的灰色眼眸,繼續說:

「電磁——什麼鬼?」

就只是接收夢境的腦——

——消除磁性的方法?瑪莉當然知道。

在碰到——不對,是正要觸碰的瞬間,直人這次真的發出慘叫並倒退。

聽見這個問題的瑪莉,不發一語地移動視線。

雖然哈爾達的腦殼保護應該可以再撐一陣子……卻還是沒有時間了。

掉下來的螺絲起子碰到地板,發出清脆聲響。

直人宛如慘叫的聲音響徹室內,瑪莉轉頭移回視線。

她發出一聲沙啞的嘆息,舉起手中的螺絲起子給直人看。

以及再也無法發揮任何機能的——鐘錶機械而已。

世界早就滅亡,人類連接機械維生,就只是活在機械所製造的夢中。

況且都市區塊就不用說了,這世上根本找不到能夠替人類大小的機械消磁的裝置。

——這是不可能的。

——噢,當然了。

「——別開、玩笑了……」

瑪莉這麼怒吼着——後半段話甚至夾雜着眼淚。

「無知真好呢,直人同學……我好羨慕你喔,真的。」

直人整張臉變得慘白。

總覺得眼前這個狀況好像突然有了現實感。

……縱使瑪莉是名聲再響亮的天才,也要她具備的知識派得上最起碼的用場纔行。

「既然這樣得趕快修理纔行——修得好吧!」

根本沒有國家或組織遵守那種條約。

他似乎這時才發覺自己被燙醒的原因。

瑪莉好歹是前一級鐘錶技師,要調校磁化的鐘表機械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就算閉上眼睛都辦得到。原理也很簡單,施加相同磁力或電荷反轉磁場,使磁性衰減乃至於消失即可。

明明眼前所見的一切都不過是幻影而已?

「我想你那神奇的耳朵聽得出來吧!電磁脈衝害這整個秋葉原區都壞掉了!所以!我到底要怎樣才能離開這個房間!又要從哪裏調消磁裝置過來呢!你能不能用簡單幾句話教教我呀……!」

所以人類捨棄電磁技術——不得不捨棄。

在電磁感應加熱下,奈米齒輸、導線、發條這些精細零件——恐怕都熔解了。

但是,那需要——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是冒煙倒下的哈爾達。

來——能做什麼?

但消磁作業需要精密控制電流,憑那種發電方法不可能控制得那麼細膩。

「————————全部,壞掉了……」

原來是金屬地板熱到發紅,半熔化成液態,才讓人不禁產生這種錯覺。

「——喂——琉、琉紫!」

就算撇開前面那些問題——直接闖進管理設施搶奪消磁裝置,最後還是隻能逐一替所有零件消磁。

直人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抓住了無力地背靠牆壁的瑪莉。

她的嘴角流露出槁木死灰般的乾笑。

因爲鳥就算被折斷翅膀還有腳。

——自古人類就注意到,運用齒輪技術製作的機械容易受磁力損壞。

那部電影的故事是描述——自己生存的世界其實只是幻影。

這麼一來,剩下的就是磁化而失效的單純工具。

脫離常軌的超強電磁場,其脈衝導致一切都磁化了。

哈爾達和那個苦艾酒的義體,也有那種肯定違法的無線電波收發器。

但是,就算南北極點的『行星調速器』阻絕了來自宇宙的電磁波,還是無法從這座行星上完全消除電磁的影響。因此防磁技術——如何防範磁力影響齒輪機械,一直是不斷被研究的重要課題——

試着思考脫離夢境的方法——明明只有腦而已?

但是——

「——全部、統統、沒有例外,都壞掉了……這樣講你懂嗎?」

「……是呀,修得好……只要消磁——消除磁性就行了。」

在這座『時鐘機關之星』發生鐘錶機械壞掉的狀況,別說是修理,連一樣工具都不能用。

好問題——瑪莉微笑了

「——喂,昂克兒呢!還有哈爾達大叔!那個只有頭的大叔呢——」

看到這個狀況,就能夠明白那有多重要了吧。

「那你還在發什麼呆啊!還不趕快——」

瑪莉的慘叫——不對,是接近悲嘆的吶喊,嚇得直人退縮地放手了。

——所有相關知識與技術都被完全封鎖了。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我剛纔說過了吧。」

不對——如果只有這樣,都還算好吧。瑪莉這麼想。

直人害怕得就快癱倒下來了,但還是發出顫抖的聲音大叫:

重點是現在——

「……就連這個房間都出不去……想那麼多有什麼用……」

瑪莉輕聲說完,低下頭了。

——僅僅一步棋。

她心想:只是這樣,我就變得如此無力嗎?

至今累積起來的所有知識、銘刻入骨的所有技術,只因爲僅僅一步棋就——

那才真的是……像幻影一樣——就在瑪莉快要掉下眼淚的下一剡……

——突然傳來厚玻璃龜裂的聲音。

瑪莉驚訝地拾起臉,只見直人揮動椅子猛砸窗戶。

兩下、三下、四下——接連的衝擊,使得強化玻璃出現愈來愈多裂痕。

「快破——啊!」

不知道敲到第幾下時,窗戶終於碎掉了。

似乎是因爲力道過猛,椅子從直人手中滑出去飛出窗外。

「好。琉紫和昂克兒、哈爾達大叔……至於那顆頭,拿在手上就行了吧?接下來要一個一個放下去,這裏是……八樓?總之,纜線也好布條也好,拿夠長的給我。」

「…………」

看瑪莉發呆不動,直人咂舌道:

「——算了!你就繼續在那邊瞎耗吧,礙事!」

直人大叫以後,轉頭看向倒下的琉紫。

他毫不猶豫地朝燙得足以熔化地板的那具身體伸出手。

「——天啊,你給我等——」

長時間暴露在足以熔解金屬的高溫下——損傷才『這種程度』嗎?

不光是工具的問題,還需要多得像山一樣的昂貴替代零件。

直人似乎沒想到瑪莉會這麼回答,一瞬間變得畏縮。

但是——瑪莉同時也覺得十分不對勁。

磁性物質加熱到一定溫度後,就會失去磁性。

——渾身發燙的——理由……?

「……你想……做什麼啊……」

直人瞪着踐踏秋葉原街道的巨大兵器,說:

這時瑪莉拍打臉頰站起來——深深凝視着直人的眼睛。

……就連瑪莉也沒辦法現在馬上修好。

——這傢伙果然搞不清楚狀況嗎?

「我想既然昂克兒保持運作,那麼琉紫渾身發燙應該也有某種理由纔對,但是沒有確切證據,所以我一心想着得快點做些什麼纔行,着急得不得了。偏偏瑪莉卻拖拖拉拉……」

更何況是一邊運作一邊自我加熱的自動人偶——?

既然從門出不去,從窗戶出去就好了——這種白癡都想得到的答案,現在的她卻淪落到連這種程度都想不到。

——啊啊,對呀。的確——還有『另一個』消磁手段。

但看到琉紫那個樣子,直人甩了一下頭,猛然站起來了。

不管是否經過思考,就只是先採取行動的直人——比自己正確。

昂克兒似乎把那句話當真,更加用力抱住直人,但直人繼續說:

「加熱消磁——到達居里溫度時磁性消失,這種事是騙人的吧?是怎麼辦到的!」

無視於慌忙要制止的瑪莉,直人——抓住琉紫的身體。

昂克兒眨了眨眼,然後眼睛圓睜,偏着頭表達疑惑。

事到如今還要因她們而喫驚,難道是很不識趣的行爲嗎?不,不對——假使真是這樣,爲什麼直到剛纔都停擺——不對,不對不對!更重要的是,剛纔這個笨蛋說了什麼?

「你在做什麼,你瘋了嗎!」

但直人彷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若無其事地扛起琉紫。

「……?明明是昂克兒,害爸爸差點死掉的,託昂克兒的福?……?」

「……口氣,還真大呀。既然秋葉原區磁化,名符其實地『靜止』……憑普通手段,就連去隔壁區塊的方法都有限呀。你知道嗎;…?」

「——雖然我不懂!但不能讓琉紫繼續這樣下去!」

就像瑪莉說的,這裏是工作室。完全密閉,連一粒灰塵都進不來,而且用機械上鎖的自動門壞掉打不開——那麼該怎麼辦?

但那是最終手段——

直人一邊撫摸昂克兒一邊嘀咕抱怨;瑪莉無視他的聲音,逕自思考。

看到眼前的直人放鬆表情垂下眉毛,露出彷佛總算安心的微笑後……

直人的臉激烈扭曲,人肉燒焦的味道直撲瑪莉的鼻腔。

簡單說,只要加溫就消磁完畢。就只是這樣,極其單純的方法。

那股磁場可是將哈爾達那具——佈列格次次世代軍事用義體的防磁功能貫穿燒燬了呀!

「總比耗在原地的傢伙要好多了吧!」

瑪莉繼續說下去的同時,忽然產生奇妙的感覺。

——她必須承認。

「——!爸爸,我不要你死!」

瑪莉一繼續提問,直人就不耐煩地轉頭了。

「……嚇了一跳。」

就只是這樣。但是……

「——下去了,然後,要怎麼辦啊……」

他的眼眸透露出明確的——輕蔑目光,大吼回答:

難道她們承受住電磁脈衝了嗎?

即使處於這種情況,仍舊完全、絲毫、一點都不存在放棄的眼神。

——不對,本來是連當作最終手段都『不值一提』的荒唐想法。

瑪莉尖叫道:

————

「咦?對啊,她一直都保持運作喔。所以我才及時打消自殺的衝動。」

沒錯——瑪莉必須承認。

身旁的直人就已經朝昂克兒撲過去,發出激動的吶喊。

這時——

考慮到揮發的腹部零件,該部分的溫度應該曾經高達數千度纔對。

聽到那輕輕響起的小小說話聲,直人和瑪莉猛然轉頭。

「少羅唆——廢物就給我滾到一邊閉上嘴!」

這麼嚴重的損傷,換作是普通自動人偶,肯定會立刻被廢棄吧。

稱爲殺氣都嫌溫和的兇狠目光,此刻對着窗外。

「……對不起……爲了因應『麻麻的狀態』……呃……」

更遑論自動實行。然而眼前的未知物體竟然如此宣稱,惹得瑪莉大叫了。

「進入……緊急『加熱』程序?……」

「你放心,我不會死了!而且琉紫也平安無事,不然我真的是擔心得差點昏過去了。」

因爲那個手段,通常絕對『辦不到』也『不考慮』。

「——直人,你剛纔說昂克兒保持運作……?」

現在——就讓那個眼神帶動自己前進吧。

——這場事態的元兇。

——打破採光用的窗戶出去就行了。

「不,你是超棒的好孩子喔!因爲爸爸沒死都是託昂克兒的福啊!要不是昂克兒保持運作,爸爸鹹許真的會煩惱要不要去死啊!」

直人彷佛在說理所當然的事一樣,繼續說:

灰色雙眸一如往常——不對,在昏暗中,散發比平常更刺眼的光芒。

之後——!說到這裏,直人的表情變得扭曲。

瑪莉這麼心想,但同時心服口服了。

但是希望至少讓我找藉口——瑪莉漫無對象地乞求。

————————……

安放成仰臥姿勢的琉紫身體,就算含蓄地說也是慘不忍睹。

不對,真要說起來——瑪莉產生疑問。

在他們眼前——

「那幫人竟敢對我老婆和女兒做這種事,我要把那幫人丟進鍋裏煮——這樣你滿意了嗎!」

那是被稱爲居里定律的現象。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昂克兒平安無事啊啊啊啊啊啊喔喔我差點就要心臟病發作了啊可惡!」

「首先,我們要去事前和康拉德老師他們約好發生萬一時的會合地點——上野區。如今多重區塊領域其中一區停擺,想必沒那麼容易抵達——但現在秋葉原沒有半個人在。應該可以走本來禁止進入的連結橋……」

「是呀,沒錯……——真的,一點也沒錯!」

昂克兒一副不清楚自己機能——應該說完全不瞭解的樣子,歉疚地說出答案。

「……是昂克兒害的嗎?昂克兒,是壞孩子?」

「離開這裏!找到那個叫『ㄒㄧㄠ ㄘˊ』還是什麼的方法!把琉紫和昂克兒,順便連哈爾達大叔和那個——叫什麼苦艾酒的傢伙也一起修好!」

「你看不出來嗎,天才小姐!門打不開就從窗戶下去啊!」

但是,儘管接觸那種高溫,但除了損壞的腹部以外,不管是衣服、人工皮膚、甚至連一根根頭髮都看似毫無損傷。

那是瑪莉至今不曾看過的兇惡表情。

以腹部爲中心,零件全都正在熔解——消滅。似乎是因爲長時間暴露在高溫下的關係,看起來就連骨架都扭曲了。

爲什麼呢?因爲一旦加熱,結果當然會膨脹、熔解。因爲各零件材質不同——磁性消失的溫度不同,精密機械往往會直接壞掉。

瑪莉拚命忍住不要昏過去。

電阻會產生足以讓零件全部揮發的高溫嗎……?

「既然你不想幫忙,至少不要礙事,給我滾到一邊去,閉上你的嘴!」

我承認我的確是忘了那個方法,還陷入混亂。

直人一邊將琉紫搬離燙得發紅的地板,一邊怒吼。

看着上演這種對話的笨蛋與自動人偶——瑪莉卻說不出話來了。

瑪莉對着他的背影,喃喃地問道:

「————!!!!!」

「——確認磁場消失。結束緊急程序。開始啓動通常程序。」

「——!」

——現在是,怎樣?

瑪莉一瞬間即將理解某件事,但昂克兒搶先一步——

他毫不在乎燙傷潰爛的皮膚和融化黏住身體的衣服,迅速將工作室內那些看起來夠堅固的鋼索和導線連接起來。

我才嚇了一跳——在瑪莉這麼思考以前。

直人發出宛如呻吟的叫喊,將扛在肩上的那具身體靜靜地放回冰冷的地板。

——她的胸口深處一陣糾結。

本來應該會因爲高溫導致齒輪或導線損毀而自滅纔對——不然說不通。

真要說起來,就算能夠做到那種事,照理說裝置應該曾經磁化停擺纔對。

那麼,那個加熱裝置究竟是怎麼持續運作的——!

直人不理會獨自產生疑問而苦無解答的瑪莉,就只是輕聲地確認:

「也就是說,只要加熱就能夠『ㄒㄧㄠ ㄘˊ』。昂克兒是利用零摩擦的『永久運動裝置』,持續運作並逐漸提高溫度;琉紫則是將動力一口氣轉換爲熱量,結果停止運作。事情就是這樣對吧?」

聽到這句話,昂克兒突然站起來,發出哽咽的聲音大叫:

「姊、姊姊……!不行,姊姊無法自行冷卻——」

「你放心,昂克兒——我就如道會是這樣,所以已經把琉紫移到冰涼的地板上了!」

「——爸爸好厲害……!」

昂克兒瞠圓眼睛,發出感嘆。

但她隨即注意到直人手上的燙傷,反應驟變,悲傷地垂下眼角。

「……可是,傷口不會痛嗎……?」

「哈、哈、哈!爲了老婆和女兒,這根本不算受傷啦!」

直人一本正經地這麼誇口,儼然就是在女兒面前逞強的父親。

啊啊,的確是很厲害——瑪莉懊惱着。

太厲害了——已經無法理解。說是脫離常軌都不爲過。

——狀況已經完全超過已知。

但瑪莉看着那幅景象,小聲低語:

「是……是啊。透過加熱消除磁性——」

無法接受。

瑪莉一副怨憤難平的樣子咕噥道:

再晚一秒真的就會直接扔進河裏時,直人出面制止。

捱了足以貫穿都市區塊的一擊,與緊接而來的電磁脈衝,秋葉原已經一場糊塗了。

苦艾酒訝異地說:

只見追上來的直人尷尬地說:

瑪莉將抱在右手的苦艾酒砸向剛好經過的路燈,要他閉嘴。

所有佈局都被徹底摧毀,我方戰力被連根剷除。

「怎麼啦……?這是什麼狀況?不知何時連老兄都加入只剩一顆頭的行列了。喂,幽靈小姐,你不要不說話,快解釋——喂,你這混帳在做什麼!」

從秋葉原區連接上一層區塊的連結橋,就是瑪莉他們現在的目的地。

(然後——)

(線索都湊齊了……?是指什麼——不行……腦袋空轉,沒辦法統整思緒。)

視線稍微往上,就會看到聳入拂曉天空的巨大影子。以直入雲霄的巨大柱子爲中心,巨大圓盤構造逐漸重疊,直徑達數公里。

「是。」

那是過去在滋賀區研究違法電磁技術的軍方技師,爲求生存而建造的兵器,威力足以毀滅世界。

瑪莉轉頭。

如果是那個甚至追上琉紫相對機動的壓倒性戰鬥力——瑪莉這麼認爲,但昂克兒垂頭喪氣地搖搖頭。

「……對不起……媽媽……」

永久運動裝置——以無限熱量體現出『永久運作』這件事的機械。

也無法理解。

「你冷靜啦,瑪莉。就說了不要在昂克兒面前殺人。」

「……小鬼年紀雖小,倒還滿有見識的啊。等得救以後陪我喝一杯。就這麼說定了。」

瑪莉停下腳步。

總之,現在先做自己也做得到的事吧。

「但你做的事不是鬼畜和惡魔的暴行嗎?」

他們即將抵達萬世橋——自古以來就被如此稱呼的地點。

聽到這句話,瑪莉正要整理狀況——卻搖了搖頭。

「你要我說幾次呢,小姐?答案都這麼明顯了還要多此一問,有什麼意義嗎?」

瑪莉懷着想扔掉右手那顆頭的強烈慾望,眯起眼睛。

「話說回來,小子,我的英俊臉蛋怎樣了?」

「不需要耍嘴皮子。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好,不然就宰了你。」

瑪莉被空洞冷漠的感情牽着走,抓起滾在地上剩一顆頭的苦艾酒。

畢竟還是跑得有點喘的瑪莉聽到這段對話,從鼻子發出冷笑。

瑪莉搖搖頭苦惱呻吟。

瑪莉這次拿苦艾酒的頭去擅剛好經過的護欄,然後告訴苦艾酒:

——到現在都還沒有擺脫衝擊振作起來。

瑪莉一邊這麼說,一邊將抓起的頭顱——

「——我是說真的,自稱天才小姐。線索都湊齊了。這樣你還不曉得,我就要失望了喔?」

她把頭拎到視線高度,瞪着苦艾酒:

那就是你的存在意義——聽到如此斷言的弦外之音,苦艾酒不爽地低聲說:

「別開玩笑了,臭小鬼。哎——你冷靜想想。我有權利生氣吧?」

「你知道嗎,頭顱。給我仔細聽清楚了?」

「要把你扔進垃圾桶還是塞進馬桶,全看我的心情。然後我現在心情差得要命,甚至認真煩惱過要不要拿你出氣,就這麼放着加熱煮死你算了——但是擁有宇宙數一數二理性與天使心腸的我,最後還是放你一條生路。像你這種小混混應該要感激涕零,發誓效忠本小姐我纔對吧。是不是?」

昂克兒目前處於差分擺輪第一號——動力消耗量最低值,只要有發條提供的初始動能就能夠永遠運作。

正因爲如此,昂克兒才能夠自動消磁。

但是——和琉紫戰鬥、重度損傷、修理之後,昂克兒的固有機能【萬華香匣】儲藏的動力幾乎全部喪失。

「——那麼,我們就先離開這個秋葉原吧。」

「大叔大叔,如果你想知道是不是真的瘋了,答案是YES。所以我不會害你,勸你還是安分一點比較好。」

——也就是說,不能靠昂克兒的力量強行解決。

她瞪着遮蔽朝陽,清晰可見的巨大剪影。瞪着踩爛大樓、霸佔睥睨都市的機械大蜘蛛,然後說:

瑪莉立即抓起苦艾酒的頭。

直人冷不防抬起臉。

因爲哈爾達的義體太重,而且重度損傷,已經沒有修理的餘地,所以瑪莉只拆下哈爾達的頭。沒看到瑪莉當時表情的苦艾酒雖然令人同情——

這個秋葉原區位於東京最下層。

隨手——扔向燙得發紅的地板。

跑在最前面的瑪莉,腋下抱着苦艾酒和哈爾達的頭。

「——爲我效力。不然就受死吧❤」

瑪莉懊惱地咬緊嘴脣。

然後——這一切都白費了。失敗了。

她承認。她現在的確頭腦混亂。

「現在的昂克兒需要充填能量。你不要強人所難,叫昂克兒去對付那種東西。」

然後誘導東京『軍方』的首都警備隊前往地下迎擊巨大兵器。

一旦加快差分擺輪,消耗持續超過輸出,撐不到幾分鐘就會耗盡動力。

「答案都這麼明顯了還要多此一問,有什麼意義嗎?小姐。」

「——喂,小子。我看這隻母豬真的瘋了吧。」

「人工皮膚熔化了嗎!你這個野丫頭幹了什麼好事——喂,這樣是虐待喔!」

聽到這句話,瑪莉懂了。

事情的開端、是這顆頭傳送的短波通訊。

「你長話短說回答我。那架兵器集電磁學之大成……沒錯吧?」

「至少要是能夠預測那玩意兒的行動,就還有辦法可想……」

苦艾酒聽到這句話似乎有所感觸——感佩地說了:

爲了阻止這件事,我方先下手爲強,利用恐怖攻擊預告讓居民避難。

「啊?喔,是和這個敗類小姐一起行動的小子嗎?哈——我還真不知道是憑什麼沒事。總之,因爲用來保護腦殼的氧氣計壞掉了,或許三秒後就死了。右眼大概壞了,也不太能辨別顏色。能夠對話就是奇蹟了吧。如果這樣叫沒事,我看強屍應該叫作四肢健全的健康肉體吧?」

瑪莉冷酷地回應嘶吼的頭顱。說話的時候,腳也毫不停歇地持續奔跑。

「你閉嘴。我真的要把你丟進河裏了喔。」

就這麼毫不遲疑地朝下方的神田川擺出上肩投法的姿勢。

「看來你喜歡垃圾桶。還是馬桶呢?』

再加上現在哈爾達勉強維持生命、琉紫重度損傷機龍停止、昂克兒動力不足——最後是市區磁化。瑪莉完全無能爲力了。

「曾經一瞬間想要依靠這傢伙的我真是蠢斃了——爲了保險起見,我想問一下,昂克兒有辦法對付那玩意兒吧?」

她當場放開右手的頭,用力踩住。

那是構成多重區塊領域·東京的其他都市區塊。

但,就在這時……

直人出面保護沮喪的少女。

瑪莉無視直人的吐嘈。

「在超老的機器人電影裏面,有個※豎起大拇指沉進鍊鋼爐的傢伙,你知道嗎?」(譯註:影射『魔鬼終結者2』。)

「……啊——大叔醒來得還真不是時候……倒是大叔居然真的沒事嗎?」

然後,她發出彷佛就連惡魔都會覺得恐怖的溫柔聲音繼續說:

旁邊是抱着琉紫的昂克兒,與跑得氣喘吁吁稍微落後的直人。

穿過完全靜止的秋葉原途中,苦艾酒的頭突然大叫。

我方追蹤發訊源抵達三重區,在地下發現了那個巨大兵器。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這顆頭非常有精神。

「……權利這種東西啊……是由『時間和場合』決定有無的吧……」

然後我方得知,政府與三重——舊滋賀『軍方』之間即將發生大規模戰鬥,目的是爲了洗刷京都抹消未遂事件的污名。

「——你這個臭婊子!我的腦袋差點要煮熟了!你連腦袋都和下面一樣松嗎!」

但可想而知的是,就算動力無窮盡,輸出卻有極限。

——那一定是這座都市逐漸壞掉的聲音。

但是,拋下啞口無言的瑪莉,不斷前進的直人他們,好像——

「不是。」

就算瑪莉鍛鏈過身體,但兩手抱着頭全力奔馳還是非常喫力的運動。就算只有頭部,重量也和保齡球差不多。

一旦消耗持續超過生產輸出,就會開始消耗儲備動力。

「————」

朝陽照耀的秋葉原街上,看不到會動的東西。但是街上四處冒出火舌,似乎是燒壞的齒輪機械起火燃燒。最重要的是,連瑪莉的耳朵都聽得到,從先前就一直從地下傳來嗡嗡的聲響。

「喂,小子,你願意幫我是很好,但你的幫法不太對吧?」

「哎呀,你還活着呀。我還以爲消磁失敗了呢。」

「很好。問題來了,那玩意兒接下來想做什麼?」

那是先前也看過的恐怖神情——但是那雙眼神彷佛斷言他看透了一切。

就像要射穿目標般注視着遮蔽朝陽矗立的巨大蜘蛛,然後宣告:

「……『什麼也不做』——對吧,混帳東西。」

聽到直人這句話,瑪莉投以愕然的表情。

但隨後苦艾酒的笑聲在化爲末日的秋葉原響起,昂克兒的肩膀抖了一下。

「哈——哈哈哈!這小鬼果然有意思!喂,小姐,你撿到了相當有趣的東西啊!」

「這是什麼……意思呀。」

——又來了。

又有什麼事在按照自己不知道、不能理解的理論進行。

好似焦躁的不快,讓瑪莉不高興地皺眉。

只見苦艾酒心情愉快地說:

「不怎麼樣……那玩意兒在那裏,出現在那裏。這項事實本身——對『政府』來說就是最糟情況。這就像是棋盤上突然冒出皇后,出現在國王前面一樣。雖然根本是耍老千——但勝負已經分曉了。」

——想不通。

這傢伙和直人究竟是看到什麼、感覺到什麼,才做出這種結論——

「——小姐。」

苦艾酒強忍笑意地說:

「雖然這樣講很抱歉,但你果然是沒見過世面的小朋友。太嫩了。」

「你——」

「至於這個小鬼——什麼嘛,長得這麼可愛卻有這種殘酷的想法。你有成爲傑出人渣的素質喔?」

「叫我變態我還習慣,叫我人渣就有點排斥了。」

「就像那小子說的,再來就等『政府自取滅亡』而已——將軍了。」

直人不滿地嘟嘴。

簡單來說——苦艾酒公佈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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