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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復仇者 23:20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3.2萬 字

——他掉下去了。

在瑪莉理解這個事實以前,哈爾達已經全速運轉義體的齒輪,扛着主人脫離現場。

瑪莉朝着猛烈遠離的萬丈深淵底下大叫:

「等、等一下!」

他不等。

「等一下啊——我命令你停下來!」

他不停。

最新銳全身義體的全速驅動——接近暴力的速度儘管讓瑪莉呼吸困難,但她還是揮舞雙手毆打哈爾達的背。

她怒吼。

「我命令你折回去,你這個笨蛋!得救那兩個人才行……!」

「沒用的。」

淡淡回應的冷硬語氣,讓瑪莉啞口無言。

「那下面是大深度地下層。如果是義體化的我或那個小姐還另當別論,血肉之軀的人類根本無法在那種環境生存。你應該知道吧。」

——當然知道。

掉進大深度地下層,就等於掉進宇宙空間。

那裏是漂浮在宇宙的中空星球內部。挖空地函,僅剩地核的虛無空間。當然——不是人類能夠生存的環境。

但是——

「你要我見死不救嗎!?」

瑪莉握緊拳頭大叫。

「要知道那傢伙——直人是被我拖下水的、是我帶他來的!」

少女不發一語地哽咽起來;哈爾達重新扛好少女,接着跳躍了。

所以這不過是當然的結果、總有一天會到來的結局罷了。

他反覆三角跳,衝上空蕩蕩的空間。

瑪莉迎視哈爾達的視線,這麼說了。

「————喔,賺到了。」

這段時間,瑪莉在畫螺旋衝上垂直溝壁面、持續彈跳的義體背上,一直緊抓着不放。脫離常軌的義體性能造就的瞬間加速與減速、垂直上升——經歷這種苦行,擁有血肉之軀的人會失去意識也是當然的,但瑪莉勉強熬過來了。

哈爾達仰望直穴,摸摸下巴。

「很好。」哈爾達點頭回應。

哈爾達發現牆壁開了個小小的橫坑,於是攀住坑洞邊緣。

「嗯……從那裏或許就能夠設法逃出去了。」

——哈爾達花了一小時五十八分三十四秒,爬上約七十二公里高的垂直溝頂端。

更不用說萬一再次遭到昂克兒襲擊,到時候連抵抗都沒辦法。

他爬進裏面,將堵住出口的卷門輕鬆踹掉,探出頭一看,發現那是上下距離很長的垂直溝。

瑪莉一瞬間倒抽一口氣,然後沉默地點頭。

「別在意。」

「——」

「見浦直人,已經死了。」

瑪莉咬緊臼齒。

瑪莉看着手上戴的高度計,繼續說:

缺乏感情的聲音這麼斷言:

不能走來時路。

哈爾達既沒有說出來也沒有表現在臉上,暗自嘆息。

眼睛深處發熱。

然後到達拋物線頂點,在即將落下前踢支柱一腳,再度跳躍。

「雖然直人揭開的工廠全貌都記在腦袋裏,但那裏已經回不去了吧。那麼就必須找其他出口才行,對吧?既然這樣,接下來就不能耍手段,需要正面突破敵人的警戒網。這還真歡樂啊,喂。」

怎麼會這麼突然——

「現狀……不用說你也理解吧?少了那兩個人,現在我們的戰力大幅降低。實在不妙。」

哈爾達摸摸光頭,眯起眼睛露出銳利的目光。 彝

氣若游絲的瑪莉趴在地上。肺不堪負荷,心臟彷彿隨時會破裂般發出悲鳴。全身被噁心的汗水浸得溼透、眼角浮現根本不是發自悲傷的淚水。眼前怱明怱暗,噁心想吐。骨頭彷彿折斷般隱隱作痛——但是——

這名少女還未完成,無法馬上接受身邊的人死亡。

「——不要、小看我!」

見浦直人的死亡,狠狠重創了瑪莉·蓓爾·佈列格的心。

然後吐氣。

雖然和同世代的少女相比,瑪莉確實是鍛鏈過——但終究是血肉之軀。

就算是這樣。

「追兵搜索我們……直到放棄搜索大概要花一小時吧?然後聯絡地上人員,管制電梯與升降機又要再一小時嗎?只要在那之前衝上這個直穴鑽進岔路……總有辦法逃脫吧。」

帶他來的人是自己。拉他下水的是自己(瑪莉)。怎麼可以爲了後果悲傷、難過,這麼不要臉的事情,自己辦不到。天理不容。

……她站不起來。

「可是……!」

這是當初就必須做好心理準備的事情。因爲自己把沒有受過任何訓練、只是才能稍微特殊一點的少年帶來這種要命的地方。

瑪莉·蓓爾·佈列格沒有那種資格。

一邊小心不要撞到扛着的瑪莉,一邊鑽進那個橫坑。

瑪莉從哈爾達的背上滾下來,倒在通道地板上。

「啊……呼啊——」

不過——

「沒空休息了。現在要全力衝上去,你要抱着必死的決心抓緊了。要是無論如何都撐不住了就說一聲。除此之外就閉上嘴。」

問題是瑪莉的體力。

問題是……哈爾達俯視腳邊的少女。

「我的意思是那麼做沒意義,大小姐。」

哈爾達在這裏暫時停下腳步,把瑪莉放下。

哈爾達有些懷疑地問她:

「————」

「站得起來嗎?大小姐?」

「知道嗎?瑪莉。仔細聽着。」

「……這裏大概是材料搬運通道。」

「要我講明嗎?」

相較之下哈爾達的聲音則是無限冰冷。

「你撐得住嗎?」

「……你差不多冷靜了吧?大小姐。」

即便是天才、充滿理想抱負、近乎傲慢的好勝少女——說到底還是少女。

「……這就表示,這座直穴連接着地上某間工廠嗎?」

話雖如此,現在可不能拖拖拉拉。

「接下來要在沒有事前情報的狀態下突破『軍方』的警戒。要是沒搞好將遇上重武裝MA與Initial-代號Y系列的追擊——如果你繼續當包袱,我會很困擾。」

情緒激動不能自拔。牙齒摩擦作響。想馬上敲壞東西的衝動,與彷彿胃臟絞痛的感覺同時襲來。

瑪莉深深吸氣,肩膀隨之上下大幅擺動。

這座直穴就算最保守估計也有七十公里以上。必須要在兩小時以內衝上去纔行。以哈爾達的義體性能並非不可能,但瑪莉能不能承受這段嚴酷路程就難說了。

瑪莉不回答。

「啊——啊啊……」

被瑪莉自暴自棄的說法潑冷水,哈爾達蹙眉。

「——那麼,我們走。」

但那也已經是極限了。

……這也難怪啊。

那應該是未來的事情。

「——啊。」

「我不可能那麼做吧。」

能夠對抗追兵的琉紫已經不在了。

「就算想寄託一線希望、設法挽救也是一樣。要是在這裏停下腳步,就連那都辦不到。首先得設法逃到地上纔行。」

她心想,如果能夠就這麼放聲哭喊,該有多輕鬆啊。

「…………」

「掉到大深度地下層,不可能活着。你要爲了確認這件事自殺嗎?那樣有什麼意義嗎?」

直徑約三十公尺,上下都不確定延伸到何處。牆壁上有着螺旋狀通道。

「————!」

……可是不行。辦不到。

哈爾達對坐在通道不肯動的沉默少女這麼說了。

瑪莉緩緩地站起來。哈爾達看到她的手腳稍微發抖。她不是疲勞,而是更精神方面的問題——是心理打擊。

那——

哈爾達嘆氣,繼續說:

——你在對誰說話啊,混帳東西。

「既然是極機密地製造那種東西,就不能使用地面上的搬運通道。應該是將地上工廠製造的零件直接運到地下,在這層本來不存在的樓層組裝纔對。」

途中——

那又怎樣?

「不對,要是每間工廠都蓋一條通往最底層的搬運通道就太沒效率了。途中應該有集中堆放材料的倉庫纔對……我想是從那個地方連接好幾間工廠。」

瑪莉抬起臉,瞪着哈爾達。她的眼眸溼潤紅腫,但哈爾達一句話也沒說。

「……」

已經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更正,正在動。手腳不停痙攣,跟自己的意志無關。肌肉完全僵直了。

哈爾達充滿威嚴地說:

對方已經察覺哈爾達他們侵入。這座設施應該已經佈下更森嚴的警戒網纔對。

像這樣停滯不前的同時,對方應該已經派出追兵了。

「不然還有其他辦法嗎?要是嫌我礙事,你可以丟下我。」

然而——現在的情況沒有餘力允許她調適心情。

哈爾達在瑪莉的頭旁邊蹲下,淡淡地壓低聲調問道。

只差沒踏碎立足點地跳起的那具身體,輕輕鬆鬆地上升幾十公尺。

「——……」

瑪莉想要破口大罵,卻失敗了。嘴裏只傳出彷彿青蛙被壓扁的呻吟聲。

因淚水而模糊的視線範圍,映着哈爾達彷彿置身事外的表情。血肉之軀與全身義體。雖然這樣比較並不合理,但瑪莉還是憤怒得不能自已。

她心想,自己只是抓着而已就變成這副德性,爲什麼這傢伙卻好端端的——

但拜這之賜,她恢復精神了。

發抖的手使力。從小指開始一根一根地慢慢彎起來,握成拳頭。她槌打地板翻身,屈膝抬起腰。

呼吸一次,咬緊牙關。

——還能動。

自己還活着。和死掉的他不一樣……

「別勉強自己。」

被哈爾達輕鬆地一把抱起,瑪莉當場一口氣喘不過來。彷彿把人當成幼兒一樣的對待,惹得她既憤怒又羞恥而血氣上衝。

瑪莉正要抱怨,卻沉默了。實際上,她這副德性就算站得起來也走不動。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你就再當行李一下。」

瑪莉輕輕點頭回應哈爾達的話,閉上眼睛。

她思考接下來的事。

那也就是回想至今的經過。

——見浦直人死了。

咬緊嘴脣。自己沒有像他那樣的直覺。能夠做的,就只有列出手頭所有資訊加以組合、理解全貌。

在最底層看到的那個巨大兵器究竟是什麼?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好東西。就算先不談違反協定這點,根本就找不到用途嘛。那種怪物是要如何適當使用?只會將一切搞砸破壞掉而已。需要那種東西的人……是恐怖份子嗎?

——是被我拖下水的。

內心煎熬。沒有這麼蠢的事。不可能有恐怖組織能夠在都市最底層暗中完成那麼大規模的事情。資金、材料、人材都不可能足夠。重點是天底下哪來這麼無能的廢物,會沒發覺腳下被人這樣搞?

「——我想也是呢!」

連廉價的安慰都不肯給,此刻瑪莉很感謝他的冷漠。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翠綠眼眸充滿幽暗火焰,瑪莉說了:

「幾小時前——我在這邊遇到了。」

「那當然。要連本帶利討回來吧?」

「這是……」瑪莉驚愕呻吟。

聽到這個熟識的聲音,瑪莉聲音緊繃地簡短回應。

『只要給我一點時間,應該有辦法。』

瑪莉點頭回應哈爾達的話,站起來了。

『——嗨,瑪莉老師。一陣子沒見了呢。』

『東京『軍方』似乎正在集中兵力。如您所知,東京是採取多區塊聯合的聯邦制,如今幾乎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同一處,好幾座中心支柱及鐘樓幾乎都撤空了。』

瑪莉點頭。

對,沒錯。

「對。」

『不知道。怎麼了嗎?』

——事到如今不管做什麼,他都不會回來了。

腦袋很痛。還有一件事,那個昂克兒爲什麼會在這裏?雖然被琉紫揶揄了,但昂克兒運往東京是千真萬確的情報。是運到東京以後再轉送到三重嗎?假使是這樣,爲什麼是三重呢?既然昂克兒本來是京都『軍方』持有的機體,照理說不是應該送回那邊嗎?這個不自然之處和那個巨大兵器一定不是毫無關係。這部分將成爲關鍵嗎?

「嗚!唔、嘔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

拿起話筒,撥號輸入指定佈列格暗號線路的通訊號碼。

——這些情報是你害死的直人提供的。

瑪莉用大衣袖子擦擦弄髒的嘴脣,開口說:

瑪莉全部說完以後,對方近乎呻吟地說:

「……好慘呢。」

尖銳痛楚甚至刺進骨頭,但無所謂。和彷彿內臟整個翻面的這股不快感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回到地上時,已經接近天亮了。

哈爾達殘酷地點頭。

「那副面具很可疑。不過不管怎樣,既然擁有能夠做出那種東西的技術力,可以想見五大企業之一必然牽涉其中吧。」

那是昨晚瑪莉等人在『圓筒鐵路』下車的『月臺』所在地區。

通話對象慎重地、像要闡述原委似地說道:

「因此我想確認一下。之前Intial-代號Y系列運到東京,是千真萬確的事嗎?」

簡單拍掉衣服塵埃的瑪莉與哈爾達下車離開環狀鐵路,走向站前鬧區的暗巷。

然後瑪莉說明了在本來應該不存在的樓層看到的巨大兵器的事情。

這種店通常是喝太多的酒客借宿一晚的地方。雖然外觀看起來教人懷疑是否真的在營業,但進去一看,設備意外地齊全。

要是得到正面包容,好像會不自覺哭出來三塒莉壓抑情緒,語氣淡淡地對話筒另一端繼續說:

「——直人死了,對吧。」

「一陣子沒見了。」

「……我,失敗了。輸得一敗塗地。」

意圖將京都連同兩千萬市民一併抹消的那起事件……

她這麼確認——

哈爾達安靜地肯定。

「是啊。狠狠地摔了一跤啊。慘敗。」

現在有必須做的事情,一分一秒都不能拖延。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並不是毫無關係吧。在東京也發生了奇妙的事情。』

「您的言下之意是敵人不可能讓東京崩落嗎?但是那樣……」

「抱歉。現在沒有餘力閒聊……我就直接問了,日前請您調查的Intial-代號Y系列,您知道她現在的所在位置嗎?」

『意思是那個管理者很可能就是三重的協助者,對吧。』

「什麼事……是呀,沒錯。發生了很多事——真的一言難盡。」

『……發生什麼事了嗎?』

——像你這樣的無能廢物哪有資格說話。

——現在做那些事太奢侈了,等事情都解決以後再慢慢品味就好。

『你說什麼?』

——全部都是你的責任。

瑪莉更加用力地握緊話筒,壓低聲音說:

『確實是……看來和兵器那件事不是毫無關係。』

辦完住房手續一進房間,瑪莉立刻走向附設的通訊機。

搭上列車稍微顛簸一段路,就來到伊勢的市區。

眼睛發熱。所以敵人是『軍方』——或是能夠壓住『軍方』的人。更何況敵人可是挪用了一整座鐘樓。既然如此,可以判斷不僅是『軍方』,連三重議會也和敵人是一夥的。

對方似乎很驚訝地提高嗓門。

昂克兒發動襲擊時,琉紫非常喫驚。也就是說,那是昂克兒本來不可能做出的行爲。最起碼琉紫應該是這麼確信的纔是。況且昂克兒本來也應該是在京都地下持續沉睡的自動人偶纔對。

『……沒想到竟然有這種事。』

就這樣透過佈列格的暗號通訊網,連絡東京。

「是啊,會這麼想很自然。」

但現在還不能回京都。

在通道地板上灑了兩、三次嘔吐物。吐出來的一大灘東西里面找不到血的顏色。

兩人拐過好幾個轉角,抵達老舊大樓的無人旅館。

瑪莉輕聲吐出話語,垂下眼簾。

「是瓦詩隆或百達嗎……朗格也很可疑。聽說奧德瑪比較正派,但也不能完全肯定是清白的。」

啊啊,原來內臟沒受傷——瑪莉這麼心想。她打從心底厭惡留意這種無聊小事的自己。

『三重?』

「麻煩您了。」

撤空的中心支柱及鐘樓。『軍方』的可疑動向。就算不願意,也會不由得從這些事連想到日前京都發生的事件。

就目測所能確認的外觀與性能。彷彿守衛兵器般出現的昂克兒。昂克兒超越常識的戰鬥能力。以及瑪莉的考察:三重議會與『軍方』是敵人,背後潛藏了五大企業之——

「我想是吧。從那裏掉下去,不可能活着。」

瑪莉正要就此切斷通話,但在那之前對方叫住她。

「不是,我現在人在三重區。」

「還有一件事,別忘了支援的人還擁有能夠操控昂克兒的技術力。」

瑪莉發出一聲嘆息。

「是啊。好慘。」

找到的出口,恰好是現在沒使用的廢工廠。離開廠區走一段路,馬上就到環狀鐵路的車站。

瑪莉再也受不了,從哈爾達的懷裏摔下來。

拉他下水的人是自己。就爲了解悶,打草卻驚動老虎。結果害他喪命。所以,自己必須負起這個責任。現在既沒空後悔,也不是因罪惡感而一蹶不振的時候。

她趴在地上,像胎兒一樣縮起雙腳,儘管如此還是無法壓抑湧上喉嚨的東西,當場吐出來了。

哈爾達淡淡地附和。

「……是被人改造了呢,還是被外接裝置控制了呢?」

「因爲我接到某個……匿名人士提供的情報。爲了確認情報,我侵入都市底部,結果發現了可怕的東西。」

『先不談歷史地位,京都說穿了不過是地方觀光都市,但東京不一樣。要是東京一帶連鎖性地崩落,影響將擴及整個亞洲吧。』

「……不管怎樣,這些都是回到地上以後的事情。」

說穿了,那是倫理與道德約束的問題。

不久之後接通機械語音接線生,告知認證代碼與通訊號碼。

「——這筆帳,代價可是很高的。」

眼前一瞬間發黑。

回鈐音持續幾秒之後,聽到對方的聲音了。

因爲現在是凌晨,沿途店家都還沒拉起卷門營業,但路上有行人往來。和聯合企業工業區前方的鬧區不一樣,這條街似乎還活着。

哈爾達摸摸下巴,繼續說:

「我就是這麼認爲。三重和東京在這件事上彼此串通。那麼,能不能請您調查運到東京的Initail-代號Y系列是在誰的管理之下?」

「…………」

「那麼,就表示是從東京送到三重的呢。」

「……應該運到東京的昂克兒出現在三重這件事,跟那個兵器不是沒有關係。」

「這麼一來就表示三重與東京串通。至少可以肯定有人在支援三重,其地位有權發落運到東京的lnitial-代號Y系列。」

『那邊是指京都嗎?』

『……『軍方』一度從京都移送東京。不僅留下紀錄,也有目擊證詞。因爲獲得證實,所以這點是確定的。』

「依照那個論調,當初也不可能讓京都崩落纔對喔。」

瑪莉任憑激動的情緒擺佈,雙手握拳捶着地板。

「首先得向東京打聽纔行。」

怎麼能夠斷言,『贊同』屠殺兩千萬人的人類·組織·思想,會考慮到整個亞洲受到的影響呢?就算是因爲他們也會蒙受利益損害,那也只是表示——只要有足夠理由就會動手。

對方沉聲回應瑪莉的話。

『說得也是。對,沒錯。』

「總而言之,剛剛那件事就拜託您了。我會留在這邊再打探一下情報。在這邊可以抖出內幕的地方似乎很多。」

『瞭解。』對方這麼表示,然後再三叮嚀:

『請務必小心,瑪莉老師。敵人是可怕的對手。』

「……是,謝謝您。」

瑪莉簡短回答,這次真的切斷通話了。

她的嘴裏吐出苦澀嘆息。

瑪莉壓抑不住焦躁,奮力踹開身旁的牀大叫。

「真是夠了!每個傢伙都這樣——!」

「你還真暴躁啊,大小姐。」

哈爾達的聲音從背後這麼調侃瑪莉。

瑪莉轉頭,視線越過肩膀瞪向靠着椅背坐着的壯漢的臉。

「是呀、是呀,是很暴躁沒錯!怎樣,你志願當沙包候補嗎?」

「如果這樣你就能消氣,我是無所謂。」

哈爾達挑釁似地歪扭嘴角。

這瞬間,瑪莉挑起眉毛——然後用力甩甩頭。

「像白癡一樣。」她吐出這句話,接着說:

「算了。既然要做的事已經確定,我們該走了。」

不可能。那不可能。唯獨瑪莉絕對不可能那麼做。

「這樣比較合乎效益吧?」

瑪莉有氣無力地小聲道謝,把那些食物塞進嘴裏。然後就這麼沉默地用完餐,慢條斯理地鑽進被窩。

……之後得道歉纔行。

「聽我說,瑪莉。身爲大人,我想我有義務姑且告訴你一聲。」

吞下苦澀的咒罵後,室井想喝烈酒了。他考慮今晚是不是喝過威士忌就上牀睡覺。

但他滿足於此。年輕時雖然也有過一段對理想充滿熱情的時期,但如今進入中年,即將邁入老年,他可以苦笑認爲自己當年真是青澀。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說嘴的工作。他的工作就只是對近在咫尺的危險、對不知道何時會連同這個三重一併炸掉的炸彈視若無睹而已。

「……怎樣?」

就任知事以後的日子,就像溫水一樣安逸。工作就只是辦妥例行公事而已。真是單調、無趣、無聊的工作。

「……可惡!」

哈爾達知道,瑪莉·蓓爾·佈列格的才能——並非萬能。

「……所以怎樣?」

到目前爲止他的工作就是讓三重安然運作。途中雖然出過或大或小的問題,不過他還是設法完成分內工作直至今天。

早上接獲這則報告時,他很難得顯露出怒氣,連到晚餐時都還是很不高興,惹得妻子和女兒感到不愉快。

「——那又怎樣,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問題就在那裏,大小姐。你稍微冷靜——不對,你是很冷靜吧?但你的作法太自暴自棄了。」

瑪莉打了一個寒顫,抱住自己的肩膀。

「——混蛋,」

「那就算了。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做。」

、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在哈爾達以爲她是直接睡着了的時候,終於傳來凝重的回應。

「威脅?希望你們不要說笑了。我是在拜託你們。拜託你們千萬不要事到如今才背叛。是——是,我自認爲很瞭解你們的情況。但是,光靠憎恨或理想是不能填飽肚子的。」

他皺着眉頭,似乎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一句話也沒講。

她只披着一件浴袍,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走過來。哈爾達不發一語地把可可和三明治遞給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她。

待人嚴格,對自己更嚴格,那不屈不撓的克己之心。

哈爾達一回來,就聽到淋浴間的水聲還沒停止。

對自己徹底嚴格——這點實在難以察覺,正因爲如此纔會被庸才用『天才』一詞概括論定,但這卻是至高無上的才能。

她知道,妥協即是——意謂着死亡。

就在這瞬間——

「很好。那麼請你們儘快拿出成果。在那之後過了三十年。稍微鬆懈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但應該不是情有可原就能夠了事纔對——彼此彼此。」

「All Right——所以,你起來以後要上哪去踢館?雖然我大概猜得到,而且事先聲明我不建議那麼做。」

「並不是那樣。但是隻要我們裝聾作啞,你們也不會威脅到我們的生活——我們的交易應該是這樣纔對。你們事到如今纔要違反契約嗎?」

瑪莉的微弱聲音充滿危險氣息,她接着說道:

正因此如此,像今天這樣的事件不可以發生。

瑪莉似乎很中意合乎效益這個詞聽起來的感覺,順從地點頭了。確認瑪莉的身影進入淋浴間以後,哈爾達來到房外。

反正他不過是一顆能夠隨時替換的社會的齒輪,反過來說,他必須是這樣纔行。

「…………」

他一邊按摩太陽穴,一邊站起來。

「……是啊。沒錯,你說得對。」

「…………」

「衝個澡,喝杯好喝的可可。然後睡個好覺。先讓體力回覆、頭腦清醒,然後再盡情打垮看不順眼的傢伙就好。」

「你是小孩子。普通的小丫頭。這句話你自己之前也說過吧。」

兩者都令他深惡痛絕。

心臟劇烈跳動。

據報都市最下層出現入侵者。那不僅是機密度極高的區域,再加上犯人還逃走了。

想到這段不知不覺間就過去的漫長歲月,室井苦澀地吐了口氣。

——他覺得這樣就好。

就只是工作、領薪水、被女兒抱怨嫌棄、被妻子規勸。

「……喂喂喂,纔剛平安無事逃脫而已耶?我不是很想現在就動身。」

瑪莉沒回答。

他在腦海一角煩惱着該如何取悅妻子,同時撥起號。

坐在椅子上等瑪莉出來的同時,哈爾達忽然想到,這搞不好是人在浴室裏自殺的場景。他腦中才剛冒出這個念頭,馬上便一笑置之。

這段時間,擒住他的那隻手始終不發一語,但其中蘊藏的意志顯而易見。

他擦了擦不知何時汗涔涔的額頭,在書房的椅子坐下。

「欲射將——就要先打穿他的頭纔行呢。」

所以這名少女不會屈服。她知道一旦學會屈服,就會淪落爲和普羅大衆沒有任何差別的凡人。而且她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她不會縱容自己。她規定自己要那樣活。她理解就是那個信念造就自己成爲瑪莉·蓓爾·佈列格。

哈爾達勸阻瑪莉,瑪莉不高興地嗤之以鼻。

不久之後,線路接通了。

創下以史上最小年紀成爲一級鐘錶技師紀錄的天才少女。聽到這個頭銜,不管是誰都會抱持這個印象:頭腦好、無所不能……但絕對沒有這種事。

『————』

這名男子擔任三重區知事。辦完今晚所有預定公務的他,和家人草草喫過晚餐就窩進書房了。

瑪莉一動也不動,也沒有發抖。她的語氣平板、冷靜、沒有一絲動搖。

哈爾達深深吐氣,搖起了頭。

「既然這條命有期間限制,就得有效運用纔行。在被琉紫殺掉以前,我想做完該做的事。」

「我想也是。」哈爾達點頭。

根本不需要變化。那種東西,說到底根本就沒有人想要。

要求自己強韌。

哈爾達板着臉聽她說。

「……是的,關於早上那件事。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我記得你們說過,保密工作萬無一失。」

但,事到如今工作被人搞砸,這教他難以忍受。

至於妻子,等明天再向她道歉就好。

『————』

他去附近的商店買了可可和三明治,馬上回房間。

不管是專程來刺探痛處的入侵者,還是放任入侵者輕易潛入的『他們』。

『————』

然後——哈爾達靜靜地心想。

那也就是努力用自己的肉體與精神體現理想,在哈爾達看來,那已經是和瘋狂畫上等號的信仰力量。

哈爾達嘆了一口氣。點頭回應。

——那就是瑪莉·蓓爾·佈列格的核心。

瑪莉臉上不帶任何感情,繼續說:

「就算小丫頭像個小丫頭一樣哭喊,也不會有人批評的。」

「反正這是用直人交換撿回來的命。以琉紫的性能,就算掉到大深度地下層,或許還是有辦法回來。到時候——我大概會被她殺掉。」

「我知道了啦,大小姐。就隨你高興怎麼做。但我身爲專家要給你忠告,現在先休息。反正既然都要操到死,你也想要以最好的狀態發揮最大的效果吧?」

她之所以是『天才』的原因,就在於這點。

『————』

他的襯衫領口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並被拉回椅子上。

要求自己善良。

——不然後果自負。

室井森勝煩躁地拿起通訊機撥號。

哈爾達挪動椅子,鎮守在房門旁邊。他望着少女背對這邊縮成一團的睡姿,忽然遲疑地開口:

柔軟的布搗住了他差點尖叫的嘴,某種東西纏住了他擺動四肢掙扎的身體。超強膠帶——室井被黏性很強的堅固膠帶俐落地捆在椅子上。

平常和胖了很多的妻子在晚餐小酌一杯是他的習慣,但偏偏今晚連那種閒工夫也沒有。

「…………那麼我想你也知道吧。我完全無意收手。」

要求自己賢明。

……三十年。

爲什麼一個個都不能安安靜靜地閉上嘴呢?

室井深深嘆氣,把話筒放回原位。

「——會批評的。就算沒有人批評,我也會批評自己。絕對不允許。要是我現在屈服哭喊,我會——我會前功盡棄。」

哈爾達決定就當作是這樣。

「——是我。」

最後留下這句話,切斷通訊。

——給我安靜。

而就如同他的確信,之後傳來吹風機吹頭髮的聲音,瑪莉現身了。

換作是普通人早就放棄屈服的終點,在這名少女眼中卻是最令她心潮澎湃的起點。就算引擎嚴重磨耗,依然無限加速、充滿破壞性的上進之心。

無從抵抗的暴力意志,嚇得他冷汗直流。

不是有人惡作劇,而是抱持惡意的某人侵入他的書房。

這個事實,教他一時之間難以相信。

這裏是安排給知事的官邸。

雖然戒備不像機密設施那麼森嚴,畢竟還是常駐有警衛(或是監視者),不是可疑人物能夠隨隨便便闖進來的地方。室井本人從進入這間房間到結束通訊爲止,都完全沒發覺室內躲着人。

然而現實是,他被綁了起來。

從肩膀到腳尖都被纏繞捆綁起來以後,按住他的那隻手的主人緩緩地站到他的正面。

那是一名高大的男子,穿着黑色緊身衣的壯漢。身上洋溢着怎麼看都像是從事這行勾當的懾人氣魄,強烈得無以復加。

那名男子低聲耳語:

「我現在幫你拿掉塞口布。如果你還想確保四肢健全,就不許多話。」

室井抖動肩膀點頭。

嘴上的布被取下,他氣喘吁吁地吐氣。

還以爲會就此開始訊問,沒想到男子伸出一隻手抓住椅背,輕鬆地把椅子轉圈。

「——!」

他驚愕地瞠大眼睛。

在室井森勝身後的,是一名年紀還很小的少女。

一身黑色緊身衣,襯托出纖細的身體曲線。但絕不會給人柔弱的印象。

因爲在暗處依然鮮豔的金髮,與堅定閃耀的綠寶石眼眸,如實傳達出宛如滾燙岩漿的氛圍。

而且,室井森勝認得那名少女的長相。

「瑪、瑪莉,蓓爾·佈列格……原來你還活着嗎!」

聽到她不帶感情的口氣,室井感到戰慄。

少女點頭,稍微抬起視線繼續說:

「我命令你一開口就馬上說『是的』。我問你什麼,一律老實回答。像你這種無聊的生物,不要讓我爲了你多費工夫。」

只見男子慢條斯理地從腰際抽出短刀,詢問少女。

他體認到:這個少女根本不在乎他。只要稍有遲疑,她真的會化口頭威脅爲實際行動。

然而——

「我想不通的是理由。起初我以爲是爲了錢或經濟特權,但議會會計並沒有可疑之處,流出款項的反而是你們。從文件也完全看不出你們收受了什麼回報——這樣的關係實在太不自然了吧?」

因爲恐懼與衝擊而呼吸紊亂的室井,吐出了話語:

「那麼,總之先從簡單的問題問起好了。」

「這,這……」

結果,現在公認那是不得已的苦澀決斷,甚至有人反而稱許當時政府不畏犧牲果斷應對……

因恐懼肩膀不停發抖的他,流着眼淚開口謝罪:

她發問:

少女皺起眉頭。

室井倉皇大叫。

「——誰說你可以講話了?」

大口喘氣的喉嚨,被警棍尖端輕輕抵住並鑽戳。

「你、你們這些傢伙,別、別以爲你們做了這種事可以安然——」

「這,這……就是那個,因爲我們議會遭到『軍方』威脅……」

室井感覺到一陣彷彿太陽穴炸裂般的疼痛,發出呻吟。竟然發不出慘叫。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原來要發出叫聲多少是需要餘力的。

「哈爾達。吊起來。」

「我、我們和他們同在一條船上……!」

室井甚至無法吭聲,痛得扭動身體的同時,少女發出冷硬的聲音說:

這隻有着少女外型的螳螂繼續說了:

少女挑起單邊眉毛髮出譏笑。

「拜託你!不要對妻子和小女出手!我會回答你的問題!」

少女歪扭着嘴脣說道:

「約定?這個三重區的最高權力者是你吧?那麼在這裏進行的陰謀,當然也是你主謀的纔對喔。」

「當時,滋賀區在研究電磁技術。而且是大規模的國家計劃……因此聚集了近一萬人的軍屬技師。」

「不是因爲有巨大兵器!要、要是他們在三重的事曝光,我們也會有危險。正因爲這樣,我們纔會掩護他們,提供協助……」

室井急得喘不過氣地說了。

少女冷冰冰地俯視着他這副德性,然後說道:

「……是、是的,就是那樣沒錯。」

「這是懲罰。去殺一個人再回來。」

「別這樣!」

「…………」

室井氣憤得臉色變成紫紅,這麼說了。

室井森勝聲音顫抖,否定那段歷史。

「下去帶他太太上來。看樣子,好像還是讓他了解我是來真的比較好。帶女兒也行喔。」

「喔,這樣啊。」

「我、我可是三重的知事!豈容許這樣冒犯!」

少女坐到辦公桌上,悠然地翹起二郎腿。

滋賀區突然發生大規模致命故障,當時的政府基於事態緊急,火速通過特別災害對策法案。甚至等不及派遣前往修理的『技師團』到達,就決定強制抹消。

瑪莉眼神嚴峻地低語。那項技術在舊時代理所當然地受到運用,然而在一切由齒輪運作的現代世界——

「住手、別這麼做!」

「……你說什麼?」

室井沉默不回答。

「我命令你說明。」

應該已經在三週前死亡的佈列格公司董事長千金——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抽出插在腰際的警棍,隨手飛快一揮。

「……對、對啊,我以爲你死了。」

「要我殺哪一個呢?」

「真希望你從一開始就採取這個態度。」

瑪莉臉上失去表情了。

「你真的有心讓人聽懂嗎?還是沒有?」

「我有什麼理由非相信你的話不可?」

「是、是真的!當初約定那些事全權交給他們處置!」

響起霍的甩動聲。

「這個嘛……?」

「是、是……是的,非常抱歉……」

室井頹然低頭,擠出話語繼續說道:

少女露出冰點以下的眼神俯視着室井說道:

他被懸空吊了起來,脖子承受着身體的重量。少女冷冷地對他說道:

「我、我只不過是代表罷了……!」

答覆是一發警棍。

「天底下哪有這麼胡說八道的事情。莫非你想告訴我,建造那個兵器是『軍方』專斷獨行,你只是視而不見而已嗎?」

少女嘆氣,朝站在室井背後的男子抬抬下巴示意:

「是——是的。我知道。」

毫不留情的毆擊,使得他眼前迸出火花。

「我拜託你。別這樣,我求你……!」

「他們是三十年前,遭到抹消的——滋賀區的『軍方』……!」

「……那只是欺瞞而已。」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吧?要是你以爲我肯好心慢慢陪你學會規矩,那麼你就大錯特錯了。」

室井發出慘叫。

那是瑪莉出生前的事情。

「我讓你選擇——尊夫人和令千金,你希望殺哪一個?」

領口被放了開來,室井猛烈嗆咳。

「是的……詳、詳細情況我也不曉得,但我是這麼聽說的。」

「我就用你那低能的腦袋瓜也能理解的說法告訴你。我不是拜託你。而是命令你。我和你可不是對等的。」

「讓人在自己腳下幹出那麼危險的勾當,卻說不曉得詳細情況?真不知道有多無能呢。你以爲有白癡會相信那種話嗎?」

少女輕快的說話聲,淡淡地這麼說。

「話說,從剛纔的口氣聽起來,你不知道我還活着嗎?」

她的語氣聽起來興致缺缺,惹得室井激動地大叫:

「唔……別、別說笑了!」

「笨狗就是因爲這樣才難教。」

室井悲痛地大叫,臉上涕淚縱橫。

「電磁技術……!」

「你還知道那是違反國際協定的巨大破壞兵器。」

「抹消相關文件準備齊全。一切安排妥當,只要當時的官房長官籤個名,隨時都能夠實行抹消。居民避難工作也在文件上僞造成大半平安逃脫。收容地點是——這裏,三重。」

「你不要撒那麼爛的謊。」

室井一邊顫抖,一邊點頭。

「對……違反國際協定。然後在實驗中產生的大規模電磁場從研究設施泄漏出去,造成都市機能發生故障。在派遣前來的『技師團』發覺這個事實以前,湮滅一切,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就是那次抹消的真相。」

「就憑軍事力威脅,不可能佔領一整個城市。應該是三重——至少可以肯定是包含你在內的議會長期積極援助『軍方』纔對喔。」

「現在整個三重議會都是這樣。按照約定,我們只處理關於都市營運的例行公事而已,和他們互不干涉。」

「下一個問題。你知道在都市最下層暗中建造的兵器,對吧?」

「他、他們……並不是三重的『軍方』……」

那當然成爲大問題,內閣被迫下臺。但隨着事後調查逐步進展,確定當時如果晚一步應對,影響更會擴及西日本所有區塊。

少女心浮氣躁地皺起眉頭。

領口突然被一股驚人的力量揪住,室井不能呼吸了。

「講話沒教養——還有,我叫你說『是的』。」

被問到的少女可愛地偏着頭,然後對室井笑了。

「……我看不出整件事的脈絡。」

只有翠綠色的眼眸炯炯發亮,目不轉睛地盯着知事的臉。

無法看出感情的翠綠眼眸盯着這邊瞧。室井覺得那雙眼簡直就像螳螂的眼睛。銳利、無機質,但蘊藏着他無法理解的強烈意志。

「哎呀哎呀,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啊。」

「…………」

「但是他們……那些被當成棄卒的技術人員倖存下來了。然後,他們利用本來只不過是僞裝措施的『難民』戶籍,定居三重。一切都在水面下安靜地、迅速地進行。」

他暫時停頓,抬起臉來。出現皺紋的額頭冒出涔涔汗水。黑色眼珠發出異樣光芒,凝視着瑪莉。

「……十二年。那就是他們支配三重的過程花費的時間。」

「爲什麼有必要這麼做呢?」

瑪莉低聲問道:

「聽從國家的命令從事違法研究。一旦事蹟即將敗露就遭到滅口。到這裏我能夠理解。可是既然這樣,爲什麼不告發事實呢?」

「……然後這次要他們連同三重一起沉入地底嗎?」

室井深深嘆氣,搖頭說:

「當初只爲了隱瞞事實就弄沉滋賀。你怎麼能夠斷言,當政府發覺他們還在人世時,不會再度弄沉三重,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這……那麼武斷的強制抹消怎麼可能辦到。更何況滋賀纔剛崩落,那就更不用說了。」

都市即是國土。既然現代技術無法重建都市,抹消就意謂着喪失國土。爲了隱瞞違反條約行徑而讓滋賀崩落,應該就已經是接近底線的選擇纔對。重點是,如果接連地抹消,各國自然也會嚴厲追究——

聽到瑪莉的話,室井卻歪扭着嘴脣。

「這個說法真是合情合理。但是我要告訴你『別說笑了』。你要親眼看到滋賀被打落的我們、要實際被弄沉的他們相信政府那幫瘋子的理性,拿自己和家人的命當賭注——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

瑪莉沒有回答。

室井抽動臉頰,情緒有些亢奮地對她笑了。

「我當時不過是一介議員助理。有次偶然接觸他們的指導者,我馬上就理解情況了,他們的存在遲早會曝光,三重遲早會沉沒。於是我認爲,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需要能夠與政府等交涉的『某種東西』。」

「……就是那個地下的巨大兵器……?」

室井點頭。

「我們親眼在地下看過那個兵器了。那個兵器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啓動。既然不打算實際使用,應該不需要那麼做纔對喔。」

室井露出拼命的表情大叫。

「……——是嗎?原來是那樣嗎!」

「我想你已經明白我們爲了生存必須做的選擇了吧,自稱天才的小姐。那就是順着政府準備的劇本正面擊垮政府。歷史由勝者創造。他們會毫不留情地粉碎阻擋在前方的敵人,判定那幫人爲惡,使我們成爲正義。」

「完了。一切都完了……」

拯救京都、揭發惡行、得寸進尺、徹底慘敗、害死直人了。

「我們一直抱着恐懼啊。什麼時候政府會發覺他們,動手抹消……這三十年來一直害怕着這件事。飽受絕望與強迫觀念折磨。最後創造出來的撒手鐧,怎麼可以只是威嚇而已!」

「——」

「……拜託你不要一個人自顧自地想通這整件事,你不想說明是嗎?」

他歪扭嘴脣,繼續說:

——結果卻是這副德性嗎?

「你們還不懂嗎!那個兵器是本來絕對不會使用的抑制力!純粹是用來回避抹消、進行對等交涉的保險措施!現在那就要啓動了。笨蛋也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

只見三重知事緩緩地抬起臉,正眼盯着瑪莉看。他的臉色發白、畏懼地顫抖,只有嘴角嘲笑似地歪扭着。

但瑪莉絲毫無法感到喜悅。現在的感覺,老實說——是殘兵敗將的心情。

室井發出笑聲,然後告訴瑪莉:

室井臉色蒼白地斷然表示。

「光靠滋賀的殘骸當作材料還不夠……我是這麼聽說的。我們也判斷這是不得已的措施。」

「沒錯。」室井喘氣似地擠出話語。

「…………」

「爲了這個目的,甚至不惜掏空三重的鐘樓嗎?」

他的污蠛惹得瑪莉挑起眉毛。

那是一條沒印象的路。穿過大樓與大樓之間的小巷。沒有人煙,遠離嘈雜,連昏暗街燈的光芒都照不到。

瑪莉沉默地俯視着激動訴說的室井。

室井不說話了。那不是保持緘默。也不是謊言被拆穿而沉默。就只是驚愕地瞠大眼睛,寬闊的肩膀不停發抖。

正在集中兵力的東京『軍方』。爲了對抗東京『軍方』,準備啓動巨大兵器的三重的——前·滋賀『軍方』。至今明知道他們存在卻視若無睹的政府,爲什麼事到如今纔要動手擊潰他們呢?

室井愣怔地瞠大眼睛。

瑪莉蹙眉。她無法理解這個唐突的指責。但另一方面,哈爾達似乎察覺室井的意思,稍微倒抽一口氣。

結果導致國家威信受創、市民對政府失去信賴、對企業抱持不信任感——該怎麼做才能夠最快速又省事地彌補這些傷害呢?

瑪莉非常自然地做出這個結論,但疑問也同時浮現。

在自己身後,哈爾達以同樣速度跟着不停地走。

「你懂嗎!全都是你這個傢伙害的!」

不知不覺間——

「————」

瑪莉壓抑喘息,咬緊嘴脣。

「既然這樣,我問你。爲什麼那個兵器已經準備好啓動了?」

瑪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瑪莉說了:

——不能放着不管。

瑪莉湊近盯着他的臉看,緩緩地質問:

「是真的!」

「你說謊。」

聽到瑪莉的問話,室井從喉嚨發出咯咯笑聲。

如果向左旋轉時鐘,產生的抵抗將會影響整個結構導致故障。

做自己相信正確的事,結果卻是這副德性。根本找不了藉口。原因全在瑪莉身上。所以瑪莉必須負起責任纔行。怎麼做?負什麼責任?怎麼做才扛得起?這種情況,到底——

眼前的男子不知道那個兵器的詳細資料吧。但他熟知一件事,他相信一件事:設計、建造出那個兵器的滋賀技術人員,他們的恐懼與執念集大成所創造出來的東西——不可能好對付。他這麼確信。

——逼問三重知事取得情報。這個目的充分達成了。這個城市正在發生什麼事、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想知道的事大致都弄清楚了。

那種東西一旦到處肆虐,將會造成多麼嚴重的損害?即使東京『軍方』集結起來傾全力攻擊,也不可能單方面殲滅那個兵器。

——在三重最下層目擊的那個巨大兵器。

「詳細情形我沒聽說。但他們追求具體的『力量』——就算政府決定抹消三重、派遣『軍方』前來,他們也能夠加以對抗、擊退的『抑制力』。」

「——!」

當然——他發出乾澀的聲音繼續說:

瑪莉對他的反應感到意外,繼續說:

她的嘴裏吐出泄氣話。

「…………」

「都是因爲你多事,政府陷入絕境了!於是指稱我們爲惡,同時那幫人將成爲正義!是你讓那幫人編了這種劇本!是你!」

那想要讓京都連同兩千萬市民一起沉到地底的企圖。之後,因爲匿名(瑪莉)告發,事件全貌完整公諸於世。

聽到這句話,瑪莉依然表情嚴峻地瞪着室井。

「過程不知道會造成多少損害。搞不好將有一、兩個區塊落入地底也說不定——但追根究柢說起來,不知道究竟是誰的責任呢。」

他呼吸一口氣。

爲什麼我會走在這種地方呢?瑪莉這麼心想。

知事從鼻子發出冷笑,譏笑她這副德性。

「喂,你少得寸進尺。嘴巴放尊重點。」

很簡單——只要立下顯而易見的『功勞』就好。對,例如殲滅暗中建造違反協定的兵器的叛軍,這就非常合適——

「而且那也實際發揮了效果。幾年前政府發覺他們的存在,但因爲他們實際支配了三重、擁有強大軍事力,總算是達到雙方同意締結祕密協定的目的。因爲不用說戰力,使用滋賀零件的那個兵器本身,就是過去政府非法抹消滋賀的證據。」

「反正那個情報泄漏也是你乾的好事吧!自以爲是正義英雄嗎!落伍的臭小鬼。你乾的事情,只是白白造成世界混亂罷了!」

「……唔。」

「————」

因此到今天都僅是持有不曾使用——室井進一步表示。

室井大叫,語氣透露出滿腔憎惡。他的臉因爲強烈憤怒與惡意而扭曲,瞪着瑪莉的眼神充滿怨念。

瑪莉停下腳步。

然後報應就是現在即將演變成東京與三重的戰爭。

一回過神來,瑪莉便已經走在陌生的夜路上了。

「……你說什麼?」

想要有所作爲,就會產生矛盾。

「——就是你這傢伙!」

室井怒吼了。他劍拔弩張地來回瞪着瑪莉與哈爾達兩人,態度激烈到哈爾達不自覺放手。

「——!」

她能夠理解室井的話。就算理性知道不可能被輕易打落地底,他們卻還是無法相信。於是在恐懼驅使下,追求更確實的力量。

契機——就只有那起京都預謀抹消未遂事件。

瑪莉眯起眼睛問他:

「哈……看來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雖然闖進別人的屋子大搖大擺地大聲嚷嚷,結果終究只是個千金大小姐嗎?」

「作爲抑制力嗎?」

然而那是——

「——那就是交涉決裂了!政府想要捨棄我們。於是他們滋賀『軍方』打算對抗政府吧。然後那都是你的錯啊,瑪莉·蓓爾·佈列格!」

「至少當初!要是你這傢伙閉上嘴巴乖乖死掉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啊,臭小鬼!」

——該怎麼做纔好?

「於是那幫人有需要了,需要能證明那幫人存在意義的『敵人』!」

才見滴滴答答地下起微溫小雨,就立刻變得大雨如注。瑪莉沒有躲雨,杵在原地。

瑪莉沒回答。原本雪白的臉龐變得像紙一樣更加蒼白,緊抿嘴脣。

他突然頹然垂下肩膀。在瑪莉與哈爾達的疑惑注視下,他就這麼嘆了長長一口氣,無力地搖頭。

「是要我怎麼辦纔好……」

「但是,那幫人似乎也不明白。他們……我們這三十年來,究竟抱着什麼念頭過活。」

室井連同椅子搖晃被綁住的身體,大呼小叫。

「哈!這邊這個小混混好像理解了。這是你阻止強制抹消京都、揭露所有情報的結果!你能夠想像,政府、『軍方』究竟遭受多少損失、失去了多少國際社會的信賴嗎!?」

作戰成功了。

對,瑪莉好歹知道,世界不是光靠勸人爲善就能夠運轉。儘管如此,至今她至少儘自己所能,追求能夠以自己爲榮的生命意義。

記憶在質問途中中斷。完全不記得之後是怎麼處理的。只不過看哈爾達什麼也沒說,就表示順其自然解決了吧。

站在室井背後的哈爾達伸手越過他的肩膀,抓起他的胸口悄聲說:

「你閉嘴!」

瑪莉沒回答。她無法回答。猛烈的衝擊致使她瞠大眼睛,手腳微微發抖。她吞下滿口唾液,喉嚨發出吞嚥聲。

但她肩膀沉重、腳步遲緩。既懶得轉頭也懶得出聲,瑪莉吐出長長一口氣。

——下雨了。

「…………」

瞬間,在瑪莉腦中,一切都串連起來了。

「——不怎麼辦。」

哈爾達說了。

「這本來就不是你該內疚的事情吧。那個知事的話是詭辯。追根究柢說起來是誰的錯?那當然是最初弄沉滋賀的政府纔是元兇吧?」

「是呀……這點事,我當然知道。」

當初在滋賀進行違法研究的是政府。爲了隱瞞不法而抹消滋賀的也是政府。不選擇告發這種正當手段是滋賀難民的自由,也不代表三重就可以拿這點當理由建造違反國際協定的兵器。然後拯救京都不可能是錯的,之後的暴料也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啊。

所以,瑪莉·蓓爾·佈列格對這個情況——沒有任何責任?

——沒那種事。

「可是,我不能放着不管。」

就算在陷入現狀的過程之中,瑪莉採取的行動沒有惡意,但瑪莉的行爲牽涉其中。這要瑪莉怎麼能夠裝作沒看到呢?

「不是這個問題。」

哈爾達口氣冰冷地否定。

「這件事的規模實在太大了。早就脫離你這個鐘錶技師能夠處理的範疇。」

「那種事……!」

「不然你要怎麼辦?泄漏這個情報?我敢打賭,那隻會導致政府提早行動而已。說起來這本來就是缺乏證據的天方夜譚。政府不管怎樣都有辦法開脫。順便還可以這麼告訴你喔?『當初抹消京都也是基於同樣理由』,之類的。那幫人想必會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因此下了苦澀的決斷』這種鬼話吧。」

「既然這樣……!」

瑪莉轉頭瞪着哈爾達。

哈爾達沒有絲毫動搖,迎視她的視線。然後開口:

「既然這樣要怎麼辦?暗中阻止嗎?怎麼阻止?對方是政府與雙方的『軍方』,再加上五大企業之一。現在的你能夠做什麼?」

他的口氣平靜,甚至略顯和藹。

「你有自己是死人的自覺嗎?說起來,本來依你的身分,現在應該在京都乖乖當學生直到風頭過去纔對喔?」

修修補補、苟延殘喘的時鐘機關之星——但在上面生活的衆人早就已經病入膏肓、回天乏術了吧?

「那種兵器到處肆虐,不可能平安無事地收場!無論輸贏,都會有都市受到致命損害!」

她當場癱跪下來。地面的積水滲進內褲非常不舒服,但那無所謂。

她用緊握的雙拳捶打地面。

「直人閣下,因爲下雨的關係,難得的星期天卻看不到我穿泳裝的模樣,這點是如此遺憾——」

瑪莉無法回答。

瑪莉已經厭煩了。她受夠那種漂亮話了。

瑪莉無法理解。

哈爾達輕輕吐一口氣,點頭了。

結果卻是這副德性,人類究竟稍微長進了幾分呢——?

「嗚嘎啊啊————————————!」

從大樓與大樓的縫隙間透出來的狹窄灰暗天空。

不怎麼辦。根本沒有瑪莉能做的事。那種事,瑪莉自己最清楚。掌握自己的性能與自己的極限。在這個基礎上化不可能爲可能,這是瑪莉的作風……但是現在這個狀況,沒有任何可行辦法。

將自己無法理解的才能當成魔法或奇蹟,下場就是這副德性。

…………而且還幻聽。我就算再落魄也該有個限度吧。沉浸在這種一廂情願妄想的廢人END也太不像話了。就算捨棄佈列格這個名字,也沒有捨棄自尊。就算再難過、再悲傷也要積極向前,就算輸了也要乾脆——不對。

使出渾身的力量,朝應該不存在的幻影使出壓箱絕技的迴旋飛踢——

他們爲了無聊的面子問題,意圖拋棄兩千萬人的性命。自己抱着必死的念頭拯救那些人,結果這次換成更多人即將因此喪命?

「那也是一個選擇。」

「要怎麼辦?」

不過,其實……

「並不是開玩笑。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大小姐。既然你那麼討厭我的意見,唉……那也無所謂。我就聽從你的判斷。」

將它——將這樣的世界加以翻修,那又怎樣?

「嗚哇,可惡,居然下雨……是怎樣,一鑽出下水道,這次竟然換成被雨淋嗎!」

「或許打不贏吧。」

強行讓壽終正寢、早已死亡的冰冷星球持續運轉,超越這項奇蹟,一晃眼過了一千年。

「你要我默不作聲、置身事外看着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嗎!?」

她無法理解哈爾達的話——不、不對。她能夠理解。至少,她的理性承認他的理論是正確的。就算無能爲力、就算接下來發生任何事,那都不是瑪莉的責任——他要表達的是這件事。

瑪莉這麼問道,哈爾達聳聳肩。

下個不停的雨打在臉上,從眼角沿着臉頰流下。

她體會到無力感。她現在理解,就算不屈不撓、自尊自重、做正確的事,依然有無法達到的理想。

「………………………………………………………………………………………………」

哈爾達呼吸一口氣,放鬆了表情然後搖頭。

那是勉強可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穴。

既正確又錯誤,正義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被沒有絲毫信義與誠心的惡意輕易扭曲。只有符合自己期望的事情纔是真相,剩下的都只是謊話連篇。

——喫屎吧。

「到時候——到時候會比之前的京都死更多人啊!」

至今一直深藏在心裏、不該說出來的話從嘴裏吐露了。

「會有很多人死掉的!」

「啊————!還有這件事耶,可惡!慘到家了啦!啊,不過現在——嗯?啊,是瑪莉。糟糕,還是別跟她扯上關係吧。」

「我想也是啊。」

「慢着、慢着!兩邊都不要那麼激動,尤其是大小姐,神智快恢復正常!」

「是啊。」

「————」

瑪莉憋氣。

總覺得白忙一場的種種情緒化作洪水衝昏理智,不過雙手抓住笨蛋感受到的確切觸感,總算說服瑪莉接受事實。

眼角餘光好像捕捉到眼熟到不行的少年與少女從洞裏慢吞吞地爬出來,但這也是幻覺。是不存在的妄想。或者是大雨的錯。

身旁的人孔蓋發出格外輕快的聲響打開了。

瑪莉自知這種想法正是一種傲慢。

「……這種世界究竟有什麼價值?」

「那你要我怎麼辦嘛!」

她只知道心中的重要理念快要扭曲,整個人站不住。

一名長相不怎麼起眼的少年從那裏採出頭來大叫:

「別開玩笑了!」

「唔、唔惡……——你、你不要開玩笑!我纔剛回來而已。」

「直人閣下,請稍候。我現在馬上就將這隻瘋狗徹底解體。」

——自己根本不曾對此感到疑問。「事情就是這樣」,她至今都抱持這樣的理解與心理準備。即使感嘆也不會改變,她至今都同意那就是自己生存的世界。

「爲什麼……」

瑪莉激昂地大叫。

瑪莉說不出話來,當場倒退。

水花和泥巴濺起。麻麻的痛楚貫穿手臂。

「就想成是沖掉髒東西,多少能夠轉移注意力吧?當然如果這是維修不良造成的雨,我倒是想請管理者埋進土裏,以負起弄髒我衣服的責任。」

這種世界很噁心,教人煩躁。

瑪莉抓住痛得快暈過去的直人,發出怪聲。

……會變成這樣?就像那個知事說的,要是當初自己乖乖死掉,情況就會變得比現在好一點嗎?

「我這個人不擅長開玩笑。」

——總是有人來扯後腿。

一介渺小人類質問世界的價值也只是顯得滑稽。她心知肚明,那是需要許多人一邊哭泣歡笑,一邊慢慢地解決改善——屬於這類的問題。

不能放棄。就是死也不能放棄。

「你也看到了吧。那個地下兵器……看到那個,你真的認爲憑東京『軍方』的力量有辦法壓制住嗎?再加上還有昂克兒在喔。萬一那個兵器和Initial-代號Y系列同時襲擊東京,你還是認爲打得贏嗎?」

「——噗呸!」

「直人閣下,難道您終於學會『記取教訓』這項高等技能了嗎!」

「直人閣下——!你竟然如此冒犯,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吧,瑪莉小姐,既然你那麼想被碎屍萬段,請務必由我——」

光線不佳、視線不良、下個不停的雨打在身上,身體愈來愈重。

「小姐所言甚是。但我要再重複一次,那是蠢蛋幹蠢事的後果,不是無力的小丫頭該感到有責任、不知所措的事。」

「就算是這樣,有任何問題嗎?不管政府是贏是輸,那是重要的問題嗎?或許就像那個知事說的,能夠反過來利用劇本——所以又怎樣?我們沒道理要因此傷腦筋吧?」

——就在這時——

這是……這種想法是在找藉口。

「——話說好悶熱!既然下雨了,至少氣溫也下降一下啦!真是的,三重這個地方到底是怎樣!」

哈爾達二話不說地點頭。

只有再也無法朝任何地方前進的自己,還待在這裏。

「政府要動用東京『軍方』毀掉那個兵器。只要那件事成功,政府就能夠挽回最起碼的信賴吧。說穿了就是一無是處的傢伙要和無可救藥的傢伙自相殘殺。袖手旁觀的確算是可行的作法。」

瑪莉自然而然地彎下膝蓋。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瑪莉大叫了:

——別搞錯了。

啪鏗。

「……不對。」

但是,自己根本無能爲力。無法改變任何事。

雨勢變強了。

自己從小時候就一直覺得……

那麼——哈爾達發問:

「——既然你還活着,就不會趕快滾出來露面嗎!?」

瑪莉小口喘氣,仰望天空。

「這算什麼……」

有他在又能怎樣?到底把他當成多方便的魔術裝置了?

……因爲這絕對很奇怪。

手撐住地面,腳使力。關節放軟,以全身肌肉爲彈簧,吸收雨水而變重的身體往上彈跳回旋!

似乎是理性消失,甚至開始看到幻覺了。瑪莉,蓓爾,佈列格終於淪落到這步田地了嗎?

瑪莉咬緊嘴脣。

儘管如此——她覺得,只要和直人在一起,就能夠超越某種極限。如今害他死去,如此渺小的自己能夠做的事,根本一樣也沒有。

瑪莉渾身失去力氣。緊握的拳頭鬆開了。

這是幻影吧——瑪莉這麼認定。

「少羅唆,不許回嘴!」

瑪莉咬緊臼齒怒吼了。受傷的自尊淌血疼痛。她心想: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連我的責任都要剝奪嗎!

——思考空轉。

「就叫你們不要那麼激動了!」

——看來這並不是一廂情願的妄想。

時鐘指針往回撥二十個小時。

直人清醒時,不曉得自己爲何會在這種地方。

視線範圍昏暗。似乎是在一個格外寬廣的空間。距離天花板的高度不只幾百公尺而已。這樣簡直就像戶外一樣…………咦,戶外?

記憶串聯起來了。

與昂克兒交戰,之後自己被琉紫抱住,就這麼掉到深不可測的地底。

直人回想到這裏,一道說話聲從頭上呼喚他:

「您醒來了嗎?直人閣下。」

稍微轉動脖子,就看到琉紫的臉湊近看着他。然後直人終於理解他現在的狀態。

他正枕着琉紫的大腿。

一得知這點,總覺得就這麼起來實在麻煩且可惜,於是直人輕輕點頭閉上了眼睛。

全副神經集中在頭下面——大腿的柔軟觸感上。

「我看您好像累了,請躺着聽我說。現在我們在三重的都市區之外,大深度地下層內。本來這個地方等同於宇宙空間,依直人閣下這具脆弱至極的血肉之軀,十幾秒就會致死——」

「嗚咦咦咦咦咦咦!」

直人倉皇地跳起來了。

就算再怎麼捨不得琉紫的大腿,也不能當作沒聽到這句話。

「糟、糟糕,不趕快回去會死——咦,奇、奇怪……?可是早就過十幾秒了吧?」

直人拍摸身體這麼一問,琉紫就點頭回答:

「——是。照理說是這樣沒錯,但不知道什麼緣故,這一帶似乎維持了人類的生存環境……倒是直人閣下?您不是察覺這個事實才下了那個指示的嗎?」

事到如今才冷汗直流,心臟劇烈跳動。

「意思是……?」

「是……真的非常抱歉。」

「啊——聽你這麼說,我纔想到瑪莉好像講過這樣的話。」

不過——直人歪頭。

「——您聽到昂克兒的聲音了嗎?」

「從方向判斷,是遭到抹消的滋賀區吧?居然會停留在這個深度,可見重量相當輕呢……雖然那個都市本來就像只有洞而已。」

「…………」

同時冒出疑問:爲什麼只有這個地方例外?

身旁的琉紫偏着頭說:

聽到這句話,琉紫抬起臉。美麗的金色眼眸睜圓地說道:

「有人在維護這個地方羅。是用來建造那個巨大兵器的搬運通道,還是……算了,雖然不清楚,但總而言之——」

「答案只有一個。有人整修過這裏吧。」

「不要這樣。抬起臉來啦,琉紫。」

「用機械化加以重現的時候,滋賀區被規劃爲西日本一帶的水源都市。恐怕就是因爲滋賀區被抹消,才導致三重的氣候變得如此悶熱吧。」

「……是。」

「直人閣下。」

「我就簡潔說明吧。這裏是超過一千年前建造的採掘用立足點遺蹟。」

直人一邊感到疑問,一邊豎起耳朵傾聽,馬上就得到答案了。那是——

凝視着他的琉紫臉上失去表情。琉紫就這麼頂着一張如能劇面具般的冰冷表情,淡淡地開口:

「嗯。」直人點頭了。

「是……是關於昂克兒的事。」

他聚精會神地仔細觀察昏暗的空間。然後確認這裏是無數通道形成網狀之處。雖然破舊,但是修補得很牢固。

「直人閣下。返家以後,我會連同課題外的知識更加嚴格教學,請您做好心理準備。您雖然擁有稀世才能,卻還是得具備最起碼的常識,不然會極其危險,這是我的判斷。」

「那麼我們走吧。請抓着我的手,直人閣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有人維護,當然應該有出入口才對。還有回去地上用的升降機。

兩人提心吊膽地趕路。

「說實話,我非常驚訝。因爲那孩子在我們姐妹之中,是最不擅長表達情感的孩子。」

她面向直人的正面,併攏指尖深深低頭行禮。

儘管如此,只有方向不會弄錯,就這樣前進了一個小時多以後,通道就像從樹木的枝葉來到樹幹一樣變寬了。修補程度也隨之變得更加仔細堅固。

「……嗯?怎麼了嗎?琉紫?」

「……那是什麼?」

「不?並沒有什麼過節。就只是我的紀錄這麼記載而已。」

「是的。」琉紫點頭告訴他:

「只有洞?」

「時鐘機關之星,是使用地球內部的地函當作原料建造的。爲了採掘地函,當然結論就需要立足點。這些立足點同時也轉用爲改造行星時的基礎骨架——遍及行星全土的地下。」

直人一點頭,琉紫就稍微放鬆了表情。

直人當初以爲大深度地下層有立足點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還判斷那裏是人類可能生存的地方,但其實這個判斷不過是直人的誤解造成的錯誤認知——

「如今行星改造完畢、各都市正常運作,這層並不受時鐘機關之星的環境操作機能保護。」

「呃,那是……」

他一問琉紫這個問題——

「——倒是啊,琉紫。再怎麼說,說她『不成材』就太可憐了喔?至少昂克兒說過希望你阻止她的。」

「不。像直人閣下這樣在人類社會孤立、溝通能力要打上大大問號的人物,能夠辦到這點,堪稱是奇蹟般的偉業也不爲過。」

琉紫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否定,繼續說:

琉紫依然深深低頭,看不到她的臉。但看到她緊握裙子的拳頭與稍微發抖的肩膀,直人慌張地說道:

直人半瞪眼,看向琉紫。

「因爲在舊時代是坐擁日本最大湖泊的地帶。對,據說面積高達六分之一是湖,剩下大部分都是偏僻鄉下,是既不起眼又定位尷尬的地方都市。」

「咦?沒有啦,我只是發現再下面好像還有立足點。於是我就想,既然下面還有一層,就算掉下去也沒關係吧。」

「不知道。但恐怕和那個醜陋的巨大兵器有某種關係吧?」

直人點頭,看向滔滔不絕地解說的琉紫。

理解到自己的行動是玩命冒險,直人發出尖叫了。

直人發抖表示「對不起我就是孤僻」,琉紫蹙眉繼續說:

「我害直人閣下陷入莫大危險。雖然我的粗率與不成材妹妹的無禮,是絕對無法補償的過失……不過還請直人閣下原諒。」

直人歪頭疑惑。看樣子那好像是巨大建造物。而且不是一開始就建造成那樣,簡直就像是倒塌的建築物剛好卡在這些網狀通道上……

只要憑直人的超感覺與琉紫的高性能感測器,就算伸手不見五指也不會行動不便……儘管如此,只要一腳踩空,這次真的會掉到萬丈深淵。

就只是這樣——直人本來正要這麼說,卻閉上了嘴。

「不過話說回來,琉紫你知道得還真詳細耶?」

直人豎起耳朵傾聽。

琉紫這麼說。

更正確地說,是中心支柱的殘骸。

況且最重要的是——這個地方怎麼看都很新。

通道複雜交錯,有時才滑下斜坡,就突然變成平緩上坡,沒有一定規律。

「立足點遺蹟……?」

就在這時,光映入直人的視線範圍。方向稍微偏離目的地。只見從天花板灑落許多道光,直直射向深不可測的地底。

「……我問你,你跟滋賀有仇嗎?」

「在那邊。好像還滿遠的。」

直人茫然地複述,張望四周。

直人點頭,心想難怪她這麼清楚。

「聽我說,我完全沒生氣,也沒放在心上。」

「嗯?喔,這個嘛,大概吧?如果不是我的錯覺的話。」

發覺琉紫陷入沉默並凝視着他,直人問道。

「講白點就是差點沒命了。我想只能慶幸運氣好。這都要歸功於我平日累積了連天使都會自慚形穢的善行吧。」

「…………但是……」

「啊,對喔。」

「這也就是說——」直人呢喃着。

「機械運作聲集中在一起……而且好像有人在。」

總覺得——直人隱約聯想到建設途中的工地。或者是大得荒唐的複雜攀爬架。

兩人手牽手,慎重地走過老朽化的昏暗通道。

「我發現,直人閣下雖然位居人類頂點,因此相對看來是世界第一聰明的人物,但可悲的是從絕對觀點看來卻是蠢得無可救藥。」

「是誰?」

「呃、呃……」

琉紫等直人理解之後,繼續說:

「總之,得回去上面纔行。」

「——」

「嗯?我不這麼覺得耶。」

直人轉頭這麼說了。

「啊——……嗯。我猜是那個面具有問題吧。就只有那個面具發出格外難聽的『聲音』。昂克兒的『聲音』好像是被那個壓制了。」

「都市……應該說是中心支柱嗎?」

直人俯身低頭,磕頭謝罪。

「請不要這樣,我要哭了。」

可想而知現在並沒有運作。裏面似乎也被掏空大半,豎起耳朵的直人彷彿身臨其境地感受到支柱內部的空洞。

休息一下吧——直人正要這麼開口。

然後,直人憑着聽覺找到應該前往的地點。

直人愣怔地張大嘴巴。

直人這麼說,口氣爽朗、絲毫不以爲意。

「咦……?等一下,琉紫,你突然這樣是做什麼?」

那個奇怪的東西和那正下方的異常現象,的確不是毫無關聯吧。

雖然已經老朽,卻不像是一千年前的東西。再加上這裏不是全暗——也就是有光線。雖然光量朦朧不可靠,但本來應該是一片漆黑的地方設置了燈火齒輪。

「是。既然您忘記了,那麼非常遺憾地,我還是再做一次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自我介紹——製作我的人,就是設計這座行星的人物。」

「請接受我遲來的道歉,對不起。」

「不過,既然那不是昂克兒的意志,果然是……?」

琉紫冷冷地凝視着驚慌失措的直人說:

琉紫點頭說:

琉紫聽了直人的話,垂下眼簾。

雙手交疊在身體前方,像是在忍耐般握拳,琉紫簡短地放話。

「——不可原諒。」

「是啊。昂克兒是無辜的。怎麼想都是讓她戴上那種鬼東西的人不好。找到兇手以後,一定要要求謝罪與賠償,直到對方哭出來爲止。」

「那當然。」

琉紫笑咪咪地露出聖女般的笑容這麼說了。

「從腳趾開始剁碎。等到連骨髓都深刻體會到當初不該生下來以後,再處以名留人類史上、充滿痛苦與絕望的殘忍公開處刑。」

「……還請千萬自我規範血腥畫面好嗎?」

直人戰戰兢兢地補上這句話,琉紫對他微笑點頭。那是無法斷言YES還是NO模棱兩可微笑。

「……算了。還是前進吧。」

之後兩人邊走邊穿插幾次休息,終於抵達目的地了。

乍看之下,那是宛如廢墟的『城鎮』。

在採掘立足點上堆積廢料,構成粗糙簡陋卻樣樣齊全的住家。聳立在中央的高塔延伸到遙遠的上方,看樣子似乎通往天花板——三重市的都市底部。

——但是,杳無人煙。雖然痕跡顯示過去有以數千爲單位的人類在此生活,但現在不管哪戶人家都佈滿塵埃、呈現半傾頹朽壞的狀態。

看過幾戶人家以後,琉紫說:

「根據合理推測,恐怕是先前遭到抹消的滋賀區的倖存者住在這裏吧?」

「被抹消卻還能倖存……這種事有可能嗎?」

「我看是相當幸運吧。或者是不幸透頂也說不定。」

琉紫感嘆地吐氣了。

「……不過,居然在這種地方建造城鎮倖存下來。人類的生態似乎比我想的還要頑強呢。」

然後房間中央,在燈火齒輪的燈光照明下,可以看到一名壯碩老人坐在搖椅上的身影。

「………………」

老人用手肘靠着搖椅的扶手託着臉頰,目光如炬的鐵色眼眸看着進入屋內的直人與琉紫。

琉紫這麼命令。

「……你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

「——」

「……」

「哈爾達……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早就發覺了吧……?」

「啊——這個嘛,不小心就,呃~」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簡單說就是你們與『那個』交手之後活了下來,掉到這一層吧?而且毫髮無傷——能這樣的自動人偶就只有你們而已。」

「這種話,當時的你聽得進去嗎?除非實際確認直人還活着,不然這種話連安慰都稱不上吧。當時我認爲說了是火上加油,於是選擇沉默……」

直人突然一口氣喘不過來。他眼前發黑,腳站不穩。琉紫扶着差點倒下的直人身體說:

「我們從都市底部墜落了短短三萬零四百二十五公尺的距離來到這裏。」

哈爾達小聲呢喃。瑪莉聽到這句話,轉頭髮出宛如從地獄深處響起的聲音問他:

「那麼,就請你那麼做。」

「怎麼辦呢,琉紫?」

直人找到那個聲音的約略位置,問琉紫:

聽到琉紫暗示了講求實效的手段,直人背脊發寒地這麼說了。

「真是替主人着想。」

在這座荒廢的無人廢墟城鎮——確實聽得到唯一一個人類生活的聲音。

他傭懶地呼吸一口氣,告訴兩人:

直人一愣,瑪莉就支支吾吾地說:

直人隨便敲了兩、三下門,扯開嗓門說:

不管是蓬亂糾結的頭髮,還是包住下巴輪廓的短鬍鬚,都是接近灰色的白色。不過那個顏色讓人聯想到豐富的閱歷,更勝於衰老的印象。

確認直人直接睡着以後,琉紫重新面向老人——

一進門就發現,屋內就如同外觀那樣狹窄擁擠。

直人受到打擊而瞠大眼睛。

「您是哪位、在這裏做什麼,這些我完全沒有興趣。但是直人閣下有該做的事,我則有義務用上我所有機能完成直人閣下的心願。而且這個地方對健康也不好——」

瑪莉懂了。

「你在說什麼?」

刀尖有如盯上獵物的蛇般弓起。

「這麼說來,原來你當時並不是打算送死嗎……?」

——鐮刀飛馳。

老人繼續說:

「……門沒鎖。可以進來。」

「聽說日前在京都爲了迴避抹消,佈列格家的千金大顯身手。我猜,你就是傳聞中她所擁有的壹號機吧?」

「……是誰啊。來做什麼?」

當時的確是有想不通的疑點:哈爾達對直人他們掉下去這件事莫名冷靜。但瑪莉以爲,那是他身爲退伍軍人經過充分訓練與實戰鍛鏈的士兵精神使然……

經過相當長的沉默之後,老人說了:

「我們是迷路路過的人。想問您怎樣才能回去上面。」

那是沙啞至極的老人嗓音。

直人含糊地支吾其詞,琉紫從一旁接口:

「實際上,掉到大深度地下層會死是毫無疑問的事情。只不過,這個小子會挺身救大小姐這件事教人存疑也是事實。」

——好,殺了他們。

「通往地上的升降機是真的停止運作。雖然只要輸入動力就能運作了。」

「……不過,說得也是。」

「既然您知道這麼近期的事情,看來您不是在人生路上失敗、自以爲是隱士的家裏蹲呢。」

琉紫不回答,金色眼眸警戒地眯起。

「雖然俗話說隨遇則安,不過我還真不想刻意住在這種地方啊……」

老人似乎充滿疑心地看着兩人,最後緩緩地搖頭。

老人則是保持微笑,告訴她:

天花板很低,光線昏暗。疑似用廢料做成的架子排滿整面牆壁,雜亂地塞滿舊書與紙張。視線稍微往旁邊轉,就看到簡單的廚房與小小的牀。這是一間足夠一個人獨居的住家。

除非把所有相關人士沉到地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不然就無法挽回自己粉碎的尊嚴……!

「————」

黑色鐮刀的刀刃不偏不倚地抵住托腮的老人的脖子。

「……」

直人一邊搭腔,一邊豎起耳朵。

「只要你願意聽老人家聊幾句話,我就這麼辦。」

「直人閣下。雖然這裏確實有空氣,但氧氣濃度極其稀薄。就算直人閣下已經從人類畢業、是等同於神明的存在,但目前還是人類,尚未進化成沒有氧氣也能生存的高次元生命體,因此最好再冷靜一點才能夠免於一死。」

「沒有啦,就是,我以爲你是要犧牲自己掩護我們……」

琉紫問道:

「啊——就不能想想辦法嗎?要知道我身負着趕快回去救昂克兒這個女生的使命喔?」

隨着琉紫淡淡地陳違,她的裙襬出現黑色鐮刀。

兩人穿過廢墟『城鎮』,走向中央的高塔。

「原來如此,你是Initial-代號Y系列嗎?」

「那個說法也不算錯。我的確是失敗者。」

「……上課後輔導,被瑪莉小姐極其自作主張的個人因素拉來三重,就這麼侵入軍事設施,與昂克兒交戰,墜落了三萬公尺以上的距離,在稀薄空氣中持續行走——直人閣下這種限定發揮在變態慾望上、尤其是發揮在對人偶的愛方面、超乎常人的行動力已經充分感動了我,還請您稍事歇息。」

不久來到一間小小的小屋。和其他住家一樣,是用廢料蓋的工棚。但入口附近沒有塵埃,從小屋背面還傳來小型發電機的低沉運作聲——有人在。

爲了避雨,四人回到瑪莉與哈爾達在無人旅館借用的房間,互相交換情報。

「不,我之前並沒有確切證據喔?」

瑪莉沉默,然後心想。

「嗄?送死?我嗎?爲什麼?」

直人和琉紫面面相,然後下定決心緩緩地開門了。

被瞪的哈爾達搖搖頭,繼續陳述:

直人這麼總結。

「那就再啓動一次就好啦——倒是老爺爺,你能不能動作快點!在我們拖拖拉拉的時候,昂克兒會——!?」

老人這麼說。

「請問~有人在家嗎~!我有事想請教一下~」

「那麼,換我代替直人閣下發問。」

「就打聽看看吧。雖然當一個人淪落到在這種地方獨自生活的時候,就已經可以肯定是人生失敗組,連交談的價值都沒有,不過或許能夠得到操縱昂克兒的不肖之徒的線索——而且對方只有一個人,怎麼樣都有辦法對付。」

「對對對。呃……總之,就是那種感暨?然後,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回去呢,可惡。一切全部都是那個叫瑪莉的地雷女害的,臭瘟神。」

「……嗯,總之友善一點好嗎?」

從門後傳來說話聲回應。

「會、會死嗎!?」

先聽直人說法的瑪莉茫然地說:

也就是說,只有瑪莉一個人像小丑一樣起舞。那些絕望、苦惱、眼淚、嘔吐、磨損的心、認真面對眼前事態的反覆思量,這些全部——全部都是烏龍的誤會、滑稽的獨角戲。

「……既然要讓他休息,就讓他睡那張牀吧。」

瑪莉幽然地站起身。

老人苦笑吐氣。儘管處於隨時會被取下首級的狀況,從他的眼神卻看不到恐懼。

他敲了敲大腿上闔着的厚本精裝書,同時說:

瑪莉這麼靜靜地下定決心。

「您究竟知道什麼?」

「該怎麼從這裏回到地上,請您儘速提供情報。我會以我所有的知識與能力問出答案,就算要帶給您世上所有的苦痛也在所不惜。」

琉紫溫柔地撫摸直人蒼白的額頭,繼續說:

換來直人的憐憫視線,瑪莉氣得渾身發抖。

「既然這樣,爲什麼——」

「就說了我只是想阻止昂克兒而已啦。應該說我怎麼可能爲了救你這種地雷女而選擇送死?哪裏豎起這種旗標了?要是我死了,不僅琉紫會傷心,也救不了昂克兒,就常識判斷,誰都沒有好處吧?我說瑪莉,你該不會……是笨蛋吧?」

「……回不去上面的。」

「這裏是已經被放棄的地方,所有東西都搬空了。就剩下我以及少數生產設備而已。通往地上的升降機已經停用了。」

「——於是我們就這樣回來了。」

直人立刻斷然否定,繼續說:

「你們幾個……」

他的肩膀很寬,骨架很壯,在枯槁的皮膚下,經過鍛鏈的肌肉覆蓋全身。

琉紫不發一語地看向老人以後,輕輕點頭了。她抱起渾身無力的直人,搬到房間角落的牀上讓直人躺下。

然而,但是,直人無視眼前的瑪莉,在地上攤開地圖。

然後他說:

「總之,先不管這件事,我們去東京吧。」

「——咦?」

聽到直人的話,瑪莉停住不動。

瑪莉還沒說出自己這邊得到的情報:包括滋賀區遭到抹消的真相、三重與東京的對立、以及現在隨時會發生戰鬥的情勢。

可是爲什麼卻——察覺瑪莉的視線充滿疑問,直人回答:

「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昂克兒護衛那個巨大兵器,然後昂克兒本來在東京對吧?既然這樣,動起來的那個兵器的目的地就是東京——我是這麼想的,不對嗎?」

「是……沒有錯。」

瑪莉半是目瞪口呆地嘆氣。

她已經漸漸習慣這種事:他的思考總是徑自推演,完全無視於細微末節的證據或狀況。

「……那麼,你去東京想做什麼?」

「嗄?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救昂克兒啊。聽到那麼可愛的自動人偶在『求救』還能說NO的傢伙,神經有毛病啦——太離譜了啦——」

……這傢伙果然是笨蛋嗎?

瑪莉揉着急劇疼痛起來的太陽穴說:

「……你們剛從地下回來可能不知道,那個兵器打算襲擊東京喔?」

「這個嘛,畢竟那是兵器啊?我想也是有那種目的吧,所以?」

「『所以?』——你這個人實在……」

「就說了,昂克兒在向我『求救』喔?不然就順便阻止那個巨大兵器。救出昂克兒、打爆巨大兵器。這樣一切就會圓滿收場了吧?順便再揪出幕後黑手或最終頭目,反正那類的也在東京吧。就把他們統統抓起來解決掉不就好了?」

「…………」

這是因爲,雖然價值由他人認定,但意義卻是靠自己去認同。

「————」

瑪莉激憤地伸出雙手,抓住直人的胸口。

但是,儘管如此,絕對——

「你放心,直人。多虧你從背後推我一把,我們將得到昂克兒喔。」

「明明就沒有具體想法,就不要一廂情願地癡心妄想!」

「簡單說就是世上只有笨蛋。統統都是不合理、不講理的任性生物——儘管如此還是要愛你的鄰人,話是這麼說的,對吧。這個破破爛爛的世界或許根本沒有什麼價值,但確實有意義。」

怎麼會這樣呢。

直人不以爲然地這麼說。

瑪莉告訴直人:

只見瑪莉在眼前豎起食指:

「你竟然難得說了讓人全面贊同的話——你是撞到頭了嗎?瑪莉小姐。」

「『現在束手無策——。如果這就叫作具體想法,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

「我——!」

哈爾達望着這幕,嘴角抽動。

「那選用問嗎?就是要做不好的事喔。」

「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接下來纔要思考方法吧。」

灰色眼眸與翠綠眼眸之間迸出火花。

「喂。」

「誰理你啊,呆子!你『現在』是隻會講喪氣話的掃把星地雷女吧!」

所以凡是人都是爲了尋找自身誕生的意義而活。

——沒錯。沒理由要貼心地選擇正當手段。不管本身有沒有餘力,瑪莉都不會承認那種義務。

「那幫人本來就不是自己人了。只要妥善利用就好了吧。」

——至少,見浦直人並沒有弄錯這件事。

「……我跟你說,直人。講起來容易,實際該怎麼做纔是問題。我們有辦法阻止那個動起來的兵器嗎?」

「——不要小看我!」

直人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是呀,感覺就像是被鐵錘打到頭一樣。笨蛋還真不錯呢。」

瑪莉近距離看着灰色眼眸。

瑪莉的思考以猛烈速度開始運轉。

「你在對誰說話?你以爲我是什麼人!?」

「喂喂大小姐,我很高興你恢復精神,但你想做什麼?」

瑪莉說了:

可是,那又怎樣呢?

「所以?結果你們到底想怎麼做?如果只會羅哩羅嗦地列出『辦不到的理由』夾着尾巴逃走,那纔是連笨蛋都會做的事情吧!你說啊!?」

瑪莉開心地、愉快地放鬆姿勢聳聳肩。

他朝哈爾達與瑪莉宣泄想法:

「我會盡量推。要不然我就開車從你背後撞下去吧,包在我身上。」

瑪莉無法回答,直人繼續強調:

「呃思。雖然我只有非常不好的預感,請問是什麼問題?」

「不管羅哩羅嗦地講再多道理,結果要做的事都一樣吧!至少不管何方神聖說了再有道理的話,我就是一點都不想放棄昂克兒,怎樣!要是敢妨礙我,就連大總統我都把他大卸八塊!」

「嗄?你說誰束手無策了!不要擅自決定!」

「雖然我不曉得你們想做什麼……不過看來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辦得到。」

瑪莉用力握緊拳頭。

哈爾達插嘴:

人類這種東西或許就像琉紫說的,只不過是笨蛋。

——瑪莉同意。

瑪莉深深嘆氣,擺出一張臭臉。

「————」

「那選用說。就是什麼都做喔。」

翠綠眼眸染起火焰,她順着衝動大發豪語。

但琉紫反駁他:

「沒這回事,琉紫就辦得到。不必我說也知道,我不會讓琉紫壞掉,也不會破壞昂克兒。依照昂克兒的請求,救昂克兒。這點是絕對的。」

「來確認吧——你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沒錯。這樣纔對,不然你就只是『普通的』地雷女吧。」

哈爾達從旁邊插嘴:

一回過神來,她就已經怒吼反駁了。

唯獨不能忍受被這傢伙憐憫——!

「誤會可大了喔。我們不是正義使者——是恐怖份子吧。」

瑪莉立刻插入這句話,然後吐氣。

「首先第一,從你的口氣聽起來,你好像認爲有辦法阻止昂克兒,事實上真的辦得到嗎?」

瑪莉突然發噱笑出來了。

「那麼,就來思考不會導致東京崩毀的手段。」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自己居然直到現在這一刻纔想起。

世界或許就像自己不小心吐露的喪氣話那樣,根本沒有價值。

自己曾經像這樣,和這傢伙互瞪,然後說過一句話。

「這麼一來,不光是巨大兵器,連東京的『軍方』也會變成敵人喔。」

瑪莉對着嘀咕的哈爾達微微一笑,重新面向直人。

直人以光速改變態度。

「那麼直人,讓我問你兩個問題就好。」

「——我認爲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他宛如挑釁的語氣,惹得瑪莉情緒沸騰。

「夠了!吵死人了!全部一起設法解決不就好了嗎!」

「雖然我不清楚你想做什麼,不過要救昂克兒這件事,我是不會退讓的喔。」

被罵囂張是無所謂。吵架的感覺也很新鮮。表達敬意可以免了。惡言惡語則是是彼此彼此。

「奇怪……我該不會推了危險人物一把吧?」

「這麼一來,這次換——」

直人則是稍微展露一抹微笑,同意她:

哈爾達摸摸下巴,淡淡地繼續說:

「哦,是嗎?在我看來,你從剛纔就一直這樣找藉口喔。」

「東京正集結『軍方』,三重正啓動巨大兵器。就我的預測,大概會是三重先發制人吧。所以在東京嚴陣以待是不錯,但這些傢伙一旦在東京打起來,東京會遭殃的喔?」

直人激動地大叫了。

就在這瞬間——

「我知道啦。不會偏離目的。你要救昂克兒,我要拯救世界。想做就做——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屈辱使肩膀發抖。激憤灼燒內心。

那時候曾感受到的、深信不疑的、然後竟然不小心忘記的話語。

翡翠眼眸炯炯發亮,瑪莉吶喊出來:

「——同時是比我要有救得多的笨蛋。」

雙方一步也不退讓。

直人二話不說地回答。

琉紫從一旁夾雜喫驚地對瑪莉說:

眼前的直人、哈爾達、琉紫都呆若木雞地看着瑪莉,瑪莉卻不怎麼在意。

宛如劃破黑夜的雷光般,記憶重新湧上心頭。

直人見狀,退避三舍地小聲說:

瑪莉點頭說:

「我要反省——至今的我還不夠豁出去。」

她正要破口大罵,卻把話吞了回去。

從他的眼神明確感受到失望之意,瑪莉頓時激動得身體發燙。

「OK,你說得對,去東京的確不錯。我們就同時對上三重和東京,然後將一切加以逆轉吧。」

少女的嬌小身軀隨之散發出危險氣息。

「……恕我直言,直人閣下,能夠戰勝那個孩子的機體——」

直人與瑪莉對峙,面對面互瞪。

那是界定了瑪莉·蓓爾·佈列格這個人的,唯一一句榮耀的話語。

「沒錯。那麼這件事就交給你羅。」

瑪莉不問根據,換問第二個問題。

「下一個問題,琉紫和昂克兒。爲了平安保住兩人,你願意做到什麼地步?」

「那選用說。我什麼都願意做。」

瑪莉歪扭嘴脣一笑。

「——哈爾達,你聽到了吧。錄音了嗎?」

「喔,是錄了……」

「你說你什麼都願意做吧?你說了,你說了喔,既然說了就休想反悔喔。」

瑪莉來意不善地逼近,直人稍微退縮,同時說:

「呃、呃……這個嘛,只要琉紫和昂克兒都能夠平安得救,嗯,我什麼都願意做。只不過要我去死就PASS了。琉紫大概是不會同意的。」

直人這麼回答,琉紫露出充滿敵意的眼神,像要掩護直人似地走向前來。

「——當然,假使瑪莉小姐期望直人閣下死亡、或是瀕臨死亡的狀況發生,請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這次瑪莉小姐思慮欠周地連累直人閣下,險些害直人閣下喪命,關於這件事,我也有一點想法——」

「請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死的。一個都不會,一個都不會的。」

瑪莉放鬆肩膀的力量然後苦笑。

「就只是……這個嘛,直人。你的課後輔導下次預定上什麼?」

「咦,上現代史,怎樣……?」

「是嗎?那麼這樣正好。那本教科書,等你回去的時候應該已經改寫,已經沒必要學了。」

「……嗯?」

「我要讓你留名教科書。頭銜大概是史上最兇惡的恐怖份子,懂了嗎♪」

「我問你。」哈爾達插嘴:

一旦從地下遭到奇襲,不管『軍方』在地上集結再多兵力都毫無意義。屆時要不直接破壞都市,要不甚至是挾持東京全域的中心支柱當作談判籌碼都有可能。

直人確認是不是要再做一次同樣的事,瑪莉點頭。

「我想你或許知道,我可是有非常多可靠的朋友喔?」

也就是說——瑪莉做出結論:

「答案很單純喔。」

聽到瑪莉那句話,直人乖僻性情發作,這麼嘀咕了。

「就是搶在三重的巨大兵器之前襲擊東京喔。」

「雖然想再研究一下細節……不過我大致瞭解你想做什麼了。」

她呼吸一口氣。

「賣關子賣了半天,結果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呢,大小姐?」

接到這個問題,瑪莉面帶笑容地回答:

「笨蛋,做那種事沒有意義吧。我的想法是要幹一票更大的——我們要配合時機,控制東京的一座區塊喔。」

「所以,我方要先發動恐怖攻擊。」

直人面有難色地這麼說,瑪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說:

「——摧殘孤僻少年的心很有趣嗎?」

到時候就不單是東京的問題。行進路線上所有『軍方』都會展開迎擊,要是戰況失利,他國『軍方』也會出動收拾局面吧。

「那是在地下移動的兵器。之所以在地下建造,不光是爲了掩人耳目。那個機棚本身同時也是直接連結大深度地下層的起降坪喔。」

等三人理解自己所說的話以後,瑪莉繼續說:

「可是,恐怖攻擊具體該做些什麼?炸掉國會議事堂嗎?」

可以想見在大深度地下層不可能佈署軍隊。

那同時正是三重『軍方』的勝算來源纔對。

哈爾達這麼插嘴。

「雖然我正是期待這點——不過,沒問題的。」

瑪莉微微一笑,聳肩說:

幾個月前,爲了拯救京都,直人與瑪莉兩人支配中心支柱的記憶猶新。

「可是啊,大小姐。要實行這個計劃,人手有點不夠喔。而且也沒時間從長計議,要是這樣直搗黃龍從中作梗,不管哪方陣營都不會忽視我們吧。最糟糕的情況,昂克兒或許會找上門來。」

重點是,即使是再強大的兵器,以那個體積,移動速度不會快到哪去。只要趁那個兵器停留在某都市上時連同都市一併抹消,那個兵器應該就會毫無招架之力地遭到擊沉。

「意思是……就像京都那時候那樣嗎?」

「沒錯。這樣就能夠先疏散居民,而且只要放出假情報引誘,就能夠誘導『軍方』乃至於東京的『指揮部』。這麼一來,軍屬技師一定也會發覺在地下前進的兵器纔對喔。再來只要交給那幫人……輸贏可是攸關到面子問題。」

「根據我方收集的情報,與剛纔你說的話,我大概猜到那個兵器的運用方式了。雖然如何將那麼巨大的兵器運到東京,這點還是疑問——」

縱使具備再堅固的裝甲,以那個體積在地上行進,將從三重到東京一路造成破壞,所到之處無一倖免。

因爲從一開始就沒人料想到會有在地下移動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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