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反攻者 00:00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2.6萬 字
輪歷一〇一六年二月六日上午十點三十四分。
三重區地下約七十五公里處的都市結構底部。
在地上居民絕對不會目擊的那個地方,它緩緩地動起來了。
它是巨大的鋼鐵蜘蛛。
全高三百二十公尺、全長九百三十二公尺。體積大到讓人難以置信它居然會動的物體,此刻正發出轟隆巨響邁步前進。
它從都市底部鑽進大深度地下層——實際上的宇宙空間,擺脫重力的制約筆直往東前進。
前方是日本國首都圈——多重區塊領域·東京。
步伐遲緩。
抵達目的地恐怕是一天半後的事吧。
但一邊在時鐘機關之星——飄浮在宇宙的空殼內部爬行,一邊準確地潛行逼近獵物使出致命一刺的它,難保不會破壞這座星球,毫無疑問是極爲危險的東西。
這只不祥的蜘蛛不爲人知地爬行逼近,然而一道影子暗中觀察着它。
「動起來了嗎……」
影子搖曳銀髮,這麼呢喃。
「雖然這玩意兒醜陋惡劣得不堪入目……不過,的確是威脅呢。」
說出惡毒的話語之後,影子——琉紫眯起單眼。
確認怪物出動與其行進路線、速度以後,她神不知鬼不覺地靜靜離開了現場。
●
輪歷一〇一六年二月六日下午六點二十七分。
日本國東京,秋葉原區,靖國大道,有一座稱爲第四鐘樓的建築物。
基本上鐘樓一律納入『軍方』管理下,但這裏爲了技術研究而成爲少數例外,委託附設大學維護管理。
複數人影走在這所秋葉原技術大學的校地內。
「——瞭解,請回復對方。『就快到作戰時間,完成最終確認以後,請立刻逃脫。』以上。還有將權限再傳送到各鐘樓。」
「咦?我沒聽說這件事……?」
「——瞭解,已確認。辛苦了。」
是直人的聲音。他似乎有點激動,聲調比平常還高。
「我們是精工貨運的人。今天搬運新的觀測器材過來。」
人種、性別、年齡層都不一樣、服裝或裝備也缺乏統一感——更正,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所有人手上都戴着羅盤表。
「三三四〇號至七九九〇號同步確認。以及全階層連結檢查完成。」
「瑪莉老師!」
但漢涅斯神情一愣,立刻回應:
回應他的,是在他正後方推着推車的男子。那名中年男子五官深邃、臉四四方方,看起來不苟言笑。
「……雖然是一連串重大犯罪就是了。」
男子——漢涅斯聽到這裏還是一臉無法苟同的表情。
「嗯——……其實本來是需要教授提出申請書的……」
雖然這段形容不盡然錯誤,但總覺得讓人無法釋懷。
「八成是木崎教授吧?底下學生經常抱怨,那個人明明對學生很嚴格卻丟三落四的。」
以前瑪莉還在『無國界技師團』的時候,康拉德擔任維修士官長,負責輔佐瑪莉。他是老練能幹的技術人員,在京都事件也留在危險現場幫忙到最後。
「最要緊的是作業順利結束……勉強各位了。」
「是,請說。」
那裏設置了鐵門與小間警衛室,一名稍微上了年紀的警衛,疑惑地凝視着這羣推着大件貨物過來的人。
「喔,不是,那是請佈列格幫忙安排的。」
這些人擁有貴重技能,想必能夠得到任何想要的待遇與工作,卻協助這種不僅沒有豐厚報酬、甚至還是犯罪行爲的計劃。
「就憑那麼一張文件,一般會放身分不明的人進鐘樓嗎?」
擁有大小總計九個盤面的超精密鐘錶。
她坐在椅子上用力伸懶腰,紆解緊繃的肌肉。
瑪莉品嚐香甜溫熱的紅茶,暫時歇口氣。
「野丫頭?就我所知,她應該是更認真、誠實,且優秀的女性纔對?」
「總而言之,要是發生任何問題,我來處理,就麻煩幾位老師專心作業羅。包含設置器材在內限時四小時,沒問題嗎?」
這時,放在桌上的通訊器發出鈴聲。
「雖然您以前和那個野丫頭共事,不過我看您倒是滿一本正經的。」
因爲受到瑪莉·蓓爾·佈列格的請託——這是唯一的原因。
衆人不眠不休地進行這項作業。
瑪莉歪扭嘴脣,對收音器說:
男子動作優雅地將熱氣騰騰的杯子放在桌上,繼續說:
瑪莉一按下收訊開關,立刻傳來說話聲。
「謝謝您!噯呀,您真是幫了大忙。」
「……也是,語言這種東西真是不方便。」
聽到這句話,哈爾達苦笑,點頭行禮。
呼吸一口氣,搖搖頭以後,哈爾達轉變話題。
「啊呀。傷腦筋,聯絡又出差錯了嗎?」
「不過,還真巧,教授剛好出差了啊?」
「——那還真是失禮了。」
「今年已經是第三次了。這些大學的學者教授,壞就壞在事務手續都不仔細處理……啊,沒有啦,抱歉失禮了。」
「畢竟地點是大學,不方便動粗。所以就隨便安排工作請教授出差了。拜這之賜,這段時間進這座鐘樓的人就只有我們而已。」
然後接連傳來幾項報告,瑪莉一一確認、裁決指示以後,大口呼氣。
「報告!第四鐘樓通報,全階層機能解放完畢。正將氣溫控制系統的管理員權限傳送過來。」
「我已經不是士官長了喔,瑪莉老師。」
哈爾達揚起嘴角一笑,打趣地這麼說。
警衛輕聲表達同情,然後點頭了。
那是身爲一級鐘錶技師的證明。
壯漢誇張地皺眉蹙額,然後小聲抱怨似地說道:
「不過你們的文件很正規,我就放行吧。等教授回來以後,我會提醒教授一聲的。」
●
警衛一含糊回應,壯漢就露出牙齒浮現爽朗微笑,從夾在腋下的公事包取出一張文件。
「是、是啊,承蒙關照……請問,有何貴事?」
門打開,壯漢接過蓋了章的文件低頭道謝。
「真的——非常感激不盡。」
穿著作業服的一行人推着推車,進入搬運通道。
當然他們都不是平常負責維修這裏的軍屬技師。
「你好!辛苦了。平常總是承蒙關照了。」
「那當然。我好歹也是一級鐘錶技師喔。你就信任我吧。」
瑪莉一點頭,換成盯着通訊器的另一名技術人員大喊:
「……也是呢。」
「……簡直難以置信啊。」
看壯漢小聲道歉,警衛苦笑着這麼說了。
瑪莉這項計劃任誰聽了想必都會嫌亂來,他們卻二話不說地參與了。
好心的警衛保持笑容,操作手邊的按鈕。
回顧這項事實,瑪莉重新懷抱着書之不盡的感謝與感慨,漲紅臉頰。
「聽說木崎老師從今天起突然出差,聯絡不到人。因爲老師想要一回來就馬上動手工作,所以吩咐我們在老師出差期間將器材設置妥當……果然還是不方便嗎?」
他在事件後退出『技師團』,轉爲自由鐘錶技師投身市井。之前幫忙調查東京『軍方』可疑動向的人也是康拉德。
「唉,說起來是老樣子就是了。」
「別這麼說。大家和您一起工作都非常快樂。而且實際上幾乎所有鐘樓都搬空了,做起事來也很輕鬆。」
「——總之,大學警備差不多就是這樣。漢涅斯老師。」
『——瑪莉,準備好了嗎?』
「簡直難以置信啊,哈爾達老弟。」
等完全看不見警衛室以後,壯漢——哈爾達發笑地說:
將在之後人類史寫下重大一頁的這天的稍早之前。
——爲了實行瑪莉的計劃,要同步控制中心支柱與各個鐘樓。
「不會不會,工作辛苦了。我現在就開門。」
埋首於工作桌專心寫算式的瑪莉抬起臉。
「是紅茶。加了大量蜂蜜與牛奶——我記得您喜歡甜的東西吧?」
「總算是趕上了呢。」
領隊的虎背熊腰男子笑咪咪地提高嗓門說:
他們穿着相同的藍色作業服,推着推車載着大件貨物,大大方方地穿過紅色夕陽照耀的校園。雖然校內還看得到許多學生與教職員,卻沒有人留意走在校內的他們。
瑪莉·蓓爾·佈列格人在日本國東京的秋葉原區——第一鐘樓。
男子——康拉德和氣地訂正。
「……你說什麼?」
聽了哈爾達的話,漢涅斯深深嘆氣,重複道:
一名剛邁入老年的男子從後面接近,對她說:
她思考着在場、以及在其他鐘樓進行作業的這些技師的事。
「謝謝您。康拉德維修士官長。」
結果,他們在無人攔阻下,抵達鐘樓的搬運通道。
「『軍方』就不可能那麼做。但普通人是用服裝和態度判斷對方的。像這樣穿着貨運公司的連身工作服隨便哈啦幾句,是不會那麼容易起疑的。」
一般技術人員就算幾百個人聯手,也比不上他們其中一人。兼具這種才能與實力的規格外技術人員——其中一人大聲呼喊:
「——當然啦,你以爲本小姐是誰呀?」
——劫持都市機組,迎擊巨大兵器的侵襲。
幾十名技術人員在和中心支柱同樣填滿齒輪的機械構造房間裏忙碌工作。
瑪莉緩和表情,拿起那個杯子。
「不會啦,我瞭解。」
瑪莉含住熱騰騰的杯緣,垂下眼簾。
壯漢躬身表達惶恐,指着遞出的文件。
他們絕大多數都和康拉德一樣,以前是瑪莉的部下,在京都事件後脫離『技師團』成爲轉戰民間的一級鐘錶技師。
輪歷一〇一六年二月八日上午〇點〇〇分。
那是晉身全兩億名鐘錶技師頂點的勳章。
漢涅斯——過去在『無國界技師團』擔任觀測班長的男子挺胸自豪。
『就靠你羅,一級鐘錶技師。』
「那是當然的羅,也請你完成你的任務。」
『瞭解。』直人的聲音這麼簡短回答,通訊就切斷了。
看瑪莉關掉通訊器,康拉德問她:
「剛剛是『他』嗎?」
「對,是見浦直人。」
瑪莉一點頭,康拉德就夾雜嘆息低聲說:
「雖然前些日子也親眼目睹,但不管看幾次都難以置信。光靠本身的聽覺和那種程度的輔助器材,居然能夠完全觀測中心支柱與十二座鐘樓……」
「不過,那是現實喔。」
直人聽出秋葉原區的構造,由瑪莉翻譯畫成設計圖。
解析中心支柱與各鐘樓的機能連結,再利用其中四座鐘樓逆向操作中心支柱的機能,建構能夠自由掌控操作氣溫與通訊網的系統——
這項荒唐的作業本來要花上幾百年才終於能夠找到頭緒着手,直人和瑪莉卻僅僅用了三天就完成了。
「如果中心支柱是都市的腦,鐘樓即是內臟。打比方來說,這就像是要刺激臟器干涉腦一樣……既然中心支柱和鐘樓相連,就理論上的確不是不可能,不過……真的很驚人。」
當然這是在多達數十名的一級鐘錶技師協助下才能夠實現,但是……
康拉德發出低沉的聲音呢喃:
「身爲一介鐘錶技師,我同時也感到恐怖。」
康拉德本身是位居所有鐘錶技師頂端的一級鐘錶技師。
可以說他鑽研、精通現在人類擁有的最新鐘錶技術。這不是自以爲是,他的確擁有足以這麼斷言的實績與經驗。
就連他都完全無法理解的才能,卻存在於現實之中。
「我懷疑,他……這項才能,真的屬於人類嗎?」
「——是啊。您說得沒錯。」
瑪莉簡短低語,豎起手指。
完全落入他人控制的通訊設備重新啓動。
——這樣下去,在琉紫到達前,直人就會遭到無聲直升機攻擊。
『『『發現可疑人物——』』』
康拉德凝視瑪莉半晌——
——那麼見浦直人是瑪莉·蓓爾·佈列格所知,最充滿人性的人。
她從屋頂跳起。
「痛痛痛痛……那個臭人偶……唔!」
琉紫口氣冰冷地繼續說:
「很順利!一百六十八條線路全部保持傳送。沒有被發現的跡象!」
——該怎麼做?
前所未聞、空前絕後的歷史事件——相形之下事件犯罪聲明卻實在過於粗俗,就算瑪莉這麼後悔也已經於事無補。
「那麼,因爲我必須稍微加緊腳步,下面的烏合之衆就交給你了。」
瑪莉歪頭表達疑惑,康拉德十足惡作劇似地輕聲說:
「那你就趕快行動,把落後的時間補回來!」
「……拜託你們了。那麼,我按照預定與他們會合,進行下一個作戰。各位請在作戰結束後立刻逃脫。」
一聽從琉紫的話往下看,就發現警備人偶閃着紅色旋轉警示燈朝直人所在的大樓趕去。數量爲十幾具。
「——各位,時間差不多了。大家一起來享受歷史改變的瞬間吧。」
「他不是便利的神。也不是方便的魔法師。他是和我們沒有任何不同、隨處可見的普通笨蛋。」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還有既非紳士也不是淑女,愚劣平庸的普通市民們,晚安呀!週末的夜晚,在大家行樂之際打擾了,實在是非常抱歉!』
調整都市機能的中心支柱齒輪組,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動作。
「咦?當然,我帶着機械槍劍,怎樣……?」
警告音齊聲響起。
所有通訊設備停擺,內部的,共振齒輪。展開了設定之外的運轉。
●
琉紫明顯擺出一張臭臉——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橫抱起瑪莉動身了。
目標是在車站前的大樓屋頂上一個人發表『犯罪聲明』的直人身邊。那裏是四人的會合地點。
「琉————紫!」
另一方面,丟掉多餘『行李』的琉紫加快速度追趕直升機。
「不……可以請您不要把那個笨蛋當成年輕人代表嗎?」
「反而是瑪莉小姐比預定遲到兩秒。在些微時間落差就會直接造成危險的狀況下,關於這次失態——」
從某個揚聲器傳來直人荒唐的『犯罪聲明』。
「啊啊,可惡,之後一定要抱怨幾句!——假情報傳送得怎樣了!?」
「——唔,開始了!」
瑪莉發出呆傻的聲音。
就在瑪莉皺起眉頭煩惱如何應對時,琉紫小聲低語:
負責控制儀表板的鐘表技師回答:
「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瞭解。觀測班,巨大兵器現在位置呢!?」
他靜靜點頭了。
無計可施地旁觀事態如何演變的衆人,透過電視和廣播,接收犯人格外亢奮的『犯罪聲明』。
情同孫女的少女鼓起腮幫子,康拉德一邊享受她的表情,一邊轉頭。
「瑪莉老師,接下來靠我們就夠了。」
聽到這些話,康拉德似乎很苦惱地皺眉。
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矗立在黑夜裏的紅色鐵塔——舊時代遺物的東京鐵塔逐漸凍結成白色。
跟無聲直升機比起來,威脅要低上幾成,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忽視。雖然外觀彷彿會走路的圓桶,但一具就足以輕鬆鎮壓血肉之軀的人類。
「無聲直升機……!」
因爲瑪莉及康拉德等人忙着建構系統分不開身,於是把犯罪聲明交給直人隨便處理,下場就是這副德性。
「不過,我覺得您本來的樣子要更加有魅力得多喔,瑪莉老師。」
「——犯不着怒吼,我早就來接你了,瑪莉小姐。」
接着他忽然如臨時起意般開口:
「——請、請不要調侃我!」
無論是誰都一律無價值地出生,一邊愚蠢犯錯,一邊卻還是努力要得到人生意義而前進,如果這就是人類的生活方式的話……
絕非正確。不完全善良。不是真正萬能。
看得見的只有銀色月亮,和藉着月球引力運轉的『赤道發條』而已。
靠繩索減緩速度調整姿勢,翻滾着地。
日期從二月七日變成二月八日的瞬間。
瑪莉大喊:
「雖然是笨蛋——至少在之前的京都以及這次的事件,和做這種事的那幫人的腦袋比起來,直人遠比那幫人正常多了。縱使能力再異常——直人至少充滿『人性』。」
「現在在澀谷區底部行進中!對照『軍方』行動預測,估計雙方約五十六分鐘後與敵方接觸!」
琉紫抱着瑪莉,在秋葉原街上疾馳。似乎是因爲『犯罪聲明』的關係,從腳下流逝的街道感受得到宛如屏息警戒的氣氛。
關於直人的所在地,因爲從一開始就故意放出真情報,會被鎖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敵方應對比預定還快。
一旁同樣抱頭傷腦筋的瑪莉叫苦:
「是?」
她的着地位置,是在路上疾行的警備型自動人偶的正中央。
康拉德發出渾厚、滄桑的嗓音宣告:
在一陣天旋地轉之中,瑪莉慌忙從槍套取出錨鉤繩槍,發射。
康拉德促狹地微笑,繼續說:
「再來是地上還看得到警備型自動人偶。」
「您太不擅長隱藏本性了。」
日後稱爲『秋葉原恐怖攻擊事件』,同時成爲同日發生之『二·八事變』先驅的事件揭幕了。
「差不多要進入作戰最終階段了。」
事故發生五分鐘後。
以秋葉原區爲中心,半徑三十公里的範圍內,有股激烈的震動擴散開來。
——伴隨着一名少年的號令。
她一邊穿上大衣,一邊衝上逃生梯來到鐘樓屋頂。
瑪莉還來不及回答就被拋到空中,她發出尖叫。
不知何時,那些鐘錶技師停下手邊工作望着兩人對話;康拉德依序環視他們的臉,拍了拍手。
瑪莉怒吼,撲向琉紫。
「更重要的是,我從先前就掛念一件事:敵方的行動似乎比預定快了兩分三十七秒。」
是誇示力量,證明秋葉原區確實遭到鎮壓。只要辦完這件事,就會馬上中斷聲明,進行下一步行動。
「…………」
「他是人類喔。康拉德老師。」
微溫的夜晚空氣拂過臉頰。
那是載着強襲型自動人偶的軍事兵器。三架都筆直地採取和我方相同的行進路線——也就是朝直人所在的大樓屋頂飛去。
從通訊器傳出經過變音處理、宛如酒醉主持人的說話聲,大聲地響徹四周。
「唉呀,我實在跟不上現在年輕人的想法……」
之所以凍結粉碎東京鐵塔,是爲了作爲全東京都看得見的、顯而易見的威嚇。
瑪莉一邊罵一邊抬起臉,卻倒抽一口氣。
瑪莉順着琉紫的視線看去,確認三架在黑夜無聲飛翔的巨大影子。
瑪莉立刻回答,垂下眼簾。
那既非單純的故障,也不是年久劣化所造成的運轉不良。系統運作一切正常,就只是管理者切換成一名少女所建構的系統而已。
瑪莉一轉頭,眼前是任夜風吹拂銀髮的自動人偶的身影。
「——瞭解。看來目前還算順利。那麼請準備啓動氣溫控制系統!」
確認瑪莉點頭,琉紫淡淡地宣告:
燈火齒輪將重力轉換爲光,在燈火掩映下,夜空看不見星光。
琉紫稍微偏着頭,視線望向遠方。
「話說,其實我從之前就一直這麼想——」
而且在空中飛行的無聲直升機,與在大樓屋頂上反覆跳躍的琉紫之間的速度差距,導致雙方距離轉眼間拉開。
「咦……?」
「瑪莉小姐。你有武器對吧?」
「瞭解。」聽着背後這句齊聲答覆,瑪莉抓起大衣與包包飛奔而出。
一道輕快的說話聲從背後叫住她。
瑪莉接連下指示,康拉德對她說:
現在他們包圍了裝備火器從天而降的可疑少女。
「天啊……!」
瑪莉慌忙從腰際的槍套拔出機械槍劍。
同時,確認對象威脅度提高的警備人偶,從軀幹彈出鎮暴槍的槍口。
『『『確認抵抗——進行鎮壓。』』』
「既然要放我下來,就挑好一點的地方放我下來啦,你這個破銅爛鐵——!」
瑪莉發出既不像慘叫也不像怒號的大叫,當場往後跳開。
隨後,迸出槍聲。
●
之後——
瑪莉突破數次危險場面,總算將警備人偶全數殲滅。
確認沒有漏網之魚以後,她趕往大樓屋頂。
不理會那些被斬碎、墜落起火的直升機殘骸,衝上逃生梯。
一來到屋頂,眼前是被解體化爲廢鐵的自動人偶殘骸、背對這邊的哈爾達、以及不知爲何趴在地上的直人與——
「——唔。」
若無其事的琉紫。
發現琉紫身影的瞬間,瑪莉隨手發射機械槍劍。
子彈不偏不倚地襲向琉紫——卻因爲琉紫退後一步而射偏。
「……危險啊,大小姐。」
「哈爾達。」
瑪莉一邊呼喚冷汗直流的哈爾達,一邊快步走近。
她一吶喊就立刻砍向琉紫。雖然是符合軍事訓練指導的犀利斬擊,不過琉紫踩着輕盈步伐閃過。
在擠滿避難羣衆的廣場停下腳步,哈爾達說:
「威脅的程度有多高?」
「因此,我想請瑪莉小姐同行,以備萬一。」
「老師可是用一根螺絲起子,就能夠應付一打輕裝型自動人偶的人。」
瑪莉終於忍不住粗聲粗氣。
「這個該死的沒用傢伙,在我被警備人偶包圍的情況下,竟然丟下我不管,自己跑掉!」
哈爾達摸了摸光頭,這麼嘀咕。
「對。別看老師那樣——」
但這時琉紫插嘴挽留:
雖然直人點頭,但在瑪莉看來只是逞強。
瑪莉吞口水,然後緩緩地點頭了。
看着直人的樣子,瑪莉輕聲地問道:
「哈爾達,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怎麼會——」
直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說道,把脫落的耳機戴好,拂去衣服上的灰塵——
「沒這回事。是我自己的疏怱……抱歉。」
瑪莉靜靜地瞠大眼睛。
瑪莉心想,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哈爾達聳了聳肩,嘆了口氣。
「那就開溜吧。喂,直人,我們還剩多少時間?」
「有七個聲音正毫不遲疑地朝我們而來,這次可不是無聲直升機,甚至沒有搭載自動人偶——是攻擊直升機,他們是來真的。」
琉紫抬起臉,擺出正經的表情這麼說。
「……WHAT?」
「不過,我們的位置也已經被鎖定了吧?」
「……希望如此。」
然後四人從大樓逃生門衝下樓梯。
「這個世界已經瘋了。」
「我問你,康拉德是那個老爺爺對吧。真的不要緊嗎?」
趁這段時間,直人從耳機拔下多餘配線,再重新戴上。接着打開降噪的功能。
「……你、你放心吧,哈爾達。」
就在瑪莉不發一語地踩着倒在地上的直人後腦勺時,哈爾達出聲制止:
「直人,你還好吧?」
站前大樓上的大型熒幕正播放着緊急消息,大幅報導着這件前所未聞的恐怖攻擊事件。
「……我要打爛你!絕對要把你打爛……!」
「——好呀。雖然我不認爲我有辦法應付昂克兒,如果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我就陪你們去吧。無論生死都奉陪到底。」
「……嗯,還好啦。」
「是啊,而且還有康拉德老師在。那個老爺爺也不是外行人。不過是指揮作業員逃脫而已,就算少了大小姐一個人,總有辦法的啦。」
他的臉莫名地蒼白,額頭還冒出大顆汗水。
「哎呀,你原形畢露羅。」
「那是獨立機動型的重裝無人直升機,配備兩座共振破碎炮……這樣一口氣來七架的話,不需要增援,就能直接把這個區塊完全化爲焦土。」
三人聽了之後倏然停下動作,默默望向直人。
「這果然還是造成你的負擔了……」
「距離對方抵達大概還有……三百七十二秒吧。」
「那麼,我和大小姐就按照預定,疏散各位老師逃脫以後在工作室等你們喔?」
那個琉紫,即使將毒舌迴路納入考量,還是無法否認她至今對直人以外的人都貫徹視同螻蟻的態度,現在竟然會低聲下氣求人。
「琉紫?」
「……啊啊。」他大口吐氣。
「安靜——」
「……唉呀,好痛,你怎麼這麼不講理啊……?」
「少羅嗦!」
依然伏在地上的直人低聲嘀咕打斷她們。
瑪莉沒回答哈爾達,直接將右手拎着的小型槍劍——機械槍劍一揮,讓它變形爲劍的模樣。
「我是陸軍纔對,你究竟在生什麼氣?」
在聽到最後以前,滿臉通紅的瑪莉朝直人的下顎揮了一拳。
直人從旁邊疑惑地插嘴:
聚集於中心支柱的東京,軍方』在我方放出的假情報誘導下前往地下。照這樣順利進行下去,巨大兵器與『軍方』應該就會在都市底部與敵方接觸纔對。
「喂,好了,大小姐。這顆腦袋可是關係着世界的未來啊。」
「讓你好好活用一下你的經驗啊,設法使出你的海軍格鬥技巧,把這個沒用的傢伙抓起來。把她打壞也沒關係。」
——瑪莉心想,果然沒錯。
穿過墜落爆炸起火的直升機旁邊,前往車站前的圓環。
「我敢肯定,我不可能獨力戰勝使出全力的昂克兒。之前是直人閣下提示了化不可能爲可能的機會——要是直人閣下有個萬一,我可能再也無法運作。」
琉紫將直人的器材疊起,輕鬆地搬了起來。
「沒這回事吧!?我還以爲自己會死在現場呢!」
直人驚呼,哈爾達進一步嘀咕說:
「不出所料,那羣傢伙朝着『指揮部』前進。」
瑪莉兇狠地瞪着開玩笑的哈爾達。
瑪莉讓機械槍劍進一步變形,正要展開刀刃時——
這麼說完,琉紫深深低頭行禮了。
琉紫愕然地瞠圓雙眼。
「自動人偶三千零二十一具,步兵一千七百六十五人。」
「昂克兒就交給你們了。千萬不要失手死掉了。」
琉紫問道:
哈爾達邊笑邊搔着腦袋,瑪莉則是邊收起機械槍劍邊說:
「……可以迅速調動的駐守部隊,差不多是全員出動了吧。」
「那棟大樓,好像有情色業進駐耶。」
「……你要是敢對康拉德老師出言不遜,小心我之後掐死你。」
直人將耳朵貼着屋頂地板,繼續說了下去:
「只要我們聯手,哪怕是人口四千萬人的都市,同樣手到擒來。」
「不,非常抱歉,能不能請瑪莉小姐一起同行呢?」
直人微笑地簡短回應瑪莉的話。
「別開玩笑了,大小姐。你要我怎麼辦?」
不同於內心怒火中燒,說出口的話語卻冷漠不帶情緒。
「……啥?」
直人不解地問道,琉紫稍微垂下眼簾,神情凝重地說:
哈爾達一問,直人就從地上爬起來說:
「那麼,在敵人來臨之前就快撤退吧,器材交給我來搬。」
「不用擔心啦。」
瑪莉聳聳肩說:
「——我也去嗎?」
「把這個沒用的傢伙抓起來,今天非得將她解體,做一番人格修正不可。」
「在日本擁有的重裝直升機裏,這次要出動的是……PTK-A74羅。」
「好了,動作快,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不管看起來是多麼異常驚人的才能,這根本就不是便利的奇蹟。而是存在於相應代價之上的力量。
瑪莉轉頭仰望哈爾達的壯碩身軀。
「一直吱吱嘎嘎、嗯嗯啊啊,旁若無人地吵個不——」
瑪莉轉身歪頭表示疑惑。
「對平常總是以萬能天才少女自居的瑪莉小姐而言,區區一、二十具泛用型的警備人偶,應該沒問題吧?」
「……」
「……很抱歉,雖說我本來是想給予瑪莉小姐接近底線的評價,但沒想到瑪莉小姐竟是弱到這種程度的超級小角色……實在很抱歉。」
「我稱許你的決心,瑪莉小姐。」
直人一邊說,一邊朝背後豎起大拇指。
直人在瑪莉腳下呻吟着,哈爾達嘆了口氣對他說:
瑪莉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直人表達關心似地說道:
「老實說,我實在很怕那個人。他堅稱他很熟悉我的義體構造,要赤手空拳制伏我不是問題,這點實在讓人發毛……」
「……不不不不,你們是想要騙我吧?不然就是加油添醋吧?」
「是不折不扣的真話喔?」
瑪莉斬釘截鐵地斷言。
直人露出打從心底懷疑的表情問: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不過『技師團』的人都是像瑪莉這樣的武鬥派嗎?」
「你想太多了。基本上是一羣室內工作者喔?」
「……就是說嘛!」
直人鬆了一口氣,瑪莉繼續說:
「只不過,畢竟修理鐘樓是靠體力決勝負,大家都會多少鍛鏈身體喔?順便一提,教我防身術的就是康拉德老師。」
「……那種殘忍的攻擊是防身術?」
直人想起瑪莉之前一瞬間擊垮兩名『軍方』士兵的足技,嚇得背脊打寒顫。
——他覺得,那怎麼想都是殺人技纔對。
「況且——」
瑪莉揚起嘴角說:
「和當地『軍方』起爭執時,至少要能夠輕鬆攆死對——自衛纔行。」
「你剛剛說了『攆死對方』對吧!?」
直人發出慘叫,瑪莉只是笑咪咪地回以笑容。
之後,只有哈爾達告別,三人離開現場。
前往的是車站前的地下停車場。
「實行命令……宣言,眼前目標『琉紫』——破壞該對象。」
直人眯起眼睛,凝視着琉紫的眼眸說:
這個動作不僅是座標變化上的前進,更是象徵兩具人偶產生變異,進入這個世界絕對不容許的狀態。
兩具自動人偶分別採取迥然不同的程序,違逆正規『時間』。
「……她會來的。爲了見琉紫。正確地說,是爲了請琉紫——破壞她就是了。」
最初在三重地下遇到時,印象中她說了第三號。應該沒錯纔對。假使那個用語是指能量輸出功率或限制器,所謂的第十二號是——
琉紫與昂克兒同時踏出一步。
覆蓋少女臉龐的黑色面具,發出了宛如撕裂的聲響。
至今保持沉默的昂克兒也同樣泄露聲音。
「你休想要我破壞你,我堅決拒絕。」
只要她處於這個狀態,無論任何人都無法傷到她,也沒有任何手段能夠逃過她的刀下。
昂克兒不回答。
兩具Initial-代號Y系列隔着三十公尺的距離對峙。
在直人與瑪莉的關注之下,兩架Initial-代號Y系列闖入活在這座宇宙的人類絕對不可能知曉的領域。
——隨後。
琉紫在虛數時間中疾馳。
●
那是不可能存在於這座宇宙的架空領域。
「驅動——永久運動裝置開始架空輸出,顯現。」
「……真的會來嗎?」
琉紫上前一步迎戰。
裝備不祥鉤爪的巨大的手,欲將琉紫連同虛數時間一併撕裂。
琉紫眯起單眼,向持續沉默的昂克兒喊話:
飄浮在少女胸口的方塊扭轉,以追隨光的速度開始迴旋。
「你儘管放馬過來,『昂克兒』。我要在你身上烙印姐姐的威嚴。」
但是——
「定義宣言——Initial-代號Y系列肆號機『毀滅者』昂克兒。」
「固有機能——【萬華香匣】……進行變動步驟。」
就算琉紫能夠超脫時間的制約行動,昂克兒還是能夠靠蠻力追隨。無限的熱量使宇宙脫序,撬開時空間的縫隙。
「定義宣言——Initial-代號Y系列壹號機『侍從者』琉紫。」
「——」
剛纔——昂克兒說了十二?
琉紫舉起手。
昂克兒一如猛獸般手腳伏地,
琉紫在靜止的世界之中優雅而豔麗地起舞。
另一方是銀髮少女。身穿黑白禮服的自動人偶——琉紫。
變革開始。
直人喘着氣。
「固有機能——【虛數時間】……進行啓動步驟。」
「但休想得逞。我絕對會讓雙方都平安無事地結束對立的。所以,琉紫——拜託你了。你要阻止昂克兒。」
但掛在胸前的方塊脫離鏈子,靜靜地飄浮起來。
隱藏在琉紫體內、不同於這座宇宙的常識開始顯現。
琉紫按着自己的胸口——
——聲音從她口中傾吐而出。
琉紫則是微笑以對:
昂克兒淡淡地提高音量:
「——『相對機動』——」
隨後——
那是雙方都能夠一瞬間縮短間距的超近距離。
在戰慄的瑪莉面前,少女的模樣逐漸改變。
「是。既然直人閣下這麼說了。況且——」
一方是身穿紅白禮服的年幼少女自動人偶——昂克兒。
「我們的行動應該不在那幫人的劇本里面纔對。那幫人是不可能預想到有人會劫持都市機能發動恐怖攻擊的。這麼一來,凡是涉及這次事件的勢力都沒有任何一方能夠忽視我們。其中能夠與琉紫爲敵的,就只有昂克兒。」
對於琉紫的疑問,瑪莉與直人分別出於不同確證這麼斷言。
「你聽得見嗎?昂克兒?」
這個程度在預料之內——不對,是已知。
沒有回答。
關於她的固有機能,瑪莉一無所知。她無法像直人那樣靠直覺掌握。但,儘管如此還是能夠推測。
「會來喔。」
這是雙方的反叛主張。
虛構的時間發狂,無限的熱量加速,現行的宇宙爲之絕望。
下一刻。兩具傳說中的機體展開激烈衝突。
在公式化且機械化的語調中,從琉紫口中說出話語——更正,是發表宣言:
她稍微垂下眼簾,說出真心話。
同時,昂克兒踏着空無一物的空間,揮舞右手。
琉紫以平靜的語氣開口:
琉紫臉上沒有驚愕。她展現遊刃有餘的優雅身段,避開鉤爪拉開距離。
在遠離地上的混亂、瀰漫寂靜空氣的此處。
在現實無限停止的時間——零與一秒之間的縫隙,她行走於這之間。
昂克兒從地下停車場的入口堂堂現身了。
物理法則失效的矛盾空隙。
「我的主人聽到你的聲音了。你被骯髒污穢的機械束縛、心靈遭到踐踏,雖然我痛切明白你的屈辱,但是——」
昂克兒行使暴力侵略時間的變遷。
琉紫呼吸一口氣。
但琉紫不在意,繼續說:
金色的眼眸則亮起紅玉般的光芒。
瑪莉難以置信地吞口水。
雖然在她身後還有緊張地吞口水佇立的直人與瑪莉,但昂克兒隔着面具的視線筆直看着長姐。
「驅動——由普通運動轉換爲虛數運動。」
宛如婚姻的誓言——
琉紫輕輕地提起裙襬行禮,
「會來的。」
爲了審慎等待昂克兒,這個地點符合「足夠寬敞、偏僻無人」的條件。
「——由第一鐘錶『實數時間』至第二鐘錶『虛數時間』,轉換開始。」
●
「——『絕對機動』——」
「我要上了。」
那不是平常宛如唱歌的輕快嗓音。
姐妹互相呼喚名字,重新面對面,然後——
與她對峙的妹妹也同樣是反叛這座宇宙、超乎常理的存在。
兩人說出世上最異端、最冒瀆的終句——
來到能夠監視出入口的位置以後,琉紫輕聲說:
「身爲你的姐姐、身爲主人的侍從,我要幫助你。是故,你也要戰鬥,昂克兒。不是爲了其他任何人,你要憑你自己的意志,守護你的意志。」
在頭上旋轉的天使光環變成惡魔犄角。
——Initial-代號Y系列壹號機『侍從者』琉紫。
染血的朱發劃出一道圓弧。
「——敵威脅度,種別【伍】——差分擺輪,開始切換至第十二號。」
宛如悲嘆的叫喊——
「……傷害妹妹這種事,保守而言,我希望儘可能拒絕。」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直人與瑪莉已經無法掌握了。
燈光昏暗的地下樓層。
在虛構時間中,琉紫的攻擊沒有人能夠觀測,昂克兒卻跳躍避開。
同時,齒輪的咬合聲發出迴響,啪的一聲——就像是推倒骨牌一般,琉紫的黑色禮服變換了顏色和款式。變成一襲露出雪白肌膚、披着翻飛半透明薄紗、緊緊包住纖細身體的珍珠色結婚禮服。
充滿光澤的黑髮染成宛如鮮血的硃色。純白的甲冑不祥地膨脹,發光紅線宛如神經般爬遍染成黑色的裝甲。
確切表明從現在這一瞬間開始——將要違揹物理法則。
被期許成爲侍從的她,擁有的武器是從裙子伸出的兩對黑色鐮刀。和被期許成爲兵器而儲藏無數武裝的昂克兒比起來,琉紫堪稱貧弱。
因此她自稱最弱。自稱是在姐妹之中最不適合戰鬥的機體。
但是——
「那——並不意謂着敗北。」
黑色鐮刀遵從琉紫的意志,從左右揮開突擊而來的昂克兒。
斬擊迅速而巧妙。
保持端莊、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切解體成碎屑,優雅至極、脫離常軌的兩對懷劍。
但是銳利的刀刃遭到阻擋,發出清脆聲響彈開。
「……!?」
琉紫偏移身體軸心,輕快地踏步旋轉。
順勢化解昂克兒的突擊。
琉紫確認:在鐮刀被彈開的位置,空無一物的空中彷彿泛起波紋般盪漾。
飄浮在昂克兒頭上的方塊變形扭轉。
「操縱空間嗎……!」
那是昂克兒這項兵器的基本能力。她配合琉紫的鐮刀,製造小範圍空間扭曲當作盾牌。
琉紫的鐮刀沒有突破空間扭曲的能力。
「……唔。」
琉紫再度揮舞鐮刀。這次是以預期對方會抵擋爲前提的亂劍齊舞,以速度爲優先增加攻擊次數。
「——!」
但被彈開了。
「有。只要避開戰鬥就行了。」
「她或許只是選擇威脅度高的對象而已。」
看主人點頭,琉紫問道:
儘管如此——
但爪尖一掃過空中,此處的時空間就激烈地震盪扭曲。
昂克兒揮動鉤爪。琉紫千鈞一髮地往右跳躲避這擊。
因爲自己的主人、因爲直人說辦得到。
「直人閣下。您認爲自己死了也沒關係嗎?」
她臉上沒有恐懼。這是事前早就明白的事情。
「——唔。」
她用鐮刀勾住天花板的管線,擺盪自己的身體。
直人爽快同意,但馬上搖頭。
「可是她死命抵抗。」
琉紫當場否決,瞪着直人。
「因爲——昂克兒沒辦法殺害人類。沒錯吧?」
她搖頭。
被這麼一問……琉紫沒有回答。
琉紫這麼斷言,直人面有難色地回應:
但是——
「昂克兒無法殺害人類。所以只要拿我當盾牌製造破綻,琉紫一定有辦法趁那瞬間破壞那個面具吧?」
雙方的速度幾乎不相上下——更正,琉紫比較快一些。
琉紫同時看向背後。妹妹的身影毫不停歇地來襲。她的身體儲存龐大熱量,光是存在於那裏,就扭曲了周圍的時空間。
金色眼眸垂下眼簾,琉紫吐氣。
「況且恕我失禮,就憑區區直人閣下捨命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人類的肉體在昂克兒的力量面前,甚至無法構成障礙。」
直人彷彿看穿這點般微笑,然後告訴琉紫:
「那是?」
「這個嘛,或許是吧。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會失敗。」
「——唔!」
「嗯——我不會死,昂克兒也不會殺我。然後,我相信琉紫一定能夠順利辦到。況且————」
——琉紫回想。
灰色眼眸眨了幾下,直人宣告:
拜大規模空間干涉之賜,失去了一樣武器,但相對地爭取到距離。
「可是我不那麼認爲。我有把握。爲了證明這點、爲了救昂克兒,我願意拿命賭喔。」
因爲這個舉動,她再度驚險地躲過昂克兒的鉤爪,免於破滅。
那就像是起火般,不祥地籠罩着昂克兒的身體。
「一切按照預想——不對,是一切按照預定呢。」
直人堅定不移地看着琉紫的眼睛斷言。
「免談。」
對,那正是琉紫絕不退讓的底線。
琉紫扭轉身體,踢了天花板。
同時,琉紫背後的汽車消滅了。
「根本不值得考慮。您真的理解自己說了什麼嗎?」
正因爲如此才沉默。
「——」
她只是面不改色地問道:
「沒有——問題。」
這直接意謂我方的選項變少了。攻擊的次數、迴避的手段、容許的損害最低上限——也就是琉紫的生存機率降低了。
即將摔向牆壁的前一刻,琉紫用剩餘的鐮刀將損壞的鐮刀斬斷捨棄。變成這樣就沒用了,只是包袱而已。
琉紫蹬地跳起。
——三天前。
「嗯?爲什麼這麼問?」
汽車炸得灰飛煙滅。不留痕跡。
在作戰會議上,直人與琉紫有過這樣的對話:
「——唔!」
也就是說——昂克兒必須靠一己之身解決琉紫。
「那是同一件事,直人閣下。我和昂克兒的性能,在戰鬥這點存在着無法顛覆的差距。」
——只要其中一根爪子擦過,琉紫的身體就會毫無招架之力地四分五裂。
「……就算使用固有機能也一樣嗎?」
接着琉紫低頭,小聲問道:
無論昂克兒再怎麼加速追趕,她的能力,也就是操縱空間都會造成時間落差。證據就是她不使用照理說應該儲藏無數的武裝,操縱空間的能力僅用於防禦。
運用兩對鐮刀與腳在封閉空間使出三次元啓動——動作彷彿彈珠檯的彈珠般,要鑽進昂克兒的攻擊範圍——
失去一樣武器了。
而且琉紫自己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妹妹。
「我就直說了。比起直人閣下陷入危險,昂克兒失去自由根本無關緊要。就算東京因此崩落、上萬上億不如跳蚤的人類因此落入星球底部,我都管不着——」
沒錯。一己之身?封住武裝根本算不上障礙。重點是琉紫的攻擊無法突破昂克兒的防禦。就算行動稍微迅速一點,遲早還是會耗盡發條能量而停止機能。或者是在那之前被抓到而化成粉碎。
方塊呈現非歐幾里得幾何學的變形。
「並不是非贏不可喔?只要能夠破壞那個面具——」
「她說了,希望姐姐救她。」
琉紫抱着必死的決心閃避撕裂時空間的鉤爪,小聲這麼呢喃。
琉紫沒否定這句話。
那是結論——不久即將到來的決鬥結局。
「……但是那孩子現在受人操控。」
琉紫燃起紅色雙眸,旋轉時鐘。
「——只要拿我當盾牌就行了。」
「既然這樣,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是。就算開啓虛數時間,昂克兒還是會靠蠻力追上來吧。那孩子擁有能夠辦到這點的無限熱量。」
伸長的其中一把鐮刀被那張網抓住了。強震貫穿身體。落網的鐮刀就像紙屑一樣被捏爛,身體軸心偏移,然後被甩出去。
瞬間,琉紫當作立足點踩踏的牆壁整個爆碎。
「如果我和昂克兒正面交戰,勝率是零。」
「那是不可能的奢望。坦白說是魯莽的愚行。」
那雖然是微乎其微的時間,就算在這個虛數時間下也不滿小數點以下——儘管如此那毫無疑問是機會。
控制自己的身體。支配時間與空間。管理戰鬥過程。自己辦得到這點,而且只要辦到這點就能夠獲勝,琉紫這麼理解。
虛數時間使琉紫佔了上風。
伴隨着昂克兒的無聲之聲,空間產生波紋,將琉紫的斬擊悉數擊墜。
況且——直人繼續說:
因爲直人說他相信琉紫的性能,所以琉紫相信自己的性能。
「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琉紫的視線溫度依然在冰點以下,她告訴直人:
快速地。疾速地。迅速地——以及,更加靈巧地!
依照邏輯思考,琉紫無法接受直人的計策。因爲實在太危險了。但是對於這個問題,她也無法說謊回答說不可能。
考慮性能或戰力差距都沒有意義。
琉紫懷着焦躁奔馳,昂克兒追上去。
「很簡單。」直人回答:
「你錯了,琉紫。我雖然要賭命,但一點也不想送死。我既沒有打算犧牲琉紫,當然也不會放棄昂克兒。」
「嗯,那麼——這是命令,琉紫。你要拿我當盾牌,拯救妹妹。」
「或許是那樣沒錯。」
姿勢不再受限,琉紫對着牆壁垂直着地——立刻翻身跳起。
琉紫看着昂克兒,就這麼往後跳。昂克兒猛追不捨。
昂克兒擁有的熱量、足以撬開時間縫隙的能量,毫不吝惜地灌注在她的右手鉤爪上。
——她的主人說了。
但——
「證據就是,當時在地下,昂克兒沒有攻擊我或瑪莉。她的目標一直都是琉紫和哈爾達大叔。」
出現大規模空間歪曲。空間之網襲向琉紫。
直人輕鬆地哈哈大笑着回答:
但是,昂克兒不爲所動。
——到了這個地步,猶豫已經沒有意義。
她測量距離。
確認自己、與自己背後、與猛追不捨的昂克兒、以及時機。
一邊扭曲時空間一邊突進的她,簡直就像小小的流星。
「昂克兒。」
琉紫呼喚她的名字。
「我相信你。」
看不見妹妹被面具遮住的臉。
只有她的身軀化爲破壞的化身逼近。
試算完畢。畫出理想藍圖了。
琉紫微笑,稍微放慢速度。
只是這樣,她就進入昂克兒的射程距離。昂克兒右手的巨大鉤爪揚起。
能夠打碎一切的一擊揮過來了。
下一刻——琉紫往正上方跳。
那不算迴避。以這個距離、這個時機,在滯空期間的一記回擊,將會粉碎琉紫的身體。
但——前提是昂克兒保持加速。
琉紫跳起的瞬間,昂克兒看到琉紫背後的東西,當場僵住停止突進了。
她急劇減速。
就像燃料耗盡、爐心熄火一樣,足以扭曲時空間的熱量消失了。
那也就是——對這個虛數時間而言,相當於完美的靜止狀態。
——明明覺得很懷念,然而卻是陌生的嗓音。
隨後,承受不住失控的能量,昂克兒的身體摔飛出去。
「你不要鬧了!上次是虛數機關,這次換永久機關嗎!這種東西你要我怎麼修理——跟這座宇宙找碴嗎!?」
一人是非常熟悉的面孔。總是浮現微笑、但看得出現在很擔心自己——排行最上面的姐姐,琉紫。
——迴歸正常時間。
在一間純白、非常溫暖、似乎很有意思的房間出生時,就是這種感覺。
「——就說了,這個就是這樣啦!」
少女猛烈地感到悲傷,有點想哭了。
「……嗯?總覺得你這樣拐彎抹角很奇怪?」
●
當然普通自動人偶不會違抗主人的命令,但琉紫不受那種理所當然的約束。必要時,她能夠無視直人的指令。
「昂克兒的固有機能是『永久運動裝置』。也就是驅動機體時,完全不消費自動上鍊得到的能量。那些能量會全部變換爲熱量,保存在這個方塊裏面。昂克兒操縱空間、儲藏武裝、以及召喚武裝的能力,不過是利用這股無限熱量的副產物罷了。本體的機能就只是單純地『永久運作』而已。這樣能理解了嗎?」
一道裝作置身事外的說話聲從背後說道。
直人安心地鬆口氣。他豎起耳朵聽取昂克兒的狀態,確認內部機件依然正常地保持運轉……
「哦……?」
昂克兒的狀態,坦白說非常悽慘。雖然從儼然如惡魔的黑色模樣恢復爲最初的白色少女,但身體一眼就看得出受到嚴重損傷。
「追根究柢說起來!這個意義存疑理解存疑真相存疑的構造是怎麼回事!?」
少女眨眨眼睛。
忽然傳來讓人莫名地覺得懷念的嗓音。
她伴隨着稱讚揮出鐮刀。
「直人閣下在各方面都是超越人類水準的大人物——而這樣的直人閣下說他相信我。那麼我就有義務回報他的信賴。同樣地,既然直人閣下表示相信昂克兒,我也不能不相信妹妹。」
宛如舞臺揭開布幕般,霧散去了。
儘管如此,現實卻是這樣。
——可是,奇怪了。
然後少女發覺有某種東西正確地齧合了,濃烈得彷彿能夠掬起來喫的一團力量,從胸口深處擴散開來。
「不能啦!你可以說明原理嗎!?」
瑪莉稍微歪頭疑惑,絲毫沒有察覺:在她無法認知的那段時間裏,與生死交關僅有數公分之遙。
「沒有啦,總覺得地下傳來很驚人的聲響……看樣子好像分出勝負了。那個巨大兵器的聲音停止了。」
少女記得自己曾經有種懷念之感。就算在夢中,這顆心始終清楚記得,自己製造完成時的確也是這個樣子……
「……是呀,你們之間的關係令人欣羨。我對直人和你真的要另眼相看了。」
重新啓動完畢。各部正常運作。永久運動裝置,通常模式運作。一切正常。
少女稍微煩惱了一下,然後馬上就得到答案了。答案很簡單。
至於另外兩人……
「都是瑪莉你拖拖拉拉的!」
浮現這個想法的同時,昂克兒睜開眼睛了。
「唔、喔。拜託你羅,瑪莉……」
就在這時,拿下耳機的直人小聲驚呼。
「那麼,總之還是先移動好了。趕快把昂克兒帶回工作室修理吧。」
「怎麼了?聽到什麼了嗎?」
直人與瑪莉無法觀測在虛數時間發生的事。
瑪莉回頭一看,上過發條重新啓動的琉紫就站在那裏。
——好睏。
仿造年幼少女的身體狠狠地撞上牆壁,直人慘叫:
雖然昂克兒傷得很重,但修得好。在本來絕對不可能獲勝的戰鬥中反敗爲勝,達成目的,成果已經十分充足。
儘管如此,腦中不知爲何變得溫暖,少女稍微開心了起來。
「你可以講人話,告訴我零抵抗要怎麼齧合嗎!?」
——真的很懷念。
「我也要姑且感謝瑪莉小姐捨命陪君子。對,信賴是一回事,現實上有疑慮又是一回事,果然還是應該事先做好保險措施纔對。」
瑪莉點頭說:
那裏有好幾個人在,對她說着非常愉快的事情。
因此兩人能夠理解的是,轟聲與暴風與衝擊、一瞬間重創地下停車場的破壞痕跡、耗盡發條動力的琉紫、以及傷痕累累摔飛出去的昂克兒身影。
●
「那麼總之,你去幫琉紫上發條。這段時間我來幫忙急救。」
「你就暫時睡一覺吧。直人閣下馬上就會修好你。」
最後,她打掉掛在金髮少女頭上的巨大鉤爪,輕聲細語地說:
就只是簡單檢查全身,將以現在進行式造成各部負擔的機件停掉而已。進一步的正式修理需要工作室的設備與直人的耳朵。
——儘管如此——
做完初步處置時,瑪莉輕輕吐氣了。
是出生的時候。
阻止齒輪旋轉、切斷導線、就連一根螺絲都不放過,徹底將之解體。
「這是好消息呢。不枉費我們搞了這麼大的事件。」
「啊啊,真是的,就說了那邊不必修理啦!不是有零摩擦抵抗的擒縱機構嗎?只要調整跟那邊齧合的其他齒輪就行了啦!」
首先想起自己的名字。昂克兒。對,唯獨想得起這件事。那是自己出生時,在大家祝賀之中得到的名字。
瑪莉誠心覺得這項事實很美。
他倉皇地衝過去,抱起那具一動也不動的身體。
——噗哧一聲,少女流露出笑意。
話雖如此,目前沒辦法做太多事。
少女正確認知到自己現在不是作夢,而是置身於現實。
「啊……內、內部姑且還在運作……太好了。」
「那麼,我就用瑪莉小姐的遺憾腦袋也能理解的說法簡單說明吧。」
簡直就像是猛烈撞上了傾卸卡車,或者是被巨大榔頭敲爛一樣。
少女知道這個聲音。不會錯的。是姐姐的聲音。是確實非常懷念、能夠清楚想起的家人的聲音。是最親愛的、真正深愛的人的聲音。
那個琉紫,不可能同意讓直人陷入危險。
眼前有三張臉。
不僅瑪莉這麼認爲,實際應該也是這樣纔對。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成功了呢。老實說,琉紫同意把直人當盾牌的計劃時,我簡直不敢相信……」
搞不好是飛翔也說不定。
曾經在某時某地,有過這樣的感覺。
然後瑪莉利用琉紫重新啓動前的時間,着手修理昂克兒。
就在這時候——
「你——你這個……好啦!那就請你好好指示哪個部分要怎麼弄。我會照你的話做。」
「啊!你、你做什麼啦,我看你那個動作就覺得膽戰心驚!哪有人這樣拿螺絲起子的,喂,你想再弄壞一次嗎!?」
一把黑刃化作無數刀光拂過昂克兒的面具。
琉紫嫵媚地勾起嘴脣彎成一道弧。
一切都非常曖昧模糊、流動不定、不上不下、模棱兩可——儘管如此,只有浮在眼前的光的一閃一閃模樣,與胸口的暖意是確定的。
擴散開來的力量遍及全身,原本模糊曖昧的事物漸漸變得清晰。
然後,就結果而言非常成功。
直人相信琉紫和昂克兒。琉紫相信直人的信賴,然後琉紫與昂克兒賭上性命回報他的信賴。
「夠了!不然乾脆我來修好了。來,螺絲起子給我!」
「……直人閣下,瑪莉小姐的低能程度超越我的預測。請直人閣下出面說明。」
「要從哪邊開始數纔會得到那個數字啦!你再不收斂一點,小心我真的把你吊起來!」
「你——非常努力了。」
「……這全都是因爲我相信直人閣下。」
明明聽了非常好笑、開心、迷人的事情,爲什麼就是想不起來呢?
「早,昂克兒。身體不要緊吧?」
「鬼才接受這種說明啊————!」
——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就是第四千零三十二萬五千八百三十一根共振連結迴路右邊的三個機動裝置!」
「唔!昂克兒!」
那是重要的——名字與誓言。
實際上是因爲急劇停止輸出能量引發自爆。就跟強制關掉無限加速的引擎一樣。足以撬開虛數時間的能量無處宣泄,結果反撲向昂克兒自己。
「——簡單說,就是有這種東西。」
少女在甜美白霧中行走。或者是泅泳。
少女一點也不記得對方講了什麼。
這麼說完,瑪莉站起來。
「——應該沒問題喔。大概。我猜。」
「你講話還真沒自信呢,自稱天才的小姐。不過至少你坦率承認昂克兒的構造超出你的能力範圍,唯獨這點實屬難能可貴。」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聲音。
儘管如此,兩人給她的印象不知爲何與記憶中的重要回憶重疊。
昂克兒正要開口,卻稍微猶豫了。
她有點煩惱該怎麼稱呼纔好。
——啊啊。
答案馬上就出來了。
她早就知道最貼切的美好稱呼。
「——爸爸、媽媽、姐姐——早安。」
……不知道爲什麼……
這麼說出口的瞬間,湊近看着自己的三人,臉彷彿抽筋般僵住了。
●
在距離秋葉原相當近的地方,康拉德等人準備了藏身處。
那裏也準備了齊全的工作室器材,將壞掉的昂克兒搬進那裏以後,瑪莉與直人聯手花費了約三小時修理。
最後昂克兒順利重新啓動,然而聽到她開口第一聲——
直人、瑪莉、琉紫三人反應激烈地繃緊臉。
「……昂克兒的修理工作果然失敗了呢。啊啊,我當初就再三強調不該讓瑪莉小姐碰的……」
琉紫誇張地泣訴哀嘆,瑪莉對她發火:
「那邊的,吵死了!你能夠理解我現在的心情嗎!?好死不死偏偏和這個變態被當成夫妻!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這種屈辱!」
另一方面,直人半蹲迎合昂克兒的視線,柔聲柔氣地說道:
「——你搞清楚,會作惡夢的人是我纔對。就算今後我要找男人玩,也絕對不可能會是你。」
失去光輝、變得像黯淡玻璃珠的紅色眼眸捕捉到直人的身影。
直人正要連同瑪莉一起抱住昂克兒,卻被瑪莉俐落翻轉的一腳踹飛摔倒。
「不過,我想問我答案再解答也沒有意義。借用瑪莉小姐先前說過的話,這並不是容許作弊的『粗糙主僕認證』。」
瑪莉仰天呼號。心想:這麼極其重要的問題,這個笨蛋竟然毫不掩飾內心慾望地回答了。
「但那是一回事,如果你叫這傢伙媽媽的話,我就要被強迫中獎和這傢伙淪爲夫妻設定。你知道吧?我的新娘是琉紫纔對,如果害我聯想到和那邊那個動物性蛋白質地雷女長相廝守之類的事情,總覺得好像會作惡夢一樣,我的心會有點受傷的。這樣你懂嗎~?」
但直人毫不在意瑪莉的反應,繼續說:
「——嗯。我知道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種問題,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昂克兒是蘿莉型美少女。不然還有其他答案嗎?啊,妹屬性嗎?」
宛如自動語音一般,極其機械化、毫無個性的嗓音這麼發問。
「——」
「所以才使用了那個『面具』吧。」
「…………」
「這個問題不能答錯。直人,這時候要慎重——」
「吵死了,你不要靠近我,變態!」
「——爸爸想當我的主人嗎?」
能夠改寫認知最好。就算不能順利改寫認知,或許可以退而求其次,利用主人權限變更稱呼。
「另外,當然也不允許二度挑戰。無論是誰,解答權都只有一次——如果答錯,即使之後說出正確答案,一樣再也無法通過認證。」
「聽好了,昂克兒?叫直人閣下爸爸就夠了,這邊這個只是附屬品。」
「不可以叫……爸爸嗎?」
「直人閣下,我勸您還是不要太寵昂克兒比較好。該嚴格的時候就要嚴格管教好嗎?」
「~~~~唔!不是不可以喔!既然昂克兒想這麼叫就這麼叫,我完全不在意!嗯,這點小事就忍耐一下吧,孩子的媽!」
話雖如此,總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管。
「……不,你要冷靜,瑪莉。失敗的只有直人。我還沒回答,應該還有機會纔對……」
「…………不可以嗎?」
直人肯定昂克兒的問句。他舉起雙手錶達強烈意願。
昂克兒一說完,就點頭放開瑪莉。
「很好。那麼昂克兒,我有個提議——」
瑪莉夾雜着慘叫嘶喊,直人嗤之以鼻地說道:
「就說了我不是你的媽……」
她湊近看着直人痛苦難受的臉,然後問道:
「我要確認一件事。你現在沒有登錄任何人爲主人吧?」
瑪莉俯視着那張目不轉睛地仰望着她的稚嫩少女臉龐。
原本就面無表情的昂克兒,徹底抹除了所有意志表現的痕跡。
就簡單檢視所見,運作沒有問題。表情缺乏變化,以及語彙跟思考性能相形之下顯得有點少,恐怕是她的人格設定使然。
瑪莉一直感到疑問,爲什麼要跳過主僕認證,使用那種僞裝成已經通過認證的裝置,這下總算得到了答案。
那張臉並沒有浮現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是……
但是——
……唔,好可愛。
「…………?」
看直人趴在地上痛得扭動身體,琉紫目瞪口呆地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難道裝了會把修理她的人當成父母的迴路嗎?廉價自動人偶就另當別論,Initial-代號Y系列難道會採用這麼粗糙的主僕認證嗎?」
「總之,先完成主僕認證吧。這樣一來,這個奇怪的銘印現象或許也會治好。」
瑪莉夾雜慘叫地吶喊,抓住昂克兒的肩膀試圖拉開。
「……唔!?」
……瑪莉心領神會地點頭。
「莫非……」瑪莉問道:
瑪莉爲之語塞。
本來自動人偶擁有『雙親』的概念就很奇怪了,更遑論※『銘印』現象,究竟是開什麼玩笑?(編注:指某些生物在出生後,會緊跟着第一眼見到的較大型物體移動的現象。)
說到這裏,琉紫抓着領子拎起在地上痛得打滾的直人。「唔噎。」雖然直人發出不成聲的呻吟,但琉紫毫不在意,把直人的臉抵到昂克兒面前。
昂克兒歪着頭,一副不知道哪裏做錯的樣子。然後她搖搖頭,躂躂躂躂地衝向瑪莉,直接緊緊抱住她。
瑪莉抱着昂克兒問琉紫:
瑪莉爲之作嘔,眼神彷彿看到不小心踩爛的蟑螂殘骸一般。
「嗚哇。」
「……?什麼事,姐姐?」
「拜託你聽別人說話啊!」
「喂,嘴巴放尊重點。」
「嗯。」昂克兒點頭。
「不不不,你仔細聽好喔,昂克兒。你可以那麼叫。完全沒問題。嗯。聽到你叫我爸爸,老實說我興奮得都發抖了!」
「不對,我不可以被衝昏頭!我要恢復理智。」
頓時——
「是,我知道。」
「媽媽……?」
「啊啊!你很詐喔,瑪莉,太羨慕了,我們現在就交換!」
瑪莉一邊抱頭懊惱,一邊這麼唸唸有詞地說服自己。
琉紫板着臉,再三強調:
「——昂克兒是可愛的女生吧?就常識而言。」
但是在尚未完成主僕認證的狀態下,這麼黏人的態度實在奇妙。
「…………」
瑪莉邊罵邊皺眉頭。
「換句話說就是直人閣下使用的工具之一,你懂嗎?」
直人喫驚地倒抽一口氣。
「噗譁!?」
昂克兒依然抓着瑪莉不放,偏着頭問:
琉紫無視瑪莉的抗議,這麼解釋提醒。——但是——
琉紫點頭同意瑪莉的提案。
在接受瑪莉的忠告以前,直人已經正眼看着昂克兒直接回答:
「……不,這和主僕認證沒有關係,似乎是記憶發生混亂。」
「哦——?喔喔,我要當我要當!是是是,超想當的!」
目睹這個變化,直人與瑪莉看向琉紫。
「確認主僕認證條件——提問:『我是什麼人』。」
直人當場樂歪了,搖搖頭說:
「昂克兒,聽好喔~?仔——細聽好羅~?哥哥我呢~品味沒那麼差。我的新娘已經確定是琉紫了。懂嗎?品味很好吧?」
然後琉紫朝着抱住瑪莉不放的少女,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
「琉紫你知道答案嗎?」
「這樣果然很奇怪!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不料昂克兒由下往上看着瑪莉的臉說:
昂克兒沒有對此做出反應,靜靜地開口:
……這傢伙沒救了,得趕快想想辦法纔行……
「這就是昂克兒的正式主僕認證手續。只要能夠答出這個提問的正確解答,就會獲得認可成爲正式主人——雖然直到今天都沒有人答對就是了。」
但當事人昂克兒愣怔地歪頭問:
「呀啊啊啊啊!你不要講這麼噁心的話,變態!」
昂克兒一愣,歪頭納悶。
瑪莉慌張搖頭,換個思考方式。這樣會跟那個變態淪爲同類。不能犯下這種教人質疑有無資格活下去的奇恥大辱。
瑪莉轉頭看直人。
「昂克兒。」
琉紫承接兩人的視線,點頭回應。
直人發出宛如慘叫的吶喊:
琉紫面不改色地點頭,接着說:
摘掉面具的昂克兒,那張臉怎麼看都是稚嫩少女的模樣。
「原來只是無法通過主僕認證嗎?雖然就琉紫這個前例看來,我很懷疑是否會因爲通過認證就無條件聽從命令……」
「…………說得也是。總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我來介紹。這位是見浦直人。是我現在的主人。現在的你有意登錄這位人物當你的主人嗎?」
瑪莉思考應對方式,然後立刻說出口:
就在這時候——
「——覈准。」
伴隨着淡淡的說話聲,昂克兒的眼神重舍光輝。
「……嗄?」
瑪莉呆若木雞地瞠大眼睛。
「好耶!」
直人奮力擺出勝利姿勢,身旁的琉紫滿意地點頭。
「順利成功是再好不過。真不愧是直人閣下。居然即問即答,真是傑出。」
「天啊,咦咦!剛剛那樣就答對了,是怎麼回事!?」
「我想根本犯不着問是怎麼回事,事情就如同瑪莉小姐所見。直人閣下的解答正是預設的主僕認證密碼,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不不不。
瑪莉搖搖單手錶達難以置信之意——
「按照常理思考,那種問題,答案應該是從機體性能推測的『設計目的』、或是『Y』留下的訊息吧!?」
那種彷彿是變態靠脊椎反射做出的解答竟然是正確答案,而且長年都沒有人答對,這種事還有天理嗎……?
但琉紫像是在嘲笑瑪莉的話般說道:
「也罷,我看自作聰明的凡人的想法就只有這種程度吧。所謂的真理向來單純,只有憑着真正的睿智才能夠加以看穿。」
「就算是這樣……答案竟然是『女生』?」
「昂克兒是我們姐妹之中,唯一明確地被製作成『兵器』的孩子。永久運作的無限暴力——這就是昂克兒的『設計目的』,但是,難道你真的認爲讓會直接這麼回答的那種人通過主僕認證也無所謂嗎?」
「這……」
瑪莉爲之語塞,琉紫保持淺笑繼續說:
「咦?並沒有耶?」
「…………」
「那個解答果然是錯的吧……」
瑪莉看不下去,提高嗓門說:
「直人閣下,我再重申一次,現在的昂克兒沒有自由意志喔。」
被她這麼一問,直人愣住了。
「你……回答的時候真的想到這麼深嗎?直人?」
直人一瞬間正要大喊……最後卻沒有喊出口。
兵器清楚地回答。
「——我不爽。」
「包含這點在內,一切都全權交給主人處置,這就是昂克兒。」
他直直盯着那雙紅色眼眸,呼喚她的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
直人詢問。
「——直人閣下,您居然花心愛上妹妹,真是膽大包天呢。」
「可是,既然這樣,琉紫你……!」
「昂克兒不能殺傷人類。就只有這樣。」
「少羅唆,笨蛋。」
直人露出疑惑的神情,從地上爬起來。
「若要得到無限的暴力,就必須擁有不行使暴力的意志纔行,就是這麼回事。」
「嗄!別開玩笑,不然你說那種問題還有其他答案嗎!」
儘管沒有表情的臉龐與語氣和先前沒有差別,但從現在的昂克兒身上再也感受不到絲毫稚氣少女的人格設定。
「是——請下命令。」
●
「有的。」
雖然不像自動語音那麼誇張,但還是非常單調呆板的制式回答。
「——」
他只是咬緊嘴脣,低下頭像在忍耐些什麼,然後輕聲說道:
「……直人閣下。」
「是——就是稱職地扮演『毀滅者』昂克兒,妥善發揮機能。」
「————」
「直人閣下是基於本身的信念,愛護擁有自由意志的我和昂克兒,這點我理解,但我們並不是人類。擁有固有的『機能』,具有明確的『設計目的』,揹負不滅的『使命』。我們要得到主人,充分發揮性能,藉此確認出生的意義。」
直人激動地大叫了。
「先前我也說過,昂克兒是唯一製作成『兵器』的孩子。如果使用上介入主人以外的意志,就不算是『兵器』。因此昂克兒設定成得到主人就會失去自由意志。」
「我相信,直人閣下一定能夠妥善對待昂克兒。」
「竟然對女兒起獸慾……看來終於病入膏肓了……」
「昂克兒。」
「……那麼,剛纔你說不行使暴力的意志又算什麼?」
兵器一瞬間停住動作,然後回答:
面對毫不掩飾憤怒的直人,琉紫淡淡地這麼告訴他。
——就是說嘛。
瑪莉小聲嘀咕,直人對她怒吼:
至今保持沉默的昂克兒出聲了。
「什麼限制?」
琉紫這麼說了。直人轉頭問琉紫:
直人沒回答。
直人簡短地唾罵了一句,然後重新面向昂克兒。
「……總覺得非常不爽。哪有這樣的。居然說女生不需要那種意志,只因爲她是自動人偶,這種話我聽了超火大!既然我是主人,主人的命令要絕對服從,那麼就給我乖乖聽從命令。」
直人臉上失去了表情,與琉紫正面相對。
下一瞬間,琉紫的毆擊將直人擊沉在地。
看直人露出猙獰的表情,琉紫稍微垂下眼簾,輕聲告訴他:
在半瞪眼的瑪莉面前,直人張開雙臂開始闡迤:
就在這時——
瑪莉轉頭看向直人,抱持一絲懷疑地問他:
完全無法反駁。
「——得當?哪裏得當了,開什麼玩笑!」
「我要昂克兒自己告訴我,昂克兒想做什麼。」
一收到直人的視線,昂克兒就重複說道:
「我會救昂克兒,並不是想要什麼『兵器』!琉紫,既然你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不告訴我!」
「昂克兒,也就是anchor,意謂着加以限制的力量。只要參透了替這孩子取這個名字的用意,我想解答並不是那麼不合理。」
瑪莉從旁插嘴:
「就算是這樣,現在是要我怎麼辦?」
「現在的昂克兒百分之百遵從直人的意志喔。」
「很簡單。這個狀態——通過主僕認證的昂克兒不許擁有『自由意志』。」
就在直人滔滔不絕時,一道聲音從背後冷冷地說:
直人簡短地如此斷言。
「…………?」
直人繼續問:
「……啊,喫醋嗎?琉紫小姐真可愛。」
「拜託你先冷靜一下。你語無倫次喔?」
「咦——啊,不,不是的!哎呀,雖然我的新娘是琉紫沒錯!不過這和那是兩碼子事——對,我是把昂克兒當成女兒看待!」
「——請下命令。」
他低着頭,看着下方握緊拳頭。
「琉紫!好像不對勁喔!?昂克兒是不是發生錯誤了!?」
「是——本機是lnitial-代號Y系列肆號機,『毀滅者』昂克兒。主人,見浦直人閣下。已認知——請下命令。」
「昂克兒?」
在沒有主人的狀態下,一律啓動「昂克兒的意志」這項安全裝置,一旦找到適當的主人,就會扮演純粹的『兵器』發揮機能。
「——錯誤。命令內容不明瞭。要求詳細說明。」
「——請下命令。」
「我生而爲『侍從者』。使用方法和生而爲『毀滅者』昂克兒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嗄?」
「直人……?」
「…………」
「再恕我不識趣地補充,直人閣下將昂克兒定義爲『女生』的解答,是確實領會了『Y』的訊息的答案。」
那就是加諸於昂克兒身上的設定。
琉紫迅速回答:
「不——昂克兒機能正常。直人閣下。」
「——唔,這是怎麼回事?」
看他這樣消沉,瑪莉戰戰兢兢地出聲叫他:
琉紫從後面平靜地對直人說:
他皺緊眉頭,依序瞪着琉紫、瑪莉、昂克兒後說道:
琉紫呼吸一口氣。
直人慌張地轉頭大叫:
「…………」
「等一下。既然這樣,未完成主僕認證的昂克兒處於什麼狀態呢?」
「昂克兒想怎麼做?」
「……不過,本來在自動人偶擁有自由意志的時候就已經遠遠拋開常識,考慮到這點,這樣的系統也未嘗不算得當……」
直人抬起臉來了。
「昂克兒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堪稱驚人藝術、充滿官能魅力,是可愛到無以復加、教人不能自拔的自動人偶吧?就算裝了些誇張的武器,那又怎樣呢?這點不是和琉紫一樣嗎?」
「纔不是那樣!雖然是那樣沒錯但我的意思纔不是那樣!啊啊,夠了!總之,爸爸我不認同現在這個樣子的昂克兒!」
琉紫的眼眸失去光輝了。
兵器淡淡地回答:
……瑪莉點頭表示理解。
「我早就料到直人閣下會動怒。然而,您該不會忘記了吧?我和昂克兒是自動人偶。」
「尚未得到主人的昂克兒爲了管理其戰力,擁有用於找尋適當主人的自由意志。但在行使上擁有很大的限制。」
琉紫靜靜地問道:
「爲什麼您這麼認爲呢?」
「如果昂克兒沒有意志,我應該早就被殺了纔對。被那副『面具』操縱的時候,昂克兒應該一直在抵抗纔對。」
從之前被操縱的昂克兒身上不斷傳來的那個『異聲』,並不是普通的機械運作聲。
那個『異聲』證明昂克兒有意志。
直人記得那個聲音,記得那個悲嘆的吶喊。
那就是判斷的根據。
直人依然定定地凝視眼前的少女,繼續說:
「剛剛說的是昂克兒的『使命』,對吧。」
「是。」
「除此之外,昂克兒喜歡的事、想做的事是什麼?」
「是——詳細確認,那是要求公開關於昂克兒自由意志的資訊嗎?」
「對!昂克兒的自由意志期望什麼?」
「是——提出解答。現在本機的自由意志處於凍結狀態。」
「OK,那我就下命令羅。解除凍結狀態吧。」
直人說得一派輕鬆,兵器稍遲片刻後答覆:
「……是的——詳細確認,那是要本機按照自我判斷行動的意思嗎?」
「是交給昂克兒的自由意志判斷的意思喔。」
「是——那是命令本機解除所有機能限制嗎?」
「這個嘛,我想就是那樣吧?」
瑪莉說完,目不轉睛地盯着琉紫的眼眸。
「嗯。」
「是,我認爲像瑪莉小姐這種缺憾的腦袋,會將我看成那種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是既定規則改變的信號。
——事實上——
昂克兒不由自主地發問。
在她彷彿煩惱着該不該說,戰戰兢兢、不知所措的同時——
「什麼事?」
「……我希望我可以哭,希望得到、許可。」
瑪莉看了這幅情景一眼,小聲開口:
瑪莉沉默地強忍憤怒,琉紫繼續說:
「懂嗎?昂克兒可以做想做的事。憑昂克兒的意志決定!」
紅眸的眼眶浮現豆大淚珠,很快就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同時,空間浮現一片巨大波紋。
「是因爲我能夠相信,直人閣下要前往的地方,就是我的『侍從者該前往之處』。」
「對。不需要那麼做!」
「……真的、嗎?」
「……希望得到、更多許可。」
「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隨後——
她一邊哭,一邊哽咽地反覆說着「對不起」。
「那是……」
「你可以哭喔。」
瑪莉的眼神彷彿要確認真僞一般,不過琉紫『一如往常』地微笑說:
直人的耳朵聽到昂克兒體內的無數齒輪重新組合。
直人抱緊發抖的少女,堅定地用力點頭。
昂克兒的臉皺成一團了。
很意外地,琉紫並沒有否定,她依舊帶着毫無陰霾的笑容繼續說:
瑪莉對此心服口服地吐氣說道:
就在這時候——掛在昂克兒胸前的方塊發出低沉聲響扭轉。
抽噎的昂克兒斷斷續續地說:
「……希望、得到許可。」
最初安排的命運遭到顛覆的聲響。
他緩緩地摸着昂克兒的頭,允許她:
「當然。」
「可以、道歉嗎……?」
她的嘴脣發抖,發出說話的聲音。
「————」
「……我可以、不必再破壞——了嗎?我可以、不必再殺人了嗎?」
「那當然羅。」
「什麼事,瑪莉小姐?」
不帶任何表情的臉上,只有視線與語氣的動搖傳達出不安,她說:
那是連接不屬於這座宇宙的『武器庫』的孔洞。
聽到斬釘截鐵的斷言,昂克兒遊移着視線。
「可以、摸你嗎……?」
直人一點頭,昂克兒就走近一步,戰戰兢兢地觸摸直人的胸口。
直人二話不說地回答。
起初是安靜的哭聲,最後漸漸變成聲音宏亮的嚎啕大哭。
瑪莉呼吸一口氣,然後重重地垂下肩膀,雙手環胸看向琉紫。
「我先前應該說過了吧?我相信直人閣下能夠妥善對待昂克兒。」
「————」
「意即開放感情控制迴路、解凍自由思考程序、許可提供意見——」
接着,就像之前昂克兒拉出自己的武裝時那樣,從那個孔緩緩地吐出某種東西,滾落在工作室地上。
聽到這個問題,琉紫疑惑地挑起眉毛。
瑪莉懷疑自己聽錯了。她不明白,昂克兒所謂的可以哭是怎麼回事。
但直人立刻點頭回應。
「琉紫,你這個人個性真差。」
「——這就怪了,我記得我早就重申過不下數次——不,失禮了。我並不是對瑪莉小姐和胸部一樣薄弱的記憶力抱以任何期待。」
「我是『侍從者』。不管是嘮叨多話還是引導主人,都不是我該有的樣子。我只是『相信』直人閣下不需要藉助我的幫忙,自己就能夠找到真理而已。」
「對對對!全部都這樣就對了!統統爽快地全部許可!」
「咦?」
「欸,琉紫。」
「可以喔。」
「因爲在甚至瀰漫着悲愴之感的人類中,直人閣下是最優秀的人物。」
直人一允許,昂克兒就立刻把臉埋進直人的胸膛,發出嗚咽了。
直人回應了她的期待——彷彿以主人爲豪般,琉紫露出笑容。
在直人眼前,昂克兒的眼眸出現動搖。
「我之前一直都沒問——你是以什麼爲依據,認證直人爲主人的?」
「……想做什麼、都可以嗎?」
她呼吸一口氣,微笑之後——
「雖然根本沒什麼好道歉的,但你想這麼做就這麼做。」
「我姑且問你,這個事態發展完全在你計算之內嗎?」
昂克兒繼續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