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7:20 探索者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3.5萬 字
目前在這座『時鐘機關之星』,人類是住在巨大齒輪上。
但是,在地球用齒輪機械化以前——在舊時代國際社會佔有重要地位的都市,例如先進國家的首都,或是經濟市場的中心地區,是設計成和一般都市不一樣的構造。
多重區塊領域·東京就是其中之一。
由複數都市區塊層層集合而成的日本中樞。這座複合都市擁有國內最多人口,在政治、權威、通訊、教育、工業、文化——所有領域都走在最尖端,換句話說就是日本這個國家的縮圖。
其中作爲『政治』中樞的是霞關區。
以國會議事堂爲首,各省廳大樓林立的行政都市。
平時是隻有各處所公務員肅穆辦公的安靜城市。
但這天從深夜到清晨這段時間,簡直就是戰爭狀態。
防衛省、警察廳的職員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來回奔走,負責協調各部署與確認資訊的官僚夾雜着慘叫與咒罵,將共振通訊器操到極限。
位於霞關區中心的現執政黨總部大樓,其內部的會議室,目前——恐怖攻擊危機管理對策委員會正召開會議。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日本國現任首相悠哉地問道。
不理會從深夜就鬧得人仰馬翻的大騷動,直到天亮才終於現身的他,悠悠地穿過會議室坐到上座,啜着茶,悠哉地歪頭表達疑惑。
「我只聽說深夜發生恐怖攻擊什麼的,已經鎮壓了嗎?」
「總理,恕找直言,情況更加嚴重。」
官房長官一回答,首相就板起臉說了:
「該不會是一般民衆受害了吧?你這樣讓我很傷腦筋啊。纔剛組閣而已,萬一支持率又因此下降……」
「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目前秋葉原區已經陷入機能停止。」
首相表情一愣,反問:
「——你說什麼?」
前職是在『技師團』第一課第二團通訊管理部——乜就是瑪莉率領的那一團工作。
「視損害程度而定。現階段無法肯定,但是隻要得到『技師團』全面協助,不能說絕對不可能——」
見首相二話不說就搖頭,唐澤開門見山地鄭重強調:
「你在說什麼傻話!就是這種隱瞞文化導致前朝的愚昧決策呀!要是現在採取強硬措施,將無法避免其他國家的譴責聲明!」
「未知巨大兵器……?」
「……你們到底把每年的防衛預算花到哪裏去了?就連區區恐怖份子都無法鎮壓嗎?」
「那種事,只要有迅速解除狀況的實際成果在,自然有辦法粉飾太平吧。」
「所以就說了那是『軍方』——」
「你這樣說我也很傷腦筋啊。那是『軍方』失職吧。這個責任——」
「喂喂喂,你這樣讓我很傷腦筋啊。戰術戰鬥機相當昂貴吧?去年不是纔剛削減防衛預算嗎?這樣會被媒體抨擊啊。」
「你的工作就是處理那個問題吧!」
那是年紀大約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的年輕男子。身材高瘦,甚至稍微給人靠不住的印象。稍微打結的頭髮隨便梳兩下了事,服裝是休閒風格的皮外套與丹寧褲。
就連老東家『技師團』——超越國境活動的非營利組織都脫離不了『政治』。
「總理,請先聽他說明。」
「……我們的工作是防範他國軍事侵略。在本國領土內突然出現大規模破壞兵器,完全不在預想之內——」
「現在應該儘速抹消秋葉原區。請求許可。」
「喔、喔喔……既然這樣就早說啊。專家總是動不動用簡稱——算了,總之這樣不行啦,民衆會反彈。那麼『軍方』打算怎麼辦?」
官房長官直言不諱地說了。
不對,恐怕從兩千年前就是這樣,這就是『政治』吧。
「秋葉原還有可能修復吧?而且目前也還不曉得對方的身分和目的。首先應該和犯人交涉吧!」
「但所謂的抹消本來就是這樣吧。」
「……一天兩天還不會怎樣。但撐不到半年吧。」
「一級鐘錶技師……?」
夾在中間的總理就只是驚慌失措。
「那麼現在到底還在拖拖拉拉什麼?不是應該趕快鎮壓那些恐怖份子嗎?『軍方』就是爲此存在的吧?」
「不像話。」
唐澤沉浸在這種諦觀之中,眯起眼睛。
「都市防衛是你們的工作吧?連區區恐怖份子都無法鎮壓,這種醜態可是個大問題啊。」
官房長官轉頭,用像針一樣銳利的眼神看着唐澤。
「據說是極爲巨大的——超弩級陸上機動兵器。橫須賀區的飛行第七部隊今晨前往迎擊,先前據報全機遭到擊墜……」
唐澤坐下來靠着椅子,在內心叫苦。
「請等一下,官房長官!那個決定太操之過急了!」
「請您聽清楚,這支恐怖份子的武器,已經導致秋葉原區機能停止。事實上跟遭到破壞無異。要是放置不管,其他區塊遭到破壞只是時間的問題。必須儘早處置。」
聽到官房長官的發言,首相嚇得魂不附體地說:
首相狐疑地發問,他浮現缺乏緊張感的微笑回答:
這身不修邊幅的打扮,在西裝筆挺的官僚之間大放異彩。
「現在是慢慢談那種事的時候嗎?這時候應該採取果斷對策纔對。或許之後會發生問題,但目前的當務之急應該是解除狀況吧。」
「沒有其他方法了。」
防衛大臣漲紅了臉,剋制地低聲回答:
其次理解情況的女人抱持理想主義,恐怕無法提出具體手段。
「當然已經造成影響。現在停止機能的秋葉原的作業,是以其他區塊增加負擔的方式來填補的。」
執政黨祕書長從旁插嘴,指着一名男子。
(看來我跳槽跳錯地方了……)
「目前的『軍方』戰力無法收拾這個局面。因此必須考慮次佳方案纔行,那需要總理的決斷。」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唐澤第一次失去笑容。他一邊舉手一邊站起來插嘴。
他注視着將他排除在外的爭吵,厭煩地吐氣。
無視正要反駁的唐澤,官房長官逼近首相。
他沒有表現在臉上,在心裏暗自抱怨。
首相目瞪口呆地喃喃說:
首相露出不愉快的表情,而唐澤保持微笑,和氣地說:
(……就說了這種情況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首相啞口無言,然後轉頭看向防衛大臣。
完成最起碼的身分確認以後,他保持笑容繼續說:
——從一千年前就一成不變。
「事情沒那麼簡單。在發生深夜恐怖攻擊的階段,首都警備隊就已經發現巨大兵器,在大深度地下層迎擊——但全滅了。」
「就是有限對消滅反應機制炮彈……用舊時代的比喻就是核彈吧。」
(瑪莉老師……康拉德老師他們是否平安無事呢……)
「但是……那個,居民怎麼辦?之前不是纔剛發生過那種事嗎?要是現在又強制抹消,輿論的反彈……會很激烈吧。」
他是以鋼鐵般的思耐力着稱的政治家,但是就連他都難掩表情和語氣流露的焦躁。
「就說了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啊,總理。」
「……你是?」
「現在責任歸屬問題根本無關緊要。」
「你好,幸會,我叫作唐澤佑。是民間一級鐘錶技師——今天技術部派我來當顧問。」
「現在的秋葉原有希望在那半年以內修復嗎?」
官房長官打斷唐澤的話,說道:
「還有先前遭到擊墜的飛行第七部隊的戰鬥機,是最新銳的CzFG-11,包含駕駛員的訓練程度在內,是『軍方』持有的最強航空戰力。」
「因爲秋葉原並不是單純的獨立都市。就構造而言,也是多重區塊領域·東京運作上的重要零件。一旦崩落,將會確實影響其他區塊。」
官房長官口氣冰冷地插嘴。
先不談巨大兵器的存在,秋葉原區崩壞明顯不在計劃之內。
「就不能趕快發射個巡航機彈什麼的殲滅它嗎?」
「抹消秋葉原不光是我國的問題!其他國家的反應——」
——簡直不像話。
「事件自深夜發生至今已經過了八小時。該區塊的居住人口本來就少,居民已經避難完畢了。」
而且——
「——目標的對空火力,可是能夠單方面殲滅最新戰鬥機喔?再加上能夠正面捱下首都防衛炮的裝甲——難道要在本國都市投下反應彈嗎?」
看首相充滿懷疑,他出示了戴在手上的『羅盤表』——一級技師的證明。
「我就是告訴你,從那個觀點來說無法同意!首先必須展現和平解決的態度——!」
瑪莉因爲這層關係請他協助,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但是……
「再加上武裝勢力派出未知巨大兵器佔領秋葉原。」
最高負責人根本無能。毫無主見,毫無決斷。
他焦急的臉上相當清楚地寫着——「下次選舉該怎麼辦」。
「啊——抱歉。我以顧問身分說句話,我實在不建議抹消秋葉原區這個手段……」
「我知道你想捧老東家,但是依賴那種樂觀想法,不正視眼前現實的威脅,是不可原諒的行爲——總理!」
「——什麼?」
「我直接說結論,就現狀而言,不可能使用正攻法鎮壓武裝勢力。」
應該說,他是協助收拾局面的共犯。
這時唐澤口氣和善地插嘴:
首相聽到這則報告,才第一次露出了夾雜焦急的困惑表情。
「……反硬蛋?」
正確掌握情況的男人務實、充滿行動力,想法卻過於強硬。
擔任外務大臣的女性議員大聲插嘴了。
「你突然說什麼鬼話!怎麼可能許可那種事……」
他咄咄逼人的態度,嚇得首相大大地退縮了。儘管如此,首相還是額頭冒汗,雜亂無章地反駁:
「老實說,目前處於最糟情況。因爲秋葉原區遭到武裝勢力佔領——巨大兵器一旦進攻其他區塊,受害將會擴大吧。」
官房長官與外務大臣喧囂地交相怒吼。
「我纔不管軍事問題。」
「因爲那個兵器的關係,秋葉原應該已經跟遭到破壞沒兩樣纔對。用你的話來說,我想早就已經影響到其他區塊了吧?」
「——你倒是說說看爲什麼?」
關於深夜凌晨發生的『秋葉原恐怖攻擊事件』,他正確掌握詳細情況。
「在確認飛行第七部隊全滅的階段,我方嘗試發射首都防衛炮直接攻擊……雖然確認全彈命中,卻無法造成目標裝甲有效損傷。」
「恕我直言,我方軍備僅限以都市戰爲前提的一般兵器。並沒有足以對應這種戰況的高火力兵器。」
——身爲法律上位階最高的軍事負責人,首相這麼大放厥詞,繼續說:
又或許,這種權力鬥爭正是人類的本質也說不定……
「我的?」
「那樣能夠維持多久?」
——這就表示計劃失敗了。
關於今後的應對,是否應該設法取得聯絡呢——
唐澤看了眼前這羣起內訌的人一眼,嘆了不知道今天第幾次氣。
「這樣不知道拿不拿得到加班費啊……?」
●
太陽已經高掛天空。
亮得發白的陽光非常溫暖,而且平等地灑落在整座都市。
但有些地方即便是在白天,依然照不到陽光。
位於上野區一角的髒亂地下街——雖然晚上似乎會變得相當熱鬧,但這個時間是杳無人跡、到處拉下鐵門的冷清街道。
即使在這種地方、這種時間,有一間店還是照常營業。
粗糙廉價的霓虹齒輪懶洋洋地閃爍,略顯骯髒的花飾妝點着店面。
這家店沒有門。聽得到裏面傳來輕快的音樂,但構造設計成無法從入口直接看到裏面。
三個人影站在這家店前。
其中一名體格瘦小的少年——直人靜靜地念出招牌的文字。
「脫衣舞廳THE上野……?」
隔壁的少女不發一語地將視線往下移。
只見貼在店家牆壁的陳舊海報映入眼簾。
『重現度一五〇%全都露絕頂旋轉——!』
搭配這句廣告詞,約略與瑪莉年紀相同的少女自動人偶擺出了過度挑逗或刺激性慾、牴觸正常性羞恥心、違反善良性道德觀念的姿勢——
「——!」
瑪莉反射性地別過臉去。
就在這時,似乎是聽到門口的吵鬧聲,有人從店裏出來了。
瑪莉露出兇惡的眼神瞪着一身紳士裝扮的老人。
瑪莉終於覺得能夠放鬆了,於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這個現實讓瑪莉產生了宛如腳下崩塌的絕望感。
瑪莉愕然地瞠大眼睛。
「到了這把年紀,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就十分滿足了。」
接到問題的康拉德頓時一愣。
被摸屁股的直人發出怪聲。
「我問你……住址真的是這裏沒錯嗎?」
「你不要說出來。」
(這還真是……應該說這樣可以嗎?)
「算了……總而言之。」
店內幾乎符合瑪莉的想像,同時超乎想像。
「康拉德老師的熟人!」
「爸爸……?這家店賣什麼……?」
是因爲很淫穢——瑪莉在康拉德老師面前勉強把這句話吞回去。
「請問……康拉德老師,那個……這裏,至少有器材……對吧?」
而且還不是真人表演的店家,而是賞玩用自動人偶穿上傷風敗俗的服裝、表演傷風敗俗的舞蹈,提供傷風敗俗的服務——這間劇場,簡直就像是這個現代社會懷抱的扭曲,與一部分風流之士的高尚嗜好產生化學反應一樣。
「很遺憾,我幾年前就戒菸了。」
——不過,這的確合情合理。
就是所謂的脫衣舞劇場。
染上紅色燈光的店內昏暗不明,視線不良;在舞臺上跳舞的人偶們沒有遮住該遮的部位;背景音樂既激烈又充滿異國情調。
「嗚哇,政治真骯髒……」
「……康拉德老師?」
一行人穿過這種不健全的空間,進入後場。從那裏走下通往地下的階梯,沿走廊前進一段時間以後,抵達一間寬敞的房間。
「那當然。快快快,總之先進去再說。」
接着,她提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啊——這對昂克兒來說永遠都太早了,還是不要問比較好吧,……」
但下一瞬間,轉角出現了身材火辣的人偶,敞露着壯觀無比的胸部組件朝瑪莉送秋波。
那似乎是觀衆席。沙發附有屏風,無法輕易偷窺裏面。
「纔不是那種問題!」
雖然瑪莉無法理解,但的確不方便在屋外講事情。在康拉德催促下,她決定進入店裏。
瑪莉滿臉通紅地大叫。
「不是吧,我當然要說。這家店怎麼看都是未滿十八歲謝絕進入的感覺啊!」
●
「你·也·一樣不可以看!應該說我本來也不行呀!」
「——什麼?」
在急遽的虛脫感之中,瑪莉問道:
在直人身旁聽話地看着地下的昂克兒,感到不可思議地發問:
「怎麼會,一級鐘錶技師的技術竟然用在這種地方……!」
「可是啊,瑪莉。」
「那麼我等一下給你折價券。可享全天優惠。」
瑪莉不發一言地放空了目光。
「啊、啊哇哇……小、小孩子不可以看!」
康拉德被情同孫女的少女反應逗笑了,他聳聳肩說:
直人小聲嘀咕。
人偶姊姊一邊擺出挑逗姿勢一邊對康拉德微笑。接着靠近緊張得渾身僵硬、舉止怪異的直人——
揹着琉紫的昂克兒好奇地問:
那是身穿作工精細的紳士服、舉止優雅的老人。
沒想到老師流露的另一面,竟然和直人同樣屬於變態那一邊……
不對,該報告的事、該商量的事堆積如山,能夠見到這位老先生也覺得鬆了一口氣。但老實說——因爲這個地點的關係,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老爺子和外表不一樣,還滿通人情的。如果方便的話,再給我香菸就更感激了。」
「您覺得我會喜歡嗎?」
「——瑪莉老師!太好了,您平安無事嗎……!」
「據說好像是舞藝變得更加精湛,大獲好評。於是今天也爽快地提供藏身之處。」
聽到瑪莉的反應,瑪莉抱在腋下的苦艾酒耍嘴皮地說:
「說穿了,就是高級自動人偶的黑市,拍賣品都搭載了符合男性需求的違法零件。因爲和政府當局掛鉤,不怕警方上門,當作附工作室的藏身之處非常適合喔。」
瑪莉滿臉通紅,視線固定在正前方。
「……應該沒錯喔……對,確實就是這裏。」
「我哪知道呀!就說了住址的確是這裏!」
「雖然我想說明狀況……康拉德老師。在那之前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就好嗎?——爲什麼是這裏呢?」
兩人在入口前吵吵鬧鬧的這間店,怎麼看都是小巷子裏的風化場所。
最裏面有扇厚重的門。看來門後就是工作室。
——頹廢。墮落。悖德!
在那裏的人的確是康拉德。代表個人特色的單眼鏡正反射着霓虹齒輪的光芒,不停變換顏色——不搭調得嚇人。
就拿秋葉原區的工作室來說,康拉德老師這個英國人,在日本這個異國能夠擁有這麼多門路,只能說確實有一套。
——但是爲什麼屏風上面有『腳』伸出來?那是什麼姿勢!沙發爲什麼軋軋作響?「要去了」是去哪裏!剛纔從頭上飛來女用內衣是什麼魔法!
這次帶進的房間要比上面正常多了。
「昂克兒,這對你的情操教育不好,所以你看地下就好。」
「那還真是可惜。抽菸是男人的義務啊,老爺子。」
走在前面的康拉德嚴肅地表示,但老實說,瑪莉根本無法聽進腦袋。
「是嗎?這家店不是很棒嗎?改天真想帶着下半身上門。」
「瑪莉老師,發生什麼事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原來如此……情況似乎比預想還要嚴重。」
換作是平常的瑪莉,別說是來參觀,根本不會讓這家店進入視線範圍——
康拉德舉起雙手錶示投降,平靜地告訴瑪莉:
瑪莉至今一直都相信康拉德是一位傑出紳士,既是值得尊敬的先進,也是身爲技師師父、自己學習的對象——
好像有什麼……不對,是全部都骯髒又淫穢,說是駭人聽聞也不爲過。瑪莉一點也不想思考,海報上寫的『重現度』是指將什麼重現一五〇%。
還有——康拉德神祕兮兮地繼續說:
「沒錯,老闆是我的老朋友。只要偶爾請我喝杯酒,我就替店裏出場的女孩子調整和維修,就是這種感覺。」
瑪莉忍不住吐嘈了。
「這裏很棒吧?——您不喜歡嗎?」
瑪莉頓時停住不動。
然後問題是沿着通道排列的皮沙發。
但是——老實說……
「……?我知道了……」
直人這麼敷衍昂克兒以後,小聲和隔壁的瑪莉講悄悄話:
——在充斥着嬌喘的煽情空間裏,不管對方說什麼都會失去緊張感。
「這件事不能大聲張揚,這裏其實是違法自動人偶的拍賣會場。」
康拉德笑容可掬地說完,苦艾酒笑了。
「……?爸爸,怎麼了?」
瑪莉冷冷地回答,苦艾酒嘻皮笑臉地說:
但不管再確認幾次,這裏的確都是康拉德指定的、發生萬一時的會合地點。
「這家是我的熟人開的店。」
……雖然要跨過門檻必須擠出莫大的勇氣。
「——就是這裏。雖然凌亂了點。」
「哈哈哈,你放輕鬆點,小姐,第一次來這種店嗎?聽說你轉職當恐怖份子了是吧?事到如今就不需要在意什麼法律了。」
雖然可能比不上正規工作室,但有最起碼的器材。就算無法奢望軍用品,也還有多得教人咋舌的違法零件和高級素材。
我纔想這麼問——瑪莉這麼心想。
哪裏理所當然啊……
瑪莉聽到跟在後面的直人叮嚀昂克兒:
瑪莉甚至感到頭部隱隱作痛,抱頭嘆氣了。
「——嗚呀喔耶!」
至少觸目所及沒有猥褻物品。照明是乾淨白光,也聽不到吵死人的音樂。有的是簡單的牀和沙發、桌子與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
瑪莉搖搖頭轉換心情。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
只見瑪莉將抱在腋下的其中一顆頭——哈爾達的腦殼拿起,告訴康拉德:
「首先可以請您幫他維持生命嗎?雖然目前磁化……但如果裏面的腦沒事,只要交換腦殼就救得活吧。」
瑪莉沒說出「假使還活着」這句話。
——畢竟因爲磁化而燒壞了。苦艾酒會沒事,就像他本人說的跟奇蹟沒兩樣。如果在生命維持裝置啓動前壞掉——雖然不願想像,但哈爾達的腦甚至可能已經死亡。目前完全無法保證他平安無事。
康拉德也瞭然於心地點點頭說道:
「嗯……那麼就需要移腦手術吧。我認識的密醫裏面,有個男人很擅長這種手術。我立刻安排。」
「麻煩您了。還有……」
瑪莉稍微欲言又止,接着問道:
「——老師,有辦法替哈爾達拿到備用義體嗎?在三十二小時……不,最好能夠在十二小時以內。」
「……這實在沒辦法啊。」
「————……」
「首先,目前光是要取得『軍用義體』就已經極其困難,說是危險也不鴻過。說實話,其實在瑪莉老師你們來之前,這裏纔剛遭到簡單的盤查。即使這家店並不是軍用品市場,而且和政治家掛鉤也一樣。」
「……」
「恐怕現在全東京的黑市商人都遭到檢舉了吧。目前要在這座都市取得軍用義體是不可能的。在弄到手的瞬間就會暴露行蹤了。」
「這樣嗎……」
……那麼,該怎麼辦?
雖然早就知道沒什麼指望,一旦被迫面對現實還是免不了情緒消沉。
見瑪莉表情灰暗,康拉德溫柔地告訴她:
「……首先儘快將他的腦接上生命維持裝置吧。至於義體該怎麼辦,之後再想也不是問題。」
——本來全身義體和自動人偶是截然不同的機械。
奈米機械從肌纖維往皮膚肆無忌憚地撥弄、刺激神經所造成的痛苦,照理說非常難熬,就連壯漢都會難過得哭喊纔對,但直人不吭一聲。
骨架變形的情況也比預想還要嚴重。至少可以肯定,依現狀就算恢復動力也沒辦法正常活動手腳,必須矯正纔行。
不同於覺悟的某種意志——彷佛斷言『那麼做是理所當然』的意志,讓瑪莉莫名感到強烈地——
然後瑪莉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哦。」
讓瑪莉如此確信的那個表情、那個眼神,不肯從思緒中消失。
「那當然羅~琉紫會變成這樣,是因爲這樣做是必要的。郡麼當然會得救啦。昂克兒不需要擔心喔。」
直人也同樣略顯不安地凝視着琉紫這副模樣。
直人點頭,卻又疑惑地問道:
瑪莉總算是找到更換的衣服,回到直人他們那邊。
——我剛剛說的話很沒道理。但是……
「世上沒有那種東西。」
「你呀……到底在學校學了些什麼呀?真是的。變熱的東西要是急速冷卻,反而會破裂或變形——我是判斷琉紫也打算要這麼做,纔好心幫你的……相信我。」
「真不愧是康拉德老師……」
瑪莉發出簡短的嘆息,轉身走掉。她回到剛纔的房間,打開設置在出入口附近的醫藥箱,拿了裏面的東西回來。
損傷最嚴重的是腹部。別說是衣服,連人工皮膚都熔化脫落,露出內部構造。當作擬真神經的極細導線整束斷掉跑出來,零件似乎也有缺損,即使不打開腹部也能夠以肉眼辨識脊髓圓筒。
瑪莉嘆一口氣。
「你這賤貨真的瘋了嗎!偏偏拿情趣娃娃和本大爺接在一起!你把男人的尊嚴當成什麼了!」
不,不對。這是確信。不會錯的,那傢伙,那個大笨蛋。
「沒問題啦。只要能夠動就很好了。」
醫療用奈米機械雖然強效,注入後卻會伴隨劇烈痛楚。
哈爾達的防磁對策,目前是世界最高性能。依照設計,甚至能夠在『行星調速器』製造的擬真電離層之中短時間活動。
「話說回來,那個大叔要怎麼辦?」
這個可愛地歪着頭表示疑惑的不合理化身,證明了這點。那麼琉紫只要冷卻完畢,也同樣能夠修復——瑪莉有了這種不合常理的確信。
瑪莉心想,直人並不是不覺得痛。
然後隨手——至少在直人看來是這樣——將人偶的頭拔掉,改而裝上苦艾酒的頭。
至少以個人用工作室而言,感覺算得上最高級設備了。
他皺着臉,慢慢地脫掉燒焦的衣服,直接坐下。
現在沒空拖拖拉拉。瑪莉轉頭看向房間角落的直人說:
「你們這些傢伙沒有人心嗎?如果你們忘了,我現在就提醒你們,我也一樣隨時都會死掉。趕快幫我接上生命維持裝置啦。」
直人那時的表情和話語,以及剛纔的態度在腦中反覆來去。
只見直人頓時改變表情,展露笑容。
「……拿去,你也得趕快接受治療纔行。」
「不要那樣叫我。」
昂克兒似乎感覺到瑪莉的視線,忽然抬起頭。
——假使他判斷『需要』那麼做,肯定連自己的手腳都會毫不猶豫地切掉。
「這是醫療用奈米機械。如果你不想因爲燙傷化膿死掉,就脫掉衣服在那裏坐下。」
一看工作室,發現器材意外地完善。
「饒了我吧……咦,喂。喂喂喂,等一下,母豬!你想幹什麼!」
無痛針射出,注入飽含醫療用奈米機械的保存液,奈米機械在傷口完全康復以前會殺菌消毒、輔助自我再生,並代替身體機能。
瑪莉邊說邊想。
集註目於一身的苦艾酒不滿地說:
這麼說完後,直人來回撫摸黯然垂下肩膀的少女的頭。
「……喔,謝啦。」
「……真是的,這傢伙也不遑多讓,爲什麼這麼……」
「……你等一下,我去拿件衣服過來給你換。」
另一方面,全身義體有活人的『腦』。因此所有義體都是重現人體具備的大半結構,不然『腦』會產生排斥反應。
康拉德接過哈爾達的腦殼以後,快步離開房間。
「————」
說得淺顯一點,自動人偶沒有『腦』。有些機種就算沒有頭,還是能夠持續運作。
將鬱悶深藏心底,嘆一口氣以後,瑪莉移動到最裏面的工作室。
能夠承受那種強力電磁場,甚至還能夠自動消磁。考慮到這項事實——結論只有一個。
「隨便找個自動人偶幫你接上,我也會啓動生命維持機能,你放心吧。」
……荒謬。
在光線明亮的地方重新一看,琉紫果然損傷慘重。
「……可惡!這個瘋癲公主來真的嗎……」
瑪莉甚至有種輸了的感覺,離開現場。
昂克兒戰戰兢兢地問道。
「喔……可是用水或冰塊冷卻不是比較快嗎?」
「……?媽媽?」
似乎比自己燙傷還痛苦,但更強烈的是——某種——
瑪莉簡短警告昂克兒以後,移開視線。
——瑪莉故意不事先警告這點。
證據就是他的表情激烈扭曲,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
——那麼,我們至今所做的究竟算什麼……
「先說好,不要以爲這樣就會完全康復。會留下疤痕喔——除非移植人工皮膚或再生皮膚。」
「……爸爸,姊姊……會得救吧?」
然而這個小丫頭卻隨手就將這顆頭和自動人偶的頭輕而易舉地交換了。同時自己的『腦』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異狀。
「喂,瑪莉,琉紫就掛在這邊這個架子可以嗎?」
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算了——瑪莉搖搖頭。
憑着「需要那麼做」的單純直覺,徒手移動燙得發紅的琉紫。
瑪莉對至今所學的技術感到無力以及屈辱,最重要的是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滿腔憤怒。
「瞭解——那麼昂克兒,拜託你羅。」
但是那架兵器的電磁脈衝,輕而易舉地貫穿哈爾達的防護,使之全毀。
她將印有劇場商標、似乎是活動贈品的T恤遞給直人。
一個是重現人體的『結構』,一個是重現人體的『機能』。
「——是,萬事……拜託了。」
她一邊當作沒看到直人換上的T恤背後印的圖案——格外性感的自動人偶張開雙腿的照片,一邊繼續說:
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是隨便擱在工作臺上的頭顱。
直人簡短道謝以後,乖乖聽話。
但最後直人並沒有喊痛叫苦,就只是大大吐了一口氣。
哈爾達的義體——佈列格傾全力開發的技術結晶明明就毫無招架之力,一千年前製作的古董人偶卻安然無恙。
外觀都這樣了,內部損傷究竟有多嚴重呢……
並不是因爲排斥女性型身體,而是不得不承認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確實有不負天才之名的才能。
「好,就掛那裏。」
「直人,把琉紫搬進工作室,掛到架子上。然後……我要隨便拿零件組成電風扇,就用那個冷卻。」
「是——」昂克兒朗聲回應,將姊姊掛在靠近工作臺的架子。
「總而言之,還不能讓你就此長眠。我還有事要問。」
恐怕——瑪莉心想。
瑪莉從急救包取出一支針筒,告訴直人:
「喔,抱歉。麻煩你了。」
——就是『Y』一開始就『設想了電磁攻擊』。
直人一邊穿上T恤,接着彷佛忽然想到什麼似地說:
瑪莉決定暫時忘記這套設備的用途是在上面跳舞的人偶的事。
直人背上的燙傷一如預料般慘不忍睹,瑪莉將針筒壓在上面並施打。
瑪莉一邊將針筒——粗如罐裝果汁的圓筒尖端的膠膜撕掉,一邊淡淡地繼續說:
苦艾酒甚至覺得發寒,瞪着眼前這位自稱天才的少女。
……但不能表現出來。那樣就真的太難看了。
雖然是舊款,但是有切割製作零件的作業機器,掛人偶的架子與工作臺也都足以符合專業技師的需求。
從後面跟過來的直人向瑪莉確認:
瑪莉冷酷地斷言,將掛着人偶的架子拉近工作臺。
——明明他的手心也嚴重燙傷了。
老實說——瑪莉正在測試直人。
而且不知何時連生命維持裝置都接上了,簡直是怪物。
苦艾酒佩服地低聲說:
「——我懂了,原來不是幽靈,而是惡魔嗎?抱歉當初說了你那麼多壞話,小姐。既然是惡魔,淫亂是當然——嘎咿!」
神經一口氣接上時的疼痛,痛得苦艾酒發出慘叫。
在他背後完成工作的瑪莉爽朗地說:
「好了,來整理狀況吧——」
●
恐怖攻擊危機管理對策委員會的會議陷入僵局。
隨着與會人士逐漸體認到情況有多嚴重危險,議論益發熱烈。
總之應該果斷抹消。不對,首先應該和犯人交涉。重新編制鄰近區塊的『軍方』發動反攻呢?最好還是先考慮避難。建立和其他國家協調的體制——
會中提出各種意見與異議,就是下不了決斷。
整體而言,議題根本毫無進展。
反對抹消派的政務官舉手說:
「所幸考慮到射角,似乎不需擔心『天御柱』遭到攻擊——?」
「你睡迷糊了嗎?」
防衛大臣煩躁地說:
「只要有貫穿秋葉原區的『主炮』在,不管哪裏都能夠貫穿都市區塊命中!那玩意兒可是刻意從『最下層』的秋葉原出現,以便『從下面』將整個首都圈納入射程啊!你連那種程度的事都不懂嗎!」
另一名議員激動地大叫:
「說起來那架兵器究竟是什麼!不管是『主炮』的威力,還是從大深度地下層進攻,性能實在太不合常理了啊……!」
他邊說邊站起來環視議場。
然後,他想起坐在角落的民間顧問。
「請問——有沒有可能是某種新技術呢?」
「那玩意兒的動力,大概是齒輪。」
——原來如此。對啊,這就是那幫人的目的吧?該死的東西。
「大概是最初的光,和那個可惡的……叫什麼來着,電磁脈衝?耗盡了動力。在那之後不知爲何,總是一邊消耗接近百分之十的能量一邊持續充填。所以距離動力完全恢復——離開秋葉原區前聽到時,還剩七十一小時三十二分十二秒。因爲又過了五小時……大約還剩六十六小時半嗎?在那之前應該都不能動纔對.」
聽到苦艾酒的話,瑪莉皺眉說:
「這個嘛……照理說應該要有電池或發電機之類的纔對——」
那架兵器——不對,那裏面的那幫人,是出於這麼深的考量採取行動的嗎?
三、基於資源有限問題,對無益行星運用的大型生產物消費大量資源。
唐澤微微一笑,搔搔頭站起來。
「恕我直言,我是以鐘錶技師的身分受聘的顧問——並不精通違反國際條約的電磁技術。」
「雖然聲音很奇怪,但毫無疑問是發條的聲音。而且那幫人正在『重新充填』。」
聽到這段發言,苦艾酒瞪大眼睛。
心慌鼓譟的委員會鴉雀無聲了。
使用能夠破壞所有齒輪機械的技術和武裝的同時,兵器本身卻也是用齒輪技術技術建造的嗎……?但那樣會自我毀滅吧?
「您問我?」
(坦白說,要是那架兵器侵略外國,事情就簡單了。)
唐澤面露曖昧的笑容,點了點頭。
「首先,貫穿秋葉原區、疑似『主炮』的武器,完全沒有頭緒。但在那之後的攻擊是電磁脈衝照射。擋住首都防衛炮的裝甲是電磁式裝甲板或類似的東西。擊墜戰鬥機的則是電磁加速炮吧。」
「…………」
看瑪莉宛如結凍般表情不變,苦艾酒說:
唐澤以清楚而響亮的聲音繼續說:
但是他們馬上開始互相刺探般發言,委員會充滿猜疑,陷入更深的僵局。
在瑪莉回答前,苦艾酒就嘲諷地撇嘴公佈答案:
直人似乎從瑪莉這句低語得到確信,點頭回答:
唐澤冒出唯恐天下不亂的想法。
「這個嘛,畢竟要是我精通電磁技術,就會自動變成犯罪者了——那可是違反國際區塊管理機構條約的技術喔?照理說是禁止研究的。反而是怎麼想都充分運用了那種技術的兵器爲什麼會出現在『日本』?那纔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吧?」
「……也就是說,那架兵器存在於那裏。只是這樣,『政府』和『軍方』就會自取滅亡——所以我們什麼也不用做,這就是你想表達的意思嗎?」
「不然還有誰!」
國際區塊管理機構及其關聯組織牽涉的國際條約橫跨多個面向。
唐澤一邊浮現這般危險的空想,一邊坐下。
問題果然在於——那架兵器不在政府的管理之下。
——這種東西不可能憑空冒出來,應該從相當久以前就在日本進行研究了。而且在場應該有人知道這個事實。
「你說電磁技術……?」
會議瞬間沉默了。質問唐澤的議員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過,這就表示結果大家都是一丘之貉吧。)
「……你說什麼?」
最初發問的議員恢復氣焰這麼說。
四、裝設射程超過五十公里的非固定式炮臺。
「據說是組合了絕緣體和導電體的齒輪。不是單純重現舊時代的技術——換句話說,就是以融合鐘錶技術與電磁技術爲目標的複合技術。」
「有話直說!你以爲你這顧問是來做什麼的!」
瑪莉聽不懂兩人的對話,皺起眉頭。
而唐澤目前掌握的『現狀』——
光是這五項,就不只牴觸了國際區塊管理機構,更踐踏了國家區塊安全保障會議(INSC)、國際電磁力機構(IEC)、世界資源機構締結(WCO)的條約,多達二位數以上。
「道理我懂……但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輪歷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五日覈准研究複合電磁式戰略級兵器』——還有當時的總理大臣和官房長官、防衛大臣的簽名喔?超爆笑的吧!」
一、研究及利用電磁技術。
遭到質問的顧問——唐澤表情愣愣地歪着頭。
「不可能。無論任何鐘錶機械都無法重現的現象,那架兵器實現了兩項。」
直人毫不在意視線,板着臉繼續說:
「——但、但你也不是專家吧!沒辦法斷言吧!」
「那架兵器,雖然說不會動……但同時也『不能動』。」
「但假使那個推測正確,事情會變得很棘手喔……對吧,小子?」
那就是——
「就是實現了。所以那個龐然大物才能夠一邊製造電磁場一邊運作。」
老實遵守那種規定的國家根本不存在,就算有,也是無足輕重的三流國家。至少關於這點,各國是受到信賴的——不然根本不需要監察機構。
「在我們小隊發現的設計圖上,甚至還細心附上『企劃書』——你猜那玩意兒上面寫了什麼?」
那能夠當作這個狀況的藉口嗎?
「呃——關於敵兵器的武裝,是吧。如果不嫌棄推論,我就爲各位回答。」
另一名政務官也同樣臉色蒼白地對唐澤說:
瑪莉發出顫抖的聲音低語了。
「對。我將報告書一字一句熟讀過了,無法做其他解釋。」
唐澤望着吵吵鬧鬧的會議——正從互相刺探,轉爲圍攻背後關係可疑的議員——忽然發覺了一件事。
(不過問題是那架兵器把矛頭指向政府……那麼?)
能擋下首都防衛炮的裝甲,或許可以推測是複合材料。擊墜戰鬥機的超高速大炮,也是理論上有辦法重現的東西。
●
「……算了,也就是說,那個龐然大物的動力和其他鐘表機械沒有兩樣。是從重力汲取能量的發條發電機。雖然不曉得總數……」
一旦其他國家知道這個事實,至少將會一致通過、對日本採取所有想得到的制裁措施吧。
縱使再強力的兵器,終究是單一「戰力」。世界均勢不會只因爲這樣就瓦解,在戰略上,強大的單一兵器也很難運用。
「你、你有證據嗎!」
「雖然我完全不懂電磁技術……但那並不是沒有動力還能動的東西,對吧?」
在周圍的視線攻擊中,唐澤若無其事地表示:
「……這話什麼意思?」
但是就只有使共振破碎炮無效化這點,在原理上是不可能辦到的。既然能違反共振破碎現象,可見那不是材料的緣故——只有可能是外膜上了不受共振影響的東西。
「那真是失禮了。」
宛如恐懼的呻吟聲在委員會成員之間傳開。
「——啊?」
瑪莉和苦艾酒的視線射向直人。
「我問你!敵人的武裝究竟是什麼!」
苦艾酒繼續說:
見瑪莉滿臉疑惑,苦艾酒說:
沒錯——其他國家也都早就持有那種東西了。
苦艾酒用視線表達肯定,然後說了:
「秋葉原區全域『磁化』——以及最重要的是,使首都警備隊的共振破碎炮無效化。這兩點就算引用五大企業研究中的理論或解釋都無法說明。」
(只要現在馬上通報國際區塊管理機構,這個國家就玩完了吧……)
直人斷言。
「沒錯!沒有證據就不要胡亂臆測!」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爲我被遺忘了。」
「但是在我們正下方的威脅是千真萬確的現實。我身爲顧問,只不過是表達了我的感想罷了。」
「複合電磁式戰略級機動兵器『八束脛』——據說這是正式名稱。你就儘管笑吧,畢竟命名的人不是那幫人,而是政府。」
直人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回答:
五、無ISS特例許可及安保決議而有上述行爲。
「嗯。因爲那幫人不打算就此罷休。」
政務官寄託一線希望地問道:
瑪莉目瞪口呆地張大嘴巴。
唐澤暗示的就是這件事。
那種情況,各國將發動『武力制裁』結束紛爭。就算那是再怎麼超出規格的武器,也不可能永遠保持運作,遲早會被物資差距擊潰而告終。
正因爲如此,發覺持有時的處罰就只是普通的制裁措施。
「——一千零三十三根。」
再考慮到秋葉原區『磁化』的事實——電磁覆膜是最自然的推測。
好不容易恢復氣焰的議員,臉色變得比紙還蒼白了。
一介民間人士投下的炸彈,炸得委員會全體成員驚愕地吵嚷起來。
一點也笑不出來。
二、製造可能造成都市區塊重大損害的兵器及武器。
但是那一旦將炮口對準本國……將會如何?
「————喂,小鬼,你看過設計圖嗎——不對,光是這樣還無法說明。你到底什麼來頭?」
無視於苦艾酒過於理所當然的疑問,瑪莉逼近直人。
「——意思是那架兵器有六十六小時三十分的時間無法離開原地?確定嗎?」
瑪莉這麼問道,但直人搖頭說:
「因爲我完全不懂電磁技術,所以不確定。只要放棄幾樣武裝調撥動力,或許會提早。再加上我也不曉得那百分之十的動力用途何在,只要放棄這部分的消耗,應該也會提早纔對——但問題不在那裏。」
「這是什麼……意思呀?還有其他的嗎?」
見瑪莉疑惑地皺眉,苦艾酒說:
「都已經快要將軍了,那幫人還要『重新充填』。這樣你還不懂嗎,沒見過世面的小姐。」
「——!」
瑪莉吊起眼角轉頭看苦艾酒。只見苦艾酒嗤笑,然後說了:
「這不是恐怖攻擊——是『政變』。那幫人在等政府分裂自滅,想要在之後——幹些什麼名堂啊。」
——隨後瑪莉理解了。
啞口無言,就只是茫然地瞠圓翠綠色眼眸。
因爲統整至今的說法,結論就只有一個。
也就是——死棋。
原來如此,瑪莉也同意苦艾酒之前說『將軍』的理由了。
恐怖攻擊?纔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那些傢伙差一步就能夠顛覆國家。
難怪不管瑪莉他們再怎麼耍小聰明對抗,都還是對方技高一籌。
三重——不對,舊滋賀『軍方』到底花了多少的時間、多深的執念、多麼深不可測的惡意擬定戰略,一想到這點——
就只是被動因應的瑪莉他們,理所當然會被擊潰。
秋葉原區磁化。我方拚命接通的控制管道已經不能用了。
昂克兒眉開眼笑,牽起直人伸出的手。
但政府勢必走向自我毀滅。就更不用說光是其他國家知道那架兵器——最糟糕的情況,ISS甚至會基於安全保障問題,考慮軍事介入。
最佳劇本是——那幫人稱心如意,掌握這個國家的實權。
但是……如果直人和苦艾酒是對的,那樣正合那幫人的意吧。
一旦那架兵器重新啓動並展開行動,消息馬上就會傳開,更何況是區區管制報導。只要有一架渴望獨家新聞的媒體直升機闖進去就完了。
政府——不對,所有不樂見這個情況的人,應該會動用所有權限管制報導。
就如同直人的預想以及苦艾酒的說法,那架兵器是炸彈,光是被人知道『存在於那裏』,就會造成政府致命傷。
「嗯嗯,統統OK!想要什麼命令呢~?」
「——你的心臟和神經是超硬合金還是什麼呀?現在正遭到通緝的恐怖份子,要悠哉地出門散步買東西嗎?」
想像可以預見的最佳劇本與最糟劇本。
愈是隱瞞造成那種嚴重破壞的兵器,一旦東窗事發時,國民與其他國家的憤怒愈會指向政府——往往超過指向兵器本身。
那是指眼前對自動人偶露出羞答答蠢樣的直人。
「……我想要,命令。」
夾在這之間,自稱恐怖份子的區區數人——能做什麼?
然後忸忸怩怩地做出像撒嬌的動作說:
陳列商品多得堆到通道的店鋪、林立的攤販的招攬聲——這幅光景甚至令瑪莉感覺到奇妙的悲哀……在他們眼中卻是理所當然。
昂克兒叫媽媽的對象不是瑪莉。不,瑪莉並不是承認了昂克兒這個叫法,也就是說——
直人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站起來,然後說了:
明明是平日白天,往來行人卻絡繹不絕。
畢竟情況如此嚴重,更何況還是發端於政府打草驚蛇。
……面對規模如此龐大的問題,事到如今我們還能做什麼?
至於那段時間政府都做了些什麼,就是爲求自保地起內訌,以及——
走向自我毀滅的政府。存在本身就危及國際情勢的巨大兵器。想必將會互相敵視的世界主要各國。
——這是理所當然的行動。
瑪莉雖然已經連氣都嘆不出來了,還是放空眼神問道:
「呀——!太美妙了!康拉德老師!真的可以把這些孩子裝扮得漂漂亮亮的嗎!人家要發揮真本事喔!」
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政府似乎還想要當作『那玩意兒』不存在。
然後就如那些傢伙的盤算,現在內閣政府想必是一團混亂吧。
事態將會以最快速度解決。但那意謂着東京毀滅。影響將會擴及全東亞,演變成捲入全世界的全面戰爭。
他們渾然不知今天早上在秋葉原出現的巨大兵器。
「欸,直人。」
「做所有昂克兒至今想做卻沒辦法做的事!NOW!由我親手替她實現——!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
最糟劇本是——其他國家以武力介入東京消弭事態。
要上街就需要變裝。
灰色眼眸閃閃發亮的直人這麼說了。
●
瑪莉陡然垂下肩膀。
「……哇!」
瑪莉沒回答。
年幼的少女自動人偶歪頭一愣。
不對,就算什麼也不做,那都是遲早的問題。
一抬起臉,就看到街頭設置的有線電視,正在報導昨晚發生的『秋葉原恐怖攻擊事件』。
「可以姑且告訴我一下嗎?你現在在做什麼?」
「……天氣真好。對了,我記得有家想去喫的冰淇淋店呢。要不要趁東京沉沒前繞過去一趟呢……」
——也就是說,這充滿朝氣的和平日常,再過幾小時就要結束了。
「那還用問嗎?」
——瞬間竄過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
敵方一刀刺到多重區塊領域,東京中樞的喉嚨前面。
答案只有一個……什麼也做不了。
一邊這麼諷刺。但隨後直人投來的視線,讓瑪莉屏息。
「對啊,昂克兒因爲那個可惡該死的限制器的關係,一千年來都沒辦法做想做的事對吧?我們去四處看看吧。」
就是這樣。當然瑪莉等人的所在之處根本沒曝光。
「『『~♪好久沒有替人類的孩子打扮了~!忍不住技癢呢❤」
瑪莉從鼻子發出冷笑,隔着太陽眼鏡仰望天空。
政府不幸中的大幸是——那架兵器發射的電磁脈衝,導致能夠證明其存在的器材統統失靈了。
講起來就只是這樣,但過程卻是惡夢。
「去做能做的事。」
某天突然在都心出現了擺明違反國際條約的電磁兵器。目的是政變,目前依然佔領秋葉原,東京瀕臨毀滅的危機——
萬一決定使用『神之杖』——對地攻擊投射炮衛星,東京將從這座裏球消失。
既然那些傢伙精通電磁技術,秋葉原或許有可能消磁復原。代價是全世界將警戒這個國家,隨時點燃制裁戰爭的導火線。
只見昂克兒欣然微笑,指着兩家店外的雜貨商店。
不是我自誇,我這個推論還算有幾分正確吧——瑪莉如此自嘲。
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坦白公開。
「不管哪家店都OK!如果有想要的東西,把整家店買下來都行喔!」
「昂克兒,我們出去走走吧。」
那裏充滿朝氣,甚至教人覺得昨晚的事只是一場惡夢。
「……可以,去看那家店嗎?」
實際上,直人最初也是一臉不安,但是……
……我到底在做什麼?
笨死了——瑪莉不屑地笑了。
在那之後降臨的,想必是……
再加上拜瑪莉和直人深夜實行恐怖攻擊預告之賜,秋葉原的居民全數避難。而且還引開了國民的目光。
瑪莉敢打賭。那上面坐的,是準備好逃走的政府相關人士。
「以受害者的名義逃命嗎……鄰近諸國得知情況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更何況我方還失去琉紫和哈爾達這些戰力,昂克兒也處於喪失超常戰鬥力的狀態。
這裏是秋葉原區正上層,瑪莉等人逃進的上野區的購物街。
儘管瑪莉做出「無能爲力」的結論,直人的眼神仍沒有絲毫動搖。
——那麼,記取這點,想想現在自己能做什麼吧,瑪莉。
「……爸——媽媽,我想要,命令。」
目送着又一架高速直升機從頭上飛去,瑪莉撇着嘴。
瑪莉垂下肩膀呢喃的話語,已經充滿了平靜的諦觀。
國民就不用說了——更糟的情況,是被隸屬國際區塊管理機構的其他國家知道。
就在瑪莉做出這個結論的瞬間——
直人毫不猶豫地露出笑歪的表情點頭。
那個宛如「夜店小姐」一詞擬人化的華麗女人,一看到走進後臺的直人和瑪莉,劈頭就大喊:
懷着足以替籠罩在絕望與灰心之中的瑪莉點亮希望的意志,直人斷言了。
那些傢伙之後打算做什麼,直人他們也說不曉得。
昂克兒扯了扯直人的袖子。
「好好好~!爸——媽媽我什麼都准許!」
『由於昨晚的秋葉原凍結恐怖攻擊預告,秋葉原區目前封鎖。政府發表聲明,呼籲民衆注意安全,禁止接近、進入。另外,關於發出犯罪預告的恐怖份子集團,據悉目前已經鎖定身分,還掌握了潛藏地點的有力線索。針對這起事件,織畑官房長——』
就只是空洞地浮現乾笑,仰望陽光普照的天空。
真的很諷刺呢——瑪莉這麼想。
不對,假使湊齊那些戰力,又能做什麼呢?
「……哼。」
「嗯,麻煩你了。」
——因爲下了封口今。
拱廊看板用陳舊字體寫着「阿美橫丁」。
將哈爾達交給密醫回來後的康拉德介紹的劇場化妝師,是個非比尋常的變態。
「……出去走走?」
瑪莉一邊眼睛半開地注視着——
——這不是比喻,真的就是心臟被抓住的感覺。
正確地說——是『男扮女裝』的直人。
「——做該做的事!」
雖然潛入政府的協助者也捎來聯絡,但就算沒有協助者報告,還是能夠輕易想到政府採取了這種措施吧。
在驚慌之中被剝掉衣服、畫上淡妝、戴上假髮、換上女裝、站到鏡子前面以後——
「奇……奇怪?糟糕,我該不會————很可愛吧❤」
——變態傳染了。
在瑪莉不能自拔地陷入絕望的同時,隔壁的昂克兒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說:
「……爸爸好可愛……♪」
因爲受到她這樣大力稱讚,直人在那瞬間覺醒了。
「是嗎——是啊!爸爸果然很可愛啊——!既然昂克兒這麼說,就是神這麼說了,所以我果然很可愛啊❤」
話一說完,直人便抱起昴克兒,轉着圈圈跳着舞衝出劇場。
真是了不起的變態。反而教人羨慕。只有現在,自己也打從心底希望能夠忘記一切追逐蝴蝶。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你——」
「不用了——!」
瑪莉大叫,全力拒絕變態的魔爪。
要是交給這個女的,天知道會被打扮成什麼樣子。
最後能夠迅速改變髮型、隨便搶到太陽眼鏡與替換衣服、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已經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瑪莉搖搖頭甩開不堪回首的記憶,厭倦地低聲說:
「可能會發展成東亞——不對,甚至是國際危機的炸彈,明明已經在面前冒出火花了,真不知道現在還在做什麼……」
直人似乎耳尖地聽到這句低語,主持公道說:
「有什麼辦法。畢竟不知情就沒得吵啊。在京都那時候我也是同樣立場,一般都是這樣吧?」
「我是在說你呀——你這個大變態!」
聽到男扮女裝的直人說出自以爲是的話,瑪莉忍不住怒吼。
「那怎麼了嗎?」
一邊回到直人他們等待的店外,一邊翻出擱置在頭腦角落的疑問。
聽到報導擔心兩名少女安危,直人浮現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瑪莉也能理解把人偶當人偶疼愛的心理,也覺得人偶很可愛。
如今那卻弄巧成拙,反而幫政府隱瞞消息,最終還幫上滋賀『軍方』的計謀。
一想到被姊姊發現時的下場,被警察或『軍方』抓到或許還好一點。
「不能理解。」
在他對面咀嚼蘋果派的瑪莉諷刺地回答:
爲此,如果有需要,這名少年展現了願意接受所有犧牲的決心。
和幼女人偶(昂克兒)來場愉快的輕飄飄女裝約會嗎?
這次瑪莉真的驚愕了。
但這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的鐘表技師精神——無法把這個視爲單純的機器。
……看到這模樣,誰會聯想到恐怖份子呢?
假使在沒有恐怖攻擊預告的情況下,巨大兵器奇襲秋葉原區,天曉得最初的『主炮』及電磁脈衝造成的機械停止或故障,會引發多少事故,導致幾千幾萬人犧牲。
不過她還是無法剋制怒氣,瞪着擺臭臉的直人說:
聽到這段報導,瑪莉瞠大眼睛。
其次是這種時候還和氣融融地享受約會的變態教人看不順眼。
瑪莉忽然靈機一動,試着說:
「我只是——借用了姊姊的假身分而已。所以要抓到我是絕對『不可能』的——除了姊姊以外。」
這件事讓瑪莉反射性地感到放心……放心?
老實說,真想稍後就把那個變態拖進巷子裏面撲殺,但是……
在混雜的人羣中,那兩人光是走在路上就會吸引周圍的視線。都是感到欣慰無比的關愛眼神……
——在哭?我嗎?
將空紙杯和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後,瑪莉嘆了一口氣。
「哎呀,這段報專倒是事實。」
再來是這個無可救藥的變態——
「……主犯成了受害人,我和哈爾達大叔卻是國際兇惡犯嗎……世界真是太沒天理了。不過算了。」
「你也稍微遲疑一下吧。難道你連女裝癖都有嗎?終於進入末期了是吧!」
似乎是在屋頂時被直升機拍到的,哈爾達的身影也一起入鏡。
金髮奪目、打扮入時的外國少女沒發毚自己也很引人注目,兇猛地追在兩人後頭。
『旁邊的男子是瓦伊尼·哈爾達。年齡不詳。他是全身義體化的傭兵,有涉及多起國際紛爭的紀錄。同時也是知名的職業恐怖份子——』
這麼大叫揮着手的變態女裝扮相實在——有模有樣,教人不爽。
「哎籲,多麼可愛的玩偶呀!昂克兒的品味真好呢——♪何止可以想要,就買下來吧!」
——要不是衆目睽睽,真想立刻騎在這個變態身上痛扁他一頓。
「是哦。」直人興致缺缺地回應,嘟起嘴。
不知何時,昂克兒在眼前不安地歪曲表情,仰望着瑪莉。
首先是這個該死的狀況——自己無能爲力的狀況教人不舒服。
「畢竟發動了那麼大規模的恐怖攻擊,誰都不會相信『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呀。不多少加油添醋就沒面子了吧。」
只有這點可以自豪地斷言——但是……
但是——這個變態憑着變態的行動力與變態的判斷力,不擇手段,甚至冒着被敵人發現的危險也要做的事是這個嗎?
難道是運用了佈列格家的力量嗎——直人似乎想這麼說,但瑪莉說:
●
但在街頭電視對面,某知名連鎖漢堡店的露天席,那名兇惡的少年罪犯——直人不懷好意地笑着。
「印象中是在歐洲活躍的武裝組織喔。首領是取了※卡里奧斯特羅這種做作名字的笨蛋……實際上是以國際詐欺爲中心的小團體。」(譯註:Cagliostro。十八世紀的義大利人,自稱伯爵,擁有鏈金術師、醫生等多種頭銜,疑爲詐欺師。)
這項事實教人不由得——
瑪莉不自覺摸摸眼角和臉頰……她並沒有流淚。
「哦——我好猛,真的好猛啊——應該說那是哪部漫畫的主角設定啊?」
發覺吵鬧聲引來周圍的視線,瑪莉倉皇壓低音量。
「你平常明明說琉紫是女朋友,卻拿女朋友的錢花在其他女生身上嗎?」
昂克兒是自動人偶——這點毋庸置疑。
瑪莉心想——說真的,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瑪莉稍微眯起眼睛,繼續說:
「倒是你沒關係嗎?出現了應該已經死掉的人的大頭照喔?」
瑪莉用宛如看到大爛人的眼神說。
「媽媽……我想要命令。」
「不要用吸管指我啦,變態。」
「媽媽……『在哭』……我想要媽媽命令我幫忙。」
巨大畫面醒目地播放着女裝前的直人的照片。
啊啊,都這時候了,要我承認也行。他果斷、毫不遲疑的行動力與決心,正是現在的我所缺少的東西。一瞬間甚至不禁覺得感動。
「爸——媽媽……我想要那個……可以嗎?」
「這就是平常有沒有做善事的差別吧?」
但這個變態無視於忍着那種衝動的我,繼續和人偶約會。
接着播放的是金髮與銀髮少女——瑪莉和琉紫的大頭照。從兩人穿着制服看來,似乎是取自高中的學生名冊。
『這名少年是見浦直人。據悉在京都區僞裝成學生身分,有暗中涉及違法交易軍事用零件、與私賣經過非法改造的自動人偶之嫌疑。另外,專家指出,他可能與國際武裝組織「冒險家」有關連。嫌犯似乎就讀京都區立札之森高中,但戶籍資料極有可能是僞造的,目前警察和「軍方」正在徵求市民提供情報——』
「你真笨。琉紫是我的新娘,昂克兒是我的女兒。爲人父母花錢在孩子身上,哪裏不對了?」
瑪莉還來不及處理疑問——
街頭電視正詳細報導秋葉原恐怖攻擊事件的續報。
「誰是炸彈呀——不過他在那個道上似乎很有名喔?就連那顆頭部曉得。」
是個外國青少女,淡金色的頭髮紮成馬尾,身穿薄得透光的細肩帶洋裝。
然後老實說——瑪莉在內心低語。
連身洋裝上罩着藍色薄夏季大衣,腳上穿着柔軟的綁帶靴。雖然是娃娃臉卻五官分明,因爲家裏蹲的關係,皮膚也很白皙。再戴上假髮和貓耳兜帽,的確怎麼看都是個少女……
「……爲什麼?」
「…………好吧,就隨你高興了。」
接着看向前面的變態——如果忽視他是變態這點,就是個登上少女雜誌封面也不足爲奇的美少女。
「我問你……直子。雖然你出手闊綽,但我記得那些錢不是琉紫賺的嗎?」
——結果到底是怎樣呢……?
然後某種不知名、類似厭惡感的感情失去出口、不知何去何從。
「你是知情的那邊吧!稍微慌張一下吧!應該說……」
●
「——喔,咦?什麼?」
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方的行動並非毫無意義。
「倒是出現在畫面上的人本來應該是你纔對吧?『一邊僞造戶籍通學一邊涉及恐怖活動的違法技師』——仔細想想就在這裏呀,這種設定的傢伙。」
直人臭着臉,接着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但直人發出「啊?」的一聲,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回嘴:
——啊啊,真想幹脆殺掉算了❤
「————……」
極具個人特徵的翠綠色眼眸,被深色太陽眼鏡遮住看不見。
——直人當初宣言「要做該做的事」。
但是……純真的少女,與更加純真的幼女——看起來實在不像自動人偶的小女孩手牽手,感情很好地笑着走在一起。
思考被打斷的瑪莉抬起臉。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你猜錯了。佈列格家已經捨棄我了。我怎麼可能運用佈列格家的權力呢?」
「就算是這樣,這個設定也太離譜了吧。『冒險家』是什麼鬼啊?」
「沒問題啦。死掉的『瑪莉』是絕對不會遭到懷疑的。」
聽瑪莉這麼說,直人歪頭一愣。
神奇的是——不對,非常教人不高興的是,因爲我方先發制人的關係,確實沒有民衆死亡。
瑪莉咕噥回答,不經意地將視線轉向旁邊。
「咦,哈爾達大叔是這號人物嗎?……不過也是啦。畢竟擔任像瑪莉這種炸彈的護衛。」
瑪莉不高興地呻吟,喝起巧克力奶昔。
「……媽媽在哭……在說幫幫我……所以,我想要媽媽命令我幫忙。」
「當然,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喂,媽媽!我們要丟下你羅!」
精品店櫥窗映着她變裝後的身影。
——就算是出自『Y』之手,自動人偶終究是自動人偶嗎?或許沒辦法正確運算人類的感情表現。
他一邊吸着冰涼的香草奶昔,一邊抖動肩膀。
『——另外,與見浦嫌犯有交友關係的兩名女學生在同時期下落不明,目前無法確認兩人的安危。』
自動人偶不是人。就像瑪莉不是自動人偶一樣。
既然如此,希望人偶表現得像人偶是異常嗎——不對,是常識。
所以,這股厭惡鹹當然也是因爲沒有自覺的感情被揭發而產生的……
「……昂克兒幫不上忙嗎?」
不對。好奇怪。不可能。
瑪莉從沒見過這種反應的人偶。
將眼前表達悲嘆的人形物體視爲機器,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個嘛……那麼昂克兒——你能破壞『那個』嗎?」
——不應該想得太深。
瑪莉聽從內心某處替自己踩煞車的聲音,提出人偶要求的命令。
昂克兒再度確認道:
「……這樣就能幫得上媽媽了嗎?」
「對、是呀。只要能夠讓那個機能不全,情況就會大爲改變了。」
沒錯——既然昂克兒願意幫忙,那檬最好。
只要趁現在管制報導時摧毀那架巨大兵器,情況就會大爲改善。至少那幫人無法得逞。
然後——瑪莉思考。事前發出恐怖攻擊預告的是我方。
將整件事當成單純的恐怖攻擊解決,由政府鎮壓——照這個劇本走的話,至少結果會比維持現狀要好一點。
但是對於這個想法,昂克兒——露出孩童般純真無邪的笑容,使瑪莉啞口無言。
「那麼,爸爸會幫媽媽的……所以媽媽不要哭,好嗎?」
——她在說什麼呀?
瑪莉把險些慘叫出來的名字吞回,拔腿衝過去。
藥局——印象中剛纔的轉角應該有一問纔對。
盜汗的直人苦笑着對慌忙地衝過來的瑪莉這麼說。
啊,對喔。當着眼前扔掉了。但她不是要說這個——
「可是……爸爸。媽媽問我能不能破壞那個……」
但昂克兒從肩上輕聲對直人說:
「即使其中一個區塊停止機能,鄰接區塊會輔佐、維持——沒錯吧?既然能夠維持——當然也能夠取消維持。對吧?」
理解這點的瑪莉在半茫然自失的狀態下問道:
瑪莉低頭沉默了。她覺得自己很可恥。
但是,眼神懷着與瑪莉——如昂克兒所書『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形成對比,近乎暴力的意志。
「——瑪莉,你在說什麼?當然是在秋葉原壞掉了……」
一聽到這句話,直人頓時露出不高興的表情轉頭看向瑪莉。
「我說過昂克兒需要充填能量吧?舉例來說,現在的昂克兒如果切換成和琉紫戰鬥時的輸出功率,是第十二號嗎?大概幾秒鐘就——啊,這是以昂克兒的角度來說喔?總之差不多幾秒鐘就會恢復爲第一號——現在的通常啓動狀態。就算是昂克兒,你覺得她有辦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打爆那個大得要命的垃圾嗎?」
「…………」
「啊——別這樣,瑪莉。你這樣誘惑我,現在真的——很難抵擋。」
直人現在應該也一直承受着沒空理會燙傷的痛苦纔對。
直人揚起嘴角浮現萬夫莫敵的淺笑,如此宣告:
瑪莉不加思索地正要回嘴,直人眯起眼睛瞪她。
痛苦顫抖的灰色眼眸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爲了老婆和女兒,這點疼痛不算什麼——那麼,再回到原本的話題喔?」
——一心只想着要把那幫人丟進鍋裏煮。
不對,在京都或秋葉原時也是這樣,考慮到直人之前都戴着照理說百分之百隔音的降噪耳機對話,如今摘下耳機的世界——不會太吵嗎?更何況是在這種狀況下……
「瑪莉!你還說了那種話嗎!」
「你搞清楚,現在不是說傻話的時候!你不知道你現在的臉色有多難看嗎!就像隨時會死掉一樣呀!」
——也就是說,這傢伙一直都按照他的宣書行事。
「對,雖然系統上不是不可能,但影響將遍及首都全域。」
「讓這麼小的孩子解決一切,然後歡喜大結局——也想得太美了吧?你難道沒有自尊嗎?老實說我真是不敢恭維。」
直人露出判若兩人的無憂無慮微笑,讓昂克兒坐在自己肩上站了起來。
在她前方,臉色蒼白的直人癱坐在路邊,呼吸急促。
但就連瑪莉這個常人的耳朵都能稍微聽得見下方區塊——秋葉原的異常聲音。
「————……」
「……瑪莉,我只是要確認,秋葉原區是構成多重區塊領域的零件之一,所以不能將之抹消——沒錯吧?」
●
和伸向地下的中心支柱相反,那是名符其實伸向天空的巨大柱子。
——直人聽見什麼、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實際上瑪莉並不曉得。
「昂克兒要恢復到能夠以最大輸出功率運作一段時間,需要持續從『永久運動裝置』回收動力加以儲存纔行,我看看喔……」
通稱——『天御柱』。
「你不需要道歉喔,昂克兒!像這種睜眼說瞎話的地雷女說的話,根本不需要聽。」
「我、我知道了……可是——你在『找什麼』呀?」
「把東京想成一個時鐘就容易理解了。」
「拜託你……等我找到『要找的東西』,不用你說我也會全速衝去買,所以現在什麼都好,給我止痛藥就對了。」
「先等……一下……你的耳機怎麼了!」
他因爲痛楚與憤怒——兇暴地歪扭笑容說道:
控制區塊都市機能的是鐘樓——統轄鐘樓的則是中心支柱。
這些區塊都市汲取從地底傳來的『赤道發條』的能量,分配給日本各區塊——換句話說就是統一的『中樞動力裝置』。
她的技師精神主張——昂克兒是自動人偶,是不合理且不講理的暴力化身。那正是用來應付這種時候的「兵器」吧——
「喔~好好好!只要昂克兒幫爸爸摸摸,爸爸就會馬上好起來了!」
屈辱、恥辱這些詞根本不足以表達的鹹情灼燒腦袋。
「……什麼——天啊,直——你、你怎麼了!」
——誘惑?
他的回答,讓瑪莉瞪大眼睛。
瑪莉被那句話懾服,不自覺地點頭。但是——
然後態度回然一變。
七竅生煙——彷佛全身血液都燒起來的錯覺,讓瑪莉顫抖了。
遠比透過將鄰接區塊加熱要簡單省事多了——
直人堅定地繼續說:
直人打住話語,豎起耳朵聆聽。
瑪莉確實從先前就有點在意。
發佈假恐怖攻擊預告時的旁路已經磁化,無法使用。
這時瑪莉終於——發覺了。
「既然你有空花錢在人偶身上,就去買一下呀!你真的是笨蛋嗎!」
他『做了能做的事』。
直人不可能聽不到。
本來事情就不像直人說得那樣單純。當秋葉原區磁化,陷入機能不全時,就不可能操作秋葉原區的都市機能了——但是——
直人一邊撫摸昂克兒,一邊抬頭對瑪莉說:
——一旦鬆懈,就會想馬上拿把螺絲起子插進腦袋求得解脫——那雙眼眸是這麼說的。
「……真的嗎?爸爸看起來還是很痛……」
和只會空想、毫無行動的自己不同……
但昂克兒遲疑地表示:
「你——」
「而且,尋找昂克兒想做的事也很重要!得彌補一千年份的空缺纔行,怎麼能讓昂克兒繼續等下去呢!來,昂克兒,接下來要去哪裏呢!看衣服嗎?雖然現在的衣服也很可愛!爸爸很滿意!」
但在瑪莉這麼說出口以前,直人繼續說了:
「只要再得到……一個確切證據——!」
「反對。絕對反對!你這個地雷女把昂克兒當成什麼了。」
那還會是什麼——瑪莉心想。
但直人表情扭曲,吊起嘴角搖頭了。
既然這樣——直人笑了。
「……爸爸,命令我幫你摸摸?」
聽到無法理解的話語,瑪莉不自覺尋找起直人的身影——
「……唉,假使昂克兒處於萬全狀態,那種連美學的美字都沾不上邊的垃圾,當然是一擊兩斷交給資源回收業者就能解決——也說不定。畢竟昂克兒這孩子很強——但是——」
瑪莉正要繼續說下去,直人卻打斷她:
「一旦讓秋葉原區崩落,首都圈可能會整個崩落——那將連鎖波及整個日本,最糟的情況是東亞潰滅。影響力就是這麼大。」
「……所以你有收穫了嗎?」
瑪莉從直人的話得到疑問,然後從假的眼神得到答案。
也就是說,直人他——一直在實踐他的話。
直人露出帶着輕蔑之意的眼神說:
無視瑪莉的制止,爲了消除疼痛將止痛劑——整盒喫光的直人,現在笑咪咪地和昂克兒嬉鬧。
「……啊——瑪莉。我問你,你能不能找來頭痛藥……要不然不會睡着的麻醉也可以,有辦法找來嗎?」
直人除了接觸昂克兒時以外,一直表情扭曲。瑪莉原以爲那是燙傷造成的,因而忽略了某件事,現在她理解了。
「……嗯……對不起……」
「在把那羣傢伙揍得痛哭流涕之前,我都不戴耳機。」
如果將位礆中央的『天御柱』當作時鐘的擺芯,那麼周圍的區塊都市就可以視爲擺輪、擒縱器、擒縱叉、快慢針等擒縱機構。
「還沒。雖然發現了幾條旁路,但單靠上野區似乎發揮不了多大影響力。大概就像瑪莉說的,整個多重區塊領域是一條線,無數控制裝置結合在一起互相輔助吧……但是——」
「現在還不需要……假使買了,我沒有自信能不戴上。」
「是、是呀……畢竟要是能夠破壞——」
「————!」
「只要將秋葉原區加熱,或是燒掉就行了。連同那架兵器一起。」
「反過來說,就算秋葉原停止,『鄰接區塊』應該還是可以干涉秋葉原,對吧?——啊——託昂克兒的福,爸爸恢復了!」
「——差不多一百六十小時嗎?在那之前敵人早就恢復動力了……居然想要依靠昂克兒,你還是忘了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吧——還有!最重要的是!」
直人夾雜着呻吟說:
如此心想的瑪莉一邊環視周圍一邊問道,直人微弱地、虛弱地——
「那還用說……我在找『勝算』!爲了徹底痛宰對琉紫做出那種事的傢伙——」
「……這……」
然後統轄該地中心支柱的,則是國家區塊中樞管理控制塔。
瑪莉啞口無言,連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爸爸……『其他方法』——」
「沒有。那種方法跟沒有一樣,我反對、拒絕、禁止、絕對不行!」
「……唔、嗯……」
遭到直人徹底反對,昂克兒只好沉默。
——兩人在說什麼?
瑪莉又感覺到距離,煩躁起來。自己不知道的道理,逐漸決定自己不知道的正確答案——她感覺到這種難以言喻的不快。
「……對不起。」
昂克兒從直人頭上低頭對瑪莉說。
瑪莉被那哀感語氣衝擊內心的同時,直人明快地說了:
「嗚哇,瑪莉……你居然讓一千年來一直沮喪的小女孩更沮喪,我看你終於到達虐待狂的極致了吧?」
「才、纔不是——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對不起,媽媽。」
「就教你不要那樣叫我了——啊啊,我不是要說這個!好啦!我知道了!是我不好,對不起!所以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
——瑪莉已經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東想西想地悲嘆,結果仍舊想不出任何主意。
最後竟然癡心妄想讓這麼小的孩子解決一切,這是多麼天真的想法。
而直人在這段時間一直都——現在也額頭冒汗,用耳朵收集所有聽得到的資訊,努力要打破局面。
仔細想想——自從遭受電磁脈衝以後,這傢伙連一瞬間都——不曾停下來過。
所以,瑪莉·蓓爾·佈列格——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就只是毫不猶豫、全力以赴地去做『能做的事』——『該做的事』——
——這裏有個非同小可的大混蛋。
官房長官如此總結。
「你、你說什麼——!」
大混蛋八成是編了這種謊話說服了白癡吧。
(居然出這種賤招……!該死的畜生……!)
那或許是這場會議出席者首次意見一致的奇蹟瞬間。
無意義又毫無成效的委員會對策會議從昨晚持續到現在。
「是是是,怎樣?」
「這不是命令。是『請求』喔。這傢伙——直人就拜託你羅。假使被警察或『軍方』發現,你要全力甩掉對方,回到據點來。」
「你住口!我無意跟賣國賊說話。我身爲防衛大臣,在國難之際,要從你身上剝奪一切統帥權!」
首相——如今成爲前首相的男人震驚地大叫。
只要有這兩個人在,姊姊、大家都不會死,所有人都會得救,重拾笑容。
本來只是讓白癡裝成聰明的樣子做做秀就好,那個大混蛋卻催眠白癡相信自己是真的很聰明。
動不動就這樣、總是這副德性。真的——受夠自己了。
「報導管制即將到達極隕。各國得知情況只是時間問題。一旦各國得知情況,遲早會提議對我國使用『神之杖』。不管那是哪個國家的提案,都勢必會引發亞洲各國反彈,不管怎樣都有可能演變爲戰爭。」
看昂克兒抱着玩偶瞠大眼睛,直人滿意地邁開腳步。
瑪莉也沒告訴直人她要做什麼。
●
然後,他對着無言以對的衆人自信滿滿地繼續說:
「——是啊!的確是需要緊急事態宣言……!總理,將政權交給你這種無能廢物,國家將會滅亡!」
直人沒問瑪莉要去哪。
一千年來,就連片刻夢想都不準擁有的這份期待,讓昂克兒笑了起來——
然而那個連是否知道『神之杖』是什麼兵器都很可疑的白癡,不可能擁有這種在短時間內取得發射許可的出神入化外交手腕。
在怒吼喧騰的會議室角落,唐澤感覺到一股惡寒竄上背脊而打了冷顫。
……這種事早就知道了。
「沒錯!不要說是我講的喔!」
最後加上的那句話流露出的恐怖弦外之音,似乎代表他的真心話。
我到底還要原地踏步幾次、幾小時、幾天、幾年纔會學到教訓呢……!
便毫無父親威嚴地——
「……爸爸,我想要命令。」
在自信滿滿地抬頭挺胸的首相背後,表情像喫到黃蓮的官房長官走上前,語氣緊繃地向與會人士說明:
「那傢伙雖然會爲了莫名其妙的事煩惱——卻是該表現時就會表現的天才。和我這種人不一樣。」
「……嗯,是請求,對吧。比命令更絕對無上。」
瑪莉沒發覺。
首相呼吸一口氣,鏗鏘有力地宣告:
使用需要經過ISS委員會決議,最少需要四分之三同意。
「……比厲害,還要厲害嗎?」
在反覆集合又解散的第五次會議,面對內閣首相——執政黨代表突如其來的發言,令在場的委員會成員都難掩驚愕與恐懼。
——即使就這樣默默觀望事態,最後自己還是可能被迫切腹。既然如此就搶先向國民及其他國家宣傳『自己是誠實的總理』,在事態解決後將所有的罪推給長期掌握政權的前朝,自己就可以規避責任——
「……如果是媽媽的命令——」
但遭到怒罵的首相——
因爲體力不足趴倒在地,只能目送昂克兒跑走……
「就說了是我說的那樣啊。剛纔我透過熱線聯絡國際區塊管理機構,說明我國的狀況。然後——」
真要說起來——難道他們以爲『神之杖』是這麼容易使用的東西,只要申請就會像外送披薩一樣「瞭解。三十分鐘後爲您送達」嗎?
也就是說——不會錯的。
「——抱歉,總理。您剛纔……說了什麼?」
●
瑪莉彷佛要咬碎臼齒般咬緊牙關。
等到看不見瑪莉轉身離開的背影以後,昂克兒說:
「從現在起,由我們『軍方』暫時接掌內閣權限!同時,以煽動內亂及誘致外患罪告發你!」
「沒錯,是超——厲害——的傢伙的意思喔。」
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如果是開玩笑就太惡質——如果是事實就更加惡毒。
「媽媽已經不哭了……爸爸好厲害。」
——那是根據舊時代的理論製造的最強對地大量破壞兵器。
議場並沒有一片譁然。
但本期理事國有七個亞洲國家——不容易裁決。
「能、能不能去幫我買水……還有氧氣瓶回來呢?」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昂克兒,這傢伙可以交給你嗎?」
這時、這瞬間,她第一次把昂克兒——當作『夥伴』而不是當作『人偶』說話——只有當事人昂克兒發覺了。
聽完官房長官的說明,所有人的感想只有一個。
昂克兒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笑容點頭,瑪莉也點頭回應。
「我國發生的醜聞,如果是由我國親自報告,請求支援解決,情況就不一樣了。將目前已經明朗的目標情報全部公開,連同區塊一併破壞。現在鄰近諸國的『軍方』與『無國界技師團』正以最快速度趕來這裏。爲了將破壞秋葉原區造成的損害波及壓到最低,同時避免各國陷入戰爭狀態的最糟情況,這是最佳判斷——總理的判斷。」
直人這麼說完——
直人浮現有些含糊的微笑,神祕兮兮地說:
防衛大臣從太陽穴冒出青筋地怒吼。
「唔、喔…………我想想喔,就是啊……那邊、有一家、運、運動用品店……」
在這基礎上思考該怎麼辦,就是這個對策委員會的目的,同時也是至今意見分歧、討論不出結論的理由,不是嗎——?
畢竟,頭腦好過頭的笨法,才真的像笨蛋吧?
「我身爲內閣總理大臣,在此發佈國家緊急事態宣言!諸君,現在國家正面臨存亡危機。我們沒有多餘時間等待目標『八束脛』再度展開行動!」
在直人肩上迎着風的昂克兒心想。
「——總理!你的神智還清醒嗎!我有無數想反駁的意見,首先——你的專斷獨行,就算稱爲越權行爲都還嫌溫和!」
「那傢伙可是天才喔。」
「……嗯!」
因爲電磁脈衝而和哈爾達他們一起停止機能的腦漿,終於運作起來了。
不是指首相,那隻不過是不值得一提的白癡。
防衛大臣勢如烈火般地吶喊,並宣言:
「————……」
從衛星軌道上的觀測平臺朝地表投下重金屬棒,構造單純。
簡要地說就是這麼回事。
「緊急要求對秋葉原區使用『神之杖』。」
也就是——「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那傢伙其實很厲害喔,昂克兒。」
————…………
「說話放尊重點,時田老弟!你以爲我是什麼人——」
『總之,既然那傢伙好像恢復了,我們也來做我們能做的事吧!好,接下來要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喔,用衝的!」
「——直人。」
——厲害的爸爸說,媽媽比厲害還厲害。
雖然沒有實戰使用紀錄——但據說破壞力能夠輕而易舉粉碎一座都市。
「——現在是非常時期喔。」
但接獲這種反應的首相似乎頗不滿地搖搖頭說:
最先從混亂中清醒過來的防衛大臣宛如反彈般怒吼:
就只是那樣而已。
但是唐澤確信,在場有個該死的大混蛋在慫恿那個白癡。
直人認爲,天才也有天才的煩惱吧。
至少除了首相以外——在場所有人無關乎主義主張,應該早就理解這嚴肅的事實才對。
反而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只有寂靜籠罩現場。
遭當面辱罵的首相也不由得怒氣沖天地大叫:
「……天才?」
步伐愈來愈快,變成小跑步。
但儘管如此,看到那麼厲害的傢伙爲了無關緊要的事煩惱——就算用含蓄的說法來說,也是教人煩躁得不得了。
(這是從很久之前就設計好的劇本……!)
防衛大臣代表在場所有人,發出顫抖的聲音詢問。
面對依然啞口無書的衆人,官房長官以一句「但是」繼續說:
只見防衛大臣將厚厚一疊文件摔在他面前,嘶吼道:
「你!明知道那架兵器存在卻默認!還想利用那架兵器強化自己政權基礎的證據就在這裏!但你一看計劃失敗,爲了規避責任就立刻通謀外國,意圖對我國造成莫大不利!這根本就是叛國行爲!」
「這、這是含血噴人!你在胡說什麼!」
「太難看了!已經證據確鑿了!——放給他看!」
防衛大臣這麼大喊的瞬間,掛在議場牆上的巨大螢幕開始播放投影影像。
——影像是在某個昏暗房間裏。
在房間中央,一名身穿陳舊軍服的老人坐在椅子上。
就連表情都無法確認的那名老人淡淡地告知了:
『抱歉,總理——你居然想要把我們當成炮灰利用,只能說你實在瞧不起人。既然你把我們輕侮爲自以爲革命家的主義份子,就用你的血來償還代價吧。我們將懷着憎惡與憤怒,糾彈你們政府。』
短短的影像一結束,議場就充滿憎惡與怨嘆的吵雜聲。
其中,防衛大臣得意地大聲說:
「——前總理,這是公安在你的終端機發現的『犯罪聲明』。你藏匿這種東西還自以爲是誠實的總理,真是荒唐啊!」
「不——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這種東西!」
「住口!你想辯解,就讓你到偵訊室辯解個夠——把他帶走!」
從防衛大臣身後上前的兩名軍務官,從兩側架住激動叫嚷的前總理,直接將他帶離會議室。
但在途中,一名政務官攔住他們的去路。
「恕我直言,防衛大臣!我也想請教你一下!是關於一部分『軍方』在兩週前就已經接獲戰鬥準備命令這件事!據說首都警備配置就是因此出現漏洞!這就是秋葉原恐怖攻擊預告的遠因吧!不對——擁有能夠發動那種預告的技術與知識,除了東京『軍方』的軍屬技師以外,還會有其他人嗎!」
「你——你想說什麼!」
「我看這是你爲了奪取政權自導自演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這傢伙侮辱人也該有個限度!」
一回過神來就發現,甚至連正要被帶走的總理都混在其中,一羣人吵吵鬧鬧,不管誰提出了什麼主張,都只是一味重申自己的主張。
地下街一改白天的冷清,充滿鼎沸人聲與霓虹燈齒輪的光輝。
整件事實在太過天衣無縫。
這一連串的事件,應該只有秋葉原恐怖攻擊事件不在黑幕的計劃之內。
「問什麼?啊,我可以一邊進行作業一邊聽嗎?」
「對……在那之前,我可以問一下嗎,瑪莉?」
但現在卻無法僅止於欣羨。還多了嫉妒,以及渴望。
旋律突然走調。
「喔。」苦艾酒點點頭,苦笑着回答:
依然掛在架子上的苦艾酒充滿朝氣地招呼他們。
(是瑪莉老師的情報中提到的舊滋賀『軍方』的內應嗎……?不對——)
「可以啊,請你務必這麼做。」
瑪莉表情認真地低語,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頭面向直人。
這段時間,直人和昂克兒走遍上野區以及櫻田門區——但琉紫不可能在瑪莉回來時就已經冷卻完畢。
身爲國民,唐澤一邊希望是前者,一邊做出決斷。
直人他們和瑪莉分開以後,過了將近七小時。
面對甚至教人產生這種懷疑的超次元作業,昂克兒忽然問道:
「我纔不管那種邪惡的物體在想什麼呢。」
唐澤搖搖頭苦笑。
這其實是極盡超絕技巧之能事製作出的人形音樂盒吧?——
在那裏的人、在那裏修理琉紫的人,爲什麼——不是我——……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瑪莉點頭,回到工作臺。雖然精神不像先前那麼集中——但速度還是遠超過常人地繼續修理,同時問道:
是因爲情況嚴重而失去冷靜呢?還是這就是選舉選出來的議員的實態呢?
如果這是其他自動人偶或中心支柱還無所謂。但是……
「很扯吧。這就是血肉之軀的人類的本事嗎?」
●
「——沒辦法取得義體。先暫時不管。」
發現直人那頭黑髮戴着全新耳機,瑪莉這麼問道。
(這下不會錯了。有人在背後穿針引線……!)
(就連瑪莉老師他們使出的『魔法』都能夠反過來利用的怪物——)
「——對,沒錯。就是那樣喔…………可惡。」
恐怕——不,是肯定連直人他們回來了都沒發覺。
——空氣彷佛摩擦作響。
但如今就連那個奇蹟都被當成『狀況之一』利用。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可沒有像你那樣方便的耳朵。憑這裏的器材,我只能做類似急救的措施。最終調整還是你的工作喔。」
只能稱爲神技、這個世界藝術的最高峯。
「喔,沒錯沒錯。我爲了取零件,拆了二十七具,總算是湊齊需要的素材了。」
即使太陽下山入夜以後,東京依然不眠。
以嬌小的金髮少女爲中心,世界的法則看似扭曲了一樣。
(好了,至少讓我看看你的狐狸尾巴吧……!)
下場已經不單單只是內閣崩壞了。包含『軍方』在內,國內所有派閥分裂,陷入內戰狀態是遲早的問題。
「對啊……我回來了——」
——對,簡直太扯了。
以快得恍若拋開重力般的神速飛舞,以時間倒轉般的精確度逐一歸位。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遭到解體的自動人偶像屍骸一樣散落四處。
苦艾酒發出咯咯笑聲後,歪頭表達疑問。
——但是沒有反應。
……議場的混亂已經無人能夠收拾。
看來只能靠自己調查了……雖然極其危險。
「喲,小子——咦,奇怪?你那身可愛的打扮是怎麼回事?裙子底下現在是什麼狀態?給我看一下。我擔心你會被不安好心的大叔盯上。」
唐澤揚起嘴角浮現淺淺笑意,屏氣斂息地跟在男子後頭……
「是,歡迎回來——找到『要找的東西』了嗎?」
不對,沒辦法取得義體是真的,不過自己曾經試着替他接上發聲裝置。
「……瑪莉,你是怎麼修好琉紫的?琉紫能用的替代零件,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吧?」
她從口袋抽出巧克力板啃了起來,同時察覺直人的存在而抬起臉。
這句話聽起來像挖苦,但直人輕輕地點頭以後別過眼去。
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是瑪莉正在修理重度損傷的琉紫的背影。
那時候只是感動,美得甚至教他羨慕。
這場政變也好、總理的專斷獨行也好、之後的告發與混亂也好,一切都太剛好了。
當初唐澤從瑪莉口中得知時也半信半疑的前所未聞奇蹟。
「————……」
那真的是舊滋賀『軍方』嗎?
甚至堪稱暴力的技術——彷佛連世界都能改造的『才能』。
在直人他們對話的同時,瑪莉依然頭也不轉。
同時,他的銳利眼光注意到一名男子。
這真的是活生生的人類嗎——直人這麼懷疑。
「當然在那之前她也沒有閒着。她先切割組合替代零件,做事前準備。等機體冷卻後就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目前還不確定。事實是即使按照正規手續,腦殼移植還是有相當大的風險,更何況依那種狀況,連內部都受到損傷也不奇——
「小姐,拜託你也客氣一點。那個叫康拉德的老爺子,可是一副宛如世界末日到來的表情,淚眼婆娑喔?」
直人點頭,然後略顯遲疑地說:
「幸好這裏有大量的——爲了不正經目的充分運用高級素材的自動人偶……我想想,我拆了幾具呀?」
身體似乎還不是很舒服的直人輕輕地點頭。
「除了那個什麼『虛數運動裝置』的不合理玩意兒以外,都有辦法解決喔。要知道琉紫本來是由我老家——佈列格家保管的喔?以前我想讓她動起來,不知道分解又重組了多少遍——即使沒有設計圓,我還是連奈米齒輪的配置都記得喔。」
見直人沉默,瑪莉將視線移向周圍的地板。
唐澤望着混亂的議場一段時間——然後不甘不願地確信了。
那全部都——美得不得了。一不留神,甚至就會不小心因爲那股美麗而落淚.
「雖然我也不願意,但我現在變成大姊了——怎麼了,小子?」
「那麼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苦艾酒回答瑪莉的疑問:
只見瑪莉完全沒有停手地回答直人的問題:
經過調律的素材、經過調絃的神經、經過調整的機組。
「——呼哈!糖分用光了!巧克力巧克力——找到了……呼……嗯?哦,直人,你回來了嗎?」
(沒辦法,身爲顧問——不對,這顯然不是份內工作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四個小時。四個小時都一直是那樣喔。」
「啊,哈爾達大叔呢?」
直人進到房間以後就一直看着工作室的工作臺。
唐澤在距離議場喧囂一步的位置懊惱呻吟。
「……瑪莉開始作業過了幾個小時?」
「二十七具。」
「……媽媽,我回來了。」
螺絲、圓筒、導線、發條、齒輪——只見所有鐘錶零件——
瑪莉想起正常呼吸,往地上一滾躺下。
——看樣子目前在場只有自己能夠正常思考。
「所以問題是?」
這句話是騙人的——瑪莉在內心低語。
「爸爸——這就是……『天才』?」
少女的呼吸、血流、就連骨頭與肌肉的摩擦聲都完美調和的神之交響曲。
瑪莉對他的反應稍微感到疑惑,繼續進行作業。
和唐澤一樣遠離喧囂,正要偷偷地離開議場的可疑男子。
直人和昂克兒擠過人潮,回到據點。
「就像大叔這樣嗎?」
她用螺絲起子指着直人,告訴他:
那是直人過去也曾聽過——在京都中心支柱監賞過的神祕情景。
直人一邊點頭回應昂克兒的話,一邊不甘心地咬牙。
瑪莉搖搖頭,改變話題。
「倒是你能不能幫個忙?我想要三顆共振連結自律機芯。」
「——抱歉。我不會做。」
「不然只有迴路也沒關係,你幫我——」
「那個我也沒辦法。因爲我無法理解瑪莉現在進行的作業。」
這麼說完,直人走到房間角落坐下。
瑪莉有些煩躁地對直人說重話。
「你呀……組合迴路這種事,應該國中就學過了吧?爲什麼你連這個都不會呀。你都不覺得把學費扔進水溝很可惜嗎?」
經瑪莉這麼一說,直人不高興地提高嗓門.
「喂喂,瑪莉,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你可不要小看機械宅喔!課本這種東西我早就讀到翻爛了,教學書也不知道用僅有的財產買了多少本——多到我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正是問題所在吧——!你不要講得那麼自豪!」
瑪莉不自覺粗聲粗氣地吼回去,然後咂舌。
「真是的!明明有那麼方便的耳朵,爲什麼卻不會呀……」
要是自己也有那種超感覺——瑪莉不知道有過多少次這種念頭。
換作是自己,連一秒鐘都不會浪費,絕對會運用得淋漓盡致。
但被瑪莉投以那種怨恨的視線,直人就說:
「究竟是爲什麼呢?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不管我找再多課本或教學書來看——都完全不懂意思啊!」
「我不是叫你不要講得那麼自豪嗎!小心我一巴掌打過去喔!啊啊,我真同情寶貴的紙資源……」
似乎是血液衝腦的關係,頭痛起來的瑪莉嘆氣。
她咬了一口口袋的巧克力,然後————忽然產生疑問。
別人就算了,但這傢伙不可能沒努力呀——
瑪莉惡言惡語地中斷思考,然後改變話題。
但是就只有機械——技術科目應該有認真上課纔對。
既然如此,明明擁有這等決心與努力,再加上這種才能,爲什麼還是不會呢——?
被輕視也好、被辱罵也罷,在這名少年眼中都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見浦直人不會隨便生氣。
「那幫人給了我們頭銜,我們就如他們所願,演給他們看吧!既兇惡、還疑似跟某某國際武裝組織掛鉤的見浦直人和愉快的夥伴們——」
極其單純、簡單、顯而易見的『惡』。
苦艾酒哈哈大笑,瑪莉疑惑地問道:
「喔。」直人也甩甩頭,然後說了:
自己對這名少年擁有這種程度的理解,瑪莉有自信。
但是——見浦直人恐怕有唯一一個絕對無法原諒的特大地雷。
只要動用自己的知識、技術、人脈……總之動用自己擁有的一切。
「那當然啦!因爲那種東西不過是表面原則罷了!」
——荒謬。
「……聽起來不像是那樣耶。」
直人豎起手指。
——假使我和這傢伙爲敵,我到底能不能贏?
想不通。這傢伙好像有什麼非同小可的根本誤會……不對。
「我自認知道得非常清楚——瑪莉啊,你回想看看。」
「『全部都是我們乾的』——要是弄成這樣,將會如何呢?」
「摸索。」
而那幫人居然就這麼剛好踩爆了那顆地雷兩次。
「因爲我不懂理論和課本,於是就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將全部都試過一遍,直到聲音變好聽爲止。」
直人露出和那張娃娃臉不相稱的扭曲獰笑宣告。
灰色眼眸散發萬夫莫敵的光輝,嘴角浮現宛如計劃惡作劇的小孩的淺笑。
昂克兒的主人是直人。會服從直人或許是當然的——但是——
是在明白這些事的基礎上說出這些話的。
這個笨蛋是這麼地、這麼地喜歡機械——喜歡到真心愛上機械女孩,甚至還跟對方求婚。
瑪莉試着提出浮現的疑問。
——是我們。我們宣言要凍結秋葉原。
但是接到問題的少年表現得大大方方,淡然處之。
「——就是這樣,你們覺得呢?」
真要說起來,就算完全掌握了內部構造,光是這樣就能夠修好琉紫的故障嗎——?
應該是這樣沒錯。但不管怎樣——都看不到自己贏得過這傢伙的未來……
「瑪莉,我從結論說起。我們要佔領『天御柱』——佔領『皇宮』喔。」
——見浦直人很強。
「……真的是無法理解你這個變態呀。」
花了半天找到的『要找的東西』——也就是勝算。
「————……」
——怎麼可能。根本無法想像這傢伙會『放棄』。就連把『不會』這句話掛在嘴上都很奇怪。
——理論,說得通。
然後他將瑪莉懷疑自己聽錯、讓苦艾酒爆笑、讓昂克兒歪頭不解的話——
「哈——哈哈!喂,小鬼——直人小弟啊!我的眼光果然沒錯,你真的是有趣極了!你能夠成爲傑出的人渣——不對,我看你已經是了吧!」
只要直人覺得『需要』就會『那麼做』。
直人一臉知道些什麼內幕似地點頭。
這個男人應該沒有道理或動機協助那種事纔對。他是某企業花錢僱用的諜報員,既沒有正義也沒有信念,只爲了錢行動,接近犯罪者的不法之徒。既不信任,也不該信任。他應該是這樣的男人才對。
這不是責難,只是純粹的疑問。
這傢伙知道琉紫是多麼複雜的自動人偶嗎?
●
「瑪莉,那個特別巨大的——是叫『天御柱』嗎?那不屬於『軍方』管轄,對吧。」
瑪莉停止思考。她覺得不可以思考。
「只是這樣——就能夠將那幫人丟進鍋裏煮。鍋子是秋葉原,柴薪是『天御柱』。」
沒錯,就算事情按照直人的盤算發展,我方將成爲『惡』——成爲空前絕後的大犯罪者。
在秋葉原從昏迷中清醒後,直人異常冷靜的理由終於明朗了。
一步棋——就像那幫人用一步棋讓政府陷入死棋一樣,這次換那幫人『死棋』了。
「哎,小姐。我誠心拜託你。我不奢求軍用義體,最起碼幫我換裝成能夠正常活動的身體好嗎?」
「日本這個國家存在根深蒂固的古老傳統。遠在這座行星改造成鐘錶機械以前就已經紮根。誰都不能對那部分出手。小子,既然你也是日本人,我想你應該瞭解吧?在政治及文化事實上不可侵犯的領域——統轄各都市區塊中樞,也就是統轄中心支柱,是名符其實最適合建立『國家基礎』的地點。」
——是我們。新聞這麼報導。
因爲不能理解就放棄了嗎?
他的學習能力並不差。手腳也不是極端笨拙。
瑪莉又感覺到只有自己不能理解的理論——隨後,她突然震驚得喘不過氣。
「——你呀,不是修好了琉紫嗎?那時候是怎麼辦到的?」
瑪莉感覺到背脊發寒,倒抽一口氣。
問話聲中帶着微微的顫抖。
瞬間,瑪莉感覺到一個難以名狀、近乎惡寒的想法爬過腦中。
「——你……簡直瘋了。你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說什麼嗎?」
「——直人,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但苦艾酒沒有移開視線,表情認真地看着瑪莉回答:
瑪莉儘管覺得這是無意義的空想,卻還是不由得思考。
從他的目光發現確實的理性與——狂氣,瑪莉終於理解了。
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講起來就只是那樣而已——但是真的有心理準備付出所有『代價』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看着直人詭異地嗤笑,瑪莉吞了吞口水。
無限冷靜、冷酷、冷峻地氣瘋了。
就跟燙傷一樣——瑪莉心想。
直人爽快回答。瑪莉茫然地復遊:
苦艾酒笑得打滾,昂克兒眼神發亮。
「宮內廳?這就表示……喔,原來如此。」
……爲什麼不會呢?
——見浦直人很可怕。
這傢伙在那瞬間徹底發飆了。
「爸爸……好厲害——!」
誰都可以推卸責任——方便的『元兇』就此完成。
——應該知道纔對。依他的才能,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話什麼意思呀。」
眼前是——眼神閃閃發亮的昂克兒,與看似打定主意的苦艾酒。
——聽到這句話,苦艾酒似乎察覺某件事,咧嘴一笑補充說:
如果是一般科目還能理解。這傢伙對沒興趣的事徹底不感興趣。
直人狐疑地眯起眼低聲說:
瑪莉決定承認這股感情。然後確認。
但,那個手段,與其代表的意義,這傢伙是……
將那個手段稱爲異想天開都還嫌不足的『計策』講完以後,直人問了。
「既然那幫人要演鬧劇,我們就隨之起舞吧,要舞得搶眼,搶眼到連巨大兵器都黯然失色!政變?陰謀?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也沒有人需要扛責任,畢竟整件事就只是路過的惡質恐怖份子半路殺出來搗亂而已啊❤」
「……摸索?」
第一次是用面具束縛昂克兒。第二次是用電磁場破壞琉紫。
「你是真的想參與直人的計劃嗎?不管成功或失敗,前方都是地獄喔!」
「先發表犯罪聲明的,是那幫人還是我們?」
就只有瑪莉愕然地喘氣說:
無言以對的瑪莉,聽到男子誠懇的聲音而轉過頭來。
——或許是自認爲會的你,纔有什麼根本的——
「所以問題問完了嗎?倒是你『要找的東西』怎樣了?」
「……?對,那歸宮內廳管轄。」
瑪莉·蓓爾·佈列格的性能凌駕於見浦直人之上。
將他找到的『要找的東西』——揭曉了。
「被當成這一連串事件實行犯的,是那幫人還是我們?」
「我說過吧,很有趣——男人還需要更多理由嗎?」
「————……」
「你無法理解嗎?那也無所謂。但我是認真的。我這麼認真想要做一件事……我想想啊,是人生第二次。」
瑪莉忽然起了興趣,問苦艾酒:
「……純粹當作參考,第一次是?」
「爲了無聊的夢想。」
苦艾酒即問即答,浮現不愉快的淺笑。
「雖然失手了。然後,第二個人生像死人一樣隨波逐流時,被那邊那個小不點——」
「啊……對不——」
「拯救了。我在掛掉前一刻想起來了——想起我還活着。」
苦艾酒沒有責備道歉的昂克兒,將視線轉向直人。
「然後不知道是什麼因果,從第三個人生一醒來就遇上這種小鬼。不管對方是誰——看不順眼就打垮的瘋子是吧?我『迷上』這傢伙了啊。這傢伙最終會到達什麼境界、幹出什麼名堂——我無論如何都想待在特等席好好拜見啊。」
瑪莉嘆了一口氣。
她一臉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的表情望向苦艾酒與直人。
昂克兒仰望着瑪莉,告訴她:
「……媽媽害怕嗎?昂克兒……會保護媽媽的……」
「你在怕什麼啊,小姐。趕快去後臺穿上新的決勝內褲過來吧。現在可是要搖着屁股『開始反擊』的場面喔?」
「你在說什麼啊,大叔,不——大姊?這不重要,重點是這不是反擊啦。」
聽到苦艾酒使出激將法,直人用彷佛看不過去的口氣訂正。
「那幫人攻擊的是政府,並不是我們。瑪莉啊——」
「小時候啊……看到在沙堆拚命堆沙子山的傢伙——你不曾想過,要是把那座山狠狠地踢倒逃走,好像會有趣得要命嗎?」
「……怎樣啦?」
就這樣,此時、這瞬間、隨後。
她把手伸進頭髮裏抓了抓頭,輕聲說:
瑪莉產生了自己的意志被那抹微笑帶動、耍弄的錯覺,不可思議的是她並不覺得不快——瑪莉點點頭。
瑪莉嘆氣後,露出苦笑。
——我也是個笨蛋。
看瑪莉依然猶豫,直人露出開朗、純真——宛如小孩子的笑容說:
那時在學校屋頂上,我究竟對這傢伙說了什麼?
直人笑了。
就像小孩子的惡作劇一樣——那樁空前絕後的犯罪展開行動了。
『雖然不會得到誰的讚美或感謝。』
「但是很有趣吧?」
——瑪莉忽然想起來了。
捨棄佈列格與一級鐘錶技師身分時。
阻止京都強制抹消後,決定自稱恐怖份子時。
我懂了。
『但是那麼做,一定會——————』
「你們真——的是一羣無可救藥的傢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