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9:15(演員)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4.8萬 字
「——爛透了。」
瑪莉發出不高興的嘀咕,下了『圓筒鐵路』的舷梯。
空氣悶熱潮溼,就算鬆開領帶還是一樣令人不快。沾滿汗水的金髮黏住額頭也很噁心,嗆鼻的廚餘味更是令人作嘔。
瑪莉從太陽眼鏡底下環視『月臺』一圈。
地板因爲不明污垢而發黏,牆壁充斥猥褻塗鴉與廣告海報。天花板的照明昏暗,被塗掉站名的看板搖搖欲墜。
雖然這裏宛如廢站,一點也不像有人管理,但『月臺』擠滿了從剛剛抵達的『圓筒鐵路』下車的乘客。
「真的是爛透了。」
瑪莉再次重述,一把摘掉太陽眼鏡。
從黑色遮光鏡片下現形的是不爽到極點的臭臉。
「像垃圾的城市發出像垃圾的味道呢,這是當然的吧。爛斃了。真的是爛斃了!火氣都上來了呀,混帳東西——能不能放把火燒得一乾二淨?」
「喂喂喂,劈頭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嗎?小姐。這裏可是世界第一熱門的觀光地喔?就不能發表個更開心一點的感想嗎?」
一道安撫似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瑪莉轉過頭去。
在她眼前的是浮現冷嘲笑容的苦艾酒。
他的外表是性感火辣的金髮美女自動人偶——但聲音卻是輕浮的男性嗓音。不管是表情、聲音還是性別都不搭調的奇妙存在。
瑪莉厭煩地說:
「觀光地?是垃圾場纔對吧。也可以說是蟑螂的巢穴。」
「——或許是。但你是不是忘了,在世人眼中,我們也像是廁所出沒的害蟲——而且還特別大隻喔?」
苦艾酒扭起嘴脣這麼說。
然後他就像品嚐煙味一樣,將空氣吸進去再緩緩吐出來。
「——呼~這股像臭水溝的空氣……很懷念對吧?很安心對吧?」
直人攤開的是一份英文小報。
「在那之前。」
在揮之不去的熱帶暑氣中,行人熙來攘往。
「爸爸?這裏是哪裏?」
「世界屈指可數的犯罪都市——香格里拉區。」
他們航行於印度洋時被泰國海軍驅逐艦發現,展開反擊開進普吉區的軍港,已經是兩個星期前的事情了。
『哈哈!在這裏買不到的東西只有兩樣。」
苦艾酒揚起嘴角一笑,公佈答案:
「——不知道是誰取的通稱:香格里拉區。後世創作的虛構理想鄉,網羅世上一切的惡人樂園。唉,還真是諷刺呢。」
『2nd.Y(Sed Upsilon1;劫持驅逐艦!泰國軍港全毀!!』
再加上——
「但是就連原本領有這裏的泰國,在官方文件都不使用那個名稱了。現在反而是通稱比較像正式名稱了吧?」
說到理由——
「……這是開玩笑吧?」
「你搞清楚。當初說我是長相曝光、遭到通緝的恐怖份子——而且!」
苦艾酒閉上單眼說:
「媽媽,這裏是哪裏?」
「那邊的傢伙!不許灌輸昂克兒奇怪的想法!」
表面的目的,是拒絕五區塊間協定干預經濟,追求貿易市場自由化。
每次稍微引起旁人注意,就會引發騷動。
「總之……你可以趕快換掉那副噁心打扮了。」
「就是良心和品德。不巧的是這兩樣東西在這裏是超貴重物品,只要有辦法進口,或許可以賣個好價錢喔?」
全身義體化的哈爾達插嘴說道。
就像哈爾達說的,這樣一羣人想要低調移動,實在有困難——
只要引發騷動,就會被追兵查出所在位置。
「就到此爲止吧。你們想在『月臺』談天說地嗎?」
「哦——!昂克兒,對不起喔~因爲那個討人厭的臭老太婆——哎呀,不小心用了有礙小孩品格教育的字眼——那個金髮地雷女不肯講,所以爸爸沒辦法回答你。」
「我是叫你變裝——可沒叫你男扮女裝呀!」
在相傳絕對不能關上的城門圍繞下,香格里拉區的中央市場區充滿燥熱喧囂。
在這樣視線不良且人潮擁擠的路上,人力三輪車(samlor)、嘟嘟車(tuk-tuk)、雙條車(songthaew)靈活穿梭。車道和步道形同沒有區隔,何時發生事故都不意外,卻沒有人在意。
如果能順利躲過追兵,運用當地交通工具根本不到三天的路程,他們卻花了將近五倍的時間。
哈爾達和苦艾酒沒有任何問題,瑪莉和男扮女裝的直人也一樣,只要裝成十來歲的外國旅容就不會顯得招搖。
「……你是說這種車站破破爛爛的地方?」
清邁區——過去是泰國僅次於首都的大都市。
結果——就是這樣。
苦艾酒插嘴道:
「……?什麼通稱?」
聽到這段對話,直人疑惑地發問:
此處在一千年前是內陸城市,但是在這座星球改造成時鐘機關時,因爲區塊重劃,獲得連接外海的港口,進而發展成爲貿易港。
黑眼珠不安地閃動、雙頰圓潤柔嫩、櫻脣點上粉紅色,這副惹人憐愛的長相,再配上因爲修理不完全的關係而搖搖晃晃的動作。
「再加上從活體手術到人體改造都應有盡有。在這個地方,性別年齡沒一個可信。只要付錢,皺巴巴的老頭子也能在一夜之間變成灰姑娘。附近的攤販到處都在販賣移植用的新鮮內臟。」
見浦直人插嘴說道。
昂克兒一歪頭髮問,瑪莉就頓時收起不悅表情,笑臉迎人地回答:
瑪莉眼前,一幅停在港口的泰國海軍驅逐艦照片,以及搶眼標題躍然紙上。
直人穿的是層層繽紛布料重疊的當地傳統服裝——能夠遮住身材曲線的女裝。
之後選擇走陸路,明明已經儘可能低調、安靜、隱密移動了,卻還是被警察、軍人、甚至是媒體追得團團轉。
也就是——
每當槍口——乃至於其他可疑物品對準直人,琉紫就會不負自動人偶之名,自動將惡意、殺意、敵意不由分說地斬除。
直人質疑警察、『軍方』、國際區塊管理機構是爲何而存在,瑪莉板着臉回答:
苦艾酒嘻皮笑臉地潑她冷水。
「哦呀,瑪莉小姐想要炫耀自己會數到十以上嗎?可以呀?就儘管炫耀——」
「當然不好……國際區塊管理機構和安全保障理事會除了武力制裁以外,早就採取所有想得到的措施了。只要召開世界高峯會,就一定會提到這座都市,它被列爲世界危機之一喔。」
那副打扮當然不是他的嗜好——
「要直人扮女裝的是你好嗎!這些話有一半是對你說的呀,你這廢鐵!」
「喂喂喂,你是不是忘了最大的賣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純粹不想講,就幫你補充吧,小姐。」
「……但是啊,大小姐。很遺憾的是,我們這羣人要隱密行動本來就有困難吧?」
瑪莉眯起眼睛冷冷地說。
「這裏沒有不賣的東西,也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從兵器、武器、自動人偶、違法零件到毒品——甚至連人類或人權也不例外。是犯罪者、恐怖組織、武裝勢力、激進派的天堂。後來不知道是誰起頭,就這麼稱呼這裏——」
她上前掩護直人,開口說:
「——我說大小姐啊。」
「是清邁區喔,昂克兒。」
瑪莉無視苦艾酒的打岔,繼續說:
但實情是——複數非法組織與武裝勢力趁各國政局不安定,想要創造巨大黑市貿易市場罷了。
然而在泰國、馬來西亞、緬甸、越南、孟加拉締結五區塊間協定時,清邁區反對協定,宣佈獨立自治。
「還不都是因爲你們太顯眼了啦!!」
「總共發生十六次麻煩!!因爲你!的關係!在那邊節外生枝!」
「如今你們纔是頭號危機吧?」
「在國際法上,這裏現在還是清邁喔。」
「在要求本小姐以前,先要求這個動不動就鬧事的缺陷人偶吧!要不要我告訴你,這兩個星期我究竟嚥下了多少罵人的話!?」
「這點子真棒——前提是忽略沒有市場需求這點。」
爲了躲避追兵,他們不停變更目的地,四處徘徊。
結果造就的是容許所有違法行爲的不道德之都。
直人柔聲回答稚齡少女外形的自動人偶·昂克兒。
●
這是關於單方面癱瘓泰國海軍基地,強行擊退當地軍力與警察的同時,將泰國國民打入恐怖深淵,目前仍在逃的世界級恐怖份子——『Sed Upsilon』的報導。
直人將一手拿着的紙攤開,抵到瑪莉面前。
這名壯漢顯得很侷促地彎身下車,一邊嘆氣一邊說:
「——所以,簡單來說,這裏沒有法律這種文明產物,是人口買賣、毒品交易、走私武器、非法私造、甚至連違禁的自動人偶都無所不包的非法都市。」
「還開進泰國軍港大鬧一通,所以叫我變裝掩人耳目的人就是你吧!」
她的模樣勾起旁人強烈的保護欲。
「雖然沒說錯,但是小姐,這年頭只有你會這麼稱呼了喔。」
他似乎被『圓筒鐵路』的噪音弄痛耳朵,臉痛苦扭曲。
這趟盛大的逃亡之行期間,被發現十六次。
「是不是差不多有誰可以告訴我,這裏是哪裏了吧?」
人種、性別形形色色,在普通都市不常看見的全身義體及自動人偶也隨處可見。
「叫『樂園』。」
瑪莉提高嗓門怒吼,瞪着琉紫。
從春蓬前往曼谷、芭達雅。一度轉往柬埔寨,從烏汶再度回到泰國。然後北上到坤敬、廊開。
「儘管如此卻沒有人對這裏下手——不,是無法下手。」
那句話惹得瑪莉不服氣地撇嘴反駁:
就算瑪莉氣昏頭,也不得不承認哈爾達的話有理。
「請在你腦中列出所有想得到的違法行爲、非人道行爲——在這裏的紀念品店全部都找得到。」
「瑪莉小姐看自己的長相標準分數低到跨越性別、不如直人閣下,會產生自卑感也是情有可原的事。而且發脾氣逃避自卑感,是凡俗愚昧至極者最後的權利。還請不要剝奪瑪莉小姐最後的權利——」
直人臉色難看地問道,瑪莉嘆着氣回答:
他們幾乎走遍這個國家的主要都市,穿過寮國國境,好不容易來到這座無名車站。
四周充斥着鮮豔的遮陽傘與遮陽棚、廣告海報、密密麻麻的通訊導線。
但問題在於琉紫。其姣好的容貌、動人的銀髮光澤,想藏也藏不住,註定引人注目。
發出清脆聲音插嘴的是自動人偶琉紫。
瑪莉將抵在鼻尖前的報紙拍掉,發出惱怒低吼:
身材瘦小、嗓音殘留稚氣的直人穿成這樣,怎麼看都是女生。
苦艾酒一回答,直人似乎又加深一層疑惑似地環視周圍。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這樣好嗎?」
「直人閣下,不需要在意低層貧民的意見。」
哈爾達好言相勸,瑪莉不發一語。
出了無名車站,從塔佩門——紅磚城門走向旅館的路上,瑪莉嘲諷地聳聳肩。
「……爲什麼?」
只見瑪莉一副很不想承認事實的樣子,懶洋洋地豎起指頭回答:
「一是因爲這裏的中心支柱和鐘塔——受到徹底管理,比締結五區塊間協定的國家還徹底。」
「咦……這裏不是無法地帶嗎?」
「這裏的確是無法地帶,根本沒有政府,有無數黑手黨和武裝勢力在這座都市爭奪地盤……目前中心支柱與十二座鐘樓是由其中最突出的三個組織負責管理維持。」
「……犯罪組織怎麼會有那種技術力?」
「不論是否違法、容許一切的都市——喜好這種環境的技師和研究者,從全世界大量集中到這裏來了。」
在這座時鐘機關之星,『國家』的最高義務就是保全都市機組。
如果疏於維持管理中心支柱,將釀成世界危機。爲了維護世界安全,健全的國家營運或人權保障都可以擺第二——這是國際社會的真心話。
因此,就算是國際公認爲正當政府的組織,只要被判斷缺乏管理能力,就得接受ISS下層組織或技師團的援助。如果拒絕接受,就會被武力介入,強行納入管理——
「不光是人才而已。不管國際區塊管理機構採取任何經濟、物流制裁措施,對於靠黑錢與黑市交易發展的這座城市而言根本不痛不癢。和締結五區塊間協定的周邊諸國之間的國境也多得是漏洞可鑽。」
「不只如此喔。要是膽敢貿然以武力制裁,惹得這裏的地頭蛇暴動起來,那纔不知道會造成中心支柱和周邊諸國多大損害——將這裏當成洗錢據點的企業和小國也拿這套理論施壓。」
「意思是……」
「了了(Savvy)嗎?什麼都能弄到手,就表示進貨的人、賣的人、買的人一應俱全。」
苦艾酒閉上單眼歪嘴笑,直人不自覺仰天感慨。
然後他把臉埋進雙掌,深深嘆氣。
「政治真是匪夷所思啊……」
「雖然評價兩極,但我不討厭這座城市喔。就連讀書讀到最後竟然問『爲什麼不可以殺人』這種高智商白癡的疑問,在這裏也可以簡單獲得解答。」
苦艾酒諷刺地咯咯笑了。
「這座城市沒有警察、沒有律師,也不會有人慢慢地審判。這座城市沒有不可饒恕的事情,所以規則很簡單——做得太過火就會被殺。麻煩的手續就用子彈全部省略。雖然看似矛盾,但正因爲是無法地帶,就某種意義而言反倒能嚴格維持治安。比那種只要律師夠厲害,連殺人都無罪的國家還好懂,我很喜歡喔。」
琉紫露出冰冷表情說:
「——她說是這樣喔?最糟的情況,如果像這個小不點(昂克兒)一樣被洗腦的Initial代號Y系列再度來襲,你還能像現在這樣掉以輕心嗎?」
「說穿了就是退化的野蠻人聚集的地方吧。」
「……有人敢對我們出手嗎?」
但哈爾德和苦艾酒互看後聳肩。
「……聽我說,小姐。我誠心建議你,我給你錢,你去隨便找個喜歡的男娼牀戰一晚吧。只要嗑藥一邊高潮一邊流淚放尿,你就能夠用子宮理解人類只不過是一種野獸喔?」
「怕什麼,在這座城市,未成年根本不算什麼。甚至從媽媽兩腿之間爬出來就直接去娼館也沒問題喔?」
「假設真的有心要排除我們,武力也好、技術也好,這些東西根本沒有意義——手段多得是。」
但苦艾酒始終維持着嚴肅的表情,嘆氣說道:
「原來如此,那麼如果無法先發制人會怎樣?如果從正面硬碰硬,你打不贏的機體有幾架?」
「——直人閣下?」
「喂喂喂,小姐,你還是很不知世事耶。」
「如果你是在開玩笑,那只是低級,如果是認真的,就是惡質到極點呢。」
「有任何理由不能這麼想嗎?」
「咿!不需要吧,我想!」
「話、話說回來……那個沒關係嗎?」
直人呆然地歪頭說:
他顯然在一瞬間做了某種想像以後,慌張搖頭。
「如果嫌礙耳,要不要我去收拾掉?」
「——話說直人閣下。雖然年輕健康是直人閣下少數的優點,但我要鄭重奉勸您,您立於這座星球少數智慧生物的頂點,輕易受青澀衝動影響是自損格調的行爲。假使直人閣下靠自制心實在難以剋制,我提議是否應該透過外科治療,將構成原因的要素粉碎掉——您意下如何?」
聽到琉紫冷若冰霜的聲音,直人嚇得倒抽一口氣挺直背脊。
琉紫先這麼聲明以後,繼續說:
苦艾酒沒回答,反而轉頭面向琉紫問道:
苦艾酒高舉雙手,搖搖手道歉。
「——我的回答是『全機』。因爲我在Initial代號Y系列之中是最謙虛而柔弱的。」
「但是隻要引發不必要的騷動——到時候把我們賣給鄰近諸國都還算好下場了。」
「那個——你是指從剛纔就一直監視我們的那些人?」
「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是大小姐,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
「隨他們去吧。」
「大小姐,我知道你在開玩笑,但是憑個人好惡讓都市陷落是不折不扣的惡德喔。」
「……意思是『Ω』的魔掌或許會伸到這裏來?」
琉紫邊說,邊在直人眼前做出彷彿要把某部位掐爛的動作。
言下之意是:消息靈通的人早就知道——兩架Initial代號Y系列,再加上能力足以鎮壓都市的技師——有人要招惹這種戰力嗎?
看氣氛變得有點凝重,直人嘆氣說:
被左右兩道聲音否定,瑪莉明顯慍怒。
「有!」
「話說回來,你沒什麼反應呢。」
「重點是同行……真正的恐怖份子在這裏本來就一大堆。事到如今再多幾個也不會有人在意。而且——」
「沒錯沒錯。只要我們乖乖作客,大家就會表面裝作不知道,也不會有人想要自討苦喫,無視這個默契來這裏抓我們。」
「你再繼續開這種冷到不行的玩笑,我就把你分解成螺絲賣掉。」
一個、兩個、三個——先前錯身而過的路人、緩緩迎面駛來的嘟嘟車司機、賣果汁的攤販店員。只要稍微留意,就能輕易發現有人格外注意這邊。
「我有個問題,人偶小姐。你打得贏的Initial代號Y系列有幾架?」
瑪莉辛辣地總結。
制止的人是哈爾達。
「你搞清楚,如果只是開玩笑,我就會說我來當你的對象了。既然我沒這麼說,還希望你評估一下我有多認真。」
「少囉嗦,凡事都要有限度吧!」
他語氣平淡,既不像是倚老賣老,也不像是恐嚇。就只像老師和氣地提醒不聽話的學生一樣。
「想要打落東京區的那幫人進入了自己的地盤,會派人監視也是當然的吧。不需要動不動就大驚小怪。」
「不,可是……」
直人彷彿要改變話題般說道。
然後目露兇光地看向苦艾酒說:
「咦!」
「只要我們當模範客人,對方也不會貿然出手。只不過少不了嚴格監視,而且底下的人或許會亂來——不過對方的度量也沒那麼小,不會因爲我們收拾掉腦袋有問題的擋箭牌就大驚小怪。」
不料苦艾酒突然板起臉來:
瑪莉發出哼一聲,從苦艾酒身上移開視線。
苦艾酒點點頭,然後嘻皮笑臉地看向瑪莉。
哈爾達一席話,博得苦艾酒點頭同意:
「沒錯沒錯,要知道有需求才有供給。因爲不能理解、看不順眼就說要排除,唉,是很像激進派恐怖份子會幹的事啦。」
「我我、我沒那個念頭喔!完全!一點也沒有!我絲毫不覺得『既然都這麼說了,想體驗看看』或是對這種危險的玩火行爲感興趣!」
「——閉嘴。小心我殺了你。」
然後忽然看向琉紫問道:
「極端一點來說,就算對手是昂克兒,只要我用『相對機動』先發制人,誰都無法招架。」
苦艾酒頓了一下,停下腳步。
「怎樣啦,這裏的犯罪組織有這麼可怕嗎?」
「咦?我嗎?你說我對那團蛋白質和雜音產生什麼?」
「是嗎——希望是不需要對吧?」
直人僵住了。
光是這樣,這番話就有了不容反駁的份量。
「不用,沒關係,這裏的組織也不是笨蛋。他們不會給周邊諸國的『軍方』和警方藉口干預這個香格里拉吧。」
「你放心,小子,這座城市也能滿足那種需求。世界數一數二性能的情趣娃娃,配備活人絕對不可能辦到的卓越技巧,你有興趣嗎?」
「……怎樣啦。」
只要在昂克兒提高『絕對機動』的排檔以前,在靜止的世界將其一刀兩斷,這樣一來就算她處於萬全狀態也一樣束手無策。
琉紫爽快回答。
瑪莉這麼說完,悄悄地掃視周圍。
「我從之前就覺得,你的潔癖太重了。正常是女人比男人更能接受開黃腔喔?你會反應過度地排斥,就表示……」
「如果你是問我打得贏嗎——我的回答是『全機』。」
「——什麼?像各位這種和螻蟻相提並論都會惹得螻蟻抗議的人類,自以爲聰明地穿上衣服或不穿衣服,內在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吧。我確信,有自己只是野獸的自覺、安分守己,反而比不自知、低能,還自以爲是文明人要強多了,所以我既不覺得不滿也不覺得感慨——只要直人閣下不要對那種野獸產生邪念就好。」
但如果是以正面衝突爲前提單挑,就像琉紫說的——琉紫是Initial代號Y系列最弱機體。
瑪莉散發令人打寒顫的氣息這麼警告。
就連沒受過專業訓練的瑪莉都發現這麼多人了。要是再加上擅長這方面工作的行家,不知道周圍究竟潛藏了多少眼線……
他想必早就發覺來自四面八方的監視,卻完全不露神色地保持自然,一邊繼續走一邊說:
「頹廢!惡德!妥協!虛僞!欺瞞!彷彿把我討厭的狗屁東西全部塞進去煮成一鍋的城市就在這裏。啊啊,討厭,好像會沾染這股臭味。不覺得這座城市其實應該被消滅纔對嗎?已經夠了吧。就忘了管理能力這些表面話,將這座城市沉入地底消除得一乾二淨吧?」
她白皙滑嫩的手,宛如捕捉獵物的蛇般撫摸直人的臉頰。
哈爾達無奈地低聲說完,苦艾酒就得意地點頭。
這是『相對機動』的性質問題。
「你放心——」哈爾達這麼說完,重新背好背上的行李。
「——不、不用了,那有點……應該說,我未未、未成年?」
「是嗎?我想也是。」
「甚至還有旅館附設專業到不自然的——工作室啊。」
「既然這樣,果然應該變裝纔對吧?」
「那邊那位破銅爛鐵也一樣。如果你再屢次對直人閣下提出淫穢誘惑,我將會把你當成不適宜存在的東西處理掉,請小心了。」
哈爾達尖銳地說。
苦艾酒從這句話嗅出真正的殺意——好像也不盡然是這樣,但苦艾酒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那都是其次。」
這麼說完,琉紫從背後抱住直人。
琉紫一旦進入『虛數時間』,就連最強的昂克兒都無法招架。
「好好好。是我錯了,原諒我吧。」
瑪莉緩緩地斷句,和善地浮現微笑。
「這是你的壓抑反彈現象——對吧?不然,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以前一個叫女巫酒的女同事沉迷的店家?你放心,技術有保證,就算是性冷感的處女,只要一晚上就能夠變成浪女——」
瑪莉不高興地擺臭臉咂舌。
哈爾達嘆氣說完,瑪莉疑惑地問:
「總之——這個地方聽起來就很危險,真的安全嗎?」
「我好心再提醒你一次,苦艾酒。」
琉紫再三確認後,緩緩地放開直人。
「…………論整體性能沒有妹妹超過我,但是——」
●
潘朵拉旅店算是品質還可以的高級旅館。
至少建築物美觀到在混雜的香格里拉市街裏稍嫌突兀的地步。
雖然和先進國家的五星級飯店不能比,但是以犯罪者盤據的都市旅館而言,絕對稱得上及格吧。
一進去裏面,一樓是餐廳,與旅館共用櫃檯。
「我要附設工作室的房間——最好在逃生梯附近。」
哈爾達一告知來意,亞裔的年輕接待人員就帶他們去房間。
房間符合要求,位在逃生梯附近,附設工作室。格局寬敞,內部裝潢也很完善。
「如何,大小姐,有沒有問題?」
「夠好了。」
啥爾達的聲音傳來,確認過工作室設備的瑪莉簡短回答。
工作室的工具機和作業設備都算是舊式,但全部都是以前的最高階機種。如果還想要更好的設備,就得去大學實驗室,不然就是科學研究所的研究室。
哈爾達點頭,給接待人員旅館費和不少小費後,將接待人員遣出房間。
不禁眉開眼笑的接待人員一離開,瑪莉就率先發難:
「——所以?哈爾達,可以請你說明嗎?」
「說明什麼?」
聽到哈爾達的平淡回答,瑪莉橫眉豎目。
「非要我說你才懂嗎?」
「我毫無頭緒。」
「喔,是喔。那我就告訴你,你給我聽清楚了。」
她深吸一口氣以後——
在他眼前的是,高舉雙手讓人脫衣服脫到一半的昂克兒與——僅着內衣、露出少女嬌嫩肌膚的瑪莉。
「爲什麼!我!和直人!住同一間房間呀——————!!」
聽到琉紫的反應,直人驚呼一聲當場語塞,瑪莉則是詫異地歪頭問:
「然後昂克兒不能離開直人一定以上的距離——而且,希望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喔,是喔。」
「但是……這個房間,只有一張牀呀!」
「咦?」
但另一方面,直人跳起來——
瑪莉點頭。
「——無國界技師團會派去的地方,雖然也有像日本那樣的例外,但基本上只有兩種。」
「那當然。」
如今住進不管怎麼說都非常像樣的房間,一放下沾滿灰塵的行李,看到柔軟的牀,想要睡得像灘爛泥的慾望就襲捲而來。
「宰了你,不然?」
「慢着,瑪莉!不許未經我同意就脫光昂克兒!」
「小子,不想被宰掉就閉嘴。」
「只是煙火而已。」
直人倉皇地從窗戶往外張望,瑪莉若無其事地告訴他:
「琉紫很難得這樣呢。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你們又不是小孩子,睡覺的地方這種事就自行商量決定吧。記得表現文明人風度。」
同時承受着金髮少女和銀髮自動人偶的冰冷視線,哈爾達嘆口氣。
瑪莉煩躁地繃緊太陽穴。
這麼說完,哈爾達和苦艾酒離開房間。
「請放心。」
「無法獨力維護都市機組的貧困地帶——不然就是已經無人管理的紛爭地帶。你在交戰區域連夜趕工兩三天試試看啊?哪還會在意幾道槍聲呀。」
昂克兒小聲低語。
如果只挑出這些部分來看,的確,和至今路過的東南亞地方都市或許沒有太大差別。
哈爾達聳聳肩說:
直人揉着隱隱作痛的脖子和後腦勺,正要進浴室,琉紫就彷彿理所當然般跟過來了。然後她說:
「你白癡啊,最好有人會想看你換衣服啦。不必你說我也不會看,重點是我有琉紫——」
「……這是怎麼回事呢,行動演算法一直累積原因不明的錯誤。如果要勉強化爲言語,就是不由自主地覺得『煩』。」
「嗯……看起來和至今去過的城市沒有多大差別。」
「順便提醒一下,接下來敢往我這邊看就宰了你。」
「萬一直人閣下快要轉頭,我會小心迅速地將他的頭轉回正常位置。」
「這是要我怎麼辦啦?」
痛昏過去的直人醒來時,已經是瑪莉和昂克兒衝完澡之後了。
「喔,有呀。只要無視直人的鬼話,安排我和昂克兒同房就好了對吧?」
她嘆息道。
「對,沒錯。那是當然的吧,因爲我要修理她呀。」
——槍聲響起。
「喔、喔!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唷~」
瑪莉的怒吼震撼了房內的空氣。
「怎麼可能!?剛纔那毫無疑問是槍聲耶!?」
直人和琉紫點頭,哈爾達也連連點頭回應。
潮溼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光是這樣,室內凝滯的空氣就感覺沒那麼糟了。望着香格里拉區不甚乾淨的街道,哈爾達說:
——就這樣一輩子耍白癡吧,一羣笨蛋。瑪莉在心中這麼低語。
「……是啊。但是有個驚人情報——就是我還不想死。」
「這件事跟我抗議也沒用。因爲沒有其他房間了,有什麼辦法。」
縈繞的溼氣和熱氣、佈滿灰塵的街道,以及色彩鮮豔的人潮。
「呼——……我就好心告訴你一件事,直人。」
「啊——不,等一下琉紫,剛纔那是——咕噎。」
琉紫露出冰冷至極的表情點頭。
琉紫的雙手夾住直人的臉,強制扭回去。
「昂克兒?這種東西看久了會感染笨蛋病喔。過來這邊,和媽媽一起沖澡吧。媽媽幫你洗。」
瑪莉這麼說完,忍不住嘆氣。
直人眨眨眼睛,疑惑地說:
「這個嘛……」哈爾達一邊斟酌用詞,一邊打開房間窗戶。
被留下的瑪莉怨恨地瞪着門半晌,最後嘆着氣無奈地垂下肩膀。
(插圖)
這麼說完,哈爾達轉過頭。他用下巴指着在房間角落嘻皮笑臉地觀戰的苦艾酒,說:
「在這座城市,槍聲這種東西就像煙火一樣。只聽到槍聲就別在意,聽到爆炸聲再通知我。」
「——咦,現在就要睡了嗎?還不到中午耶。呃,雖然我也累了。」
「不——像瑪莉小姐那樣充滿遺憾和缺憾的乾癟裸體,不能讓那種東西弄髒直人閣下的眼睛。」
「喂喂喂,什麼嘛~老兄~你這是在勾引我嗎?雖然我現在的身體的確是可以回應你的需求——」
「啊啊,討厭……!我要先沖澡。總覺得今天好累,事情弄一弄就趕快睡了吧。」
另一方面,瑪莉不滿地噘起嘴說:
而漲紅了臉的瑪莉,則是使出後旋踢轟炸他的後腦勺。
笑嘻嘻地展現雀躍的直人,惹得琉紫的心情加速惡化。
苦艾酒耍嘴皮子,惹得哈爾達低吼警告。
「——唔、呀啊啊啊!?不許看這邊!」
「……算了,沒辦法。」
「什麼……喂,剛纔那是!」
就在這時——
昂克兒重重地點頭。
「然後直人絕對要和琉紫、昂克兒住同房。」
「順便一提,非常不得已的是,我在隔壁和這小子同房。羨慕的話,過來這邊也無所謂喔。」
在這瞬間,直人猛然轉頭,大喊:
「當然。」
就算沒有直人那種超能聽覺,也能清楚辨別這道尖銳槍聲。
「不是吧,瑪莉,你怎麼能夠這麼不在乎……?」
一旁的琉紫也帶着險惡的表情開口:
雖然有哈爾達及琉紫護衛,但四處逃命的期間根本不曾睡得安穩。
「雖然不得不同意這位瑪莉小姐,教人極其遺憾,但我也請你務必說明。只不過無論你如何解釋,我可能都只會判斷這是你大費周章的自殺行爲。」
妹妹宛如幻滅的視線,惹得琉紫皺起眉頭:
只不過像這個城市一樣腐敗的地方也不多見就是了——瑪莉這麼結語。
這是事實。這裏本來是雙人房,室內雖然寬敞,卻被工作室和——不知爲何是雙人加大尺寸的牀佔掉大半,生活空間很狹窄。
她脫了上衣,一邊解開褲裙的鈕釦一邊說:
「——好耶,是嫉妒!你看到了嗎?昂克兒!那張老婆提防專情老公外遇的表情——!!」
她的視線在空中游移,翠綠色的眼眸浮現遠方的景象。
看直人一愣,瑪莉豎起一根手指繼續說:
就算再繼續小孩子氣地抱怨,牀也不會因此變多。
「將你解體,不然?」
「啊,好——」
重點是她的肉體和精神都已經疲憊至極了。
「直人閣下,希望您不要誤會過頭了,這並不是那種低俗的感情,而是身爲輔佐主人者該有的危機管理意識——」
「要不要我猜你在想什麼——雖然說明了那麼多,這座城市感覺倒是相當和平。我沒猜錯吧?」
「——如果我拒絕呢?」
「而這間旅館能夠長期住宿、附設工作室的房間,每層樓只有一間——那麼,還有其他方法嗎?」
「首先——大小姐想和昂克兒住同房對吧?」
她把行李一扔,脫下夏季大衣掛在衣架上,然後抽掉領帶。正要解開襯衫鈕釦時,她警告直人:
「直人閣下。」
「是,有方法。只要迅速回絕瑪莉小姐的夢話,實現直人閣下的要求就好了。」
●
「不管要做什麼,都要等到晚上才方便行動。」
「……原來姊姊,會露出那種表情……」
「請在那邊坐下,脫掉衣服。」
直人沒有反抗。他聽話地在浴缸邊緣坐下,將女裝——變裝用的衣服——脫掉,露出上半身。
他的身體——衣服底下纏着繃帶。從右肩、右上臂到整個背都貼滿保護膜,再用醫療膠帶和繃帶牢牢固定。
琉紫仔細地將那些包紮一一拆掉。
——底下出現的是重度燙傷痕。
是皮膚熔化與肉燒焦的痕跡。整個背變成暗紅色扭曲狀,令人看了就覺得痛。這是直人在秋葉原將燙得發紅的琉紫背起時受的傷。
雖然已經注射醫療用奈米機械預防化膿、促進痊癒,但……
琉紫依然沉默,將手指放在他背上的傷痕。
在奈米機械形成的治療皮膜下方,內部組織依然潰爛。照理說稍微動一下就會疼痛發癢、難以忍受纔對,但直人一聲也沒有吭。
——這傷不會完全康復。
至少,除非植皮或使用人工皮膚,不然不會恢復原本的外觀。
畢竟是和溫度足以熔解建材的『物體』長時間接觸,沒死就已經很幸運了,沒殘障更是接近奇蹟。
直人嚴肅地開口:
「不必在意喔。」
「……我不能不在意。」
「這不是琉紫的錯,是我自己要做的。所以——」
「不。」
琉紫粗魯地抓住直人的頭,壓進洗臉檯。
她無視直人發出「嗚喔!?」的慘叫,轉開蓮蓬頭開關,然後加入洗髮精,連同溫暖的熱水搓揉直人的頭髮。
「喂,琉紫——」
「你啊……是不是覺得不管對我說什麼,我都不會受傷?」
「坦白說很臭。」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直人簡潔回答,要琉紫背對自己,然後讓她迅速脫掉齒輪纖維的衣服,並從帶進浴室的沐浴組取出一個扁平罐子。
直人則是坐在她正面幾公尺外的沙發與她相對。
琉紫的說法,嚇得直人瞪大眼睛大叫:
「媽媽……?」
「男女七歲不同席——古人是這麼說的吧?更何況這是張牀。」
將疼痛藏在心裏的直人間道,琉紫點頭。
……不過,既然如此——瑪莉不出聲地喃喃自語。
「我竟然沒察覺,實在太丟臉了。直人閣下本來就無法排解鬱悶獸慾,想必累積多時,而且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也不需要在意昂克兒的眼光——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啊啊!別在意。好了,就這樣乖乖地別動喔?」
他用手指挖取乳白色的修補霜,抹在眼前的肌膚上。
「你搞清楚,直人,我純粹發自內心給你這個評價——就是你很噁心。就只是這樣而已,你明白嗎?」
琉紫突然不高興地出聲,直人愣了一下。
尤其現在的昂克兒,本來就已經是靠着拼拼湊湊才處於勉強能動的狀態。瑪莉絕對不希望她再發生更多故障,但是—
正因爲人工皮膚是這種重要零件,對於直人迫切希望儘快修復琉紫和昂克兒的人工皮膚,瑪莉其實無意反對——儘管他的目的令人懷疑。
在直人和琉紫、瑪莉和昂克兒各自處理完事情,準備睡覺時——又起了爭執。
瑪莉在心中嘀咕,大聲咂舌。
愕然失聲的直人全身發軟了。
瑪莉指着房間唯一的巨大牀鋪——
浴室發出的吵鬧聲,連在工作室都聽得一清二楚。就算沒有直人那種聽覺,瑪莉也知道這段對話的意思。
正常來說,根本沒必要特地做成兒童尺寸。
不光是人工皮膚,足以負荷Initial代號Y系列性能的零件,每樣都非常稀少、難以取得。
「我說啊,我不知道你在警戒什麼……不對,我是可以想像你想表達什麼,但我不懂你爲何要在意我?」
問題在於外殼的功能。
「但是種種跡象都這麼顯示……口口聲聲叫我新娘,卻從來不曾對我宣泄情慾。聽說在這座城市什麼都能弄到手?看來不光是需要治療燙傷,還得考慮重建男性機能——」
「啊。昂克兒例外喔~來來來,過來這邊♪」
因此幼兒型的自動人偶或全身義體,通常會犧牲馬力或性能。
更何況——雖然可能性低到就算宇宙顛覆都不可能,但如果直人真的要侵犯瑪莉,想也知道琉紫一定會用這世上無人能敵的壓倒性暴力阻止他。
塗裝作用其實無關緊要——假使這麼說,直人可能會氣得發狂,但人工皮膚髮揮的塗裝作用,說穿了就只是美觀問題而已。
這是因爲已經是小型化成『人類尺寸』了。要用鐘錶技術重現人體這種複雜構造,就是這麼困難的技術。
「是爲了僞裝,或只是不折不扣的變態呢——不管哪個目的都是犯罪吧。」
●
——吵死了。
「……呼啊,昂克兒,好睏……」
高級自動人偶使用的人工皮膚是由形狀記憶材質製成,會自動修復某種程度的損傷。但如果損傷超過限度,就必須補充不足的奈米齒輪。
在這裏或許能找到修理昂克兒必要的零件。
「是,水溝味還另當別論,但根深柢固的直人閣下味就沒救了,不過我想這樣已經達到最起碼的除臭效果。」
若是不想露出來,就只能在可動部分覆蓋裝甲,如此將大幅限制可動範圍——妨礙重現自然動作。
但問題是直人對肉身的人類根本沒有那個意思,而且還一直自稱是琉紫的丈夫。換句話說他就是個已婚男性。
「啊!?」
俯視着躺在工作臺的昂克兒,瑪莉小小嘆氣。
「不對。」
然後她在燙傷部位塗抹藥膏,貼上新的保護膜,再用繃帶和醫療膠布固定回原狀。
琉紫兇惡地眯起眼睛說:
也差不多要好好保養,應該說必須保養了——直人這麼心想。
「等一下,琉紫小姐!你要知道我有多忍耐啊……!!」
講得極端一點,如果人工皮膚只有塗裝作用,就不會是必需品。
——然而這間出租工作室卻配備了這種東西。
琉紫露出爽朗笑容點頭。
不惜自找麻煩也要追求小型化和高性能,這麼做的理由和必要性——
「似乎解決了,那就好。那麼直人閣下,請到牀上歇息。至於肉塊是不需要牀的吧,我想隨便找個地方吊起來就行了。」
「你搞清楚……我以神和死去母親的名譽發誓,至今我從來不曾有一瞬間把這傢伙當成異性,今後也永遠不會。就算宇宙顛覆也絕對不可能。」
也就是說有這種需求的人——需要處理違法高威力義體或自動人偶的違法鐘錶技師,是這裏的主要顧客。
在她正面——工作臺上,脫掉衣服赤身裸體的昂克兒橫躺着。
琉紫趁機用浸過熱水的乾淨毛巾擦拭直人的身體,徹底清潔,杜絕細菌孳生,但是動作細心而輕柔。
老婆抗議老公把自己脫光光卻沒有進一步動作,老公則在意小孩——昂克兒,安撫着老婆。
「像你這種把人稱爲肉塊的死變態,很遺憾,這麼說你也是當然的吧?」
他用指尖畫圓,溫柔、仔細地將修補霜抹開。不需要過度出力。充分抹開以後,接下來用手掌接揉幫助吸收。
足以負荷昂克兒或琉紫這種等級自動人偶性能的人工皮膚——其素材可是相當有限。
瑪莉正在做的事和浴室的直人一樣——修補人工皮膚。
瑪莉站在房間正中央。
「直人閣下,希望您說明這失禮至極的行徑。」
瑪莉慌忙浮現笑容,專心於眼前的作業。
「直人閣下開心是很好,但是讓我脫掉衣服卻毫無反應,這實在有點——不對,是相當令人費解。而且我的造形美應該不可能有任何缺陷纔對,難道是直人閣下機能不全嗎——在男性功能方面?」
「言下之意是自動人偶就需要牀嗎……?」
不對,考慮到瑪莉那連訓練有素的軍人都能輕易KO的格鬥能力,有生命危險的反而是直人自己吧——!
「咦,你是指什麼?」
兩人就這樣互瞪,然後同時嘆氣。直人扶着額頭說:
瑪莉對戀愛話題或情侶吵架都沒興趣——應該說甚至不曾留意,但就連她都心想:
因此需要既強韌又有伸縮性的——人工皮膚保護。
自動人偶或全身義體搭載的複雜機芯,其可動部分——手腳、頸、腰等連接部分,可想而知一定會露出來。
蓋子上印着英文『Repair kit0;Cream type1;』。
「是嗎?那麼換人吧。琉紫,你脫掉衣服。」
等乳白色修補霜變得透明、滲透進去以後,彈潤美肌就大功告成了。比人類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極致觸感與質感——
●
直人聳肩說完,瑪莉就露出認真表情這麼告訴他:
……哦呀?琉紫疑惑地歪頭,過了片刻後點點頭。
但是露出來,就代表灰塵或塵埃等細微異物有機會從可動部分進入。而機芯甚至會使用奈米尺寸的極小零件,那樣就足以造成故障。
這個等級的人工皮膚素材——不是一般人在大賣場隨便買得到的東西,而是既昂貴又稀少,使用上也需要專門如識。
「燙傷還另當別論,主人散發水溝味可是會連帶影響我的品格。」
「——媽媽?」
「不會吧,我發出水溝味嗎!?」
青春期少女排斥和年紀相仿的男生睡同一張牀——這點可以理解。
像昂克兒這樣的幼兒尺寸就更是難上加難。
「你誤會了喔!?」
「……瑪莉小姐?既然對傑出雄性發情、想要孕育其優秀基因是雌性本能,你會在意這個星球上最傑出的雄性個體——直人閣下,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是能不能請你掂掂自己的斤兩?不然我必須提出最根本的解決之道,也就是——死人就不需要牀了,對吧?」
她一本正經地這麼主張。
雖然很氣人,但不愧是犯罪都市。
(插圖)
你們就這樣吵一輩子吧——最好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吵。
——自從琉紫在京都醒來以後,有事沒事就讓琉紫逞強亂來。雖然每次都藉助瑪莉幫忙修理,但是像這樣在光線充足的地方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人工皮膚上的小瑕疵變得很明顯。
「那不就沒有問題了嗎?我也對沒搭載半顆機芯的肉塊沒興趣。」
聽不慣咂舌聲的昂克兒,略顯不安地抬起視線。
而且根據常識思考,這是當然的吧。
自動人偶的人工皮膚有兩個作用:外殼與塗裝。
直人開心地哼着歌,打開修復劑的蓋子。
那是人工皮膚的修復劑。
「好了嗎?我已經沒有水溝味了嗎?」
自動人偶或全身義體要小型化,本來就很困難。
「……算了啦。本來是因爲昂克兒拜託才勉爲其難答應,現在仔細想想,和肉塊一起睡根本是獵奇行爲,甚至會令人懷疑神智是否正常呢。」
「哎呀——終於可以修補琉紫的人工皮膚了。附設的工作室居然配備了這種高級品,這家旅館還真棒啊,真不愧是哈爾達大叔選的地方。」
但之間的差別就是,不像琉紫那樣只要塗抹修補霜就可以搞定,而是接近移植、更換人工皮膚的作業。
但直人用極其冷淡的視線回答:
似乎很困的昂克兒被瑪莉牽走,不知所措起來。
另一方面,琉紫在長沙發末端坐下,拍拍大腿說:
「直人閣下,我們換個想法吧。像那種肉塊用過的牀,除非經過除菌、除放射污染,不然根本不能睡吧。因此,就用我的大腿湊合着——」
「什麼湊合!?那可是將房間升級爲蜜月套房啊!」
直人毫不猶豫地在長沙發躺下,頭枕着琉紫的大腿。
「——可是琉紫沒關係嗎?」
「自動人偶不需要睡眠,也不會疲勞,所以完全沒問題。」
琉紫停頓一口氣,扶着臉頰繼續說:
「……昂克兒要不是因爲修正四肢感覺誤差,造成人工智慧嚴重負荷,不然也不需要『最佳化』(睡眠)的……」
「唔……」
夾在直人與瑪莉中間的昂克兒,揉着眼睛輪流看了看兩人問道:
「兩個人……一起睡……不行嗎?」
被那對水汪汪的眼睛仰望央求,瑪莉內心強烈動搖,卻還是搖頭說:
「……就、就算是昂克兒的請求,只有這件事饒了媽媽好嗎?」
「對不起喔。要知道人類是會有些麻煩的有機問題的。」
「……那,我睡這裏……好嗎?」
昂克兒這麼說完,在牀和沙發中間鋪了毯子,就地躺下。
看來她似乎選擇了折衷方案——睡在爸爸媽媽中間。
直人和瑪莉都不想讓昂克兒睡地上,但昂克兒似乎也有自己的堅持,就是不肯起來。結果她躺到後來呼呼睡着,大家也乾脆熄燈就寢了。
「…………」
就算如願以償躺到牀上,瑪莉還是睡不着。
「絕對不是好嗎!」
「那就點那個吧。」
不料——
僅存的格調已然消失,凶神惡煞的男子與濃妝豔抹的娼妓坐滿整間餐廳,形成人聲鼎沸的喧囂。
「還用問嗎?當然是※關鍵貨幣(key currency)。」(譯註:國際上普遍接受的貨幣,例如美金、歐元等。)
「但是被凍結帳戶了對吧,這是當然——」
「等、等一下。如果想要在日內瓦銀行存錢,光是帳戶維持費就可以蓋一棟豪宅了喔!到底是存了多少錢!?」
……這是怎麼回辜?不對吧?
「那就點Rat na好了?是泰式燴麪喔。」
「反正你一定有一兩件祕密財產吧——沒有嗎?連自己的財產都不懂得管理的廢物,還是去死一死比較好吧。」
「是個地獄。」
不是投降的意思,是豎起十根手指頭。
……她在牀上滾動,將頭探出牀緣。
「……那樣是多少日幣?」
瑪莉心想:這是個令人過目即忘的男人。
一名穿着POLO衫和牛仔褲、樸素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啊……?咦?是用誰的名義……?」
「嗯,馬馬虎虎……我說,這裏的氣氛和白天完全不一樣耶?」
其實這張牀的正確規格名稱是※Etreme ultra king size這種聽起來像開玩笑的名字,但瑪莉無從得知這件事。(譯註:面積爲十二乘以十英尺。)
直人茫然低語,瑪莉夾雜着深深嘆息回答:
(插圖)
瑪莉轉過頭來,忽然發現哈爾達身旁還坐了一名陌生男子。
瑪莉一邊就座一邊回答:
「那個,姊姊、爸爸……一起睡吧?」
點完菜後店員回到廚房。
「那……那個,琉紫?」
●
「瑪莉小姐,你想主張你有權利知道直人閣下的存款數字嗎?你該不會把昂克兒的鬼迷心竅當真,以妻子自居——」
琉紫沒立刻回答,而是瞥了直人一眼。
「把錢塞進她們的乳溝,如果價錢能讓對方滿意,就直接到上面的房間打一炮——真是個樂園對吧?」
相較於瑪莉毫不遲疑地點餐,直人看到不熟悉的菜名似乎不知所措。
只見直人露出不悅的表情說:
「不,請放心,直人閣下。從京都出發前,全部存款已經匯入瑞士的日內瓦銀行了。」
哈爾達高舉着啤酒杯問道,直人迷迷糊糊地回答:
「遵命。」
「那麼我也說個情報。你知道嗎?你口中的臭貴婦也已經死了喔。好巧喔,巧到我都想吐了。」
「要不要我說個驚人的情報,小母狗!我已經死了喔!?」
「噗!?」
「……言歸正傳,有可能拿到想要的情報嗎?」
這麼說完,琉紫張開雙手。
並不是因爲在意旅館外的吵雜聲。這裏很安全,寢具也很高級。枕頭很軟、牀單很乾淨,簡直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她的身體精疲力盡,腦袋深處稍微發麻,她自知思考能力下降了。
明明坐得這麼近,對方的外貌表情卻沒有在腦海中留下任何印象。如果男子就這樣起身離開,可能不到五分鐘她就會忘記對方長相了。
只見昂克兒緊緊握住直人從狹窄沙發垂落的手。
瑪莉覺得自己快要得到令人不愉快的結論了,於是停止思考。
其中,他們在樓梯附近的大桌子發現哈爾達和苦艾酒的身影。
「請放心,直人閣下。日內瓦銀行是崇尚永世中立與保障機密的國際銀行。廣告詞是『只要有帳戶,恐怖份子一樣是客戶』——」
「唷,有稍微補眠嗎?」
「了不起,直人。你買得起兩百架最新銳重裝型自動人偶喔。」
「有呀——只不過,請你的酒錢一毛也沒有。」
到了晚上,直人和瑪莉自然醒來。
「不不不,老兄,依這裏的行情,可買得起兩倍數量喔。嗚哈,交個朋友好嗎?希望你稍微資助我一下呢。」
就算伸展身體也碰不到其他東西的空曠感令人不安,讓瑪莉產生彷彿宇宙中只有她一個人的空虛孤獨感。
「那個……對不起,是我錯了,所以……就是,我睡牀的最邊邊就好……真的睡角落就好了,能不能讓昂克兒過來睡中間呢——總之直人你太詐了啦!!」
「呃……雖然不是很想知道,但還是姑且瞭解一下吧。」
等非義體的兩人入座,肌肉發達的魁梧店員就過來爲他們點菜。
——爲什麼會需要這麼大張的牀呢?這裏應該是雙人房吧?不管怎麼想,躺三、四個人都綽綽有餘……
「……當然是身無分文。雖然日本的戶頭裏應該還有琉紫用神祕手段賺來的錢纔對。」
而且,瑪莉似乎聽得到她心中的副聲道在說「電燈泡給我閉嘴,去死」。
就在瑪莉稍微泛淚這麼大叫的時候,應該已經睡着的昂克兒瞬間跳起來,連人帶毛毯撲到牀上。
恐怕他是刻意表現得沒有存在感吧——看來是個情報販子。
「……琉紫,可以順便問一下那筆錢的來源——方便請教嗎?」
「當然是直人閣下的名義,有什麼問題嗎?」
琉紫若無其事告知的事實,嚇得瑪莉嗆到咳嗽。
瑪莉宛如能面具般面無表情,不屑地說。
他們梳洗以後到一樓一看,旅館餐廳的氣氛變得和白天截然不同,像酒館一樣。
苦艾酒擺出噁心的諂媚動作。
「喂,饒了我吧。要知道我本來只是個小員工,而且現在還失業耶?之前待的地方是連失業保險都沒有的黑心企業。至少施捨一下酒——和新的義體啦,臭貴婦。」
沒有人反對這個最後通牒,於是瑪莉總算進入夢鄉了。
「依現在的匯率……估計至少一千兩百億吧。」
「我說過了吧,到了晚上就會露出本性。這纔是這裏的真正面貌。」
「不是吧,帳戶不是被凍結了嗎?」
瑪莉漫不經心地用目光追逐店員的身影,同時問道:
昂克兒的確是在我們之間沒錯,卻不是在正中間吧?應該說,只有我落單了吧?我被遺漏了對吧?
牀上的瑪莉、地上的昂克兒、沙發上的直人和琉紫。
然後她在瑪莉旁邊,牀的中央躺下,撒嬌着說:
直人也彷彿很疲倦般點頭說:
印象中,昂克兒的位置應該在直人和瑪莉之間纔對……
「拿得到的。所以我想問你,小母狗,你至少有足夠請我們喝一杯鬆口的錢吧?」
瑪莉輕輕地點頭,然後補充說:
就算牀很棒,但是……好空曠。牀太大張了。
他用下巴指着盤據在入口附近桌位的娼妓。
雖然瑪莉本來就嬌小,但這張牀大到她四肢伸展到極限都還是綽綽有餘。
瑪莉吶喊,她彷彿累了般嘆口氣以後,搖搖頭說:
瑪莉毒辣地低語,微微一笑,接着忽然面向直人發問:
在昏暗照明下,香菸的煙與香料的刺鼻味道縈繞,店員中氣十足的招呼聲交錯着。
「如果想要,坐在那邊的火辣姊姊可以過來陪酒喔?」
似乎是因爲內心大受打擊的關係,瑪莉有點語無倫次地發問。
苦艾酒發出可憐呻吟。
「米線和清邁香腸,酒就不用了。直人,你呢?」
「那是什麼幣?」
那副卿卿我我的模樣,更加深瑪莉的孤獨感。
——起碼十億。瑪莉頭昏起來,繼續確認:
苦艾酒嘻皮笑臉地說。
「……算了,我懶得爭辯了。不然告訴我有幾個零就好。」
「我看不太懂菜單啦……可以幫我點不會太辣的東西嗎?」
琉紫坐在沙發,輕輕地撫摸大腿上直人的頭,保持溫柔微笑回答。但她的視線連一毫米都沒動。
瑪莉趴在牀上,只探出頭說:
然而,比起在貨物車廂角落一邊忍受劇烈顛簸,一邊抱着雙腿入睡的經驗,過度寬敞的空間應該再好不過纔對……但她就是覺得不踏實。
「順便問一下,雖然我完全不抱期待——你有多少錢?」
哈爾達吹了一聲口哨,然後笑了。
「——有事嗎?我必須在晚安到早安這段時間守望直人閣下的睡臉,你要提出值得妨礙我崇高義務的事嗎?」
「請問要點什麼?」
見瑪莉慌張地質問,琉紫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告訴她:
但琉紫泰然自若地回答:
「就算問來源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資本主義不過是單純的錢滾錢遊戲罷了。離開京都前,我預料東京將發生騷亂,於是將資金和槓桿額度全部賣空而已,有這點程度的獲利是當然的吧?」
瑪莉正要點頭表示理解,卻發覺不能苟同。
「不不不,恐怖份子靠恐怖攻擊操作匯率大賺一筆……你那樣根本是自導自演!」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害日本股市暴跌的人又不是我,我想這樣並不算內線交易吧?」
——不是這個問題啦。
瑪莉把臉埋進雙手懊惱呻吟,但不久之後重新打起精神:
「……唉,算了。雖然不到那些的十分之一,但我也有祕密帳戶,所以暫時不需要擔心活動資金。」
這句話惹得直人眯眼吐嘈:
「你不也一樣。」
「你在說什麼?建立祕密帳戶和祕密帳簿是大企業的義務喔。」
「你還是向善良的納稅人道歉吧。」
「我又沒賺黑心錢,只是在虧損以前先賣掉持有股份而已。爲了確保活動資金,這樣做是當然的吧——哈爾達應該也有這類東西纔對啊。」
「喂喂喂,我裏面只放了一點酒錢而已。」
被點名回答的哈爾達揚起嘴角這麼說。
瑪莉嗤之以鼻。
「哼嗯,好貴的酒錢喔……那你呢?」
「喂喂喂,你對前小員工諜報員期待什麼?我和你們這些臭貴婦名流不一樣,是勞動階級的大貧民耶。」
「哈爾達?」
「看來奧德瑪出手還真大方啊,前小員工諜報員。」
「咦?意思是——」
哈爾達笑着操作手邊的攜帶終端機。
本來想要反駁苦艾酒的耍嘴皮,但瑪莉沉默了。
只見瑪莉和直人慢一拍地板起臉繃緊身體。
「六年前,帕蘭總統暗殺事件主犯死亡的新聞……對吧?」
「你別說是正當賺錢,根本連工作都沒有呀!你這個寄生在老婆身上的小白臉,講話可以不要這麼神氣嗎!?」
「形成?」
苦艾酒奸笑插嘴。
苦艾酒這麼說,讓瑪莉挫了銳氣。
瑪莉對苦艾酒微微一笑。
自己並沒有以爲這個地力很安全而掉以輕心,卻沒預料到會有敵人在這個時機出手。誤判這座都市的警戒心了嗎……
「雖然覺得別問比較好,但剛纔那是誰?」
將退還的紙包打開一看,裏面記載着哈爾達要求的情報概要。雖然哈爾達付的錢比行情多,但一半反而太少。
「那麼,差不多該說明這座城市的狀況了。你們邊喫邊聽就好。」
這麼說完,哈爾達指着終端機顯示的部分畫面。
瑪莉頭上冒出問號,哈爾達點頭回應。
啊?
「…………」
哈爾達靜靜地說了。
在教人聽不下去的惡言惡語交錯中,哈爾達嘆氣說着:
被瑪莉挖苦的苦艾酒回嘴道:
「想當然耳,他們原本都是哪裏的某某某,但是在反覆抗爭、分裂、合併的過程中,起初的組織就這樣消失了。」
「對,我九你一——很有良心吧?」
「——情報費算你們便宜一點。相對地,可以和我握個手嗎?」
「……抱歉吵到你了。」
苦艾酒瞪大眼睛怒吼。
怎麼辦?
苦艾酒的嘴臉完全是一副事蹟敗露的小流氓樣,深深地嘆氣說:
「這是你自己想要的局面不是嗎?只能徹底演到底了。對吧,世界最糟糕的恐怖份子。」
對,沒有任何不同。
哈爾達疑惑地皺眉。
——我把狀況預估得太樂觀了嗎?
好像快想起來卻想不起來,彷彿有東西卡在牙縫那樣介意。
瑪莉頓時變臉,她神情兇惡地瞪着苦艾酒。
——吵吵鬧鬧。
「放心啦。雖然你們的確是很出名又受歡迎——但這裏的恐怖份子可不是隻有我們而已。不然要我幫你介紹嗎?可以從西到東把認識的同行都找來聯誼喔。」
「總覺得……嚼嚼……好像在哪看過,無法釋懷……」
「人應該聽從直覺,大小姐——不要知道比較好。是你可能會把他當場打成半死的傢伙。」
「——等一下。那起事件可是導致中美諸國陷入經濟危機喔?你以爲多少人因此上吊?」
在緊張氣氛中,男子靜靜地站起來,手上沒拿武器。
「不用了。」瑪莉用叉子插起下一塊香腸,這麼說道。
看到終端機畫面顯示自己的祕密帳戶,苦艾酒不禁慌張大叫:
「方便的話還想拍個紀念照——可以嗎?」
「…………哦,這還真是耐人尋味呢。」
「怎麼可能信任你,你只要向當局密告我們的行蹤就可以賺大錢了呀!」
「正當的十六歲少年一般來說只能打工啦!害我連打工都不能的人是誰啊!?」
「你是某五大企業千金小姐這件事也沒有人戳破吧——道上有道上的道義,就別太追究了。」
「啊?不要事到如今纔在那邊哭訴啦!」
「也就是——【市場(Market)】【飯店(Restaurant)】【倉庫(Arsenal)】。」
眉開眼笑的情報販子離開以後……在依然受到整家餐廳注目之中,瑪莉用叉子戳起送來的香腸,低聲說:
昂克兒似乎跟不上話題內容,呆呆地輕聲發問。
「從上到下,依序是經手買賣與情報的掌錢人、專營毒品與人口販賣的皮條客,最後是掌握武器、兵器與鐘錶技術的武鬥派——很簡單明瞭吧?」
「哦?那麼這是貫徹道義的薪水,還是副業的收入呢,小混混?」
「九比一。」
「那種事我有自知之明啦,我會忍耐的……雖然不爽得要死。」
「直到我親眼看見以前都無法置信……沒想到這樣一羣小鬼真的就是——那個Sed Upsilon啊。」
「你搞清楚,我可是隨時被裁員都不奇怪的可悲勞工喔?賺點零用錢以防萬一是哪裏錯了。人家辛辛苦苦存起來的私房錢戶頭,你就大發慈悲放過是會死嗎?真不信任我啊……」
「——要我猜猜看嗎?」
瑪莉高傲地反駁,苦艾酒咂了一下舌。
「啊?怎麼,這樣就夠了嗎?」
●
男子害羞地笑着這麼補充。
「……那樣稱呼,市場還另當別論,但找普通倉庫或普通餐廳時不會有搞混的困擾嗎?」
「檯面上僞裝成死亡的人多得是——例如這裏也有一個。」
「大小姐。」
面對啥爾達的懷疑眼神,男子淡淡地回答:
直人感慨地搖搖頭安慰昂克兒說:
聽到哈爾達的大略說明,直人歪頭問:
「你說。」
「……?爸爸,你們在講什麼?」
「這裏沒有人會替組織取響亮名字,也沒有不通行的語言,因爲主顧客是全世界做虧心事的有錢人啊。所以大家就只是用各自的語言這麼稱呼。」
他一邊道歉,一邊從西裝懷裏掏出一疊鈔票,遞給坐隔壁的男子。
「這——」
要脫離現場很容易,但只逃得了一時。既然敵人的魔手比他預想中還長還快,末雨綢繆準備的避難地點也很難說是真的安全……
「和我們一起躲避追兵的期間,泰國『軍方』匯了八次錢給你?你究竟打了什麼零工,我非常感興趣呢。」
苦艾酒發出小聲呻吟。
「你是惡魔嗎!?」
說到底都是爲了自己。至少就這點而言,現在的瑪莉沒資格指責對方——
「這兩個星期你的零用錢好像增加不少是吧?從蘇凡納布流通總共匯八次錢過來——我記得那不是泰國『軍方』的掩護公司嗎?」
他緩緩地環視整桌的人,然後伸出手掌——
他不僅熱情地握手、拍紀念合照,還央求籤名。
「喂,老兄!這是侵犯隱私耶!」
「嗯……這樣太便宜了吧?」
「我看看……哦,什麼嘛,好像存了不少呢。這不是很好嗎?隨便都買得起新義體喔。」
一點也沒錯——現在的自己是個恐怖份子。
瑪莉一邊將料理送進嘴裏,一邊歪頭思考。
「我們在講賺不正當錢的人很多~昂克兒是好孩子,不可以學喔?」
但男子接過鈔票,簡單估算以後,將大約一半鈔票用紙包起來退還給哈爾達。
「不會啊,因爲這裏沒有不受【倉庫】管理的倉庫,也沒有不受【飯店】庇廕的餐館。」
「……順便一提。」
無論是喧譁的醉客、招攬生意的娼妓,還是聲如洪鐘的店員。所有人都頓時閉嘴,目不轉睛地注視這桌。
「就像你們知道的,這座城市充斥無數犯罪組織和激進份子,根本沒有政府。只不過這些爲非作歹的人還是有他們自己的生態與秩序——於是形成了三個組織管理這些人。」
「咳……好啦。明明是有錢人卻這麼愛計較——你想要幾成?」
哈爾達改變話題。
「這樣就夠了。」
爲了貫徹自我,將道理一腳踢開。若說自己和那個男人過去引發的事件有何不同,端看目的是爲了錢、爲了主義、爲了理想……還是爲了興趣。
哈爾達悄悄將手伸向腰際的手槍,無聲地懊悔呻吟。
「啊?把錢獨吞算什麼雙贏,至少要分我們才叫有誠意吧?」
她的眼神和微笑相反,簡直冷得像絕對零度。
「嗚哇,這隻小母狗,我明明幫了這麼多忙卻這樣對待我嗎!喂,老兄,這個臭小鬼似乎不知道什麼叫作道義喔?」
簡直像影子一樣過目即忘的那個中年男子,捨棄生意表現自己的慾望——自從他展現人味以後,瑪莉就一直覺得不對勁。
苦艾酒一邊扳着手指計算一邊公佈答案:
「——饒了我吧。反正所在地註定要曝光,既然這樣不如一開始就密告,還可以多賺一筆是一筆,也比較容易預測對方的行動。而且我不是也確實幫忙擊退敵人了嗎?這正是雙贏關係吧!」
酒館鴉雀無聲。
「所以是怎樣?我不但被當成那個男人的同類,還被當成同伴——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了吧。」
苦艾酒苦笑說:
「所以不用說也猜得到,三組織並不是相親相愛。這是當然的吧?不管哪個組織都要做生意。在這裏要經手錢就需要保鏢,而保鏢工作要用到武器,當然也要喫飯上牀還有嗑藥。」
「簡單說,就是彼此的地盤有所重疊。」哈爾達說。
「所以彼此都覺得對方礙眼,但表面上還是處得來,這就是這個城市的奇怪之處……但總之,除了【倉庫】以外都不用記得。」
直人歪頭。
「……爲什麼?」
「因爲明天或許就換別的組織頂替了,沒閒工夫一一記住。」
哈爾達這麼回答,換苦艾酒補充:
「老兄也說過,三組織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組織。有多達三位數的地頭蛇幫派、國外的援助與介入,甚至連恐怖組織都涉入宛如泥沼的內部抗爭,最後只是暫時有人位居頂點罷了。只要走錯一步,或是落人口實,五分鐘後就換頭了。除了【倉庫】以外。」
「就只有【倉庫】由現在這組織接手了六年都還沒換人——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創舉喔。」
哈爾達凝重地開口:
「老大名叫邱大有,是這座都市實質上的支配者。他一手掌握武器、兵器、義體、自動人偶及其零件,甚至養了一批一級鐘錶技師佔據中心支柱。」
「順便一提,他不僅將中心支柱納入地盤,還配合外交手段將ISS干涉這座城市的藉口徹底斬除。很了不起吧?能夠活六年就證明他的實績和手腕,以前的第二名是八個月,所以他的紀錄遙遙領先。」
就算這些情報並不完整,也聽得出這不是擁有尋常才能就做得到的事情。
瑪莉不知不覺地倒抽一口氣,問道:
「……那傢伙是何方神聖?」
「不知道,也沒有人感興趣。」
啥爾達聳聳肩。
「這麼說也不對,嚴格說來可能有人想知道,但是在這個城市,挖掘別人過去的人註定不長命。【倉庫】的老大是不是在披薩店打過工這種事,你會不惜賭命也想知道嗎?」
「……也對,的確。」
見苦艾酒嘻皮笑臉地回應,哈爾達開門見山地警告:
「簡單說,只要記得他很有一手就行了。只要我們不亂來,對方也不是會產生愚蠢非分之想的人吧。」
「那當然。沒有統一規格的自動人偶零件,本來可不是能夠隨意更換的東西喔。就像是想要將鳥的翅膀移植到人類背上讓人類飛上天那樣,應該是這麼荒謬的事情喔。」
二則是因爲,除非利用這座犯罪都市獨有的走私路徑,不然就無法穿越無數大國——中華聯邦、印度、阿拉伯聯盟——的國境進入歐洲圈。
「但是……」直人板起臉。
這表示在場所有人都被苦艾酒花錢僱用,協助他逃亡。
「雖然我也不曉得他是怎樣的人,但聽說他拒絕了五大企業與來自世界各地的無數挖角,在這香格里拉區開設獨立工怍室喔。」
只要基礎骨骼損壞,通常就會將整架自動人偶報廢了。
「也就是能夠將本來不同規格的自動人偶零件,靈活自在組合的技術人員。」
「哈哈——!不好意思,老兄,我是想要一個人去風化場所的人。」
目前昂克兒連路都走不穩。必須修理到最起碼行動無礙的程度,否則昂克兒可能會在抵達法國前就報銷了。
「我們不能自己做嗎?」
瑪莉他們會來香格里拉區的理由有三——
「外人這麼稱呼他——『終極設計者(masterro finito)』。不管拿多麼特殊的零件過來,他都有辦法設計最適合的基礎骨骼,組合出超越原本性能的成品……而且對其他事情都不感興趣,是個公認的怪人。」
「什麼嘛,想一起來嗎?小母狗,雖然我知道你很寂寞——」
「哦——……!」
那部位相當於人類的背脊與骨盤。
「去訂做昂克兒的基礎骨骼。」
「喬凡尼·亞堤傑諾。」
「意思是要比躲躲藏藏就能和我不相上下了嗎?小子——算你有膽。」
「……哈爾達不一起來嗎?」
「不過我想實際上,傳聞是加油添醋的吧?」
驚愕、警戒、認知——短短一瞬間,瑪莉和直人、琉紫、昂克兒就不用說了,就連哈爾達都不例外,所有人的意識都出現微乎其微的空隙。
直人不耐煩地問道,瑪莉回答:
夜晚的香格里拉區。
一回過神來,苦艾酒的身影已經消失——不留下任何聲音、氣息、痕跡。
就算有琉紫在,他們也不可能一邊正面擊潰正規『軍方』大部隊一邊橫跨歐亞大陸,這種作法非常不切實際。
但只有表情的涵義出現了決定性變化。
「……那有那麼困難嗎?」
正因爲如此,受正規訓練的鐘表技師不會特地做那種事。與其組合不相容的零件,不如從頭設計還比較快。
……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瑪莉嘆氣,這麼自言自語着。
姿勢控制器與緩衝裝置全毀,全身骨架也嚴重歪斜。儘管如此,昂克兒這具自動人偶的心臟——也就是發條裝置依然健在。
「你要說組裝起來試試就知道了?可是反覆連接不適合的基礎骨骼運作,也會造成昂克兒的負擔喔。」
「那是連我和瑪莉你都做不出來的零件吧?你到底想找誰訂做啊?」
哈爾達發出短促嘶吼,齜牙咧嘴。
「雖然我也略知皮毛,但完全比不上超一流連接設計師。更別說他還能發揮超過正規設計的性能,要說他神乎其技都還嫌客氣。」
●
瑪莉這麼說完,聳聳肩。
「很難。」
「……是呀,雖然那不是普通技師做得出來的東西。」
再來,第三個原因是——
看直人瞠大眼睛,瑪莉這麼回答,然後豎起食指說:
這麼說的同時,哈爾達從懷裏取出記事本。
收納自動人偶比心臟還重要的脊髓圓筒、彙集比蜘蛛絲還細的神經導線,以及連接其他重要零件——堪稱是自動人偶或全身義體支柱的基幹。
「——小子,你以爲我會同意你在這座城市一個人閒逛嗎?你和我一起來。」
「瞭解——那你呢?」
……他是什麼時候安排的?既然抵達這間旅館以後,他一直受到哈爾達監視……是在進入都市前嗎?
「——連接設計師?」
「那個混帳!」
「因爲理論上是不可能的。高級訂製品的用意就是爲了完美髮揮零件性能,拼拼湊湊的東西要如何調整才能超越原廠正品呢?」
昂克兒的設計太特殊,就算高級訂製品缺乏可替換性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要找到以她的超高輸出爲前提,支撐足以負荷的零件,維持反應速度,還要縮小到她那個尺寸的基礎骨骼,和瘋狂只有一線之隔。
瑪莉瞪大眼睛站起來,但已經太遲了。
瑪莉苦笑。
苦艾酒露出奸笑說:
店裏所有客人同時說出相同話語。
不想被查出製造者的非法制造兵器或模仿品、組合不同規格零件的改造品——要讓這些東西動起來,就需要超一流的連接設計師。
昂克兒沒辦法完全修好,足以負荷昂克兒超越常識的性能——負荷其最大輸出的零件本來就不可能輕易弄到手。
「我需要去辦別的『入境審查』。你放心,只要沒出差錯,現在是你們比較安全。而且還有琉紫在。」
和手腳等裝置不一樣,基礎骨骼不能隨便更換。平常的維修保養就不用說了,就算是好幾年一次的全盤檢修,正常也不會拆卸基礎骨骼。
『但凡事都有分擅長或不擅長。』
「……!?」
昂克兒在先前的戰鬥中,基礎骨骼破損——更正,歪斜了。
一行人從中央市場區穿過北邊的昌卜克門。
瑪莉說出那個鐘錶技師的名字。
但假使要說有鐘錶技師辦得到——
一是爲了取得修理昂克兒的零件。
店內的客人彷彿不曾一齊出聲掩護苦艾酒逃走般,埋沒在原本的喧囂之中。
「不過,就算詳情不明,他的技術可是貨真價實的喔。只有『不管任何東西』這部分是不實廣告,但他身爲世界數一數二的基礎骨骼設計者這點是毋庸置疑的喔。想必他能夠做出比常見市售品或現在的我們還要好的東西來吧。」
直人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傢伙!」
聽到瑪莉的話,直人愣了一下說:
人潮比白天更加擁擠,鮮豔攤販欣欣向榮,霓虹齒輪閃閃發亮。
「單純論基礎骨骼設計的話,據說他可是名超越五大企業的連接設計師喔(Overclocker)。」
畢竟瑪莉他們並不是想發動戰爭。瑪莉和直人就不用說了——就連如今失去原本義體的哈爾達都喫不消,這樣只會造成無謂損害而已。
「我纔不管你的喜好。」
「我是問剛剛纔證實出賣我們所在位置的人渣想要單獨跑去什麼地方呀?你這人渣。」
然而苦艾酒沒錯失這道空隙。
但是在這個城市——這種需求多到不行。
「喂喂喂,說禿頭是禿頭可不算罵人喔。那說人渣是人渣又是想做什麼,確認嗎?」
「所以我們到底要走去哪?」
「就只有那個部分不能用現成品。」
只見他寫了東西,撕下來交給瑪莉。
不知道是認得他們的長相,還是單純覺得顯眼,有時會有人停下腳步朝他們投以奇妙視線,但至少目前沒有出手攻擊的跡象。
「你拜託我的事,去那個地址就會找到。喫完飯就可以過去了。」
功率不同、強度不同、性能不同。說穿了性質根本不同。
「首先,基礎骨骼本身不會運作,也就是不能用你的耳朵檢查——你有辦法說明正確的工學設計嗎?」
看到這幅光景,瑪莉失去現實感,杵在原地。
即使太陽下山依然不降溫的熱氣,與不知道是料理還是什麼東西的臭氣瀰漫。瑪莉牽着昂克兒的手走過其中。
一離開護城河與噴水池邊櫛比鱗次的攤販市場,周圍的氣氛就大爲改變。搶眼的廣告與鮮豔的照明消失,路上行人也頓時絕跡。從這裏往西走會到【飯店】管理的風化區,但是就連那裏的喧囂都顯得很遙遠。
將重量級賽車保持原本性能,縮小成掌上迷你車可能都還比較輕鬆。
來這裏的途中雖然做過聊勝於無的修理,但目前昂克兒別說是戰鬥行爲,搞不好整體性能還在真正的小孩子之下。
瑪莉點頭。
說話聲從全方位傳來。
「……這麼厲害的技師,住在這裏?」
直人和琉紫緊跟在她們身後。
要將不同規格的零件組合起來正常運作,就是如此困難而細膩的工作。瑪莉這麼大力地強調着。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戰鬥機用的高馬力引擎裝在小孩用的三輪車上。
苦艾酒彈指,隨後——
哈爾達一冷漠地這麼表明,苦艾酒就突然變了表情——更正,他的表情並沒有改變,還是一樣掛着輕佻微笑。
瑪莉朝正要若無其事地起身離開的苦艾酒投以毒辣的視線。
「這個嘛……我沒辦法只說明個別零件的設計。」
「咦?什麼嘛,虧我還覺得他好帥呢。」
「——聽我說,老兄。雖然我打從心底尊敬你身爲傭兵的實力,而且我敢說我本人是你的忠實崇拜者。」
就算假設她的零件和琉紫同等級,也還是需要大量分子結構設計材料,那是隻有國際工學研究所等級的設備纔有辦法制造的東西。
聽到瑪莉的回答,直人百思不解地歪頭反問:
這裏有的,是彷彿用廢棄建材堆成的住宅區。醞釀出平民區氣氛的不是來這裏做生意的訪客,而是真正在這座城市紮根的居民們。
這座城市本來就不可能治安良好,其中尤爲糟糕的危險地帶就是這裏——
但瑪莉毫不遲疑地踏進深處。
她牢牢牽緊昂克兒的手,另一隻手攤開地圖,走過連街燈光源都不充足的暗處。
就這樣走了一段路以後,一棟兩層樓高的老舊建築映入眼簾。
那名鐘錶技師的獨立工作室就夾在灰色無機質的公寓之間。
「…………那個超厲害的鐘表技師住在這種地方嗎?」
「應該沒錯——不過看來他似乎不是正常人呢。」
瑪莉覺得,直人會狐疑地嘀咕也是情有可原。
首先,這棟建築物太破爛了。
重點是號稱工作室卻連看板也沒掛。玄關前的走道打掃得很乾淨,但牆壁佈滿細小裂痕,彷彿隨時會剝落崩坍。雖然周圍建築也多半骯髒老舊,但這裏特別糟。
看這棟建築物的氣氛,就算說是從一千年前的舊時代就存在至今也一點都不奇怪,這種說法甚至反倒容易讓人信服。
但哈爾達抄的地址毫無疑問是這裏。
瑪莉提心吊膽(因爲怕弄壞建築物),慎重地敲了玄關門。
她等了片刻,考慮再敲一次門時,門打開了。
『是——請問是哪位?』
顯然是機械的合成語音傳來。
接着一張陶瓷人偶風格的硬質臉蛋探出,現身的是一具女僕型自動人偶,穿着可以說復古的古典圍裙裝。
琉紫或昂克兒就不用說了,比起極爲接近人類的現代主流自動人偶,這顯然是舊式人偶。
瑪莉盯着那雙一看就知道是玻璃珠的蒼藍眼眸,報上姓名。
染上機油味的室內還算寬敞,但幾乎被各式各樣長年細心使用的陳舊工具機淹沒。滿牆工作架則是塞滿無數零件與材料、大量文件與書籍。
「我是瑪莉,這孩子是昂克兒。」
「哎呀,你還真是強人所難啊,小小姐。」
「我正打從心底後悔跑這一趟啦……!」
「算……算了,沒關係。既然您神智清楚,事情就好談了。我一開始也說過,有工作想委託您。」
「老伴啊,飯剛纔就喫過了吧?你是不是又癡呆了。」
「外——行人!?」
瑪莉感覺到太陽穴抽動,勉強嚥下怒氣。
瑪莉大叫,差點激動起來,但忍住了。她一邊深呼吸緩和情緒,一邊客氣地重新拜託。
工作室似乎做了隔音處理,完全聽不到外面的雜音。相對地,整間房間充滿了無數滴答滴答的齒輪聲。然而,氣氛卻靜謐得彷彿連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部分辨得出來。
「先不管瑪莉小姐的胸部貧如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國庫,聽起來瑪莉小姐是要向這名神智無限接近有問題的老先生委託昂克兒極爲重要的零件……坦白說,瑪莉小姐是瘋了嗎?」
但是——
老人露出意興闌珊的眼神仰望天花板,深深嘆氣。
瑪莉手放胸前這麼提議,頓時——
『是——好的。那麼這邊請。』
瑪莉愕然,連聲音都發不太出來。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就算老夫現在算是半隱居狀態,至少還是會看報紙。」
瑪莉瞠圓眼睛,說不出話。
「不巧現在預約滿了,行程沒有空檔。」
「你……你說得對,我怎麼會這麼失態……」
她——諾諾優雅地行禮。
她一瞬間不明白自己被說了什麼。至今不管任何技師,都不曾對自己說過這麼失禮的話。
「抱歉這麼晚過來叨擾,但是有工作無論如何都想拜託您。大概只有您才辦得到——能不能請您賞臉聽我說呢?」
「什——」
看瑪莉緩緩地上下抽動肩膀調整呼吸,老人歪頭說:
寧靜的琥珀色眼眸望向來客——他抬起手掌靠在耳朵後面,說道:
瑪莉宛如要吐血般小聲回應。就在這時——
瑪莉聯想到童話故事裏面的魔術師。
●
但老人苦笑告訴她:
「這……」
瑪莉立刻一把抱住胸部,再度大聲怒吼。
「就說了!我不是你太太也不是你孫女更不是瑪麗皇后!我是客人啊!?」
「你也知道,平常會來這種偏僻工作室的都是些板着臉的黑道份子。老夫只是想調劑一下,稍微戲弄你罷了。」
「是啊,事情好談最好——老夫拒絕。你請回吧。」他立即這麼回答。
「喂,瑪莉,對方是老爺爺,講話不要那麼激動啦。」
瑪莉無言以對。
「沒有啊。別看老夫這樣,老夫可是很重視健康的。每星期接受診察一次,醫生從來沒說老夫失智——對吧,諾諾?」
「……請問,您不是癡呆了嗎?」
因爲對方拒絕得實在太乾脆了,瑪莉好一段時間愣在那邊,然後眨了眨眼睛問道:
老人含笑繼續說:
「不、不然,能不能讓我當助手幫忙呢?我會縮短您目前訂單的交貨期,再請您用空出來的時間處理我的訂單,您看如何?」
「……啊,我是直人。」
老人——喬凡尼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笑着說:
雖然怎麼看都像是沒整理過,實際上卻一塵不染。
「這裏是喬凡尼·亞堤傑諾的工作室沒錯嗎?」
「誰是老伴啊!癡呆的人是你吧!?」
「想也知道不可能等那麼久吧!?」
瑪莉不加思索地怒吼,直人抓住瑪莉的肩膀勸阻道:
「我知道。你是佈列格家栽培的愛女對吧?」
——基礎骨骼歪斜。
……或許白來了。
「!你知道我是誰——!」
「對,有工作無論如何都想拜託他。能不能讓我們和本人直接談?」
「失禮了——請問您是亞堤傑諾先生嗎?」
「重點是像這樣扔鈔票強迫別人的作法,你不覺得稍嫌沒品嗎?學院沒教你什麼叫社會觀感嗎?」
「你在說誰呀!?」
瑪莉一邊瞪大眼睛,驚訝於她流暢得嚇人的動作,一邊開口問:
——這個臭老頭。
至少這間工作室和那個背影讓瑪莉不由得感受到,到達某種境界鐘錶技師的非凡氣魄。
對方沒回答。
「Sed Upsilon是吧?據說持有兩架Initial代號Y系列的你們特地來到這種偏僻的工作室,其中一架的基礎骨骼歪斜……就算不是老夫也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老人苦笑。瑪莉的聲音因屈辱而顫抖。
喬凡尼聳肩這麼說。
「……呃,方便請教理由嗎?」
「是啊,亞德莉娜,我真想念那首民謠。改天再迎着阿瑪菲的海風喝檸檬酒吧。」
看到老人的反應,瑪莉一瞬間快要昏過去,大聲開口:
「只是稍微聽過傳聞的程度。」
瑪莉戰慄,同時確定了。這名老人的技術如假包換。
「…………………………你說啥?」
一回過神來,瑪莉就氣憤地開口:
「……瑪莉?喔喔,風華絕代的安東尼王妃!?」
「如果你願意排隊,要接也行——不過大概要等個五年吧。」
「哦——……那就是Initial代號Y系列啊。」
在這個奇妙空間最裏面的位置,一片昏暗的工作室中唯一的光明處,有一名老人彎腰駝背坐在工作椅上。
瑪莉在諾諾招待下踏進工作室內,頓時張目結舌。
老人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抬起臉。
看瑪莉語塞,老人投以冷冷視線繼續說:
和破破爛爛的外觀截然不同,室內到處都看得出有用心維護。
「依老夫所見,你們是來向老夫訂做那邊那位小不點的基礎骨骼,對吧?」
是啊,他說得沒錯,除了一點以外。
「我叫作琉紫。」
「你在看我哪邊說話啦!」
『是——感謝各位這麼多禮。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是諾諾·菲莉亞,是本工作室負責接待客人的自動人偶。』
「……」
『是——大師雖然有幾個老化併發的宿疾,但是並未發現任何認知障礙、記憶障礙、定向力障礙的徵兆。』
「請問,先生——」
「啊?不是吧,你在說什麼……話說瑪麗·安東尼是一千兩百年以前的人物了吧。」
「你、你明知道我是什麼人,明知道我是一級鐘錶技師——卻說我是外行人?」
對於不打開檢查就不可能看得出來的部位,既不是說壞掉,也不是說接觸不良,而是直接斷言歪掉。除了這點以外。
『是——亞德莉娜小姐是大師的孫女。』
「不好意思,老夫的工作可不需要外行人小小姐幫忙。」
瑪莉輕聲叫住那個默默進行作業的背影。
這次老人明確露出冷笑。
「是啊沒錯,她是巨乳……喔,抱歉!我完全認錯人了。」
「你說你知道會造成我的困擾,但你根本不懂啊。你以爲這裏是哪裏?是和黑道打交道的偏僻工作室,那些黑道可是一抓到小辮子就準備把人喫幹抹淨。只要遲交一秒,別說是違約金了,可能整間工作室都會被炸飛喔。」
瑪莉尖叫。琉紫從背後悄聲呢喃:
……傳聞或許是真的呢。瑪莉這麼心想。
——不知怎地。
『是——幾位客人有工作要委託大師是嗎?』
「不然剛纔那是怎樣!?」
「恕、恕我直言,別看我這樣——」
腦中浮現孤高賢者的形象,在遠離世俗的祕境破屋,靜靜地磨練智慧,向挑戰困難考驗的年輕人傳授高深建言。
瑪莉宛如慘叫的疑問,換來諾諾的回答。
「我知道中途插隊會造成困擾!可是,再怎麼說也等不了那麼久。我會支付相應的報酬,能不能請您稍微通融一下呢?」
「老夫就是這個意思,怎樣?」
瑪莉氣得握拳發抖,杵在原地。
老人說瑪莉是外行人。
他知道瑪莉是佈列格之女、一級鐘錶技師、曾經在『技師團』擔任團長,他明知道上述一切背景——卻還說瑪莉是個外行人。
……瑪莉並沒有拿這些事實自誇,絕對沒有。但是——
「不管你是一級鐘錶技師還是佈列格家栽培的愛女,在老夫眼中都和外行人沒兩樣。只是比人家早點戒掉尿布而已,有這麼值得驕傲嗎?」
老人托腮嗤笑。
「既然自認是內行人,自詡是在第一線活躍的真正鐘錶技師,來找老夫這種半隱居的老糊塗哭訴以前,應該有其他的事要做纔對。」
——啪嘰。
瑪莉聽到某種東西斷掉的聲音。那或許是太陽穴的神經,也可能是所謂的忍耐極限,又或者根本只是錯覺。
不管怎樣,瑪莉已經到達極限,沒有忍耐的餘地,當場大叫:
「那還真是失禮了,抱歉打擾了喔!就請您在這個像屎一樣的地方獨自頤養天年等死吧,保重!」
瑪莉轉身,瞪着直人說:
「走了,直人!留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想別的方法吧。」
要製作完整的基礎骨骼,不管是設備還是時間上都不可能。
但如果將歪斜程度列入計算,反覆調整到勉強不至於報銷的狀態,應該不是做不到吧。
——至少比討好這個惹人厭的老人、指望其非自願做出來的東西要有建設性多了。
然而看瑪莉就要走掉,直人卻搖頭告訴她:
「不好意思,瑪莉,你先帶昂克兒回去。」
瑪莉瞠大眼睛。
和他的毒舌相反,老人嘴角浮現淡淡笑意。
……太意外了。想不到直人會坦率地將昂克兒交給瑪莉,想不到他會不惜這麼做也想要留下來。
『是——』
「使用的零件只不過是將市售零件稍微調整過罷了,材質也比琉紫或昂克兒差了一截——但是卻不同凡響。」
話才一說完,黑色閃光便縱身奔馳。
面對這具處於快要報銷的狀態,但依然遠超過現代鐘錶工學的機體,這名老人沒有表現出半點退縮或遲疑。
「練習……是,咦?」
「稍微冒犯了。」
直人回過神來大叫。
●
「——直人閣下,我並不是贊同瑪莉小姐的意見,但我認爲繼續留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您有何打算?我相信您總不會因爲太愛全人類就將愛發揚到照護老人上了吧。」
「嗯。」直人點頭說:
「老夫就承認你是一流觀衆。但是,你似乎誤以爲自己同時也是一流的批評家,是老夫的錯覺嗎?」
直人點頭同意這句話,繼續說:
但老人露出淡淡微笑搖頭。
瑪莉發出粗魯的腳步聲,帶着昂克兒離開工作室。
「是練習作。」
老人保持淺笑,愉悅地說:
——光是這樣,工作室內的氣氛好像就變得截然不同。彷彿普通的老舊工作室變成神祕莫測的魔窟,在這裏的不是單純的老鐘錶技師,而是到達某種境地的可怕怪物。
清脆聲音響起,刀刃交錯迸出火花。
——就連『Y』的傑作都只有『這種程度嗎』。
瑪莉不認爲自己瞭解見浦直人。
老人這麼重述。
「……直人閣下,可以麻煩您說明嗎?這位老人家輕視直人閣下的正當理由——具體而言,請說明我不能嘗試對其頭蓋骨稍微施加衝擊,幫助大腦恢復正常位置的理由。」
老人嗤笑了。
琉紫無奈地說:
直人苦笑着繼續說:
直人停頓了一會兒。
「——哦?」
「可以回來了,諾諾。」
「琉紫,剛剛太失禮了喔!你要好好道歉。」
「就像剛纔說過的,老夫也不是閒着沒事。像那種連東西好壞都不會分辨的笨蛋,老夫根本沒空理會。」
琉紫疑惑地問道:
「諾諾·菲莉亞。」
琉紫優美地甩動裙襬,從禮服下伸出的機械臂拔出兩對黑鐮揮砍。這是連軍用重裝型自動人偶也能夠瞬間解體的致命一擊。
他的臉上清清楚楚地這麼寫着:
「我也道歉,對不起了。」
「——原來如此,你似乎也沒有因此驕矜自滿。」
「就算只是普通觀衆,至少聽得出這是好曲子。」
但是——諾諾·菲莉亞輕而易舉地應付了這一擊。
琉紫啞口無言。
……聽到琉紫那不完全稱得上謝罪的說詞,直人也低頭賠罪。
「我——還有點事要找這個老爺爺。」
「原來如此,你就是傳說中的『Y』二世嗎?本來以爲傳聞這種東西根本不可靠,但似乎也不全然愚昧。」
琉紫疑惑地開口:
既然直人會如此正經地這麼說,就表示其中一定有什麼瑪莉不明白的道理在……應該是這樣纔對。
不,何止這樣,這個老人說昂克兒的基礎骨骼歪斜時的表情。
「琉紫!」
——直人不可能遺漏。
直人這次甚至懷抱戰慄與敬畏地看着喬凡尼。
「終於露出本性了。」
「……哦?」
「那麼——」老人正眼迎視直人,問他:
「——喔,是嗎?那就請你和這位癡呆老人自便吧!我想在你回來以前我就會修好昂克兒了,你就準備痛哭流涕吧!」
另一方面,老人語氣平淡地繼續說:
「抱歉冒犯了,請原諒我的無禮。看來這位的基本性能的確足以和我匹敵。如果要解體,我想會有點棘手。」
直人苦笑。
但她已經打從心底深刻體會到,懷疑他的判斷力和直覺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是——什麼事?』
「琉紫,停止。」
「說三流是三流有哪裏不對了?不過是單純的事實罷了——看樣子本人比你還有自覺喔。」
看老人變了一個人,似乎連琉紫都大喫一驚,發不出聲音。
「直人——見浦直人。大師。」
兩人以超過子彈的速度,從彼此的正面、死角發動斬擊與突刺、打擊。
雖不知道原本收納在哪裏——只見她從女僕裝裙襬拔出外觀兇惡的小刀,將左右襲來的黑鐮輕鬆敲落,同時沿着地面壓低身體,以目不暇給的速度逼近美麗的銀髮自動人偶。
「到這裏爲止,瑪莉也發覺了。因爲她判斷老爺爺是超一流的鐘表技師,所以想要委託老爺爺。但是瑪莉好像沒發覺諾諾的內涵。」
「老爺爺,你一次也沒說你『辦不到』吧。而且你完全知道昂克兒是Initial代號Y系列。」
「少年,可以報一下名字嗎?」
他悠然喝了一口潤潤喉以後,繼續說:
「但是老爺爺你也真壞心啊。」
「她是老夫休養後用來重拾手感的暖身作。第九個女兒(nono figlia)——這只是單純的製造序號對吧。」
「也有可能只是個自信過頭的癡呆老人吧?」
雙方一步也不退讓地纏鬥,展現攻防一體的近戰機動。
「她的性能——如果只從基本動作性能看來,可不遜於琉紫。」
「我想看看這個老爺爺工作的樣子。」
直人一轉回視線,就看到老人聳聳肩呼着氣低聲說:
「不需要說明吧。我的確就像老爺爺說的,是個三流見習生。」
一被直人責備,琉紫就一邊收起黑鐮,一邊老實低頭致歉。
「真是的,這個小小姐還真吵啊。」
「——呵呵。」
但直人歪扭嘴脣低聲說:
想不到直人會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瑪莉打從心底感到意外。
「外觀是舊式自動人偶,但如果因此小看她,就只是沒眼光的笨蛋。只要仔細看就會知道保養做得無懈可擊,使用的技術也非比尋常。」
這是浪費時間啦——瑪莉本來要這麼重申,卻閉嘴了。
諾諾從激烈的戰鬥動作頓時轉換,聽從命令收刀。
老人一垂下眉毛點點頭,氣氛就稍微變得和緩了。
對,他沒說過。
「普通的癡呆老人做得出這種東西來嗎?」
「老夫是喬凡尼·亞堤傑諾。交貨期限快到了,沒辦法好好陪你,如果想看老夫工作就儘管看過再走吧。」
老人沒回答,把手伸向工作臺擺放的馬克杯。
「要說這是舊型——纔沒這種事。這是一般自動人偶聯合起來都比不上的藝術品……這是開玩笑的吧?要怎麼樣才能做出這種機芯啊。」
——……?
直人伸手打斷琉紫的話。
「別在意,這真是相當有趣的餘興。就老夫而言,就算繼續打下去也完全無所謂喔。我家的練習作能夠逼近Initial代號Y系列到什麼程度,這實在有意思。」
這麼說完,直人看向諾諾。
恢復待機狀態的她,機體並沒有明顯損傷——直人確認這點以後放心地吐氣,然後說:
「直人閣下,我無法判斷,這真的是那麼優秀的機體嗎?」
「是我的聽覺器官有障礙嗎?還是你有語言障礙,不對,果然是失智症吧。就憑你竟然敢對這位你連瞻仰都嫌失禮的——」
「抱歉,小子。如果你要打發時間,可以請你回去嗎?就像你看到的,我家很窮,既沒空閒也沒餘裕陪你這種還在包尿布的三流見習生慢慢耗。」
瑪莉咂舌。最煩躁的莫過於,自己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
琉紫隨即露出銳利目光看向站在附近的自動人偶,說:
「……!這玩笑真可怕……」
琉紫以冰冷刺骨的聲音說:
他由上往下,宛如品頭論足般觀察諾諾——這具怎麼看都只是單純舊式自動人偶的機體,吞了一口口水。
聽到直人宛如責備的語氣,老人愉悅地說:
「謝謝大師,請務必讓我觀摩。」
直人向他表達最高敬意,挺直背脊。
●
穿越松達門——中央市場區的西城門,就會進入【飯店】的地盤。
這裏表面上是繁華的風化區,縱情沉醉於酒與女人與毒品的快樂之都。環境髒亂,到處都設置了稍嫌低俗的照明,路上擠滿醉客。
大馬路兩旁林立的店家,不是酒館、風月場所,就是兩者兼具。
沒帶瑪莉來真的是太好了,哈爾達獨自苦笑。
「她要是每看到一家店就尖叫一次,哪受得了。」
又或許不是尖叫,而是怒罵。
哈爾達邊走邊捲起西裝袖子、鬆開領帶、打開背心前扣。光是這麼做,禿頭壯漢就融入了這條路,隱沒在醉客之中。
然後哈爾達很快地拐進昏暗的小路,那是個不注意看就不會發覺那裏有條路的暗巷。
氣氛頓時變了。
醉客的笑聲和女人的嗲聲明明熱鬧無比,卻好像有些遙遠。
大馬路上的客人幾乎都沒發覺這條小路,就算發覺了也不會當作一回事吧。
哈爾達不發一語地前進。
——有人被關在籠子裏。
和大馬路不一樣,既沒有招牌也沒有廣告的店家前面,公然陳列着『人類』——在鐵欄杆另一頭,被鎖鏈拴住,露出死亡般的眼神凝視着半空中的男女老幼。
但哈爾達知道,他們還算好的了。
就算他們只不過是接下來將經過某種『加工』前的『材料』……至少目前還是人形。
在正常世界看來十分傷風敗俗的這座風化區之中,更加齷齪混濁、腐敗邪惡的地方就是這裏。人口買賣、人體改造、活體手術……比在【飯店】經營的買賣之中加倍低級下流的領域,於這個地區氾濫橫行。
哈爾達表面上壓抑住對這類買賣的不快與厭惡,朝深處前進。
「我們沒有這麼裝模作樣的酒。」
他走了一段路以後停下腳步。
「我想想啊……」
「那還真是遺憾啊。我因爲想提供最棒的招待,可是事先準備了各種好東西。真的只要普通的酒和下酒菜就好了嗎?」
一來到哈爾達身旁,她便深深低頭衍禮說:
然後爲了籌措醫藥費,以及追求已經無法想像人生少了它要怎麼活的那份快樂,他們將切割販賣自己的生命與肉體。
雪莉不禁嘻嘻微笑,說道:
只見女子扭着屁股消失在店內深處,沒多久就推着銀色大推車回來了。推車載着冰和酒瓶、玻璃杯、調酒匙等雞尾酒用具。
「纔不是,我兩個都喜歡~」
「……真的嗎?酒窖裏面至少躺着一瓶吧?」
他噘着嘴說道:
他懷裏的女子以半裸狀態站起身。
那名男子提高嗓門發出雀躍的尖銳聲音:
哈爾達苦笑道:
臉上有明顯劃傷的中年酒保冷漠地問道:
「其實有取自那個典故的雞尾酒喔~您意下如何?」
僅僅是要重現攝取酒精會醉這種天經地義的生理活動,就必須搭載本來不需要的裝置纔行。
味覺感應器就不用說了,腦殼也需要特殊處理。
女子嬌羞地咧嘴一笑,如此說道。
或者是更單純的——物品。
店內意外寬敞,卻視線不良,牆壁燻成漆黑。即使在這種地理位置,客人還是相當多。
「好啊,我都可以。」
那不是香菸。恐怕是如果直接吸入,從此沒有它就再也活不下去——的惡質毒品。
——實際上,能夠飲食的全身義體很少見。
哈爾達心想——沒帶瑪莉來真的是太好了。
室內沒有桌椅,塞滿不乾淨的沙發、牀墊以及翻雲覆雨的痕跡。還有酒瓶、玻璃杯、針筒、食物殘渣或撕破的衣物。
「不是普通的酒。是上等的酒。」
「那邊的門通往酒窖,你自己去找。」
「討厭,你先安靜一下——那麼,請問您要點什麼?」
「我嗎~?」
那是個年輕的黑人,頂着像氣球的爆炸頭。他一手抱着幾乎全裸的女人,隔着金框墨鏡仰望哈爾達。
「女人和『酒』(drug)都不需要。但這樣好了,就給我上等的酒吧。」
……但是——哈爾達心想:
「我來爲您服務~」
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純粹的消費者、生產者、奴隸。
她發出「嗯——」的聲音煩惱,之後忽然抬起臉問道:
對方是個講話腔調很甜膩的女人。
「——是~」
「……哦,大姊要幫我調嗎?」
「你是全身義體吧?靠酒精這種東西能夠滿足嗎?」
「客人,妖精王是您的本名嗎?」
那裏有一扇搖搖欲墜、略顯髒污的厚門。
因此,普通的全身義體使用者將以奈米齒輪創造的特殊藥液『酒』(drug)當成嗜好品,但是——
哈爾達苦笑着說了:
勉強要說的話,就是熟客對新客品頭論足——這種獨特的氣氛。
上面的小路陳列的『商品』,也就是這種精神比肉體先死亡之人的下場。
洛吉一下流地打岔,女子——雪莉就鼓起腮幫子。
——不對,究竟哪一邊纔是客人、哪一邊纔是商品呢。
因爲雪莉是接近全裸地搖晃雪克杯,她的豐滿乳房在推車對面激烈彈跳。
「而且——我現在的僱主嚴格要求風紀,嚴厲可比※格蘭迪夫人。要是在工作中帶着女人的香水味回去,她可會橫眉豎目氣得發狂。」(譯註:Mrs.Grundy,比喻非常傳統古板的人。)
其中也有人以現在進行式辦着事,互相拉扯,哈哈大笑,在肉體與牀單上爬動。
最後雪莉將注入淺碟香檳杯的雞尾酒遞給哈爾達。
但哈爾達不以爲意,就像熟客一樣自在地穿過店內,在吧檯坐下。
……不,不對。這裏甚至稱不上是酒吧。
哈爾達這麼問,雪莉按住太陽穴轉動手指。
「對。你是仲介人對吧?」
人種、年齡、性別各異。有單獨客也有成羣的客人。只不過,這裏和大馬路的酒館不一樣,沒有大聲喧譁的醉客,但也不像是以靜靜品酒爲目的的正統酒吧。
她的膚色、髮色、眼珠顏色大概都不是天生的吧。就和身上穿的內衣一樣,那應該是經過設計、專用來吸引男人的美貌。
下樓梯走到盡頭,還有一扇門。
哈爾達一進去馬上聞到粉紅色煙霧的甜香。
「重點是因爲腦殼規格的關係,那類的『酒』(drug)對我無效。相對地,我懇求對方幫我弄成能夠品嚐酒的身體。」
「……這酒還真是可愛啊。」
「可是這裏的客人喜歡藥和性,更勝過美酒……所以完全輪不到我出場。很久沒有人點酒了,我會大顯身手喔~」
「我好歹是這裏的調酒師喔~」
「——嘿,歡迎光臨!你就是Mr.妖精王?」
朦朧地坐起上半身的女人一將酒瓶反過來從頭往身上淋酒,趴在周圍的男人們便宛如幽魂般爬起來,往女人聚集……
「請用——這是《妖精淑女》。」
洛吉說完後張開左手。
在那之中,半裸的男女淹沒在靠枕之中,像死了一樣地躺着。其中幾個人彷彿真的是屍體一樣。
哈爾達一點頭,雪莉就開心地哼着歌動手調酒。
如果那個有潔癖的少女看到這幅光景,難保不會不顧前後地通報國際機關,或是衝動地放火焚化處理。
「哈!雪莉,你也比較喜歡被抽插吧?」
哈爾達一訂正,洛吉就訝異地歪着頭說:
酒保絲毫不改冷漠表情,從哈爾達身上移開視線。
「點什麼?」
同時,渾身酒味與油垢味的男女體味,毫不留情地刺激嗅覺感應器。
「對,有什麼可以喝?」
「有麥卡倫嗎?八八年份最好。」
「無法買醉的人生沒有價值吧?」
哈爾達又補充了一句:
哈爾達不着痕跡地將右手放在腰際的手槍旁邊,用左手推門。在門後的是一股昏暗與低沉喧囂。
有個以美得特別顯眼的屏風隔開,設置着高級皮沙發,宛如會客室的一角,有一名男子像國王一樣擺出高傲姿態。
是酒館的氣息。
哈爾達靠着沙發,仰望半空中支吾其詞。他雖然想喝一杯,但真的問他要喝什麼卻又講不出來。
肌膚曬成金黃小麥色,穿着火辣得嚇人的內衣。五官分明,及腰的長髮是閃耀的銀色,眼眸則是溼潤的紫水晶。
不幸的是——因爲高度醫療技術與義體化技術,他們不會死——更正,是求死不得。因爲不能失去寶貝顧客的人會面帶笑容救活他們。
只不過,換作是那個小子(苦艾酒)可能就會開心享受這種地方……
哈爾達撫摸光頭暗暗叫苦。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OK,就請你喝好酒吧——喂。」
「——我是洛吉。來,坐下。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嗯?這裏雖然是這種地方,但收集了各種女人和『酒』(drug)。你喜歡金髮巨乳嗎?揭發呢?」
「我想也是喔。」
裏面是另一間酒館,裏頭雜亂到令人覺得樓上的酒館簡直像五星級飯店的高級酒吧。
「怎麼可能。是別人擅自取的,就像是外號一樣。」
在這種淪喪至極的房間深處——
「只要好喝,什麼都好……對了,就給我大姊推薦的好了。」
哈爾達一回答,男子——洛吉就露出感到有些無趣的表情。
哈爾達立刻起身,走向吧檯隔壁的門。一推開陳舊的門,在另一頭的是道陰暗曲折的下樓階梯。
他一邊擦玻璃杯,一邊用下巴示意:
哈爾達一踏進店內,店內的視線就刺了過來。
她的胸部和臀部都豐滿得呼之欲出,腰則是細得歎爲觀止。身材好得像模特兒一樣,可以說是名令人不禁想撲過去的美女。
以伏特加爲基底,混入數種酒與果汁,再滴入玫瑰利口酒。最後加入蛋白,仔細搖勻。
「就讓我這麼辦吧,打擾了。」
哈爾達一回答,男子就一邊用左手搓揉女人的乳房,一邊高興地笑了。
「還真敢說。」
裝滿玻璃杯的是粉紅色與橘色的鮮豔雞尾酒。看起來就很甜,似乎是女性會偏好的酒。
「我想您一定會喜歡的~畢竟這是種希望男人嚐嚐看的酒~」
「哦,可是它明明長這樣子?」
「您知道《妖精淑女》是指誰嗎?」
「蒂塔妮亞(Titania)吧。戲劇描寫的妖精女王,奧伯龍(Oberon)的妻子。」
「對,您的夫人。」
雪莉舔了一下嘴脣,淫靡地笑了。
「神氣、高傲、一點也不聽話,但是非常熱情。既然你是奧伯龍,就得處罰她纔行。」
「喝下這個?」
「征服她~」
雪莉搔首弄姿地扭動身體,開始覺得有意思的哈爾達顫抖着肩膀。
「好好好,我就心懷感激地喝下了。」
退縮也無濟於事,重點當初要她推薦的可是自己。
含了一口後,哈爾達便瞪圓了眼睛。
很甜——十分甜,卻又火辣。儘管在酸味襯托下顯得清爽,但如果沒有蛋白緩和,可能會噴火醉倒。而且還有似乎是用來提味的香料刺激。
這酒很強勁,不僅不是投女性所好的口味,可能連男人都會一杯醉倒。
「這酒……很厲害啊。」
「是不是~?蒂塔妮亞雖然是美麗的夫人,卻是強悍高貴、不輸給國王奧伯龍的女王大人喔。」
「原來如此,所以這麼強勁嗎……」
看似很甜,口感也很好,但若是軟弱的男人,會被酒壓過吧。
「客人哪,您看過嗎?『仲夏夜之夢』。」
哈爾達賭上男人的面子,若無其事地喝完,雪莉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妖精一樣興奮拍手。
只不過,哈爾達也沒忘記叮嚀對方:
心和意識似乎已經有一半進入夢的世界。
哈爾達隔着墨鏡瞪着洛吉,說道:
「——最後會帶給大家幸福,促成大團圓喔。他就是這樣的國王~」
「多謝惠顧。我已經通知下游了,明天就會送去你們住的旅館了吧。」
小零件在這裏的市場就找得到,但稀有材料與最新技術的零件,不透過仲介人就很難弄到手——
祕密帳戶將會吐出將近一半的活動資金。考慮到東西的稀有程度,肯定被他趁機敲了一筆——不過哈爾達仍點頭答應。
哈爾達歪着頭回答:
她的眼神和舉動,已經沒有理性的光輝。
光是有人肯答應替全世界懸賞的超大型通緝犯,安排安全確實的移動手段與住宿設施,就已經要偷笑了。
「喂,雪莉!你怎麼放着重要的客人不管,自己喝醉了!」
「那當然。那部分是歸【市場】管轄,不會拒絕客人。」
「A書我也看呀。」
「要怎麼付款?」
他一邊傾杯喝酒,一邊用淡淡語氣表示:
哈爾達讓醉倒的雪莉睡在旁邊後,重新面向洛吉。
「尤其是這個S200號以太神經導線,基本上不單獨流通。」
哈爾達苦笑着,傾斜酒杯。
雪莉笑咪咪地動手調第二杯酒。
「別的下游會去收錢,麻煩付現囉。」
「然後蒂塔妮亞就央求說『你來主導❤』~」
「不必放在心上,倒是差不多該來談生意了吧。」
他一邊享受落入喉嚨的火辣,一邊聳肩低聲說:
哈爾達投以狐疑的視線,雪莉發出哈哈大笑。然後將多出來的雞尾酒倒進新的玻璃杯,一口氣喝乾。
「……謝謝你,大姊。酒很美味。」
雪莉一邊遞出第二杯酒一邊這麼說。
在一般都市不可能弄到手,能花錢弄到就要高喊萬萬歲了。
「那、那當然,這門生意可是講求信用的。」
看雪莉變得口齒不清,洛吉低吼着警告她:
雪莉想要站起來,卻失敗了。她意識朦朧,紫色眼眸嬌滴滴地仰望着哈爾達央求:
「唔嗯……第六世代型軍用全身義體兩架還好說,但勾沃恩合金板,以及Leng Glass制控制圓筒所有種類?這都不是那麼容易弄到手的東西……」
「找齊這種東西是你的工作吧?如果是大賣場隨便買得到的東西,就不會特地拜託你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對,剩下的瑣碎東西,據說我的僱主要在市場找。那部分不需要向貴寶號報備吧?」
「對,就是這個。麻煩你了。」
「所以?還有什麼東西想弄到手嗎?」
「這麼說一點也沒錯,但我也有難處啊。」
「我滿足了喔。你是好孩子,就這樣好好休息吧。」
嚴密的說法是,需要的零件沒辦法全部靠訂購取得,因爲直人無法說明。
「要不要我再幫您調一杯呢~?」
「首先——從入境到旅館都感謝你幫忙安排,禮貌上該這麼說嗎?」
「……沒有耶?」
「雪莉,我怎麼不知道你會看莎士比亞啊?」
雪莉陶醉地呢喃,垂下眉毛。
洛吉這麼說完,出示了教人看了眼珠會掉下來的天文數字估價。
她的眼睛周圍已經染上紅暈,似乎快要醉倒了。
全部都由不同組織負責,誰在哪裏買了什麼都完全保密,避免直接往來。
「我的確是收了比行情多一倍的錢,但是要藏匿像你們這樣的大人物,已經很優惠了喔?」
似乎是承受不住刺激,只見雪莉一邊痙攣,一邊忍不住發出笑聲。
只是說了想要的東西。只是送貨。只是拾獲失物。只是拿到錢而已。
「我以爲你頂多只會看A書,沒想到原來你是知識份子。」
「『來,妖精們,所有人扭腰吧,像發情的狗一樣輕快,跟着我一起歌唱。我們要配合歌聲瘋狂做愛』——」
●
「嗯……這樣就好了嗎?」
捱罵的雪莉反射性地縮成一團。
至今保持沉默的洛吉調侃她:
便條紙寫的主要是瑪莉拜託的自動人偶用零件清單。
「結局就是這樣~」
「不是吧,喂,等一下。」
「別這樣瞪我啦。」
僅僅是這些偶然串連起來,碰巧成立了買賣。
「要找單樣是不可能,但西班牙制的制式重裝型自動人偶EI Primero應該用了這組導線纔對。你就弄一架過來拆零件給我。」
洛吉深深嘆氣以後,用手指彈了一下便條紙。
「呀咿!」
「奧伯龍就是這種國王~高高在上、自以爲是、命令底下的妖精,將舞臺搞得一團亂,造成大困擾大混亂大爆笑!但是……」
偶然掉了紙條、偶然撿到紙條、偶然在地上發現東西、偶然掉了錢。
哈爾達沒有特別追究,點頭回應。
「~~呼呵!」
這是這個城市的系統。
「但是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妖精王這個稱呼和我一點也不相配啊。」
「……價錢會更貴喔?」
哈爾達平靜地說道。
「這麼說來我雖然沒看過,梗概倒是知道。」
雪莉嘟起嘴。
「……那是惡搞版的※粉紅色電影之類的吧。」(譯註;合有情色成分的成人電影。)
「希望是如此。」
她一邊像這樣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地鬧脾氣,一邊說了:
「真是的,明知道自己酒量超爛,就已經叫她工作中不準喝了……抱歉啊。」
洛吉誇張地舉起雙手說了:
「喔,說得也是,就再來一杯好了。哎呀,真沒想到能喝到這種酒。」
「因爲客人您,點了酒,我變得幸福了~超幸福~……嗚嘻、呼嘿嘿嘿……」
「耶嘿嘿,這是我的原創調酒喔~」
「無所謂,錢就照你開的價錢。相對地,既然你收了錢就要一樣也不漏地找齊喔?假如敢摻雜粗劣的假貨,到時候——」
哈爾達放下玻璃杯,從西裝內袋取出便條紙。
她停頓一口氣。
「沒這回事喔~」
這座城市的交易就建立在這種表象之上。
「……我想是吧。」
「嗚嗚,對不起~啊啊,可是~很幸福~……幸福嗎?」
接着他調整金框墨鏡的位置,點點頭。
雪莉對懷疑的哈爾達這麼斷言,像唱歌一樣繼續說:
只見洛吉放心地鬆一口氣,操作手邊的有線終端機。
雪莉噘起嘴說:
哈爾達微微散發出殺氣警告,洛吉見狀害怕地縮起肩膀。
「幸福……奇怪,您幸福嗎?要做嗎?要做愛嗎?要按下幸福開關嗎~?」
「…………是這種故事嗎?」
「真可惜,那很有趣喔~」
「不行嗎?收集聊天話題也是調酒師的工作喔?」
洛吉看過一遍內容以後,頓時顯得面有難色。
接訂單的、進貨的、配送的、收錢的——
「國王奧伯龍和夫人吵架,妖精帕克就在蒂塔妮亞和人類身上塗春藥,最後大家瘋狂做愛和好,故事就是這樣呢~」
她渾身發抖,雙手抱住肩膀,發出糊在一起的聲音低語:
因爲清單列的都是很難取得,但是要修理昂克兒的機體的話絕對不可或缺、且無法代用的零件。
只不過——那終究只是表象罷了。
確認事情辦完,哈爾達將酒喝乾。
「——那我走了,謝謝招待。」
哈爾達站起身。
就在這時……
「啊,等一下好嗎?」
「——怎樣?」
哈爾達沒想到會被叫住,疑惑地皺眉。
只見洛吉似乎有事相求地搓揉雙手,似乎在觀察哈爾達的臉色般問道:
「畢竟買了這麼多東西,你們的荷包想必也縮水了吧?」
「……就算是這樣,和你有什麼關係?」
「沒有啦,我是想你們或許對賺錢的工作感興趣。」
「——喂。」
「老實說,我們老大有工作想委託你們——」
氣氛瞬間凍結了。
在哈爾達心中,有某個關鍵開關瞬間切換。他隨手從腰際拔出手槍,將槍口插進洛吉的爆炸頭。
「媽啊,等——」
「你不是仲介人吧?」
哈爾達對害怕得瞪大眼睛喘氣的洛吉低聲說道。
「啊、啊……?」
隨後。
「至少我敢說你不是我最初接觸的那個人。劫標嗎?還是殺掉以後冒充他?」
邱收起手槍,繞了一大圈走到哈爾達的面前以後,不疾不徐地在沙發坐下。
「當初因應他們進入這座都市,我們協議一律不干涉他們的對吧……是我記錯了嗎?洛吉,是我誤會了嗎?」
邱在轉頭的瞬間馬上開槍。
全身義體兵以整齊劃一的呆板動作,將槍對準哈爾達這邊。
他露出宛如眼前突然變得一片黑暗的愕然表情,迅速拔出手槍射擊。
「吵死了!」
「抱歉驚動你了……喂,把這些垃圾收拾掉。臭死人了。」
在哈爾達進屋時通過的那扇門外,樓上傳來震耳欲聾的槍聲。
聽到洛吉的悲痛叫喊,邱溫柔微笑。
他一邊讓洛吉狗血淋頭地破口大罵,一邊像脾氣爆發的小孩子一樣,瘋狂地反覆抬腳踩踏對方。
洛吉聲音發抖,說出男子的名字。
「那當然!請儘管問!」
●
——怎麼辦。
在哈爾達身後用機關槍對準他的全身義體兵一聲不響地倒下。
「我說洛吉……這裏的規矩,唯一的規矩。單純至極的規矩。你想得起來嗎?試着想起來好嗎?嗯?」
「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邱一邊掏出手帕,一邊叫住身旁的全身義體兵。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冰冷的危機感爬上背脊。該死的王八蛋。瓦伊尼·哈爾達。腦袋生鏽也該有個限度。得意忘形的人是你啊!
——真是宛如喜劇的場景。因爲如紙屑般渺小的理由,人就像玩笑般地死去。
剛喝得爛醉如泥的雪莉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
洛吉發出慘叫,當場痛得打滾。雪莉的驚聲尖叫與他的聲音重疊。
感覺有人從樓梯緩緩地走了下來。
——僅僅數秒。
「沒、沒有啦、那是……」
「怎、怎麼了!?」
接到命令的全身義體兵攤開屍袋,將附近的屍體裝進去。
「…………」
「邱、邱……邱大有……!」
「拜託你,聽我解釋!是誤會。全部都是離譜的誤會!」
雪莉似乎再也無法忍受,哭喊出聲。
點四五口徑的子彈射穿雪莉的頭蓋骨。雪莉噴出鮮紅血花當場倒下,宛如斷了線的提線木偶般,比想像中更不堪一擊。
哈爾達靜靜地給她忠告。
哈爾達在幾分鐘前還好好坐着的沙發上重新坐下,說道:
毫無慈悲、毫不留情的踩踏。
「喂!你有沒有!聽見啊!?至少!回應!一下啊!你這個垃圾屎袋!像你們這種!只會拉屎的!無能猴子!也替我們這些!被你們耍得團團轉!的人!想一想吧!你說啊!?你說啊!?你說啊啊啊啊!?」
當場死亡。
邱無預警地開了槍。
「我可以問兩個問題嗎?」
「請、請等一下,誤會——是誤會啊!」
邱和和氣氣地說話。
槍聲響起。
如果是交易就沒有任何問題。僅僅是錢和物品的流動而已。
「咿、啊……救、救命……」
邱迥然改變態度,朝哈爾達投以爽朗的笑容,點頭致意。
「大姊,如果不想死就待在那裏祈禱。」
哈爾達點點頭。
邱頓了一口氣,隨後——
從幹瘡百孔的沙發和牀墊噴出的羽毛,像雪一樣飄舞在空中。在下方,原本宛如行屍走肉般交纏的男男女女變成真正的屍體——他們被子彈打成肉醬,浸泡在血海之中。
「好——那麼第二個問題,有必要殺光客人嗎?」
最大的問題是,就算槍殺洛吉也無法解決。情況已經陷入僵局。
下一瞬間,散彈槍槍聲響起,唯一的門被猛烈轟飛了。
邱至今的兇行,哈爾達一直都默默地看在眼裏。他用冰冷無機質的眼神,毫無遺漏地看在眼裏。
「啊啊,好傷心……真是遺憾啊,洛吉……」
竟然在這種都市不知不覺間鬆懈,真想狠狠揍自己。
「洛吉先生已經死——」
……動作太快了!
「咿!怎、怎麼回事!?」
他溫柔地將鞋底踩在倒地的洛吉臉上——
邱一愣,誇張地歪頭。
「是!」
「早就知道的事還需要一一提醒嗎?難道我是比這個屎袋還不如的無腦嗎!?——啊~啊,鞋子弄髒了……真是的,喂。」
只見男子——邱用絲質手帕搗住鼻子,悠然地靠近。
「啊、啊、啊……」
「客人?」
邱將和氣的微笑丟到一邊,充滿節奏地踐踏洛吉。
在這短暫的時間之中,室內的景象爲之一變。
邱將手槍放在桌上,語氣悲痛地表示:
「好傷心——實在好傷心啊……」
「把這個屎——呃,叫什麼名字來着?算了,不重要。傳令下去,把這個屎袋的家人和朋友統統帶去我的屋子。可千萬別殺了他們喔?要好好款待他們,之後再由我親自宰了他們——話說……」
「居然打破約定,很離譜對吧,太離譜了。實在令人傷心……你就這樣和他們搭上線,打破我們的平衡……對吧?」
然後是尖叫、突然遭到殺害的死前慘叫。
——怎麼做纔好。
同時,身穿黑色戰鬥裝甲的全身義體兵,從失去門的入口接連衝進來。手上分別拿着大口徑重機關槍,他們沒警告就迅速開槍掃射地板。
哈爾達沉沉地吐了一口氣。
心急如焚。哈爾達無法馬上應對,不發一語地杵着不動。
他用不知何時拿在手上的手槍,隨手射穿了洛吉的兩邊膝蓋。
「準備好了嗎?要上了喔?嗯,仔細聽好喔?」
「原來如此,是被收買了嗎?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一看就知道是道上兄弟——只不過不像是擅長打打殺殺的類型,然而他卻散發出比周圍那些全身義體兵更加危險的氣息。
哈爾達用手槍抵着對方,痛悔地咂舌。
他露出微笑。
途中幾度響起骨頭碎掉的聲音,在堅硬的地板與鞋底之間,被踩爛的洛吉已經不再出聲,每當被踩踏便全身隨之痙攣。
似乎是因爲待在哈爾達他們身旁的關係,幸運逃過槍林彈雨的雪莉嚇得發抖失禁,喘不過氣。
最後有一名衣着華麗得嚇人的男子現身。
「有那種東西在嗎?我眼中只看到毫無價值的屎袋……你該不會是將那些屎袋算成客人了吧?」
「——不遵守!約定!就宰了你!以上!就連短短三句話都記不住嗎!?你這個腦袋空空的糊塗蛋!!啊!?」
洛吉步履蹣跚地動起來。彷彿連哈爾達和全身義體兵正用槍口對準自己這件事都忘了一樣,倉皇連滾帶爬地來到邱的面前大叫:
邱驚訝地睜大眼睛。
不,或者是我方太慢了吧——
「那麼首先——用槍口抵住客人的頭,是你們歡迎客人的作法,我這樣理解對嗎?」
是一名身材高瘦的亞裔男性。他漂過的頭髮染成大紅色,理成平頭。他穿着以當地光輝燦爛的傳統布料縫製的雙排扣西裝,年齡不詳。既像是中年人,也像是年輕小夥子。
「——那麼重新鄭重地向你打招呼。抱歉這座城市實在很吵雜,我是管理【倉庫】的邱大有……歡迎來到香格里拉區,感謝你們蒞臨。」
「是啊,是很離譜吧,你不覺得很離譜嗎……?」
哈爾達咂舌罵道,咬牙切齒。
洛吉愕然大叫:
但若是委託工作——那絕對會惹禍!
「不要、別這樣!拜託,救救他!」
「抱歉失禮了……我由衷致歉。雖然已經吩咐他們要有禮貌……但似乎有連人話都聽不懂的猴子混進來了,實在遺憾至極。都怪這座城市有太多裝成人類的禽獸了,還希望你見諒。」
「對方來收拾善後了,白癡。」
「拜、拜託等一下。邱先生!」
「是,立刻辦!」
「好,我懂了。我換個問法……爲什麼要對這個女人開槍?」
「女人?」邱覆誦。
他睥睨着腳邊倒下的屍體,問道:
「?這頭母豬怎麼了嗎?啊,難道是玩到一半?你還很硬?那還真是抱歉。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我送你類似的肉便器?」
「這個大姊會調我喜歡的酒,手藝很好。」
「哦哦……那還真是抱歉了。」
「再加上那款酒似乎是這個大姊自創的,我也還沒問作法。明明是那麼美味的酒,卻再也喝不到了——你要怎麼賠我?」
「咦,我的天啊!怎麼會這樣!本世紀最大的悲劇!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感到這麼歉疚!淚流不止!」
邱愕然地站起來,抱頭懊惱。然後一邊流淚一邊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槍,開槍——朝雪莉的屍體反覆射擊。
每當子彈打中,她褐色的身體就彈起來,血花四濺。
「是你!都是你害的!你看你害那位奧~~伯龍不高興了,你要怎麼賠我——!?啊——!?啊啊——!?怎麼不回答…………已經死了!?噢,怎麼會這樣!」
直到扣了好幾次空扳機時,邱才歇了口氣。
然後他把子彈用盡的手槍一扔,坐回沙發。
「呼,爽快多了♪——好了,就來談生意吧。」
見男子從暴怒倏然轉變爲欣悅,哈爾達露出無機質的眼神凝視男子。
他暫且產生了一個結論:
——這個男人瘋了。
●
「我想你當然能理解狀況吧?」
「我知道那個仲介人(洛吉)是白目的白癡。」
「Yeah,就是那樣沒錯。蠢蛋做蠢事,就是正常人要受苦。哎呀,真傷腦筋——真的。」
「派遣ISS調查團、聯合艦隊封鎖海上——最糟糕的情況,或許會派出陸戰部隊採取局部武力制裁。」
邱發出厭倦的語氣這麼說。
「我敢打賭,我的上司——瑪莉和直人都不會接受這個妥協點。」
「你失望了嗎?覺得我是俗氣的男人?」
哈爾達嗤之以鼻,低喃道:
「我再三強調,我也非常不得已。要知道對這座都市而言,本來最佳劇本是你們買完需要的東西就趕快離開的,你懂嗎?」
「——你在說什麼夢話。」
「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喔?這種託辭也太牽強了——的確是這樣沒錯。但你說還有其他方法嗎?如果要拒絕,現在還不遲。我說這話不是害你……你們就盡情蹂躪這座都市,帶走想要的東西吧。只要別殺我的話,反而會帶來長期利益。」
「這樣最好。那麼交涉成立囉?」
「利用那羣笨蛋,將那羣笨蛋榨乾是你的工作吧?」
哈爾達一慎重地低語,邱便微笑說:
「那是詐欺師的理論。」
「要來乾杯嗎?真無聊。」
「……原來如此,因爲是小孩子啊。」
「腦袋只裝屎的人實在讓我受夠了……只要干涉——協助Sed Upsilon。依現在的國際輿論,就算後盾再強大也免不了更加嚴格的箝制。」
哈爾達半眯着眼這麼回答,邱便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道:
「啊?侵略?」
「所以,你掌握這座都市想做什麼?難道要侵略隔壁區塊嗎?」
「我最珍惜我的命!爲了保命,其他那些一無是處無足輕重的臭猴子,就算死了一百隻還是一千隻都不干我的事,他們死了我反而爽快多了——要我一字不漏四處大聲宣傳這些話也無妨喔?要不要我示範啊?」
「……我啊,不喜歡高風險高報酬率的交易……如果可以,連你們進入這座都市這種事,我都不希望發生喔?我早就充分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想當然耳,這也在你們預料之內吧?」
有歸有,但至少只要有這種表象就可以當作沒問題了。
「我可沒有閒工夫說夢話。事情很簡單,就只是用讓我以『不想捱打就聽話』這種極爲原始的教育手段拜託他們做事罷了……啊啊,請你放心。我無意傷害他們,我答應會善待他們,而且工作完成以後就會馬上釋放他們——我保證。」
邱笑容滿面地點頭繼續說:
看邱執着地點頭,哈爾達眯起眼睛。
「本來是期待傳聞的【倉庫】大將有本事管住的。」
「…………」
「倒也沒有。只是想不通。如果你得到那種東西,周邊諸國不可能置之不理,甚至會成爲發動武力制裁的藉口。我不認爲你會不懂這件事?」
「我們有兩個選擇。」
「什麼問題?」
「因爲他們是小孩子啊。」
「Yeah,很高興達成共識!」
「就和你們在東京或京都做的一樣,希望你們將中心支柱改成能夠自由操作,然後交給我管理——很簡單吧?」
「這想法不錯吧?請你們協助,實際要做的是管理維護中心支柱,與適切營運香格里拉。驅逐垃圾蟲子的同時,也替原本是火藥庫的這座都市帶來安定,擴大經濟規模——嗯~嗯!不是我要自誇,這真是好主意呢!」
「簡單說,就是隻要自己得救就好嗎?」
至少現階段這個男人並沒有說謊,哈爾達能夠理解這點。
沒錯——就算天塌下來,他們也不可能答應。
邱痛快地反駁,聳了聳肩。
「商人就是詐欺師,差別只在於是否尊重自己以外的利益。」
「啊?你在說什麼——那是當然的吧?」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要都市支配權?」
兩個人本來就是憑着「想做就做個徹底」的小孩子理論與世界爲敵的人,不可能答應「暫時忍氣吞聲以便減少最終受害」這種妥協或讓步。
「我們不知道你們是誰。你們只是來香格里拉觀光,掉錢,撿幾個垃圾當紀念就離開了。不巧國境充滿漏洞,沒有入境管理局這種上等機構。原來那是Sed Upsilon!?啊啊,我們竟然允許那種大罪人用餐!但是幸好沒受到嚴重災害。感謝神賜予的好運——如果是這樣就沒有任何問題。」
邱愣了一下,接着反駁:
「能夠和正常人講話實在幸福……連這種程度都不懂的猴子是我不得不成天應付的對象,你能不能同情我呢?」
「我們知道你們的身分。我們會賣你們東西,能不能稍微幫個忙——這很糟對吧。啊啊,當然很糟糕。那個屎袋……這麼做了!囂張地!灑出有跟沒有沒兩樣的腦漿弄髒我的鞋子!」
「……我想也是。」
「我懂你的理論了。雖然有幾句話想說,但是我要承認你的話沒有虛假。而且我也同意那就是彼此的妥協點。」
哈爾達承認。
邱一雙眼睛睜大到極限,這麼大叫着。
「沒禮貌。我堅決反對戰爭——但是會賣武器給想戰爭的人。」
哈爾達沒回答。
他秀出顫抖過度的雙手,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繼續說:
然後馬上像燭火熄滅一樣恢復嚴肅表情。
「選擇前者——將做出反擊的我們殲滅,如何?」
「他們是有潔癖的小丫頭和怪傑(geek)小鬼頭——『這樣下去會出事,你們就幫忙這個壞叔叔吧。雖然會造成上千壞蛋自相殘殺,但那不是你們的錯,而且將會有好幾倍的人得救』——他們聽到這種話會有什麼反應,完全想像得出來呢。」
「趕快說重點吧。簡單說——你想希望我們做什麼?」
但如今——
「…………」
「我想還有另一個選擇纔對?」
「喔喔,太棒了!請務必這麼做。」
「說什麼傻話。侵略他們要做什麼?嗯?難道要發動戰爭嗎?咦?」
他的動作與臺詞像在演戲一樣,怎麼看都非常可疑。
「恕我婉拒。」
邱宛如彈起來般起身大喊:
哈爾達聳肩說道:
那雙冰冷如鋼鐵般的眼神,小心謹慎地觀察邱的反應。
「現在也是。看看我這雙在你這位奧伯龍面前抖個不停的手……我抖得停不下來啊。老實說,用槍口對準你的那個屎袋嚇得我膽戰心驚。萬一不小心刺激到你,害我被殺是要怎麼賠我啊。真受不了……」
「從歷史學習吧。與其當淘金客,賣牛仔褲給礦工還比較賺。要驅使奴隸就給糖,要驅使女人就吐出謊言,要驅使大衆就販賣夢想——這是買賣的基本原則吧?」
「因此,我也只好非常不得已地選擇後者。藏匿你們、積極支援——老實說不管拿到多少錢都抵不過風險……所以希望你們露一手華麗特技——事情就是這樣。」
「……憑什麼要我相信?」
「拜託你別開玩笑了。如果有辦法一隻不漏地仔細監視、正確指引我們家的猴子,我早就自稱神了。要不要膜拜看看?」
哈爾達嘆着氣繼續說:
「那當然有可能發生,所以毫無疑問是高風險。」
「但常常會厭煩……多虧三組織內的早泄處男一有風吹就勃起撲上去,我們『協助過』你們這件事已經賴不掉了。我已經掌握到情報了。被親愛的鄰居們發覺也是遲早的問題了吧——那麼,重點來了。」
「能否那樣就了事都還是疑問。」
「實際上那是最教我謝天謝地的作法,你懂嗎?只要你們胡作非爲,不管是掠奪或虐殺都好,我們就能當單純的受害人了。畢竟別說是泰國『軍方』,連日本首都防衛隊你們都能輕鬆碾壓。像我們這種小小地頭蛇又能拿你們怎麼辦?但是你們卻不這麼做——不想這麼做。沒錯吧?」
哈爾達聳聳肩。
哈爾達嘆一口氣,繼續說:
「對——想要。非常想要。」
「因爲我看你不像和平主義者。」
哈爾達點頭。
「我們和你們都平等地犯下過失,一起抽到下下籤。儘管一堆事令人看不順眼,但世界就是這樣。抱怨也無濟於事。」
……其實有問題。
邱挑起單邊眉毛說:
「我追求的是利益與自保。戰爭和抗爭都敬謝不敏。一旦能夠操作中心支柱,我就會不時癱瘓都市機能,然後隨便僞裝成其他企業聯合乾的好事。這樣一來那些猴子因爲只是猴子,就會爲了面子、骨氣、憎惡這些完全無法帶來利益的東西互相鬥垮對方。我便一邊隔岸觀虎鬥一邊賣武器給雙方,這就是我的如意算盤……你懂嗎?」
他說的是謊言?還是真心話?有幾分真實?事實是?計算風險與報酬。利害得失。設定該採取的行動與損益平衡點——
「All right,結論就是這麼回事。」
但哈爾達從那之中嗅到了真實——他的推論雖然無憑無據,勉強要說只不過是直覺罷了,但是……
邱扭着嘴脣發出嗤笑。
邱立即回答。
「但這也不是可以容許小孩子耍脾氣搞砸的事情。所以你看怎樣?我有個提議,能不能把他們其中一個交給我呢?」
哈爾達露出銳利目光,說道:
邱這麼說道。
哈爾達嘆一口氣,擺出傲慢的姿態搖搖右手。
「爲什麼呢?爲了將彼此的損害減到最低,這是最好的結論吧?」
「先不談簡不簡單,你想要的東西還真大喔?」
「一個是將你們交出去主張我們的清白。另一個則是老實承認我們和你們接觸,真的委託你們工作……你覺得呢?」
邱在哈爾達面前伸出兩根手指。
邱激動地粗聲粗氣,當場猛烈跺腳。
「……憑你的意志經營組織間的抗爭。受到管理的暴力會帶來安全和安定,爲這座都市帶來更多利益。你的意思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那還用說嗎!只要敢殺掉你們任何一個人,接下來就輪到我被殺了啊!我只殺比我還弱的東西,這是當然的吧!?」
「…………」
「我想要這座香格里拉區的支配權。」
「不,還有問題。」
哈爾達提高思考轉速,慎重地說道:
「……原來如此。但是假設退讓個一百步,真的按照你的希望,帶直人或瑪莉其中一個人過來好了——」
他停頓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忘記Initial代號Y系列了?如果抓走瑪莉,不管躲到這座都市任何地方,直人都有辦法找上門來。如果反過來抓走直人,下場更悽慘。氣瘋的兩架Initial代號Y系列可會把這整座都市都翻過來找人。」
那是半出自誠心的忠告,但邱誇張地聳聳肩開口嘲笑。
「意外——太意外了,奧伯龍小弟,你居然以爲騙得過我!那兩架的其中一架目前受到重度的損傷吧——首先請你訂正那部分的說詞好嗎!?」
「就算是這樣,狀況有差嗎?如果只是要擊潰你們,只叫壹號機(琉紫)出馬對付都還綽綽有餘吧。」
邱微笑回答:
「是啊,那當然。但不需要你擔心。」
「——什麼?」
「兩天後的十三時,會有想要見她們的客人過來……沒什麼,只是舊識派來的使者。就讓我利用那個時機吧。」
哈爾達心中瞬間響起最大警報。
哈爾達正確地捕捉到邱的暗示。
「——你和『Ω』有聯繫,是嗎?」
和琉紫這種戰力爲敵還能斷言「沒問題」的對手——除了同樣是nitial代號Y系列以外,恐怕沒有人做得到。
而哈爾達能想得到——持有那種超越常識的自動人偶,還有能力啓動差遣它的對手,就只有現在仍讓他記憶猶新的『Ω』而已。
但是——
「嗯~嗯!很遺憾的是——猜錯~了。我本來期待他能成爲好主顧,這是事實喔?但是!他似乎對這個香格里拉區流通的資金、資源、人才都看不上眼。雖然實在可惜,不過算了,事情就是這樣。」
……這似乎也不是謊言。可是……
哈爾達雙手環胸,低聲呢喃說:
「我說,大哥…………那個吵死人的貨櫃是什麼啊?」
他的眼神像飢餓的狼一樣炯炯發亮,瞪着不太平靜的海面。
但不久以後——
其實他們是走私武器、兵器或毒品——不,若是那些東西,在香格里拉區都還算是普通商品。
●
這種工作就是這樣。
「……是嗎?」
「……你說你不想與我們爲敵,無意加害我們是吧?而你所說的對象不包含那個人偶小姐——我這樣理解沒錯吧?」
「咦?」
他在意的是貨櫃裏面——從剛纔就一直傳出芳齡少女的說話聲。
「啊,喔……」
……照理說他們本來會無視的纔對,然而——
然而警備位置是固定的,不能擅自移動。要是敢貿然走到崗位以外的地方,才難保不會遭到射殺。儘管如此,若以『貨物』滔滔不絕地泄漏情報爲由要求換位置,那也是打草驚蛇。
『——啊!?要要、要你管!我是在追求威嚴!這是非常重要的練習,你這頭豬不要插嘴!』
『是、是嗎……想法真野蠻呢。這點程度我早就想到了,但是因爲太俗氣了,我連練習都不考慮!』
『……所以,沒有其他建議了嗎?』
寬敞甲板上堆放的貨櫃,貼着小麥或衣物的標籤。但是看到周圍來回走動的警備人員,就知道里面的東西顯然與標示不符。
「我啊,一點都不認爲你們會輸給區區『Ω』……只要能夠暫時絆住壹號機,趁那段時間請直人小弟或是瑪莉小妹完成工作就大功告成了。之後你們愛去哪就去哪!不然我連旅費都幫你們出吧!紀念品就送精油你看怎樣!?」
因此即便貨物裏面傳來叫聲、嗚咽或是異味,負責警備的他們也都一律無視。
「大哥……」
「……我說大哥,剛纔——」
他一轉回正面,做大哥的男子就用「不許多事」的眼神瞪小弟。
『不過,對付愚昧老土的姊姊,這樣或許比較簡單明瞭!高興吧。雖然非常不得已,但我就大發慈悲採用了!』
「啊——……不然,與其講奇怪的開場白,應該先修理對方一頓再說吧?」
其實後面傳來的蠢話他也聽得一清二楚,而且能夠理解那是非常要命的情報……
少女似乎敏銳地察覺到這點,從貨櫃裏面傳來怒吼:
心裏想着「和麻煩東西扯上關係了……」的小弟垂下頭來。
對於肥胖年輕小弟提出的疑問,高瘦年長男子冷冷地回答。
「吵死了!拿出毅力無視它!」
以普通運輸業者而言,這種防衛火力太誇張了。
被少女用尖銳嗓音怒罵,小弟縮起了頭。
「呃、呃……」
『敲響喪鐘吧!跪下來恭聽我的大名!我乃棠溥,高貴的黑暗淑女,Initial代號Y系列的最高傑作——……唔嗯~這麼說是不錯,但感覺還差了一點,是爲什麼呢?』
少女以不耐煩的聲音催促:
大哥和小弟——兩個小混混感受到世間有多沒天理而簌簌發抖,但背後貨櫃內的少女自言自語依然十分起勁。
『噢——久違了,受古老盟約束縛的我等姊妹,今天正是由這個現世證明誰纔是Initial代號Y系列最高傑作的日子吧——!!……嗯——感覺不對……啊,果然還是先報上名號比較好吧……說得也是,如果帥氣登場以後對方反問我是誰,我一定會糗翻了……』
那些警備人員連制服都沒穿,一看就知道是不法之徒。手上無不端着陳舊的突擊步槍,甚至還有人裝備機關槍或火箭炮。
「啊!是,對不起……」
『啊?那樣可不算是報上名號喔。』
「可是大哥——」
一艘老舊的貨運船朝着香格里拉區航行。
大哥悲痛的叫喊,在陰暗的甲板上回蕩。
做大哥的男子搗住雙耳怒吼。
「哈哈哈!哎呀哎呀,要我老實說嗎?」
『我是問你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本小姐都說了願意大發慈悲姑且聽聽你的意見,你就趕快回答呀,你這慢吞吞的傢伙!』
只見邱大有大笑,那雙漆黑混濁的眼眸發出危險的兇光。
小弟驚慌失措地扭動起來。他仰望大哥求救,但大哥一味搗住耳朵,堅持置身事外。
「……那個,我想是不是因爲你太刻意裝模作樣了啊?」
「你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了解的事情就不用去知道——應該說我也不清楚,而且想也明白那是麻煩貨,就算知道了也絕對不會有好事。無視它吧。」
小弟口中不禁發出聲音。
聽到少女的語氣似乎有所煩惱,做爲小弟的男子悄悄低聲說道:
轉頭後就這麼僵住的小弟低聲說:
聽到大哥的冷漠回答,小弟支支吾吾地看向後面。
就算偶然好奇心作祟,他們大概也不會想去了解裏面裝了什麼。一旦不小心知道貨物內容,就算當場被上面的人滅口也完全不足爲奇。
「不,只要先揍扁對方,之後不管講什麼都威風啊。」
在他眼前是一個貼着『機械零件』標籤的黑色貨櫃。
上岸後,這兩個小混混將迎接某個悲慘的命運……即使明確地預料到這個發展,現在的他們卻無計可施——
「可是啊,大哥!?明明根本不想聽,對方卻擅自放出情報讓自己聽見,聽到了就要受死,這樣超沒天理的耶!?」
「沒聽見沒聽見我什麼也沒聽見——!」
走私活人——甚至是人類的器官都十分有可能。
另一方面——在孟加拉灣東岸,緬甸南方海域。
……沉默降臨。
『啊,那是什麼反應!你剛纔嘆氣了對吧!?就憑你這隻豬竟然——唔,好痛!?怎麼回事,是攻擊嗎!?啊,糟糕!包裝破洞了……』
實際上——就連負責警備的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運送什麼。
「沒聽見,什麼也沒聽見。忘了它——你也不想死吧。」
哪有人這樣的——小弟在口中含糊地吐着苦水,接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