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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巧合00:30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1.5萬 字

見浦直人只對機械有興趣。

他是一個頑強的機械狂,不對,應該說是機械宅男,一個徹底的機械狂熱份子。

他從小就喜歡齒輪、圓筒、螺絲、發條、導線這些東西,也喜愛金屬散發的光澤和陶瓷表面給人的觸感。聽着鐘錶指針「滴答、滴答」刻劃時間的聲音可以讓他感到心情平靜,看到音樂盒的圓筒撥動金屬片的樣子,心裏更是悸動不已。

這種情況即使上了國中也沒有改變。不對,甚至可以說是變本加厲。

不管是漫畫、動畫或是電玩,他都不感興趣。同學們看着女模的清涼照片並傳出一陣騷動的時候,他也只顧着玩他的機器。

比起巨乳與貧乳兩者之間各有所好的爭論,他對汽車驅動模式的差異更感興趣。

同班的女同學穿哪種風格的泳裝對他來說無所謂,機械作業的流程對他來說還比較迷人。

當別人傳閱着A片時,他則是找新型發條開發的紀錄片來看。着迷到這種程度,連他也很難否認——

——自己似乎果然有些『異常』。

然而就算有所自覺,他也不打算花力氣去改變自己與生俱來的性格。

俗話說『三歲看八十,七歲定終身』,見浦直人就照着他自己與生俱來的樣子一直成長着。

因爲對機械的熱愛而造成這種性格上的偏執,不管再怎麼矯正也無濟於事。

對於見浦直人來說,一切已經太遲了。

東經一百三十五度,北緯三十五度。

日本國,京都區,第一層。

這座曾經被稱作千年王都,日本屈指可數的巨大都市。

在完全機械化的街道上,偶爾看得到幾間略顯突兀、列爲世界遺產的木造建築座落於其中——見浦直人就住在這座風格不怎麼協調的城市裏。

在這座大城市的外圍還要再更邊緣、幾乎已經稱不上是都市圈內的地方,有一棟看來略微傾斜的破舊公寓,當中七樓右側的一間房子,似乎很適合用來冒險試膽量。

那就是直人的家。

「啊——!今天也過得非常『充實』啊!」

「唔……喔……!」

「嗚哇啊啊啊,這、哇喔啊啊————!」

自動人偶的發條——單靠它就能將重力扭轉成動力來推動齒輪——依規定在廢棄時必須送至專門的回收站回收,不能像其他零件隨意丟到垃圾場。

「呼、呼……!」

從胸前口袋處的名牌可以看出他是一年級生,五官毫無特殊之處,頭上戴着一副熒光綠色的廉價耳機,壓住他一頭蓬鬆的黑髮。

除了耳機之外,他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脫去,然後悠閒地走向浴室。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把瓦礫一塊塊移開。

如果買正規零件來組裝的話那是另當別論,但是要從廢棄的零件中組出一具可以動的人偶,所需的知識和技術就不是直人所具備的了。

但是——在直人看見箱子裏的東西那一瞬間,他說不出話來了。

直人乾笑了幾聲,帶有幾分自暴自棄的味道。

不知道是被什麼割到,他的掌心滲出血來。在搬開瓦礫時,地板仍吱吱嘎嘎地響個不停。

就算人類能借由齒輪的運轉而生存,校園裏的霸凌也不會因而消失。

仔細一看,這箱貨櫃終究還是承受不了從高空落下的衝擊,骨架已經嚴重扭曲變形,露出了一個勉強能夠讓人鑽入的縫隙。

即使知道自己異於常人,他並不覺得自己需要反省,反而像是解脫了。於是他就表明自己的興趣,並且毫不保留地表現出個人特色。遇到不知道爲什麼會對這樣的男生有興趣、前來告白的美女學姐,由於對方身上沒有『搭載』任何『機械裝置』,他也只好婉拒。

他翻閱起最新一期的《自動人偶》雜誌內頁,並且小心不讓水濺溼了書。

我想,大概、應該、或許會動吧。眼前就是這樣的狀況。

「問題的癥結終究還是在發條啊,這樣都從垃圾場撿零件來拼湊也不是辦法……」

「哇啊啊!我還沒看完啊……唉,沒空管它了!剛剛是什麼情況!?」

「嗯,雖然不是隕石,不過應該也是值錢的東西吧……?」

「啊,實在是……可惡、可惡!混賬!」

不只是浴室,整棟房子都像快被掀起一般上下震動,不小心脫手的雜誌掉到了水裏,暈開的墨水讓頁面馬上變成一片模糊。

直人碎碎念着,裹了一條浴巾衝出浴室。

直人把書包丟進臥房,然後從走道穿過客廳,往裏頭走。那裏是工作室。

「該不會真的是隕石吧……?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我回來囉……」

他語無倫次地發出慘叫。

「……好吧,雖然不知道里頭裝什麼東西,不過如果是值錢的東西,就直接拿來折抵賠償費用,就這麼辦了。」

直人將身體泡進小小的浴缸,不由得發出怪聲。

但是確實有個聲音,在遙遠的上空有某個物體——並不是飛機——穿過大氣的聲音。它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唯一算得上是特徵的淺灰色雙眼,也因爲他那副兇惡的眼神——彷彿反映出他乖僻的性格——而枉費了。

這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如果是人爲過失的話,肯定要讓對方道歉並賠償到哭出來爲止。

雖然差點昏倒,不過直人還是打起精神站了起來。

不過也就是那樣的程度。

「唉……就算抱怨,錢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啊!」

拉開油漆脫落、一片斑駁的大門進到家裏,沒有人來迎接。

缺乏社會性所造成的後果,只能由他自己來承擔——就算有這樣的自覺,還是無法緩解身上穿着溼掉的制服那種不爽快的感覺。

他大吼着衝進依舊瀰漫着粉塵的倒塌現場。

這時候——

喀咚,浴室裏有什麼東西掉落髮出聲響。

光看材質和構造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鐵箱,會使用這樣的箱子,如果不是軍方,大概是什麼研究單位吧……?

激烈的撞擊突然朝大樓襲來,同時發出巨大的聲響,就像被炸藥爆破或是被拆屋用的大鐵錘搗中一般,再不然就是……

最後,就落得這副德性。

直人心想,還是繼續清理的工作吧。

他雖然自己找了二手的教科書來看,但是齒輪工學的世界可不是業餘人士憑自學就能輕鬆掌握的。即便如此,他也沒錢可以讀專門的鐘表學校。

耳機外頭傳來了某種不尋常的聲音。

要是真的是隕石……不對啊,等一下!聽說隕石可以賣很多錢,那樣的話不管要買新落成的房子或是發條,通通不是問題啦……

直人無力地跪了下來,發出哀號。

踩在柔軟的緩衝素材上,直人還是不停地嘀咕着。

這位穿着黑色制服,個頭不高的少年——

他對着故障的少女說道。

直人想了一下,馬上得到結論。

他給自己打打氣,接着轉過身去。

微暗的房間中間擺了一張手術檯——不對,是工作臺。工作臺上睡着一具自動人偶。

不管怎樣,裏頭想必是很重要的東西。

那是直人收集了各種廢棄零件所組裝成的一具自動人偶。

看到當中最老舊的中古零件價格,直人嘆了一口氣。他搔了搔頭心想:

直人設法讓身體從縫隙塞進貨櫃。

他完全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原本只是想泡個澡,輕鬆地讀本雜誌,結果一顆隕石墜落把房子砸壞。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以業餘愛好者來說,他確實懂得不少。他的手很巧,領悟力也不差。

——早在幾年前,他就已經體悟到自己的下場。

「唉……哎呀呀。我回家囉……」

花了這麼多時間做出一具自動人偶,現在卻遇到了瓶頸。

直人一直是一個人住。父母幾年前相繼過世,既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親戚,他所繼承的就是這間和廢墟一樣的家,還有身爲三流鐘錶技師的父母所留下的工具。

到底是什麼東西?不管怎樣,至少先確認一下工作室和自動人偶沒事……

走道那頭的客廳兼飯廳已經完全崩毀。天花板破了個大洞,整個房間被大量的瓦礫和粉塵掩埋。

他利用上課及打工之間的空檔,孜孜不倦地從垃圾場撿回一顆顆齒輪、一根根螺絲,然後一邊拿着手上的教科書,一邊利用父母留下的機器,不斷地嘗試錯誤,終於組裝出眼前這樣一具人偶。

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

問題之一是找不到發條,另外則是出在直人身上。即使是廢寢忘食的機械狂,他的技術還是有限。

「隕石……?不會吧,有這麼誇張嗎!」

對直人來說,這是他所嗜讀、像是無價之寶般的一本雜誌。

「這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直人心裏這麼想着時,瓦礫堆中露出了某樣東西,於是停下動作。

「不對啊,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纔對!」

這具人偶好不容易有了點樣子,成了直人十分珍惜的寶貝。

直人興致高昂地翻閱着,然後突然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門口堆放着許多雜物,牆邊擺着切割研磨零件用的機器,天花板上過濾灰塵的空氣清淨機靜靜地發出運轉的聲音。

抬頭一看,從樓上一直到屋頂,貫穿出一個大洞。

直人目不轉睛地看着的這本雜誌,是針對自動人偶愛好者所發行的月刊情報志,也是一本詳細解說業界最新技術的實力派雜誌。

直人大叫着,踩着好像隨時可能會塌掉的樓梯跑上樓。

「……這個是什麼?」

咆哮之餘,他用滲着血的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不由得抬起頭來。上面是浴室的天花板,看不到外面有些什麼。

「這……這是什……麼……!?」

眼前的東西就是那麼地教人感到震撼。

「實在沒錢買正規零件啊……」

「那麼,就先去洗個澡,讓自己神清氣爽後再繼續努力好了。」

「嗯,造型技術還是KAIYO堂厲害。就整體的C/P值來看,No-Sign的產品也表現得不差。喔喔……大馬士的迴轉型發條……」

「恐嚇、勒索、指使別人跑腿、用水桶嚇人、在桌子上亂畫、在背地裏竊笑,這些招式全都來了!唔唔,校園霸凌大全還缺什麼呢!哈哈!」

那上面刊載的是自動人偶的發條特輯,從現在已經過時的一代名品,到最新的軍用零件,從性能及價格等方面來進行比較。

他睜大眼睛端詳着。瓦礫堆下埋了一個黑色的大箱子——是一箱貨櫃。

該不會真的是隕石吧?還好被擊中的只有客廳,裏頭的工作室似乎沒事。

不只是喘息,連呼吸也都停止。說不定連心臟都暫停跳動了。

「什麼啊!這是怎麼回事!我做了什麼!?」

她的造型規格屬於東洋系,機體骨架的類型是十四歲左右的少女。暗淡的玻璃雙眼無神地注視着半空,身上的幾處面板開着,露出裏頭的導線和彈簧。

這個房間的地板雖然還沒有被打穿,不過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看來應該是有某種東西從天上掉下來沒錯……

「唐澤重工在腳部結構上實在做得漂亮俐落!這個倍數齒輪的結構真是帥呆啦!村上工業實在是神啊!」

在短暫地逃避現實之後,直人慌忙跳出浴缸。

轟隆——————!

就連那具東拼西湊的機體,他也不確定能不能讓她動,畢竟少了驅動的動力,連測試都沒辦法測試。

「要是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那你就等死吧?我絕對會弄清楚東西是從哪裏掉下來的,讓你道歉賠償,就算要鬧上法院……」

直人花了一年到處撿零件,接着又花了兩年的時間反覆經歷了無數次失敗,總算東拼西湊組裝出一具機體。

他嘆了口氣,繼續看起雜誌。

這顆星球全靠齒輪來運轉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於是在這個時代中,純粹用齒輪來重組人體,並不算是太難的技術。

那是一具『棺木』。

嗯,至少直人是這麼認爲的。

貨櫃裏頭放着一具玻璃『棺木』,令人聯想到巧奪天工的鐘表機組。

棺木裏睡着一個少女。

螺絲、圓筒、導線、發條、齒輪——這些機械零件就像陪葬用的花一般擺飾在少女身邊,她靜靜地睡着。

女孩的外型大約十五歲左右——柔順的銀色髮絲,加上純真的長相;光潔的白皙肌膚,配上紅潤的雙脣。從身上一襲古典的黑色洋裝來看,不難想象她那纖細如精靈般的肢體。

直人完全說不出話來。

呃,再怎麼愛議論的人,大概也無法對她表示意見。

她身上帶着一種『極致』之美,讓人在看到的瞬間心就被擄獲。那凌駕了單純的美麗或是可愛,是世間難以想象的造形之美。

……沒錯,就是造形之美。

這是一具自動人偶!而且是『極致』的……

直人才意識到這個事實,馬上就又陷入渾然忘我的狀態中。

那是一座『機場』。

無數條巨大的鋼筋橫亙在漆黑的夜空下——

構成一座座的棧橋。

以扇形輻射開來、長達三千五百公尺的跑道,配合着大阪區的大轉輪緩緩轉動,以完全相同的速度逆向迴轉着。

——關西國際機場。

這座機場早在星球佈滿齒輪之前就已經開始營運,是一座相當具有歷史淵源的國際機場。

儘管這座機場已經擁有超過一千年的歷史,不過因爲幾年前剛重新整修過,所以建築物都相當新。甚至連齒輪的運轉聲音,似乎也顯得十分清脆。

在這座空中機場里名爲第七通道的一區,沒有對民間開放的跑道上停着大型運輸機。

鮮血從男子被砸碎的鼻子飛濺出來。少女睥睨着發出像豬一樣的慘叫聲、就快因爲痛苦而昏厥的男子,眼裏燃起怒火。

「……感覺實在很差耶!」

那裏站了十名左右的男子,每個人都穿着像是喪服般的黑色西裝,繫着款式單調的領帶。

男子臉上掛着笑臉,繼續說了下去。

「不必了。」

作業順利的話是如此,不過……

少女面無表情,神色嚴厲地回看着他。

「請放心交給我們。」

少女一臉唾棄地咒罵着他。

少女的語氣冷淡,她撥了撥後頸上的淺色金髮,用銳利的眼神盯着這名男子,像是要催促着他繼續說下去。

「組織一個搜尋小組,不管貨櫃狀況如何,一定要確認裏頭的東西完好無缺。不論用什麼手段,都要把她找回來。」

「會不會是現場的作業員出了什麼差錯?」

這次不僅要考量距離,而且受限於『圓筒鐵路』的結構,也無法臨時變更行車班次,所以就只剩空運的選項,然而——

她笑了,少女微微地笑着,像花一樣燦爛。

「瞭解。」

「倉促之間,來不及爲大家安排住宿,實在非常抱歉!我們在中央飯店已經爲佈列格教授保留了房間,如果教授不嫌棄的話……」

走到入境大廳,她的部屬們已經拿好隨身行李在那裏集合。這些頂尖的鐘表技師的性別、年齡、種族各不相同——他們一看到少女的身影,馬上就閉上嘴巴站好。

「……YD-01號貨櫃。」

「發生這種……令人不知所措的事,實在是……」

運輸部主任把被汗水濡溼的手帕收進胸前的口袋裏,滿臉苦澀地看着少女。

「——!」

少女從口袋裏拿出色彩鮮豔的棒棒糖,用舌頭舔着,然後不悅地丟下指示。

「……確實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很好。」

因爲齒輪不停在迴轉,所以與鄰近都市間的移動方式有限,除了靠着齒輪來帶動的『圓筒鐵路』之外,就只能利用航空路線。

這個人語氣平穩地說道:

這次的任務沒有半點好兆頭。準備時間倉促、運送過程出差錯,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事。

「我到管理局辦完作業手續之後,就會直接到現場。開始作業的時間預定是當地明天早上的〇六〇〇時。在那之前,請先將自動人偶們上緊發條。作業編制則交由各班班長負責。瞭解嗎?」

「真、真的是非常、非常抱歉!」

「所以呢?飛行途中貨物從最新型的運輸機上掉落——發生這種前所未聞的疏失,然後用『太趕了』當作藉口?」

「貨櫃掉下去了?」

「我們是『軍方』的人,代表京都區歡迎諸位蒞臨。」

哈爾達像管家一樣向她行了個禮,接着按下接待室裏的通訊機。

「打擾了,請問您是『無國界技師團』的瑪莉·蓓爾·佈列格教授嗎?」

「您可是佈列格家的大小姐啊……!」

「你剛剛說掉了一個貨櫃,我有點無法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男子只顧低着頭,不敢直視少女。

少女對着以代表身分回答的中年男子——維修士官長——繼續說了下去:

「哈爾達,究竟是誰僱了這個無能的傢伙?」

運輸部主任像是喘氣一般地回答。

「我不喜歡別人叫我的全名。」

「掉的是哪一個貨櫃?」

「不用你說,我也看得出來。」

但願只是多慮了,她嘴裏嘀咕着。

「工作無能、藉口低能、玩笑更是爛透了——日本人勤勉有能力的說法已經是過去式了吧,我真是受夠了——哈爾達!」

被責問的男子——哈爾達似乎有些同情地瞧了瞧在一旁啜泣的運輸部主任。

穿着深綠色襯衫、套着米色風衣的少女轉過身來,側着頭問道。

這個時候——

「多謝費心,不過我接着馬上就得趕到現場,去視察修復計劃。」

貨櫃橫放在跑道上,然後被搬運至第七航廈的倉儲部,到了倉儲部之後再堆上貨車,用這種接力運輸的方式——送往事發現場。

「問題不是在降落之後,而是在飛行途中發生的。」

「卸貨作業大概再一個小時就會結束,要運往中心支柱的貨櫃當中,如有作業所需的東西,請務必在今天之內拆封。」

少女用刀刃般尖銳而冷峻的語調問他。

少女聽了更是一頭霧水。

但是——

少女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回瞪着他。

男子已經連道歉的話都說不好了,只能察顏觀色地看着少女。

瑪莉打斷男子們的話。

「如果這是日本風格的玩笑,實在讓人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猛一轉身,少女把手提箱往男子臉上砸去。

聽到她的聲音,頻頻拭汗的男子肩膀驚恐地顫抖着。

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讓他運輸部主任的職銜和一身氣派的西裝都顯得暗淡無光。

一百零二名技師。五百具自動人偶。還有三千五百五十八個貨櫃。

不知道是作業機械故障,或是人爲疏失,總之是機場方面的失誤,弄丟了一箱原本是用來運送精密儀器的特製貨櫃。不可能是搬運時意外掉落的狀況。

眼前的這個世界,都市乃是建構在齒輪之上。

——態度突然一變。

「大……大概是太急着完成任務,裝載作業出了什麼差錯,讓一具貨櫃脫落了……」

「——不過,確實沒有時間了。哎呀,糖分糖分……」

少女溫柔的綠色眼眸裏映着男子的身影,愉悅地輕啓淺粉色的薄脣——

少女瞥了他一眼,然後走出接待室並走向大廳——

「抱歉,佈列格教授,很榮幸能見到您。」

少女說着,語調像是從地獄底層傳來的聲音一般。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瑪莉回過頭來。

在衆人立定不動、同時行注目禮之中,少女毫無怯色,從容地問道:

「飛行途中從機上掉落?」

「是……」

「呃,不可能,卸貨作業沒有問題,預計不到一小時就可以把剩下的貨櫃全部運出。」

少女直截了當地下達命令,所有的部下則敬禮示意。

「……簡單地說,讓我來彙整一下你的說法。」

作業機具從機腹開啓的機艙口進入,然後將一箱箱事先已經編好號碼的貨櫃運出,一旁有許多作業員監督着。

他們臉上同時浮現的造作笑容令人反感,瑪莉勉爲其難地開了口:

「我在工作人員的工作室裏裹條毯子跟大家擠着睡就可以了。我當然會跟他們一起在現場過夜。」

「話不能這麼說,我記得他資歷豐富,從事裝載作業的手下也都相當熟練的啊。真的是時間過於緊迫吧?」

少女心想,如此龐大的貨運量要從加拿大運到日本,而且只給一天的時間,再怎麼看都是強人所難。

「我們不是來觀光的。」

一時之間,運輸部主任的心情就像是走上絞刑臺前的死囚一般。

「實、實在非常地抱歉……這是我們機場營運以來第一次發生這樣的情況,所以……花了不少時間確認,延誤了報告的時間……」

「裝載着貴重人才和物品的大型運輸機,在緊急的飛行任務中,機艙門不知道爲什麼自動開放,三千五百五十八件貨櫃中,有一件粗心地沒有固定好,而且偏偏碰巧是『那個』最貴重、無可取代的貨櫃,是這樣吧?」

在第七航廈的接待室裏。

「很、很抱歉……」

「全員準備就緒了嗎?」

「那當然,瑪莉老師。」

聽了這些話,被稱呼爲『瑪莉老師』的少女用鼻子哼了一聲。

「就算是這樣,疏失也太嚴重了吧……!」

那麼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她站在大廳中央,目送着開始進行作業的部屬,嘆了口氣。

他的頭低得更低,不過少女懶得理會。

「悉聽吩咐。」

少女從外套胸前的口袋裏取出一個『羅盤式懷錶』——有大小總計九個盤面的超精密鐘錶,也是『一級鐘錶技師』的證明——端詳之後嘆了一口氣。

聽到她的呼喚,一直站在辦公室一角的光頭男子哈爾達緩緩地走了過來。身長超過兩米,肌肉發達的魁梧體格配上一套深灰色西裝,壯漢的這副裝扮,怎麼看都像是暗地裏幹着殺手或是恐怖份子的勾當。

「啊……可是,這樣的話,佈列格教授要在哪裏休息呢?」

實際上,他的處境也差不多就是那樣。這次疏失所造成事態的嚴重性,已經不是道歉或賠償就能了事。他如果只是被炒魷魚,也還算是幸運,因爲看少女的心情,搞不好整間公司都會瓦解,不過——?

「瑪莉老師——你可是淑女啊,叫那麼大聲我想不太好吧,而且使用暴力是不對的喔。」

男子大概從她的表情中感受到了壓力,在這個足足小他兩輪的嬌小女孩面前老實地露出膽怯的表情,尷尬地說道:

話一說完,瑪莉就丟下這羣一臉錯愕的男子,朝大門走去。

一羣人慌慌張張地在背後緊追不捨。

「請稍等一下,佈列格教授。那麼至少今晚請到飯店休息一下,我們已經爲您準備了一場餐會。」

「我沒那種時間。」

瑪莉相應不理,繼續走着。身後這羣男子中有個人一邊搓着手,一邊窮追不捨地說道:

「佈列格教授,您不需要那麼匆忙吧?」

「就是啊,京都長駐着四千名技師以及超過一萬具的自動人偶,負責從事維修作業,安全對策是萬無一失的。」

「當然,我們會指示他們,在作業期間要聽從您的指揮工作——」

「不必了。」

瑪莉回過頭來,淡淡地說着。

「作業由我們的人來進行,晚一點兒我會派人過去拿測量的資料。」

「啊,可是……京都畢竟是在『軍方』的管轄之下,沒有人比我們更能掌握都市的機能。」

「都市機能的調整是很細密的共同作業,如果不交由熟練的技師們來做的話,作業就無法順利進行。」

「佈列格教授您說的是,不過他們在我國也是頂尖的……」

「——真不愧是不懂得說笑話的國家,話不講白一點就聽不懂。」

瑪莉溫柔地露出微笑——

「外行人就閃一邊去,別來礙事——這就是我想說的。」

「啊……」

聽到這麼無禮的話,這羣男人一時說不出話來,瑪莉用冷酷的眼神看着他們,嘲笑地說道:

「把話講得白一點如何?你們想說的是,這裏是『軍方』的地盤,別來亂搞,我們也得參與其中。是這樣嗎?」

「……」

「我說大小姐啊,就算是在車子裏,可別忘了淑女的儀態喔。」

在機場大門前的圓環處,先到一步的哈爾達開着外觀如黑色寶石般的高級轎車,停在那裏等候瑪莉。

「瞭解。」

瑪莉沉浸在頹廢的心情中,恍惚地望着從車窗外流過的景色。

「真的很想……喝苦艾酒啊。」

「瞭解。」

用來維持它的所有動力,是來自於透過扭轉月球引力而產出莫大能量的『赤道發條』。

瑪莉慘叫般地叫了起來,哈爾達默不作聲地竊笑着。

「那是我的工作啊,哎呀,你看,襯衫的下襬翻出來囉。」

「開車吧。」

直人慢慢地靠近眼前這具『棺木』。

形同隕石般的撞擊,讓這棟建築物幾乎成了廢墟。

「夠了,太噁心了!」

在行駛的汽車中,像泄了氣的氣球一般,瑪莉突然趴倒在後座。

「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多所知名大學,在學中以歷年來最年輕的十三歲之姿,成爲爲數兩億名的鐘表技師中最頂尖的一級鐘錶技師,舉世無雙的天才美少女佈列格教授。本人哈爾達能夠擔任其祕書,實在教人喜不自勝——」

「什麼都是政治、政治、政治啊……爲了幫老人們妝點門面,連假期都泡湯,真是受夠了啦。唉,真懷念巴黎的苦艾酒啊……」

客廳被強迫改造後開了一個大洞,從那裏往上看,推動這顆星球運轉的『赤道發條』輪廓,就浮現在滿天星斗之下。

「纔不是辛苦,而是不管走到哪裏,遇到的對手都像鬣狗一樣討厭,真是夠了!」

「不過撇開人數不談,『軍方』的技師部隊跟我們相較之下,基本技術能力還是相差懸殊。如果不向『無國界技師團』提出請求的話,萬一有什麼閃失,就會被要求承擔責任,日本政府恐怕是害怕這一點吧?」

無數齒輪滿布在星球上,構成了這個世界。

「幸好如傳聞般是個高傲的小女孩,這樣反而容易對付。」

「不知道地板什麼時候會垮掉,不早點移動她不行……」

「唉……真累人。」

從車窗往外眺望,遠遠可以看見市中心——從明天起將是短期就任地點的中心支柱聳入雲霄,像是切割天際一般橫亙着的『赤道發條』,今天也依舊迴轉着。

「不能拿那種特例來做比較吧……」

「你少管我。」

它總有一天會故障、老朽,最後完全停止。必須在那種情況發生之前就着手修護,讓星球的結構得以完善。

「我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把嘴巴閉上,乖乖待在一邊,這點要求應該做得到吧?」

奇妙的是,被一個小女孩那樣嗤之以鼻,他的臉上既沒有憤怒也看不出懊惱,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般露出淺淺的微笑。

「你很吵耶!」

「我已經對他們很客氣囉,如果是『大姐頭』的作風,整間公司都會消失不見。」

哈爾達眉頭一皺,心裏覺得納悶,即使她擁有世界最頂尖的才能,在有些事上卻還是過於青澀了。

看着高級轎車離去,這羣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中有個人這麼說道。

直人連忙看看四周,想着該怎麼辦纔好,無意間發現少女後頸上刻印着字。

「……琉紫?這是、你的名字?」

「呃,現在不是想這些問題的時候,再不快點的話……」

看到這種落差,哈爾達在忍着不笑之餘,像是要告誡她般對她說道:

他踩過瓦礫堆,走向工作室。還好那邊看來沒受到什麼特別嚴重的損害。

瑪莉在後座胡亂地躺着、發着牢騷的樣子,實在不像會對彪形大漢頤指氣使的貴族千金。

哈爾達坐到駕駛座並繫上安全帶之後,瑪莉說道:

那是從一千年前持續至今、眼前這顆地球的樣子。

「像他們那樣一堆低能的人,到底能做什麼?」

「雖然覺得很煩而把他們趕走了,不過這附近就有『軍方』基地,又何必急着叫我們來呢?」

直人慢慢地將上蓋打開,接着解開固定少女身軀的皮帶。他把用途不明的纜線整理好後拔掉,將少女從『棺木』里拉出來。

啪地一聲,瑪莉踹了駕駛座的椅背一腳。哈爾達敲了敲方向盤之後笑了。

「——唉唉,什麼也做不好啊,不管做什麼都一樣。」

「滴一滴紅酒到一團爛泥裏,泥巴還是泥巴,但是紅酒裏如果摻了一點兒泥巴,那就沒辦法喝了。」

哈爾達從車內的後照鏡看到她那副模樣,不由得苦笑。

「那又怎樣?幹嘛,你想看喔?」

她那模樣,就像是輕浮狂妄、少不更事的黃毛丫頭一般。

既然是機械,就不可能平白無故地鐫刻出永恆。

……再這樣慢吞吞的話,該不會真的就倒塌了……?

他伸出手貼着『棺木』外圍,摸索可能是鎖的位置,卻發現上面並沒有鑰匙孔——這是不需要鑰匙來解鎖的類型。可動的部分太多了,簡直就像在猜謎一樣……?

包括乾涸的海洋、荒蕪的陸地,整塊地殼都被削成了齒輪。

——『Y·〔RyuZU 琉紫〕』

「關我什麼事,也不想想本小姐是什麼身分?」

聽到哈爾達的問題,瑪莉劈劈啪啪地捏着巧克力,一邊點頭同意。

她把笨重的行李交給哈爾達,然後鑽進車裏。

「——果然不出所料啊。」

直人心想該怎麼處理這具『極致的自動人偶』,正確地說是『琉紫』——他想——總之得先準備好必要的工具。

當中有個人笑容滿面地說:

「嗯,好吧,就麻煩你囉。辦完手續、寫好計劃書,今天就可以睡了。不過如果找到她的話,隨時可以把我叫醒。」

「這是忠告啊。我知道你聽了會煩,不過那羣人雖然那副德性,其實也是有頭有臉的社會中堅喔。招惹他們怨恨,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嘛。」

瑪莉回答的口吻就像孩子一般,一股腦兒地把披風和靴子脫下扔開,然後從包包的口袋裏拿出一片巧克力啃了起來。

「就是嘛,這種小問題,沒必要急急忙忙地把我從加拿大找來吧,而且還說他們有『萬無一失的安全對策』,那就別叫我來啊。」

「幹嘛,你是在說教嗎?」

「嘿嘿——那我們先到管理局一趟如何?」

他急忙把少女背在背上,使力將她扛出箱子。

而那就是她——瑪莉·蓓爾·佈列格的工作。

——好輕啊。

如今那個巨大的齒輪之下什麼都沒有了。成了浮在宇宙中的一個機械空殼。

啪一聲,他的手不知道撥動了什麼開關,讓『棺木』內一道粗重的發條彈起,齒輪迴轉的聲音隨之響起,白色的蒸氣從棺木縫隙間噴發出來。

「太好了,打開了!」

「那麼,剩下的就儘量交給他們去做吧!」

「就是經常發生的重力異常啊,好像是中心支柱出了什麼問題,導致重力無法恢復到正常值之類的。數值似乎增加了一個百分點的樣子。」

「你去死啦!」

「呃,不,我們絕對沒有那種……」

這是他的第一個感想。

「是這裏嗎……咦?不對,猜錯了。這裏嗎?唉——白費工夫——」

「嗯……?聽你一說,這次的派遣理由是什麼?」

——就是這樣一顆時鐘機關之星。

推開門進到裏頭,只見掉落的雜物和工具散落在滿地。

哈爾達眼神溫柔地看着鼓着雙頰的少女,繼續勸告她。

「『技師團』也好,日本政府也罷,前置作業沒半件做得像樣的。我明明是鐘錶技師,爲什麼連與當地組織交涉的工作都要由我來做,這是什麼情況?」

「學院裏的小鬼要是看到這一幕,應該會暈倒吧。」

瑪莉不管男子們的反應如何,掉頭就走出大門。

這個嘛……哈爾達嘴角上揚,清了清喉嚨之後這麼回答:

這樣的體重,對這種體格的少女來說並不會不自然,然而對於標準尺寸的自動人偶而言,便顯得非常輕。若是性愛用途的自動人偶或許還說得過去,不過品質這麼高的東西,應該不會只是普通的玩具吧。欸,而且她的皮膚怎麼這麼柔軟?這是哪家公司的皮膚素材?

即使這個世界宛如鬼斧神工的機械鐘錶一般,然而想讓它正常運轉,定期的維護仍是不可或缺的。

瑪莉身體靠在後座上,側着頭一邊咬着巧克力。

風、氣溫、天候、甚至是重力,一切都以齒輪加以控制的機械世界。

一羣人露出低俗的笑意,同聲嘲弄着少女。不過聽着這些對話的人,只有他們自己而已。

不過稍微動了一下,地板便發出嘎嘎的聲音,讓他直冒冷汗。

「我對小毛頭沒興趣啦,十年後再說吧。」

「那可不是美少女該喝的飲料喔。」

「確實很詭異,如果是這種程度的狀況,應該可以自己處理、維修纔對吧。」

這纔是他們可怕的地方,這點是少女目前還不瞭解的。

當然她沒有回答,不過應該就是吧。

「大小姐,你也不需要這樣樹敵吧。」

「……嗯,不過說來實在奇怪……」

「辛苦啦。」

他一邊光着腳留意不要踩到東西,一邊走到房間中央的工作臺。

直人瞧了一眼剛組裝好的自動人偶——

然後決定把自己剛組好的自動人偶從工作臺移走,掛到架子上,再讓琉紫躺到上面。

在這當中,整棟大樓仍像是在發出警告一般,不斷地發出嘎嘎的晃動聲。

直人摸了摸琉紫的頭,屏氣凝神地側耳傾聽。

「……發條雖然在轉,其他地方卻不會動。看來還是故障了?」

如果真是故障,也只能在這裏修理了。

不僅要把所需的工具全都搬出來,而且由於自動人偶所使用的超小尺寸的齒輪,上頭只要有一粒塵埃就會產生異常,因此不得不在這間無塵室裏作業。

他打定主意,下定決心,一定要在大樓倒塌之前完成修理工作,然後逃出。

「——好了!」

直人拍拍自己的雙頰,振作起精神。

他穿上工作服,把掛在牆上的腰包纏在腰際,然後將無影燈架到工作臺上打開。

準備就緒。直人將少女抱起,拉下她背上的拉鍊。

像是撕開禮物的包裝紙一般,他將少女的洋裝脫去,白皙的肩膀和纖細的背脊裸露在眼前……

在廢墟般的建築物不斷嘎嘎作響的振動當中,直人開始作業。

他讓琉紫躺下,手指在她的肩胛骨間遊走。透過她柔軟的肌膚,可以摸到有個像是硬塊的東西。他輕輕一按,喀嚓聲響起,位於琉紫背脊正中央的面板一一開啓。

有如花朵綻放似的,直人心想。

「……哇!」

肌膚底下裝着像是小宇宙般、鬼斧神工的運轉機組。

他咕嚕一聲,吞了口口水。

在接近地面時,少女大幅度地擺動雙腳、改變姿勢,迅速地翻轉身體。然後着地。

過了一會兒之後,少女輕輕放手,看起來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你——」

「這、這樣應該就……修好了吧?」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真的搞砸了嗎?

她的腳部傳動裝置全力驅動,加速齒輪猛力迴轉,就那樣抱着直人,以炮彈般的速度從一旁的玻璃窗衝了出去。

「——可惡……不可能!」

「…………」

這麼一想,令人全身戰慄的恐怖感朝他襲來——他搖搖頭。

此時他隱約感覺到手邊有某種反應。

在說着這些尖銳惡毒的話的同時,她以優美的動作向他伸出手來。

沒錯,直人就是能知道哪裏故障。

她隨意看看了四周,然後瞧着腳邊的直人。

轟隆——

天花板真的崩塌了,朝着直人——以及琉紫身上落下。

「啊——」

……這次驚險的修理作業,足足花了他三個小時。

直人心想,設計完美、製造完善,但是卻只能不完全地運轉,講白一點——感覺就是很不爽快。

與琉紫高度複雜的結構相比,直人的手法顯得十分幼稚而笨拙。

一股後悔的心情纏住直人,讓他的胃整個揪成一團。

儘管如此,這樣的作業卻沒有出錯,完全就像事先已經知道是哪裏故障一般……

然而,直人只是不經意地凝神傾聽、透過摸索來作業。

琉紫不發一語地鬆開雙手,直人靜靜地從少女的懷裏滑到地上。

側耳傾聽,隱約可以聽到無機質的驅動聲。

「——唉,只因爲那樣一個愚蠢的故障,就被迫停止運轉了一百八十萬四千九百二十六個小時,看來人類的智能恐怕還沒超越跳蚤的水準吧?還是說您這位看不出有什麼才智與氣度的人,是值得紀念的首位合格者呢?」

往下墜落。兩人的身體受到慣性定律的掌控。

那個聲音與自己胸口激動的心跳聲產生了某種共鳴。

自動人偶僅用齒輪來重現人體結構,他們是由數以兆計的微小零件所構成的集合體。要維修時如果沒有設計圖可以說明這些微小齒輪的運轉方式,想要確認故障位置,就必須依賴昂貴的儀器。

直人的知識和技術都還追不上這個水準。

然後他就那樣癱軟在地。

然而——不管他怎麼轉動發條,人偶都沒有反應。

儘管困惑頭痛、手忙腳亂——他卻不知爲何,可以正確地從一些重要部位下手——好不容易找到了位置,又因爲選錯工具而重來好幾次。

雖然只是三小時的時間,卻是恐怖無比的三個小時——與其說是消耗體力,不如說是精神完全耗盡似的。

然後她調整姿勢,整理着凌亂的衣服。

——要是有一級鐘錶技師看到他的作業,大概會發出慘叫。

她的聲音有如音樂盒的響聲一般,清脆嘹亮。

「——呼——!」

直人跟着會心一笑,伸出手來,倏地豎起大拇指。在那一瞬間——直人就那樣昏了過去。

就像在連維也納交響樂團也自嘆不如的管絃樂演奏中,夾雜着幼稚園孩童的口風琴那樣的雜音。

直人覺得精疲力盡,連呼吸也變得上氣不接下氣。

「呃、這是什麼零件啊……?」

「是您將我修理好的嗎?」

他沒有去看,而且其實他也不想知道詳細狀況。

雖然耳朵告訴自己不會有錯,然而他並沒有實際確認過構造。

「嗚哇……」

發生錯誤了,大概是長時間沒有運作的緣故吧。少女用手貼着喉嚨,揚起臉來調整她的發聲器。

「——是這裏啊。」

直人顫抖着把手伸向少女的後腦勺——覆蓋在銀色髮絲下的發條——靜靜地轉動它。

只要全神貫注地傾聽就能找到。

突然之間,齒輪開始全速回轉。

這一切就發生在天花板倒塌前的那瞬間。

一雙閃着奇異光輝的黃玉色雙眸,俯視着直人。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連頭也無法轉動,就那樣茫然地望着少女。

「……呼……呼……」

——毫無預兆地,琉紫從工作臺上彈了起來。

他們位在公寓七樓,差不多是二十公尺的高度吧。從這個高度落下,如果是一般的自動人偶,恐怕還沒着地就已經先自行瓦解,而直人也會摔到地上吧……但是抱着他的這具自動人偶,臉上卻流露出優雅的神情和微笑,以及——從容不迫的態度。

這是用了多少高性能的緩衝裝置啊?剛剛的情況竟然沒有讓腳部結構損壞?唔唔,人工皮膚也沒有因爲玻璃而受傷——?

她的發聲器振動,傳出了帶着雜音的聲音。

不到幾秒的時間,感覺卻有如數十倍那麼長。

要是一個閃神失手了,像蜘蛛絲一樣細的擬真神經可能就會被切斷,微型齒輪說不定會變形;萬一讓脊髓圓筒損壞,那就無力迴天了。

事到如今,他的心中湧起後悔的念頭。

完美的藝術中,出現了唯一一處敗筆。他無法忍受聽到這種雜音。

從她口中說出的話是那樣讓人不快,不過眼神卻是溫柔的,嘴角也露出微笑。

寶石般的雙眼閃耀着燦爛的金色光芒,直直盯着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的直人。

如果不是在這種狀況下,一定要仔細觀察裏頭的結構——不過直人只能搖搖頭,用極細小的工具探進琉紫的背脊。

咚——一聲沉重的撞擊聲。

她身上穿着像是由夜幕剪裁而成的黑色洋裝,是一位楚楚動人的纖細白皙少女。

抬頭一看——

她的側臉令直人看得入迷。

那個零件的功能,還有它故障的原因,他完全摸不着頭緒。

然而建築物的狀況愈來愈危險,已經不只是搖晃,連天花板都開始龜裂,細小的碎片不斷剝落。

就像是在走鋼索一般,危機四伏。

像自己這樣的業餘人士,出手處理如此一具頂尖技術的機器,真的對嗎?萬一失敗了,不就犯下無可彌補的過錯?

必須強調的是,他既沒有設計圖,甚至也沒有使用測量儀器。

「……不對,接下來只要再重新上緊發條,應該……還是可以動的。」

那完美的姿態,彷彿她從幾百年前就已經站在那裏一樣。

儘管如此,衝擊卻完全沒有傳達到直人的身體。

可是直人的耳朵可以清楚判斷耳機外頭的聲音,那就是——大樓即將倒塌。

「——!」

問題在於……

她反覆地眨着眼睛,雙脣微張,吐出的氣息擾動了空氣。

即使心裏有把握,他還是感到不安。

少女直接抱起直人,從那流暢的動作,根本看不出她纔剛剛啓動。

就在剎那之間——

致命的聲響響起。

「……唉,人類的愚鈍,真的是沒有極限。可以的話,能不能請您當我的主人,至少可以當個比蟲蟻還要高等的生物吧?」

他一圈又一圈地轉動着發條,將彈力轉化爲啓動所需的能量。

「啊,慘了……」

於是他能做的就只是專注傾聽,並且慢慢地、慎重地像是在試鑰匙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嘗試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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