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 空前破壞者 14:20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6695 字
「……全身義體?」
瑪莉花了點時間才發覺那是人類。
並不是因爲那個人全身機械化的關係。
純粹是因爲眼前那樣東西已經不成人形。
到處缺損、斷裂、破了大洞,模樣悽慘,幾乎呈現半毀狀態。保留原形的就只有頭和胸部、以及右手而已。
抱着昂克兒的直人愣怔地瞠大眼睛問道:
「這個隨時會死掉的大叔是怎麼回事?應該說他還真命大。」
「是沒錯,不過既然是第六代全身義體,我想還承受得住這點程度的損傷。」
瑪莉這麼說完,在倒地的義體男身旁蹲下。
她拆掉損毀零件,檢查剩下的機件。
「嗯——……從這個特徵明顯的靜音結構判斷,我想是奧德瑪制……就看起來的感覺不像市售品。可能是使用了機密技術的特製品吧。」
「啊~像哈爾達大叔那樣?」
「差不多。不過哈爾達是佈列格的第八代型。從這身殘破不堪的樣子看來,大概是與戴着面具的昂克兒交戰過……」
瑪莉側眼看着抓住直人不放的紅白配色的少女。
少女現在實在不像能夠問話的狀態。
儘管如此,從狀況推測——
「……這個人是被昂克兒操縱空間消滅以後,至今一直被『儲藏』起來了吧。」
瑪莉一邊整理思緒,一邊熟練地動手開始修理。
刪除多餘機能,將未損壞的發條與最低需求的硬體介面連接到陷入休眠狀態的腦殼。
直人望着瑪莉的流暢動作,問她:
「我不要簽名,能不能救救我呢。我快被這位公主殺掉了。」
「那麼就是地獄沒錯了。」
哈爾達沉默不語。
「天知道,你說呢?」
瑪莉歪頭問道:
「這樣就不必在第一線對上像你這樣的怪物了吧——我當初是這麼想的。怎知道會以這副德性遇上你。人生真的是世事難料啊。」
苦艾酒瞠大眼睛,恐懼地發問:
「這裏是日本的秋葉原區。現在是二月八日天亮之前。」
「——呣?這點我也很在意。」
瞬間,瑪莉的臉變得像般若一樣猙獰。
——既然如此,昂克兒決定殺害與否的因素究竟是什麼?
在瑪莉腳下,苦艾酒口氣輕快地笑了。
「唔嗯……二月八日的東京?雖然我實在想不通爲什麼我還活着……這就表示結果超乎期待地順利嗎?」
「我是苦艾酒。請多指教,小姐。」
義體很快就停止痙攣,接着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順暢地開始活動。
「嗨,你醒了嗎?」
她用腳跟使勁踐踏着苦艾酒的頭,告訴他:
「——瑪莉·蓓爾·佈列格?」
這時,被瑪莉踩住的苦艾酒提高嗓門大聲說:
「重點是我聽你在放屁,你居然說那傢伙不能殺人?我們小隊可是被那傢伙全滅了。全身義體化就不是人類了嗎?」
「大概是——人性吧?」
「因爲,大叔那時候是以捨棄我和琉紫爲前提,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毫不在乎,就只想着要讓瑪莉逃走吧?」
瑪莉投以狐疑的視線。
「你還沒死,我也還活着。這是現實世界。」
一道低沉沙啞的男聲從房間外叫住瑪莉:
「最初遇到時,我也列入攻擊對象了吧?然後,這個吵死人的小子的同伴也遇害,就只有這小子生還?……判斷基準究竟是什麼?」
「正是。居然會爲了那種挑釁追到地獄來,真不愧是佈列格的瘋癲公主,名不虛傳。不過你好像帶來超乎期待的成果,這纔是最要緊的事情。」
「啊……?喂,大小姐,這個快掛掉的小子是怎麼回事?」
男子沒回答。
直人歪頭一愣。
「…………」
這麼說完,哈爾達摸摸下巴看向昂克兒。
「是啊,怎樣?——先說好,不給你喔。」
哈爾達無情地撂下這句話,面向瑪莉問道:
「————」
相對地他稍微轉動脖子,讓義眼映出瑪莉的臉龐。
碰的一聲,瑪莉的腳跟重擊苦艾酒的天靈蓋。
「喂喂喂,大小姐?這麼大聲是怎麼了?」
軋軋聲響不是痛苦呻吟,而是受傷的發聲器官發出的雜音。
假使苦艾酒也喪命,就能夠歸因於不是血肉之軀的緣故。
「當我聽到你在佈列格公司就職、擔任大小姐的保母(保鏢)時半是遺憾,卻又覺得謝天謝地。」
瑪莉伸手,在男子眼前彈了兩下手指。
「聽得見嗎?你是誰?告訴我你的所屬單位與名字。」
「這不是很好嗎?你就去死吧。」
「總之,小姐,你的內褲會不會太小孩子氣了?要不就換條性感一點的,要不就乾脆脫了吧。」
哈爾達冷漠地回答,苦艾酒就歪扭着嘴脣說:
「唔、啊——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他回答:
看直人用雙手抱緊昂克兒主張所有權,苦艾酒露出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的神情看了直人一眼,繃緊嘴脣。
「你會在這裏,不就表示你收到了給幽靈的通訊嗎?」
「喂,笨狗——嘴巴再不放尊重點,小心我把你的頭砍下來塞進馬桶喔❤」
男子哼地發出一聲冷笑,報上姓名:
「真冷淡啊。小弟我是你的崇拜者。史卡博羅市集事件,現在在業界依然爲人津津樂道喔?」
「史卡博羅市集事件?」
「看來神智很清楚呢。」
直人冷眼看着這幕,開口說:
「——你不是瓦伊尼·哈爾達嗎?」
「瑪莉小姐,那個大叔好歹也是半死不活的人,你還是收斂一下吧。還有,你這樣對昂克兒的教育不好,能不能到其他地方做?」
只見瑪莉迅速站起來,浮現宛如天使般純真可愛的微笑,揚起單腳——然後擊落。
「……所以你是祕密諜報員羅。所屬單位是奧德瑪嗎?」
「好像是被昂克兒操縱空間儲藏起來的。那則該死的通訊似乎也是這傢伙傳送的。我現在正在好好答謝他。」
「說真的,這個礙眼的小子是從哪來的?」
「當然是假名,希望你見諒。畢竟你想想看,真正的名字對我這種人渣而書也太奢侈了吧?」
「不必放在心上。那是發黴的陳年往事。」
瑪莉點頭。
「啊、哈、哈——有膽識。我想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但實際上全身義體化的苦艾酒只有被儲藏進空間而已,留下了活口。
「哈——可見這裏是地獄羅?」
「那是本名嗎?還是代號?」
「喂,難道那傢伙,就是打爛我的lnitial-代號Y系列嗎?」
男子猛然睜開眼睛醒來了。
「壞成這樣,修得好嗎?」
瑪莉給男子大約十秒,等男子穩定下來以後問他:
聽到哈爾達這個問題,直人看着空中視線遊移了半晌。
「那當然。不過你到底有多欲求不滿啊——再說我也一把年紀了。要是希望我理你,就先搖着屁股央求我再說吧。」
「你是真的想找死嗎!?」
直人依然抱着抽噎的昂克兒,這麼插嘴。
哈爾達嫌煩地搖搖單手說:
「……好吧,就算了。反正不是什麼大問題。」
「——咯、嘰——」
「啊——是因爲昂克兒設定成不能殺人的緣故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明明大可以直接殺掉的。不如說他怎麼沒死呢?」
哈爾達疑惑地問道:
苦艾酒浮現淺笑說:
「只有脖子以上,頂多就是應急而已。不過應該至少能夠講話纔對。」
瑪莉一回答,苦艾酒就感到意外地皺眉。
苦艾酒繼續裝蒜。
「——……」
「我也可以發問嗎?這裏是哪裏,今天是幾號?」
「——喔,總之就是你吧?你就是那個不要命的傻瓜,向本小姐傳送了那種該死的通訊。」
義體男似乎亮得睜不開眼睛般眯着眼睛扭曲着臉龐。
瑪莉說完,提高連接男子腦殼的發條轉速。
「謝天謝地?」
瑪莉大聲怒罵,同時跺了兩三下腳。
男子那身義體宛如痙攣般劇烈彈動起來。
那雙眼睛瞠圓了,表達小小的驚訝。
「明明只有頭,你這小子還真多話。算你有種。想要簽名就給我閉上嘴安靜。」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要,小鬼。」
「雖然我想早就被炒魷魚了,其實隱瞞也沒意義。但人渣還是有人渣的道義在,同樣希望你見諒。」
房門打開,哈爾達探頭看進室內。
「……嗄?」
「喔。」哈爾達點頭簡短回應,接着說:
哈爾達露出懷疑的眼神,直人繼續說:
「以這具義體的性能,即使只有腦殼也能夠生存喔。沒有任何問題。還有,已經運作一千年的自動人偶,事到如今還需要教育嗎?」
他無言以對,心想的確是這樣。
那時候,哈爾達在遇到昂克兒的同時拋棄了人性。
意識從有感情的人類,切換爲作戰的士兵——把自己當成機械。
那是哈爾達爲了保命而學會的極基本技能。精神控制。在戰場上,沒有不允許的事。所有選項永遠平等,必須根據合理的判斷基準來下決定——爲了實踐這項原則,感情會礙事。
哈爾達的使命,就是護衛瑪莉·蓓爾·佈列格。
爲了平安地帶她回去,哈爾達甚至能夠若無其事地選擇將直人或琉紫當成誘餌犧牲。
說到犧牲,當然——連哈爾達自己的命都算在內。
——結果就是昂克兒不認爲哈爾達是『人類』。
「——」
哈爾達看向地下。
被瑪莉踩住的苦艾酒。這名男子——考慮到他傳送那種訊息給瑪莉這點,哈爾達認爲他恐怕最後從士兵恢復成人類了吧。
畢竟那種行動看不出任何理論性與合理性。爲什麼其他公司的人員,要傳送通訊給佈列格公司應該已經死掉的董事千金呢?
會做這種莫名其妙事情的——原來如此,就是人類沒錯。
就在哈爾達持續沉默時,直人幫哈爾達找臺階下:
「啊,大叔,先說好,我不是在責怪你喔。我知道那是大叔的工作。應該說大叔太有決心了,我反而覺得很厲害。」
「……啊,算我敗給你了。真是的。」
聽到這番話,哈爾達苦笑了。
想說的話像山一樣多。
先不說別的,這表示直人連當時哈爾達的心理狀態都看穿了嗎?即使聽到了義體的運作聲,腦部本身卻沒有機械化。
——真是的,真不知道這個裝傻的小鬼到底都聽了些什麼……
——政府不知道。他們創造的那個,根本不是單純的威嚇。
瑪莉冷冷地告知。
——機能停擺了。
——等一下。
●
「怎樣,忘記拿東西了嗎?」
「喂,等一下。」
瑪莉一發出慘叫,直人就嘶喊回應:
在直人身旁隨侍的琉紫頗感滿足似地說:
「當然辦好了——除了直人以外。」
「爲什麼……我會沒想到呢!」
「或許反而應該這樣想纔對:直人閣下終於擺脫在學校這種愚蠢的社會縮影中所得到的評價,晉升爲世界級的評價了。」
「那麼,轉播設備都處理掉了,會留下證據的東西也全部清掉了吧?」
「糟糕……我或許會因爲現在這份幸福感而導致開悟得道呶嘿嘿嘿嘿——」
「對,康拉德老師他們已經先離開了。就剩我們而已。」
直人急得喘不過氣地大叫。
「誰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啊,蠢貨!」
瑪莉轉頭看他,疑惑地皺眉。
雖然淪落到小孩子看了好像會哭出來的悽慘模樣,不過態度倒實在放肆。
「控制電磁場——是巨大的電磁鐵嗎!?」
——所有都市機能,以及——
那是——
直人瞬間笑容滿面,發出心神盪漾的聲音。
從研究敗露導致的蠻橫抹消處置中倖存下來的技術人員。
發生宛如地震的地鳴現象,而且逐漸增強,就在這時——
巨大的鋼鐵蜘蛛發出宛如咆哮的聲響,咬破都市現形了。
「不是那樣!……喂,這個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從地下傳來的!?」
這時,只剩一顆頭的苦艾酒焦急地大叫:
配備無數炮門,並擁有連琉紫的鐮刀都斬不斷的裝甲。
瞬間,直人搗住耳朵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圓球——更正,只剩一顆頭的苦艾酒輕佻地笑了。
這不是地震。震動與轟聲沒有停歇,反而愈來愈強烈。
彷彿要蓋過他的慘叫般——
「……隨便啦,只要琉紫和昂克兒沒事,我都無所謂。仔細想想,要把這場大規模恐怖攻擊行動當成是我一個人做的,實在太勉強了吧?」
瑪莉有的是藉口辯稱當時沒空管那麼多。但是——
所有東西全都上下搖晃,晃動的幅度明顯可見。
瑪莉環視工作室一圈。
輪歷一〇一六年二月八日上午五點四十七分。
之後,雖然實際上只有幾分鐘,但在當事人的感覺卻像是一、兩個小時般漫長的時間之後——
「————啊!?」
「真是太好了呢,直人。你要在教科書留名了喔。」
廢除的理由,是因爲那個技術產生的電磁波,會導致幾乎所有精密機械都會使用的奈米齒輪出錯——
「——不會吧!」
這時,哈爾達有些不滿地敲了敲抱在腋下的圓球。
「好,還有牽涉這次事件的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
那個兵器是——
瑪莉感覺到背脊戰慄,喘不過氣了。
被抹消的滋賀區。
她看到直人就這麼搗住耳朵發出慘叫摔倒在地,然後琉紫與昂克兒衝了過去。
「不要要寶,趕快撤收了。」
但既然體積那麼大,就只是個靶子。一旦陷入物量戰就沒有勝算。如果巨大兵器與『軍方』在都市底部交戰,在那裏可以不必在意某種程度的損害,就算沒辦法做到零傷亡,還是有辦法擊落巨大兵器。
那是瑪莉擬定的計劃,然而——
「跳蚤主觀判定的善惡究竟有何價值呢?相較之下我認爲優劣就能明確地鑑別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
瑪莉咬緊牙關,懷疑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瑪莉大叫。沒有人回答。
瑪莉實在站不住,當場跌坐在地。
——那個兵器的確是超弩級的兵器。
但苦艾酒彷彿頭痛般皺緊眉頭:
以秋葉原區爲中心進行避難的廣大羣衆,目睹了那幅光景。
「喂喂喂,哪有人這樣的。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講義氣的男人。只要給我新的身體,我會好好工作報答你們的。」
「要你管,當時沒有其他辦法了!」
「爸爸好棒喔!」
隨後——
哈爾達、琉紫、昂克兒、苦艾酒……也就是運用齒輪技術製造的所有東西都——
笑得無憂無慮的昂克兒緊緊地抱住直人的手臂。
「倒是大小姐,我看這東西就丟了也沒關係吧。」
不料——
這一週以來所看到、聽到的無數事情掠過腦海。
哈爾達抖抖肩膀,深深嘆氣了。
瑪莉報出撤收前的確認事項,哈爾達點頭。
電磁技術。
轟聲由下往上貫穿地面,猛烈的衝擊與震動撼動都市。
「那傢伙——那個巨大兵器咬破地下層爬上來了!」
同時,在瑪莉的腦海中,那句令人作嘔——三重知事說過的話一閃而過。
「喂,你該不會誘導『軍方』去對付那個兵器了吧……!?」
「感謝你的大慈大悲,公主——啊啊,話說回來,有煙嗎?」
上午五點三十八分,東方天空開始泛魚肚白的時候。
「饒了我吧,幽靈小姐。你遺漏最重要的事情了嗎?這是在開玩笑吧。」
本來笑容滿面的直人警覺地出聲。
然後,從豎起光柱的地點開始,宛如波紋擴散般,所有采用時鐘機關的機械都接連停止運作。
「——你是指哪件事啦!?」
苦艾酒的語氣彷彿在責怪瑪莉一樣,瑪莉發出嘖的一聲這麼回嘴。
「……我居然被自動人偶質疑人性,還遭到否定?」
就在這時……
瑪莉從鼻子發出冷笑說:
直人一邊被瑪莉的笑容嚇得稍微退縮,一邊回答:
宛如乞討般的玩笑話,被所有人無視。
直人提高嗓門發出宛如慘叫的聲音。
「嗯、嗯。」瑪莉點頭,面帶笑容地轉頭說:
這還真是傷人啊,喂——
「你以爲我當初爲什麼要特地用電波通訊?在滋賀進行的違反國際協定研究,導致滋賀遭到抹消的研究內容——就是『電磁技術』。那個怪物是電磁技術的集大成之作啊!」
「你在開玩笑吧!」
哈爾達由下往上撫摸光頭,聲音一沉地這麼嘀咕。
「雖然是世紀大壞蛋就是了。」
●
在舊時代蓬勃發達,在現代不再使用的舊技術。
那個巨大兵器的真正性能是——
「哼,我會好好使喚你的,做好心理準備吧。」
「東京『軍方』在做什麼!?難道潰滅了嗎!?」
一道巨大的藍色光柱,筆直貫穿了開始泛魚肚白的破曉天空。
在那裏進行的違法研究——電磁技術。
隨後,一陣特別巨大的轟聲響徹雲霄,整個秋葉原區發出軋軋悲鳴。
就連沒有直人那種超感覺的瑪莉,都能夠透過身體感覺理解到有東西從地下爬上來了。
●
在昏暗狹窄的房間裏,佔了整面牆壁的熒幕不停顯示、更新着外部狀況與機體資訊。
「到達地表。無法確認威脅對象。繼續搜索敵人。」
「主炮冷卻率十四%,能量充填率三%。」
「重新計算到下次充電爲止的剩餘時間。」
聽完接二連三的報告,他深深坐進椅子,神態自若地點頭。
站在一旁的副官彷彿要確認般告訴他:
「如果事情如閣下所言,Initial-代號Y系列應該有兩具纔對……」
被問話的男子——頭髮與鬍鬚白中帶灰的老人以疲憊的聲音回答:
「……即使是『Y』的遺產,在靜止的世界中也無計可施吧。」
佈滿皺紋的臉龐上,炯炯發亮的鐵色眼眸敏銳地瞪着熒幕。
副官——戴眼鏡的年輕青年冷不防地端正姿勢說:
「閣下。我可以請教一下嗎?」
「無妨。說來聽聽。」
「是——閣下在三年前退休,在地下層離羣索居對吧?」
「你是不滿隱居的老人家出來搶鋒頭嗎?」
「回閣下的話,不是,屬下不敢。有幸得到閣下指揮,屬下深感光榮。這只是屬下的私人疑問罷了——硬要說起來,閣下對這次作戰本來應該是站在反對立場纔對,爲什麼會復出了呢?」
「……因爲我找到了非問不可的事情。」
「是?」
老人沒回應副官的聲音,陰沉地眯起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地下遇到的少年。
「看到那個以後,豈能就這樣結束。你就好好見識一下庸碌凡人的志氣吧——該死的怪物。」
但他理解了。看到那名少年與那具自動人偶時,他確信了。
——沒有確切證據。
——那是『Y』。
那非常——對,教人打從心底感到不愉快。
不對,本來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是轉世投胎?還是後繼者?怎樣都無所謂。怎樣都好。其實自己也不感興趣。
但是——想到這裏,鐵色眼眸中就灌注了滿腔的憤怒與憎惡。
過去對未來懷抱希望、對歷史感到失望,對世界覺得絕望。所以,本來覺得就這麼在諦觀之中結束人生也無所謂。
老人發出低沉沙啞的嗓音低語:
但——直覺告訴自己:徹底否定世界的一切、深信自己的主觀纔是正確、對此不抱任何疑問的那個眼神,正是造就現在這個世界的元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