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雙魚合體、玩蛇人沉沒

「就快到國境了。」

搖搖晃晃的馬車之中，坐在旁邊的青年——卡洛尼加突然開口。席露維點點頭，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卡洛尼加見狀，報以鼓勵的微笑。

「請放心吧，我們好歹也是從許多戰役中存活下來的騎士，實力或許無法跟露蒂洛公主和希斯相比，保護一名女性還不成問題。」

席露維連忙搖了搖頭。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或許是好一段時間沒見面的關係，所以……」

過去的席露維，總是與奶孃形影不離。

如今只是分開半個月而已，眼看着重逢的時刻即將來臨，席露維卻莫名其妙地緊張了起來。

於是她輕咳幾聲，試圖平復心情。

「請不用在意我個人的事，反倒是學園方面比較令人擔心。」

卡洛尼加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

「……這倒是。聽說學園正在執行《劍刻》的回收任務，不過基於安全上的理由，應該立刻叫停纔對。目前小隊之中擁有《劍刻》的人就只剩下兩個了，如果三名敵人一起聯手，或者是趁着特務小隊疲憊不堪的時候趁虛而入，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沒錯，席露維脫隊之際，愛莉娜所提出的作戰計畫就已經無法持續執行了。若繼續勉強爲之，說不定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不過希斯他們並沒有就此抽身的意思。

連卡洛尼加這個局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卻不得不繼續堅持下去。

一想到這裏，席露維不禁嘆了口氣。

「直到現在，我才能夠體會露蒂洛公主的感受。平時指揮小隊的時候，她的心情應該也跟我現在一樣吧。」

不知道卡洛尼加是怎麼理解席露維這句話的含意，他開口安慰她說：

「這倒是不必擔心，學園之中還有人稱神童的伊利亞魯堤殿下坐鎮其中。之前我曾經跟她交手，也只能勉強拚個和局。如果她的實力之後又有所成長，恐怕連希斯都要敬她三分。」

伊利亞魯堤——卡塔莉娜的姓氏傳入耳中，令席露維的心情十分複雜。

「老師……？怎麼會是老師……？我居然完全沒發現……」

席露維按了按肩膀。

——我還有許多必須學習的地方。

看來應該是緊急煞車。

不需席露維親自出馬，幾名騎士轉眼間就輕易擺平了那些冒失躁進的掠奪者。

「卡洛尼加！」

包括堤奴菈在內，席露維的身邊不乏各式各樣的老師，其中又以特立獨行的普格圖瑞最爲突出。

「——呀哈！」

——不知道堤奴菈會如何看待我的青澀……

地點是學園的醫務室。

「……愛莉娜學姊，目前的情況還能支撐多久？」

帶着武器的好幾名男子陸陸續續自森林之中現身。

對方不過是爲了奪取《劍刻》組成的烏合之衆。他們並未接受正規的軍事訓練，如今《劍刻》就在眼前，使他們內心亢奮，再加上動手搶奪他人的事實所帶來的快感使然——只要略施挑釁，就會輕易土鉤。

貝尼特的《劍刻》被法拉穆特帶走了。而法拉穆特已經在朵兒賽的身體出現變化之際趁亂逃走。

「動手，不要浪費時間。」

「決戰的時刻應該就在明天。夕陽西下之前，對方一定會採取行動。我們就在這裏迎擊《葛雷布斯》。」

在場的騎士個個都是萬中之選，這種場面對他們來說只是小意思。

「敵襲……嗎？」

馱馬突然失控，將車伕摔了下來。

「而且不管在背後穿針引線的人物到底是誰，這些人都是衝着我的《劍刻》而來的。」

仔細一看，拖着馬車的馱馬倒在地上，其他騎士的座騎也一樣。

這是相當犀利的發言。

如果是平常的希斯，一定會爲了卡塔莉娜對於妹妹的這種態度憤慨不已吧。

瑪那當然知道那個人就是自己的恩師。

——那麼，自己的道路就由自己來開拓。

卡洛尼加高聲詢問，駕駛座傳來膽怯畏懼的囁嚅，於是騎士立刻握住腰間的劍柄。

「接到堤奴菈之後，就立刻返回學園。那裏還有我應該履行的職責。」

然而希斯等人卻不知道席露維也陷入了險境。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卡洛尼加敗在一名少女的手上，幾乎毫無反抗能力。

明知這是小丑的慣用手法，卻還是有所輕忽。

「嗯。」

面對這種挑釁意味十足的命令，掠奪者們無不怒氣勃發，直衝而來。

「——就如艾絲堤爾能夠操縱〈門〉，我也具備操縱〈血〉的能力。」

眼見妹妹哭個不停，希斯不禁輕撫她的後背。

席露維輕拍雙頰，坐直了身子。

——讓最親近的人與己方爲敵。可能是老師，也可能是過去的夥伴——

——這樣子怎麼行呢？

「對方已經擁有兩個《劍刻》。到時候的正面迎擊，哥哥，就拜託你了。」

——連車伕也是刺客？

「遵命。」

「可惡，被擺了一道……」

——果然是經驗老道。

堤奴菈一路看着席露維長大，對於她的稚嫩與青澀瞭然於心；如今席露維發現自己還有許多進步的空間，頓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奶孃。

「呀——！」

「我出去看看情況，請席露維小姐留在馬車裏面。」

卡洛尼加拔出長劍，提高了音量。

爲了得到《劍刻》，人們甘受小丑的呢哺擺佈。

「我明白。」

然而自卡塔莉娜的掌心滴落的鮮血說明了一切。卡塔莉娜握拳的力道過大，指甲已經刺破掌心的皮膚了。

「車伕，你到底在搞什麼！」

「卡塔莉娜學姊，請立刻疏散學園的學生。對方的破壞力不容小覷，就算一舉毀掉整座學園，也不足爲奇。」

——糟糕，馬匹遭到毒手了？

「——馬車！」

「這不是瑪那你一個人的責任。我們也從未對法拉穆特先生起疑。」

法拉穆特胸前的圖騰確實是《劍刻》沒錯。他在行動之前，完全沒有表現出打算對希斯等人不利的跡象，言行舉止也跟往常一樣，根本沒有異狀。

要是這麼做了，《劍刻》的封印卻還是被解開，就真的非得當場殺了她不可。

——她只是表情兇惡了些，其實是個好人……

將近十名男女自樹幹背後現身，與保護馬車的五名騎士展開對峙。不愧是露蒂洛欽定的人選，五名騎十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跡象。

愛莉娜輕撫朵兒賽的前額，以黯然的神情娓娓道來。

卡洛尼加咒罵着，加快步走向車伕。

「順利的話，席露維亞明天就會回來了，她或許趕得及重新封印朵兒賽的《劍刻》。」

「我也不是很確定，最多也只能撐到明天吧。朵兒賽的傷勢本來就不輕，就算立刻加以治療，體力也是大受影響。」

瑪那心中的困惑，想必比任何人都更強烈。

——被包圍了！

「現在想原因也毫無意義，反倒是這樣一來敵人的身分便明朗了。瑪那·貝爾格拉諾，說說看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不，我也一起去。現在沒有時間在這邊耽擱了。」

瑪那的提議獲得在場人士的同意。

走下馬車，地點位於森林的某處。

*

「血代表生命的流動。只要將對方的鮮血吸入我體內，我就可以完全控制對方。目前我透過本身的魔力支配朵兒賽，勉強維持封印的效力，不過這麼做勢必會對她的肉體造成莫大的負擔，甚至會留下壽命減少的後遺症。」

——學姊……

「對不起，我明明必須確實地警戒他。當初堅持一起出任務，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想不到最後還是……」

「請放心。」

「來吧——《史提爾》！」

車伕突然亮出一把短刀。

想到這裏，席露維才發現到與堤奴菈的久別重逢，爲什麼讓自己感到如此不安。

面對副會長的指責，瑪那忍住眼淚。幾秒鐘之後，這才輕輕點頭。

對方的容姿儘管稚嫩，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皇禍。仔細想想，卡洛尼加被個人實力凌駕於整個騎士團的皇禍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卻還是多次起身面對敵人，代表他的實力也不算太差。

席露維大叫一聲的同時，卡洛尼加已經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躲過短刀的襲擊，舉起套着護具的右手朝着車伕的顏面就是一拳。

失去了交通工具，掠奪者又一一現身。

就在這個時候——

——只是這麼一來，還真的是進退維谷呢……

馬車突然發生劇烈的搖晃。

一旦被失控的馬車撞上，不死也是半條命，因此席露維立刻躲到一旁。

卡洛尼加扶着車門，轉頭望向席露維。

然而席露維卻缺乏學習同樣的課程，且總是走在自己前面的對象。

然而她卻指派席露維擔任迎接堤奴菈的代表，而且還自己跳下來填補席露維的位置。

事情發生之後，最受打擊的人是瑪那。

「抱歉，似乎正是如此。」

「似乎如此。而且……」

「另外，奪走《巴薩曼》的人物，理應視爲最後一個《劍刻》——亦即《※葛雷布斯》的持有人。」（編注：「Krebs」爲德文「巨蟹」之意。）

「中毒……？」

「車伕，出了什麼事！」

「這、這個……」

在這種時期，足以對整體的人員編制造成空缺的任何可能性都是不被允許的。

就在騎士以沉着的口吻點頭回答的時候——

——果然是個高手！

可是起身的卡洛尼加臉色卻不太好看。

接着瑪那又望向卡塔莉娜。

她在戰鬥中承受了愛莉娜多次的足踢，理論上應該先送進醫院纔對。

瑪那拭去眼角的淚珠，抬起頭來環視衆人。

遲了幾秒鐘之後，席露維也有所察覺。

希斯和露蒂洛等人固然是默契十足的夥伴，席露維卻從未將他們當成前輩來看待。有生以來第一個遇見的「前輩」，正是卡塔莉娜。

席露維意識到自己已經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了。

然而卡塔莉娜卻以冰冷的語氣，強硬地說：

現在無法讓朵兒賽行動了。既然學園可能成爲戰場，刻魔出現的可能性也必須列入考量。

於是瑪那的視線落在愛莉娜身上。

「愛莉娜學姊，朵兒賽就交給你了。畢竟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學姊是唯一能夠處理刻魔的人物。」

「……我明白。」

耶里歐特的力量足以毀掉半個王都。愛莉娜繼承了耶里歐特的力量，理應具備相同的破壞力。

最後，瑪那毅然決然地向大家宣佈——

「法拉穆特就由我和哥哥來對付。」

討伐恩師。

這無疑是最殘酷的任務。

然而也只有希斯和瑪那才辦得到。

——這也是小丑的如意算盤嗎……？

朵兒賽和貝尼特彼此都十分脆弱，兩人皆有成爲刻魔的徵兆。任何一方死去，都會造成現在這種狀況。

爲阻止這種糟糕的狀況，使得如今依然保有行動力的《劍刻》持有人，就只剩下希斯而已。

因此小丑特別選擇希斯最不願意面對的人物，讓他成爲《劍刻》持有人。

法拉穆特對《劍刻》的熟悉度尚是未知數，不過他同時是個優秀的〈佔刻技師〉，魔術方面的功力與造詣自是不容小覷。

愛莉娜一副有所顧忌地看着希斯。

「希斯，露蒂洛公主那邊……」

「……我知道。」

眼前的局勢十分兇險。

席露維尚在外地，艾絲堤爾無法聯繫——然而露蒂洛不同，希斯等人能夠向她求救。

以人類的模式對抗朵兒賽之後，愛莉娜落得全身是傷狼狽不堪的下場。〈佔刻〉的治療有助於外傷的痊癒，皮膚的淤血以及臟器的內傷卻沒那麼容易復原。當初被希斯的槍術所傷之際，露蒂洛可是躺了整整三天才能夠下牀走動。

「既然〈佔刻〉治不好，或許《劍刻》辦得到，偏偏光憑這玩意兒還是無法根治。所以我沒有其他選擇，除了得到傳說中的《賢者刻印》之外別無他法。」

——〈佔刻〉——而且還是……！

希斯聞言，不禁睜大雙眼。

*

夕陽西下的時刻，男子自學園的門口悄然現身。

第二天早上，瑪那出現在負責照顧朵兒賽的愛莉娜身旁。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這麼說吧，希斯。至少比你得到『那個』之前早了許多。」

面對希斯來勢洶洶的長槍突刺，法拉穆特以手中的短劍輕鬆化解。

「不過劍刻戰爭也即將劃上句點。」

「……對不起，愛莉娜學姊，把這種喫力不討好的工作推給你。」

「我現在依然以守衛自居。」

瑪那的語氣漸趨堅定。

「我並沒有抱怨的意思，畢竟比我痛苦的人比比皆是。昨天死在我手上的那個男人也是，相信一定有人爲了他的死而落淚。我做的事無疑是殺人。我不認爲殺人是應該的，也不想爲自己辯解。」

「哥哥！」

「我是個〈佔刻師〉，理應以這種身分爲榮。哥哥爲了我付出了寶貴的青春，我想向大家證明他這十五年的青春歲月並非白白浪費。」

「我不能讓你進入學園。」

瑪那立刻射出手中的箭矢。

「你不必因此感到歉疚。再說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一切都還來得及。」

愛莉娜不禁爲之屏息。

「這裏也是我的母校。情況允許的話，我也不想大肆破壞。」

他不是衝動行事，也並未抱持着似是而非的正義。

法拉穆特是基於自主意志，冷靜地走上這條路。

法拉穆特高舉向天的手掌突然出現一把短劍。

「自稱」平凡守衛的希斯具備長槍的力量。

「達芙妮……我的女兒，你應該認識吧？她並不是受了傷，而是罹患黑化病，是種有無數黑色斑點自體內生成的病。達芙妮纔剛出生，就罹患了這種連〈佔刻〉也治不好的怪病。」

「我才該道歉，我是個靠不住的學姊，對不起。明明就說好了要協助你跟希斯，結果卻落得這副悽慘的景況。」

過了片刻，愛莉娜試探性地開口：

眼前的男人，已經有所覺悟。

「這就是所謂的父母心。女兒在痛苦。如果殺人可以幫助她，那麼就只能選擇這條路了。」

可是，瑪那搖了搖頭。

朵兒賽是個強敵。

「當時剛好有個圓桌騎士來到店裏。能夠使用〈佔刻〉的騎士，可不是隻有騎士公主而已。於是我跟蹤那個圓桌騎士，將他的《劍刻》搶了過來。」

法拉穆特的臉上露出疲憊的笑容。

只不過瑪那的發展性大幅超越了希斯，這就是愛莉娜的切身感受。

法拉穆特抬起頭來打量着校門，臉上露出不勝懷念的神情。

瑪那低垂着頭，愛莉娜輕撫她的頭。

希斯瞪大雙眼，瑪那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顛倒因果創造奇蹟固然是〈佔刻〉的強項，不過施術者也必須透過淺紫色的瞳孔親眼「目睹」纔行。處理眼睛看不到的傷勢，往往會消耗大量的魔力。

「沒那回事。」

然而瑪那卻在不知不覺當中追上了愛莉娜與希斯，甚至趕在兩人的面前統率整個特務小隊，還成爲了人稱埃斯特拉最強的騎士公主——露蒂洛身邊的左右手，成就遠在當年與她同齡的自己之上。

——我也得加把勁纔行，現在可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

「……是。」

只見瑪那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旋即搖了搖頭。

「……你是在什麼時候擁有《劍刻》的？」

當然，希斯今天的成就，也是他努力不懈所換來的收穫。希斯目前的實力，依舊在瑪那之上。

——或許特務小隊當中實力大幅成長的人不是希斯，而是瑪那。

「嗯，一定要讓它結束，就由我們親手劃下句點。」

——相當棘手。

四散各地的十二個《圓桌劍刻》，終於再度聚首。

*

「哈！」

「我們似乎被逼到絕境了呢。」

於是愛莉娜輕撫瑪那的頭。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

法拉穆特神情自若，語氣之中感受不到絲毫愧疚。

法拉穆特輕聳肩膀，臉上露出爲難的神情。

有了騎士公主的協助，或許可以扭轉局勢。

相較之下，瑪那雖然擁有〈佔刻師〉的天賦，卻真的只是個普通人。

法拉穆特眯起雙眼。

即便處於近乎絕望的處境，未來也肯定有希望在等着自己。

這個男人的心中肯定有一套旁人無法理解的規範，同時也是他的行動準則。

不是恐懼，也並非自暴自棄，而是一路前行的堅定意志。

「希望就在垂手可得之處。所以我搶了過來，送給自己的女兒。」

即使身後沒有大門，只要自己堅守崗位，一樣可以保護站在後面的其他人。

也不是如同朵兒賽和貝尼特那般，由於內心軟弱，祈求希望的降臨。

面對愛莉娜率直的稱讚，瑪那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劍刻》。」

在適當的時機之下，希斯的天賦開花結果，成爲足以跟超越人類的存在平起平坐的人物。即使其他的能力未必出色，他依然有一支獨秀的地方。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只不過不是現在。

接着他伸長了手臂，試圖抓住虛空中的一點。

「法拉穆特先生……」

如今槍尖正對着法拉穆特。

瑪那用力地點頭。

聽到學妹這句耿直的話，愛莉娜不禁微微苦笑。

希斯提高警覺。

希斯就是在這裏擔任守衛的時候，被捲入了劍刻戰爭。換句話說，這裏就是希斯的起點。

希斯已經將《史坦沃克》拿在手中，瑪那也在身後不遠處待命。

地點和身分雖然有所改變，希斯高舉長槍的動機依然是相同的。

總而言之，必須在敵人出現之前恢復行動力。

他是從何時開始將希斯等人視爲目標的？

特務小隊當中，只有瑪那不是《劍刻》持有人。

「……是。」

「希斯有一個好妹妹呢。」

對抗朵兒賽與貝尼特的戰鬥當中，受到最多傷的人就是愛莉娜，因此瑪那特別以〈佔刻〉治療愛莉娜與朵兒賽的傷勢。

希斯一定會尋求露蒂洛的協助。

法拉穆特是〈佔刻技師〉，因此對〈佔刻〉能耐與極限十分清楚。

「然而想要得到《劍刻》，就必須攻擊其他持有人，如此一來跟掠奪者又有什麼兩樣？所以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你以前是個守衛，這個地方或許是再適合不過。」

「抱歉，在我們對峙的時候，我女兒也在獨自看家。不能耽誤太多時間，這就開始吧。」

之後又浮現出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接着她又輕撫胸口，彷彿憶起了過去的往事開始說道：

「我剛開始當然也曾想得到《劍刻》，畢竟那個時候的我跟在哥哥身邊時，力量實在太過有限。而且發生耶里歐特學長那件事的時候，我非但幫不上忙，甚至只能成爲大家的累贅。當時的我又氣餒又懊惱，想得到更強大的方量。」

——不過還不到時候。

「瑪那，你不曾有過想要《劍刻》的念頭嗎？」

這裏是校門前的廣場。

——如今這場戰鬥，我已經不是單純被捲入其中的人了。

法拉穆特以短刀彈開箭矢之後，朝着希斯直撲而來。

在過去的接觸之中，希斯並未從法拉穆特的身上感受到發狂的跡象，法拉穆特的言行舉止也不像是走上歧路。

他只是揹負起自己犯下的過錯，試圖讓女兒康復，從此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在旁人的眼中看來，這固然是極度自私的動機，法拉穆特卻具備貫徹到底的精神力。

「這裏沒有人是自願得到《劍刻》的，多半都是被迫接受《劍刻》，因此不得不戰鬥，喫了許多苦頭。可是我不一樣，我有選擇的自由，之所以留在小隊，也是出於自主的意志。」

以治療的光芒照射傷口的同時，瑪那有些歉疚地開口說道：

法拉穆特像在表達「誰知道呢」地歪着頭。

他並不是聽不進旁人的勸說。

「〈佔刻〉未必比《劍刻》遜色。」

只見法拉穆特輕輕一躍，相準了希斯的頭頂。

「來吧——〈赤盾騎士〉。」

單刀劍在法拉穆特的手中凝聚。

希斯不禁睜大雙眼。

「〈圓桌騎士〉！」

〈湖騎士〉與〈天陽騎士〉的威力分居一二，排名第三的就是〈赤盾騎士〉。

——怎麼會是那種顏色……？

法拉穆特的魔劍是暗紅色的，彷彿凝固乾涸的血跡，正是象徵刻魔化的顏色。

——難道那即將成爲刻魔？

朵兒賽只差一步就成爲刻魔，貝尼特的《劍刻》狀況應該也差不多。再加上他的死亡所造成的污染，《劍刻》更是隨時都有碎裂的可能。

希斯連忙舞動長槍，以槍尾抵禦〈赤盾騎士〉。

——好沉重的力道……！

即將碎裂的《劍刻》寄宿其中，法拉穆特的紅色短劍異常沉重，彷彿已經獲得了刻魔的力量。

不等雙腳落地，法拉穆特立刻揮動左手的短劍。這把短劍也呈現懾人的暗紅色。

——〈白銀乙女〉嗎！

那是所有的〈圓桌騎士〉當中，向來以令人目不暇給的空中對決聞名的騎士短劍。

希斯閃避不及，短劍自前額輕輕掠過。

這時法拉穆特睜大了雙眼。

「什麼？」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

法拉穆特消失了。

淡藍色的盾牌映入眼簾。

「彈射吧——〈冰華〉！」

——這個人到現在還是沒有使用《劍刻》。

「有點喫不消了，出動吧——〈黑豹騎士〉、〈獅子騎士〉、〈復仇騎士〉。」

「三對一？似乎有點不太妙呢。」

命中目標的白銀箭失依然好端端地在半空中飛行，畫了一個弧形之後再度返回原地。

「性能也是無懈可擊，不過看你怎麼對付剩下的三把——嗯？」

「看你的表現——《巴薩曼》。」

「啊——」

「瑪那，快躲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般的攻擊甚至連牽制的效果也沒有！

「你以爲我會放任外人入侵學園嗎？」

希斯的槍尖也同時迫至眼前。

瑪那大聲驚呼的同時，法拉穆特往前踏出一步。

——慢着，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瑪那所釋放的箭矢直接成爲〈佔刻〉的陷阱。

就在瑪那身體發直，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的時候——

法拉穆特一腳就踏碎了石磚鋪成的地面，破壞性的一個箭步，讓身體以炮彈般的速度往前飛去。

既然有腳甲和手甲，再來一個盔甲也是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希斯還是頗爲意外。

在這種距離之下受制於人，卡塔莉娜根本無法閃避。

——五把〈圓桌騎士〉……

「盔甲的《劍刻》……？」

——不妙！瑪那纔是她的目標！

他口中雖然稱讚愛徒的日益精進，手中短劍的殺氣卻絲毫沒有收斂的跡象。

「瑪那，可以想辦法壓制〈圓桌騎士〉嗎？」

希斯身上的盔甲碎裂，卡塔莉娜的體內傳出骨折的聲音，兩人同時被遠遠地拋了出去。

是貝尼特最擅長的盾擊。

然而瑪那的反應卻超乎哥哥的想像。

全身籠罩在紅色的光芒之下，代表《劍刻》的魔力已經啓動。

同時召喚出多把〈圓桌騎士〉的〈佔刻師〉之力，希斯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其意義。當初露蒂洛可是在單槍匹馬的情況下，將擁有好幾個《劍刻》的希涅堤打得落花流水。

只見瑪那高舉套在食指上的戒指——露蒂洛所贈與的〈圓桌騎士〉。

「呀！」

「實在是太可怕了，只好先從你開始下手。」

出手相救的人，正是卡塔莉娜。她察覺希斯的處境比瑪那更加危急之後，立刻採取行動。

而且這男人的〈佔刻師〉資歷又比露蒂洛豐富，再加上刻魔化的影響，威力更是增強了不少。召喚的數量雖然略遜於露蒂洛，實力可未必在露蒂洛之下。

「真令人喫驚啊，這種年紀就能夠操縱〈圓桌騎士〉。」

這下子希斯便不需把注意力放在背後了。

「兩、三秒左右應該沒問題。」

露蒂洛所贈與的〈悲愛騎士〉，加上瑪那鍛鍊許久的〈白手弓〉。將這兩種力量投注於一支箭矢，確實可以產生魔法箭矢的效果。

無視於希斯的槍尖，法拉穆特擲出最後一把短劍。

希斯感覺到冷汗滑過臉頰。

「請助我一臂之力——〈悲愛騎士〉。」

只見她以焦躁不安的神情舞動手中的西洋劍，完全失去了平常的沉着與冷靜。

四把紅色的短劍全都失去了行動力。

之後又稍微變換飛行軌道，彈開其他的短劍。

事實上這只是普通的掌底，然而倉促之間他卻會意不過來。而且力道非同小可，撞擊地面之後，希斯的身體頓時高高彈起。

「來吧——〈白手騎士〉！」

西洋劍的劍尖在半空中畫出圓弧，一名少女出現在瑪那的身前。

就在希斯做好迎戰的準備之際，背脊突然一涼。

法拉穆特竟然徒手握住西洋劍的劍刃。

而獨自壓制四把紅色短劍的瑪那也無暇做出反應。

希斯還來不及反應，頭部就已經重重地撞擊地面。

「現在可不是分心的時候。」

就一般的常識而言，盔甲是在敵人突破盾牌的防線之際的護身裝備，然而這可是《劍刻》。

就在法拉穆特與希斯展開近身肉搏的時候，一支箭矢射向他的腹部。

「哈哈，簡直就像是魔彈的射手。瑪那，你成了可怕的〈佔刻師〉哪。」

「——你的眼睛在看哪裏？」

「卡塔莉娜學姊！」

大叫一聲的希斯立刻衝上前去，試圖以身體衝撞法拉穆特，卻還是難逃有效範圍奇大無比的盾擊。

真不愧是盔甲的《劍刻》。

「……所謂的保護妹妹，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嗎？」

希斯見狀，立刻提高警覺。

接着又舉起淡藍色的盾牌往前一送。

自從開戰以來，法拉穆特還是第一次露出驚愕的神情。

身在半空中，希斯也總算能看得一清二楚。

瑪那大吼一聲，高舉手中的長弓。

聲音傳入耳中的時候，法拉穆特的掌心已經近在眼前。

法拉穆特對瑪那的表現給予讚賞，讓希斯感到不寒而慄。

「——實力不弱。」

法拉穆特也終於停下了腳步。

尖銳的吆喝伴隨着纖細尖銳的西洋劍，闖入希斯與法拉穆特之間的空襲。

真是可靠的副會長。

全新凝聚的三把紅色短劍飄浮在半空中，守護在法拉穆特的身邊。原本握在手中的〈赤盾騎士〉也跟着離手，法拉穆特的手邊只剩下〈白銀乙女〉。

碎冰的霰彈四下飛濺，襲向法拉穆特的下盤，卻被《劍刻》的盔甲所阻。

「來吧——《葛雷布斯》。」

——來了嗎？

——既然有了盾牌，爲什麼還需要盔甲？

希斯的攻勢已使出，來不及回防保護瑪那。

《巴薩曼》是凝聚天幕之後所形成的無敵盾牌，等於是防禦端的頂點。在這種前提之下，盔甲所扮演的角色又是什麼？

那並非輕敵，也並非自視過高。

清澈的撞擊聲響傳遍四周，短劍遠遠地飛了出去。

白銀的箭矢劃破天際，彈開了其中一把襲向希斯的短劍。

面對接連來襲的箭矢，法拉穆特僅以兩把短劍一一擊落。

「原來如此，瑪那，你變得比傳聞中還厲害啊。」

——這下不妙……！

「貫穿吧——〈悲愛騎士〉！」

因此希斯內心的疑惑，在法拉穆特伸出左手的時候獲得瞭解答。

「學姊、哥哥！」

每一個《劍刻》的形式都各自不同，用途也有所差異，彷彿是以個人的全身裝備爲前提而設計出來的產物。

應聲而出的是一把箭矢。對於使用魔弓的瑪那而言，這可說是再適合不過的〈圓桌騎士〉。

法拉穆特見狀大爲讚歎。

法拉穆特利用紅色的短劍展開防禦之餘，連忙往後退了幾步，保持一段距離。

對於哥哥詢問自己能不能破解〈佔刻〉終極奧義的問句，瑪那不假思索地回答。

希斯壓低身形之後，法拉穆特伸出右手。

烈火的閃光四處亂竄，最後籠罩在法拉穆特的身上。

肉體能力的爆發性提升，這就是《葛雷布斯》的能力。

不過希斯還是利用卡塔莉娜和瑪那所爭取的短暫時間，重斬振作了起來。

「卡塔莉娜學姊！」

「那麼，前進吧——衆多〈圓桌騎士〉。」

拉開一段距離之後，法拉穆特再度高舉雙手。

——其中一定大有問題。

「唔——」

第二個〈圓桌騎士〉。

——這怎麼可能？

露蒂洛贈與的〈圓桌騎士〉，理應只有〈悲愛騎士〉而已。

只見瑪那的手中凝聚了一把西洋劍，旋即正面襲向法拉穆特。

「唔？」

由於法拉穆特的移動速度實在太快了，以至於他來不及用盾牌採取防禦。

西洋劍擊中法拉穆特的臉頰，法拉穆特的高速突擊也將瑪那的身體彈飛了出去。

雙方各自落地之後，希斯立刻趕到妹妹的身邊。

兩人還來不及喘口氣，血紅色的短劍立刻從天而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希斯連忙舞動長槍，勉強抵擋〈圓桌騎士〉的猛攻。

這時瑪那的〈悲愛騎士〉總算重新折返，與法拉穆特的衆多短劍陷入了膠着。

——太強了……

單論〈佔刻師〉的力量，露蒂洛顯然佔了上風，《葛雷布斯》的穿透力也比不上《史坦沃克》的全力突刺。

然而法拉穆特將《巴薩曼》的盾擊與防禦力合而爲一，更加完美地操縱它。

簡而言之，此刻他就像是同時與露蒂洛、希斯和貝尼特爲敵。

希斯的實力要在一對一的情況下才得以發揮，面對宛如同時召喚多名騎士的〈圓桌騎士〉，確實是比較喫虧。

然而集結三人的力量依然不是對手，似乎有點不太尋常。

這就是有所覺悟的人所能發揮的力量。

——如果露蒂洛是敵人的話，大概也是這麼可怕吧。

「學姊，你的傷勢！」

前兩波攻勢都只是虛晃一招。

之後又以盾牌展開反擊。

精明能幹的副會長果然履行了承諾，破解了其中一個《劍刻》。

不只如此。萬一校門失守，毫無防備的愛莉娜以及朵兒賽也會遭到毒手。等到朵兒賽成爲刻魔，就真的是無藥可救了。

——這教我怎麼有臉去見艾絲堤爾？

盔甲形式的《劍刻》依然是盔甲，即使可以保護要害，關節與接縫的地方肯定存在着程度不一的破綻。只要對準了破綻之處下手，就算是普通的西洋劍，也能造成莫大的傷害。

「肋骨斷了好幾根。」

卡塔莉娜舉着的西洋劍尖端微微抖動，嘴角也滲出些許的血跡。

——不，還是被躲過了。

第三次的突刺，纔是真正的殺招。卡塔莉娜瞄準了暴露在盾牌與盔甲之間的前臂，釋放出最後一擊。

「唔？」

除了斷了幾根肋骨之外，一眼就能看出她連臟器都受到嚴重的傷害。

「——太遲了！」

——如果他用上了盾牌，我就當場結束這場戰鬥。

「那面盾牌就交給我吧。」

然而法拉穆特並未流露出絕望的眼神。

「哈啊啊啊！」

希斯也終於站上了發動突刺的位置。

「一定要撐住——〈悲愛騎士〉！」

強忍着全身的劇痛，希斯咬緊牙關，再度撤回慣用的右手和右腳。

然而她的眼睛還是直盯着敵人。

這麼一來，法拉穆特就失去了盾牌。

感受到希斯的鬥志，瑪那也再度起身。

卡塔莉娜嘔出一大口鮮血。

希斯立刻跟了上去，同時也不忘回頭交待瑪那。這時瑪那早已啓動了〈佔刻〉的陷阱。

稍微調整眼鏡的位置之後，卡塔莉娜搖了搖頭。

這時卡塔莉娜開口了：

難得逮到了這個好機會，當然要反覆利用纔行。

「學姊！」

——有本事阻止我的話，就試試看吧！

眼見最後的突刺就要命中目標，法拉穆特的紅色短劍突然殺了出來。

「當然。」

「嗯。」

纖細瘦弱的身軀高高彈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話纔剛說完，卡塔莉娜立刻飛奔而出。

「接下來輪到——」

希斯的視線落在妹妹手中的西洋劍。爲什麼她會同時擁有兩種〈佔刻〉的終極奧義——亦即〈圓桌騎士〉？希斯內心雖然疑惑，現在倒也無暇問個仔細。

「學姊！」

如今希斯正緊跟在卡塔莉娜的身後，一心只想尋找下手的機會。在這個時候祭出《巴薩曼》，等於是意味着自己的敗北。

「不過，那該如何破解？」

「……感激不盡，卡塔莉娜學姊。」

「瑪那，掩護我們！」

「瑪那，還可以吧？」

「那麼，我來負責牽制他的行動，最後的一擊就由卡塔莉娜學姊——」

法拉穆特話還沒說完。

所以他決定接受卡塔莉娜的好意。

有別於在穿戴盔甲、準備周全的情況下迎戰敵人的希斯，卡塔莉娜是在指揮學生疏散避難之後立刻趕赴戰場，身上只有學校的制服。雖然希斯分擔了部分的衝擊力，被沉重的盾擊直接命中的卡塔莉娜依然不太可能全身而退。

叮的一聲，劍尖飛舞於半空中。

充當盾牌的短劍共有兩把，希斯的最後一擊與〈圓桌騎士〉正面交鋒。

「沒用的！」

——卡塔莉娜學姊的目標，是他手中的那面盾牌。

握着盾牌的左手腕，斜刺着一把斷成兩截的西洋劍。

這時飛舞於空中的紅色短劍仍朝着卡塔莉娜傾瀉而下，試圖保護主人。然而——

「真可惜，如果你的西洋劍是《劍刻》，應該已經擊敗我了。」

第二波突刺非但突破了法拉穆特交叉雙臂所形成的防線，甚至讓他的前臂骨斷成兩截。如此一來，他可說是守勢盡失。

地面突然凹陷。

有感而發的同時，希斯再度站了起來。

希斯聞言，也不好再說些什麼。

利用西洋劍長於突刺的特性所變化而成的三段突刺，無論速度或是銳利度都不是希斯的三段突刺所能比擬的。

法拉穆特躲過卡塔莉娜的突刺。

「再來！」

希斯再怎麼駑鈍，也不會白白放過卡塔莉娜以生命換來的機會。

這時卡塔莉娜終於來到法拉穆特的面前。她手中的武器雖然頗有來歷，卻只是一把普通的西洋劍。如同愛莉娜的長劍傷不了貝尼特，一旦被《巴薩曼》的能力所阻，恐怕就大勢已去。

只傷到表皮而已。

承受盾擊的同時，卡塔莉娜將西洋劍刺入法拉穆特的左手腕。

仔細一看，她腹部的制服甚至被染成一片鮮紅。

——這樣子還不足以打倒他。

「不要叫我退下，這對我來說是一大侮辱。換成是你們受了這種小傷，應該也不會就此倒下吧？」

於是卡塔莉娜的劍尖——

「露蒂洛也好，瑪那也罷，甚至是卡塔莉娜學姊也一樣。我要保護所有的人，說什麼都不能放棄。」

手中的盾牌突然掉落在地。

更何況卡塔莉娜的實力僅次於希斯和露蒂洛，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

手腳軟癱在地的副會長，已經無法動彈了。

《史坦沃克》的威力非同小可，法拉穆特必須使出全力，才能勉強擋下。

畢竟當初是他下定決心在此奮力一戰，艾絲堤爾才得以放心離去。

「回來——〈圓桌——」

法拉穆特心中一驚，雙眼圓睜。

法拉穆特的頭部微微一偏，躲過了攻擊雙眼的突刺，視線卻在一瞬間被迫近眼前的劍尖所遮蔽，看不到卡塔莉娜的身影。

卡塔莉娜似乎也有所察覺，相準了法拉穆特移動的方位，再度朝着他的頸部發動第二波攻擊。

電光與冰彈從四面八方同時襲來，牽制住法拉穆特的行動。

在《葛雷布斯》的作用之下獲得大幅提升的肉體能力，替法拉穆特帶來比西洋劍的全力突刺還要快上少許的反應力。

「瑪那，你有辦法壓制〈圓桌騎士〉嗎？」

瑪那的箭矢與五把短劍在半空中互相撞擊。

「而且我已經沒有突破盾牌的防禦，並一劍撂倒對方的體力。」

因此這裏的失敗，並非希斯一個人的失敗。

如果自身實力在露蒂洛之下，又怎能履行承諾？

法拉穆特扭轉腰身，以肩膀面對西洋劍的突刺。遇上了《劍刻》之後，普通的西洋劍當然不是對手。

「可、可是，太危險了吧？」

法拉穆特連忙往後一倒，試圖閃避西洋劍的突刺，卻還是遲了一步。頸部裂開一道傷口，血花四濺。

釋放第一波突刺的時候，希斯的右腳已經往後移動，做好了下一波攻擊準備。

清脆的吆喝之後，西洋劍的劍尖直逼法拉穆特的頸部。

「——駁回。」

自己提出的作戰計畫遭到否決，希斯差點當場跌倒。

「國王陛下拜託我拯救露蒂洛，保護她的安全。」

希斯點了點頭。

眼見機不可失，卡塔莉娜立刻滑入法拉穆特的左側——亦即持盾的左臂內側。

——不過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迅速逼近……

無數的短劍也同時朝着希斯傾泄而下，幸好被瑪那的箭矢所阻。

面對希斯勁貫全身的突刺，法拉穆特被迫犧牲了他的左手臂。

「咕、啊！」

「牽制對方的行動，應該由實力較弱的人來執行。你是我們的最後王牌，應該是我來牽制對方的行動，你負責執行最後一擊。」

到時候將會造成莫大的犧牲。

然而法拉穆特卻並未發現。

——太精彩了，卡塔莉娜學姊。

紅色的碎片四處飛散，法拉穆特的短劍遭到徹底破壞。

卡塔莉娜與希斯——嚴格說來應該是三段突刺的二連擊，終於制伏了法拉穆特。

金光閃閃的長槍穿透《劍刻》的盔甲，從腹部貫穿了法拉穆特的身體。

終於打倒了。

希斯如此堅信着，然而下個瞬間，局勢發展卻大出他的意料。

「我非贏不可。」

——這怎麼可能？

承受三段突刺的打擊、雙臂骨折、短劍碎成破片、腹部被長槍所貫穿之後，法拉穆特依然並未倒下。

只見他舉起不復原形的雙臂，再度提升《葛雷布斯》的肉體強化能力，揮拳攻擊眼前的希斯。

希斯已經耗盡了體力，而且長槍還插在對方的體內，在這種情況之下根本無從防禦。

宛如頭蓋骨碎裂的悶響之後，頭部遭受重擊的希斯重重地撞擊地面。

希斯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的世界互相重疊，不斷旋轉。

——不妙，動彈不得……！

即使法拉穆特的雙臂早已骨折，連續遭受鐵拳與地面的重擊，希斯的身體仍頓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法拉穆特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渾身是血的他緩緩舉起拳頭，猙獰的面貌彷彿是地獄的惡鬼。

「住手！」

一支箭矢命中法拉穆特高高舉起的手腕。

接着撞上來的，是嬌小瘦弱的身軀。

「瑪那？」

然而希斯卻張開雙臂主動呼喚。

光芒凝聚成圓柱，發出巨大的聲響。

說話的人並非希斯。

『幕後的工作人員實在不應該登上舞臺，不過既然是出自演員的要求，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過身體倒是輕盈了許多……？

法拉穆特的手腕雖然受到重創，甚至連骨頭都露出來了，在《劍刻》的作用之下依然是力大無窮，輕而易舉就能夠捏斷瑪那細緻的粉頸。

他是奪走了原本很有可能成爲希斯的朋友，結果卻誤入歧途的少年身體的惡魔。

過去曾經有人成功奪取最強皇禍艾絲堤爾的力量。

正因爲她們一直以來都沒有接觸《劍刻》的必要，所以希斯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想讓她們接觸《劍刻》。

就在無能爲力的希斯只能眼睜睜看着妹妹被勒死的時候——

希斯並未直呼《劍刻》的名字，《史坦沃克》依然有所反應。

然而法拉穆特還是舉起已經無法握拳的手臂。

只見金色的長槍插入大地，將兩人的道路一分爲二。

小丑聞言，不禁眯起雙眼。

「……晚安，老師。夠了，已經足夠了。往後還請老師永遠陪伴在達芙妮的身邊吧。」

「卡塔莉娜學姊……」

跟少年的屍骸相同的藍髮隨風搖曳，腳上套着藍色的腳甲。一名少女傲然而立，身上綻放着屬於皇禍的紅光。

法拉穆特的手臂飛上了半空中。

法拉穆特依然高高舉起手臂，卻已經動也不動了。

「對不起，學姊，請再忍耐一下。戰鬥還沒結束。」

因此希斯才得以挺起胸膛，以絕對的自信說出這句話：

「人類並不如你想像中的愚蠢。我現在就要打倒你，證明給你看！」

「那你就睜大雙眼瞧個仔細，看看你將如何在絕望中離開人世吧！」

「瑪那！」

以藍髮少年的姿態現身的怪物仰天大笑。

「咳咳、嗚、嗚嗯……」

即使呼吸的時候依然帶着類似哮喘的聲音，瑪那依然舉起了手中的西洋劍。

小丑以戲謔的肢體語言降落在法拉穆特的遺體旁邊。

那個偉大的男人曾經對希斯下令：

*

「騎士公主確實是個天才〈佔刻師〉。不過，你是個鬼才，而且又具備了不被天賦所惑的堅定意志。你遲早會超越騎士公主，成爲埃斯特拉……不，應該是世界最強的〈佔刻師〉。爲師以你爲榮，你是最傑出的學生。」

「來吧，我是你們的主人。」

面對大剌剌地彎腰鞠躬的怪物，希斯難掩內心的不快。

或許是個無能的領袖，然而他在希斯的心目中，依然是個偉大的國王。

——《劍刻》正在尋找下一個持有人。

希斯輕觸卡塔莉娜的前額，臉上露出歉疚的神情。

發現自己失去了手臂之後，法拉穆特驚訝得說不出話。

『原來如此，在下差點把您給忘了。』

應希斯的要求，《劍刻》立刻融入他的體內。

強忍着窒息感與依然留着鮮紅手印的頸部所傳來的痛楚，瑪那的手中握着一把長劍。

身爲〈佔刻師〉的瑪那在這一戰所消耗的體力與能力絕對是超乎想像，而且昔日的恩師變成敵人，想必也造成了精神上的壓力。

瑪那與卡塔莉娜——主動投身於劍刻戰爭，卻並未擁有《劍刻》的人物——都在現場。得到新的《劍刻》之後，兩人的戰力勢必會大大增加。

「啊……？」

注視着自己的愛徒，身爲老師的法拉穆特忍不住笑了出來。

『呵呵呵，雖然是個凡人，感覺倒是十分敏銳。』

這時法拉穆特了無聲息的身體綻放出水藍色與紅色的光芒。

注視着直到生命消逝之際依然不曾倒下的男人，瑪那不禁軟癱在地。

金色的長槍恢復成《劍刻》的圖騰，彷彿對希斯報以微笑。

咧嘴而笑的小丑，令人聯想起夜空的新月。

之後希斯又注視着綻放閃閃金光，彷彿正在安慰自己的長槍。

面對兄長的遺體，愛莉娜散發出冰冷的怒火。

——然而承受苦難的人，光是我們就已經足夠了。

有了《劍刻》之後，瑪那將獲得不亞於露蒂洛的強大實力。如果卡塔莉娜擁有《劍刻》，也不會在剛剛的戰役中不支倒地。

「你將在此地消失，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地方。劍刻戰爭的殘局將由露蒂洛收拾，引發內亂的責任，也將由國王陛下一肩扛下。」

原來是希斯朝着上空擲出《史坦沃克》，藉以打斷小丑的妄語。

『這就不對了。悲劇的朵兒賽小姐即將成爲刻魔，希涅堤殿下行蹤不明，失去持有人的《劍刻》將繼續在有心人之間傳播。一切都尚未結束，什麼都沒有改變。』

擋在希斯面前的人，正是瑪那。

——這也難怪。

『……就請您讓在下開開眼界吧。』

「我並不是把你們當成一種詛咒，我只是已經下定決心揹負一切了。你願意接受嗎？」

之後他又煞有介事地彎腰鞠躬，故意閉上一隻眼睛，對希斯報以俏皮的視線。

『與驍勇善戰的法拉穆特殿下之間令人熱血沸騰的激戰！哦哦、哦哦！長槍英雄雖然獲得最終的勝利，卻也落得全身創傷的下場，幾乎無法站立。美麗的卡塔莉娜小姐以及前途不堪設想的魔術師瑪那小姐也倒地不起。』

之後希斯將何去何從？

於是希斯高舉長槍，對準了虛空中的一點。

未來依然是個未知數，不過通往未來的道路，是許多無法存活至今的人們共同開創的。

只見她緊咬下脣，雙頰流下一縷清淚。

「哈哈哈！這種年紀就能夠操縱兩種〈圓桌騎士〉？而且連將〈佔刻〉與箭矢結合的遠距離操縱都運用自如。尤其是昨天的劍術，更是令人不寒而慄呢。」

希斯連忙爬到妹妹的身邊，這才發現瑪那的呼吸十分穩定。看來她只是昏了過去，並沒有生命危險。

「你都棋子全都陣亡了。現在只要讓你徹底消失，就可以讓劍刻戰爭劃下句點。」

張開雙臂擋在前面的瑪那，被法拉穆特緊緊勒住頸子。

——成爲英雄吧。成爲結束劍刻戰爭，拯救美麗公主的英雄——

是擁有三個《劍刻》的關係嗎？不，應該是出自《葛雷布斯》的加持。總之希斯的傷勢恢復了大半，已經可以起身了。

現場頓時傳來一陣掌聲。

同時擁有三個《劍刻》，希斯的內心深處感到莫大的壓力。

接下來的發展讓他驚覺，現場還有另一個劍術高手。

『呵呵，嘴上工夫還是一樣厲害，惟獨這點在下甘拜下風。不過這番豪語聽在耳裏，着實令在下感到既遺憾又可笑。』

——情況不妙，學姊必須立刻接受治療，否則恐怕有生命危險。

於是他走到卡塔莉娜的身邊。

「出來吧，反正你一直都在附近看吧——小丑。」

——我或許是自私了些。

一名少年浮現於半空中，彷彿自暗夜滲透而出。

那是法拉穆特送給瑪那的畢業禮物。希斯只負責轉送而已，不知道內容物是什麼。

劍刻戰爭即將落幕。

面對源自《劍刻》力量的攻擊，瑪那完全不爲所動。

——站起來……快動啊！

「嗚咕……」

『劍刻戰爭將持續進行。一切的一切將受制於既悲哀又滑稽的命運，在毀滅的時刻降臨之前翩翩起舞——』

「不過我還是要拯救達芙妮，然後回到她的身邊。」

「稍微再陪我一下子吧——夥伴。」

小丑說得沒錯。雖然在《劍刻》的加持之下勉強站了起來，事實上希斯已經耗盡了體力。如今面對過去跟艾絲堤爾聯手也莫可奈何的怪物，更是毫無勝算可言。

他站了起來，輕輕伸出右手。

他被砍斷的是左腕，接近心臟。而且長槍所貫穿的腹部所流出的血量，已經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

這是即使會因爲失血過多而當場昏倒，也一點都不足爲奇的傷勢，然而法拉穆特的表情依然平靜。

只是她的雙腳微微離開地面。

「〈白手騎士〉——老師慶祝我畢業送我的〈佔刻〉。」

她的眼鏡不知道是飛到哪去了，也有可能是在戰鬥中破碎損毀，總之附近都找不到。

卡塔莉娜兩度遭受沉重的盾擊，雖然還有呼吸，卻彷彿抽筋似地忽快忽慢，地面的血泊更是朝着四周逐漸擴散。照這個情況看來，似乎不能輕易移動。

「爲了兄長的名譽，也爲了朋友的尊嚴，我將在此時此地打倒你。」

誇張地張開雙臂之後，小丑回過頭來。

『在下雖然只是個猥瑣卑微的丑角，卻忝任這出舞臺劇的導演。那麼，偉大的救國英雄顛覆公式設定的驚人手段到底是什麼呢！』

這絕對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

希斯試圖起身，但頭部所受到的創傷卻讓他力不從心。

不，那並非少年，而是佔據少年身體的神祕怪物。

*

如露蒂洛所願成爲騎士？抑或是跟隨艾絲堤爾，開啓自由奔放的丑角人生？當然，希斯也盼望恢復守衛的身分，繼續過着送往迎來的單純生活。

醉心於力量的他不慎殺害摯愛的妹妹。爲了拯救妹妹，他不惜獻出自己的心臟。

被奪走的力量被希斯和露蒂洛分裂成三份。

其中一份歸還給原本的主人艾絲堤爾，另一份留在少年被奪走的遺體，最後一份則是由少年所拯救的妹妹所持有。

如今其中兩份——死去的兄長以及獲得重生的妹妹——於此地重逢。

——單論魔力的強弱，愛莉娜與小丑可說是不相上下。

然而希斯的表情卻十分凝重。

「愛莉娜，你可以走動了嗎？」

她先前所受到的傷勢絕對不輕，爲了維持朵兒賽的《劍刻》封印，也消耗了不少的體力。

然而愛莉娜的語氣卻異常堅定。

「之前的休養，就是爲了這一刻的到來。朵兒賽暫時沒事，至少在我打倒這個傢伙之前沒有任何的問題！」

愛莉娜以腳尖輕叩地面。

「而且，我身上還有哥哥留下的《劍刻》。」

在《劍刻》的加持之下，即使希斯只是個普通的人類，也足以跟皇禍或是刻魔一較高下。愛莉娜的腳上也有《劍刻》，而且過去的她從未動用過皇禍的力量，一直都是以人類的模式與敵人交手，鍛煉出一身的戰鬥技巧。

小丑不禁輕噫一聲。

『原來如此。過人的力量與技巧，再加上《劍刻》的裝備，看來局勢似乎對在下大爲不利。』

只見小丑輕撫前額，一副苦惱的模樣，接着卻又咧嘴而笑。

『既然如此，在下也只好打出最後的王牌了。現身吧——《※修朗肯多雷加》！』（編注：「Sgenträger」爲德文「蛇夫」之意。）

令人爲之膽寒的黑色幽光在小丑的召喚之下迅速集結，凝衆成一把短劍。

希斯和愛莉娜不禁睜大雙眼。

「不可能……這也是《劍刻》……？」

蘊含魔力的黑色劍閃。

右手的《劍刻》恐怕也具備同樣的力量。一旦被短劍和球體直接命中，強如皇禍也會受到重創。

小丑一派輕鬆地以《劍刻》的短劍玩起拋接的遊戲，同時不忘睥睨着愛莉娜。

——如果今天是瑪那變成那副模樣……

只是速度快得異常，連站在遠處觀戰的希斯都難以辨識。

畢竟她的攻擊目標是敬愛的兄長身體。

「你到底是什麼人？」

罪禍凝結的鮮血自體內飛濺而出，屍體的臉上浮現出焦躁的神情。

長相神似愛莉娜的少年遺體浮現出惡意的微笑，令人感到噁心作嘔。親眼目睹少年臉上的表情，愛莉娜連忙調勻呼吸，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

『情沉不妙！』

小丑已經祭出《劍刻》，代表他並未保留實力。

『咕、哇！』

說穿了也沒什麼，那只是愛莉娜的踢擊罷了。

不過對手是屍體，當然不會有疼痛的感覺。

『嗚嗚——』

『呵呵呵，真是令人大開眼界，不愧是耶里歐特殿下的妹妹。』

身在半空中的愛莉娜完全無法閃避。

『「開始吧！」』

然麗這純粹是人類模式的戰鬥結果。

眼看着小丑就要以短劍和球體展開左右夾擊——

趁着小丑驚呼一聲的時候，愛莉娜已經鑽到了他的正下方。

夾雜着紅色粒子的蒼藍衝擊波吞噬了小丑。

小丑的身體扭曲變形，伴隨着骨頭碎裂的聲響高高彈起。

承受了足以擊斃一般皇禍的重擊，小丑依然坐起了上半身。

『什麼……？』

*

「謝謝，那麼——」

「我無法忍受那個傢伙利用哥哥的身體做出那種低級的笑容，讓我一個人收拾他吧。」

「站起來，哥哥的身體沒那麼容易報銷！」

——不可能完全閃避！

愛莉娜的身體纔剛騰空而起，下一秒鐘就立刻出現在小丑的正下方。

『只可惜您似乎弄錯了一件事。』

小丑連忙揮動黑色的短劍，右手卻再度往旁邊一彈。

原來愛莉娜在半空中改變了方向。只見她的雙腳連蹬左右跳躍，彷彿踩在看不見的立足點，兩三下就來到小丑的正上方。

面對小丑破空而至的劍閃，愛莉娜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彷彿觀賞了一場不甚精彩的表演。

希斯知道她想說些什麼。

「你瞧不起我嗎？」

「愛莉娜……」

愛莉娜難掩內心的不悅。小丑聞言，旋即抬起出現好幾條裂痕的臉部。

然而愛莉娜雖然大佔上風，表情卻十分凝重。

希斯不知道該不該制止。

『什麼？』

——又快又狠！

「希斯，可以聽我一句任性話嗎？」

既然如此，希斯仍選擇了妥協。

小丑則是右手拿着短劍，左手握着魔力的球體，擺出了迎擊態勢。

「怎麼，不是已經開始了嗎？」

啪嚓一聲，小丑的雙手高高彈起。

不過小丑卻豎起食指，搖了搖頭。

足以貫穿天際的衝擊波消退之後，少年的屍體這才自空中墜落。

如今愛莉娜拿出了皇禍的真本事，希斯也是首次目睹。

就愛莉娜的能耐而言，攻擊的速度確實還可以向上提升。

愛莉娜本來就不是人類。

朵兒賽的實力確實不容小覷，不過跟希斯於前些日子所遇到的皇禍弗藍比較起來，還是遜色了許多。

只見她雙腳朝着虛空輕輕一蹬，旋即脫離了劍閃的有效範圍。

『看你還能躲到哪去！』

愛莉娜的《弗謝》具備空中行走的能力，跳躍速度更不是艾絲堤爾只能飄浮在半空中的《英格芙洛》所能相比的。

只見小丑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似乎就是在等着兩人這種反應。

愛莉娜的腳跟再度往地面奮力一蹬，用異常冰冷的語氣說道：

來自正上方的迴旋踢正中小丑的頭頂。

『咿咿咿，太強了！』

只要落在對的人手中，《劍刻》就可以發揮超乎想像的強大威力。

然而無論是一旦碰觸便會致命的魔力球，抑或是《劍刻》的利刃，都無法捕捉速度飛快的愛莉娜。

『——！』

小丑的身體高高飛起，愛莉娜立刻跟了上去。

「擊穿吧——《弗謝》！」

——魔力的球體足以擋下《史坦沃克》的突刺！

「哥哥的名字，不是你可以隨便掛在嘴上的！」

少年張大了嘴巴，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一眨眼之間，小丑重重地摔落地面。

小丑身上的《劍刻》，理應不存在纔對。

身爲皇禍的愛莉娜只要拿出真本事，一般人根本無法捕捉到她的動作。再加上空中行走的能力，使她全身上下更是無懈可擊。

她臉上的表情甚至比小丑更加痛苦。

魔力球朝着愛莉娜直撲而來。

無論是右手的短劍、左手的魔力球，抑或是腳上工夫不亞於愛莉娜的雙腿，都在啓動之前被愛莉娜的踢擊所阻。

『嘻嘻嘻，這下子總算是勢均力敵了。』

——太強了！

就在希斯暗叫不妙的時候……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這招吧！』

『你太大意了喔？』

愛莉娜在昨天的戰鬥之中，以些微的優勢險勝朵兒賽。

『唔？』

「……好吧。」

在所有的罪禍當中，皇禍可是異常強大的存在。

愛莉娜的雙腳奮力一蹬。在紅色魔力的加持之下，這一步頗有撼動大地的氣勢。

雖然不願承認，希斯的聲音還是微微顫抖。

《葛雷布斯》和《巴薩曼》落入希斯之手，十二個《劍刻》已經全部現身。

只見小丑若無其事地自地面起身，旋即倒持黑色的短劍，在半空中奮力一揮。

於是面容相仿的兩人展開正面交鋒。

一聲悶響之後，來自正下方的腳跟踢擊命中了小丑的下顎。

而且她也並未輕敵。

雖然只是屈膝沉腰、俯身搶進罷了，看在小丑的眼中卻像是憑空消失。

希斯也會跟愛莉娜說出一樣的話，而且非得親手殺了小丑才罷休。

只見愛莉娜露出歉疚的微笑。

『這正是被歷史所抹煞的第十三個《劍刻》。』

畢竟對方可是連艾絲堤爾都對付不了的怪物，理應兩人共同聯手。

口吐結晶化的鮮血之際，小丑在半空中凝聚出無數的魔力球。

愛莉娜突然消失了蹤影。

「就算你手中還有出人意表的王牌，我照樣會以更快的速度踢得你無法招架。」

直到現在，希斯才終於明白。

——如果露蒂洛的《洛威》是最強的《劍刻》，愛莉娜的《弗謝》就是最快的《劍刻》。

少年的遺體浮現一抹鄙夷的微笑，似乎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呵呵。很抱歉，在下沒有回答問題的義務。不如這樣吧，請容在下賣個關子——在下是知道一切的人，其中也包括了你們費盡千辛萬苦也想揭開的祕密，亦即一千年前的真相。』

驚噫一聲的人，卻是小丑。

小正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愛莉娜已經施展出後飛踢。

『不不不，在下絕對沒有瞧不起您的意思，事實上剛好相反。』

小丑緩緩起身，體內傳出骨肉傾軋推擠的聲響。

『您的實力更勝於自己的認知，或許連耶里歐特殿下都自嘆弗如。先前您的每一波攻擊都對這副肉體造成莫大的傷害，甚至眼看着就要徹底粉碎了。光靠在下的力量，也無法阻止您。』

面對小丑反常的溢美之詞，愛莉娜不禁露出警戒的神情。

「你有什麼陰謀？」

『陰謀？言重了。』

小壘局舉雙手頻頻搖頭，一副敬畏有加的模樣。

『耶里歐特殿下的力量雖然強大，但接連承受艾絲堤爾大人的猛攻、面目可憎的凡人英雄所向披靡的長槍、以及您先前的一連串攻擊之後，這副肉體已經不堪使用了。』

看來似乎真是如此。之前，連跟身體分家的手腳都能當場再生，這次卻連折斷的手臂都無法修復。

——不過這不代表他會乖乖地引頸就戮。

愛莉娜心裏面十分清楚。

她的一雙眼睛直盯着小丑，不放過對方的一舉一動。

『然而這情況早在在下的預料之中，因此在下特別物色了另一具身體，以備不時之需。』

「備用的身體……？除非你帶在身邊，否則要怎麼派上用場？」

愛莉娜雖然對小丑的說詞感到不以爲然，卻還是不忘提高警覺。小丑笑了笑，彷彿就等愛莉娜的這句話。

『沒錯，確實就在這裏。』

只見小丑捂着胸口，另一隻手指着眼前的愛莉娜。

『愛莉娜小姐，獻出惹人憐愛的青春肉體，成爲在下的下一個傀儡吧。』

愛莉娜倒抽一口氣，臉上更是毫無血色。

——這傢伙得到耶里歐特還不夠，居然連愛莉娜都不放過！

「……你可真是聒噪。」

『咦，您到現在都沒發現嗎？艾絲堤爾大人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爲什麼迄今尚未恢復，難道您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併攏雙腿的跳躍飛踢彷彿流星一般劃過天際，直接命中小丑的身體。

「這傢伙居然——」

希斯放聲大叫。

『不過，艾絲堤爾大人並不在這裏。』

而且這只是猛烈攻勢的開端。

希斯全身上下傷痕累累，幾乎連保持站立的姿勢都很勉強，然而他依然舉起了長槍。

塵土高高揚起，令人無法呼吸。煙霧散去之後，小丑的身體已經緊貼地面，一動也不動。

——不對，應該是我們的纔對！

『嗚嗚，太意外了！』

眼見小丑的臉上浮現出愉悅的微笑，希斯不禁咬牙切齒。

「愛莉娜——！」

啪嚓！

只見愛莉娜的身體微微一震。

臉頰卻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拳。

「我並不孤獨，也不會敗在你的手上。」

愛莉娜曾經遭遇瀕臨死亡的危機。爲了拯救愛莉娜，耶里歐特獻出了他的心臟，才得以讓妹妹重新復活。

小丑俯視自己的身體，長嘆一聲，似乎有些疲憊。

「那、那是因爲被你奪走了。」

被短劍刺穿胸膛的愛莉娜手臂下垂，已失去意識。

『難道您是——』

小丑的聲音高了八度，「他」的語氣則是夾雜着令人屏息的怒氣。

「咕哇！」

少年咧嘴而笑，令人聯想起夜空中的新月。

愛莉娜聞言，頓時爲之一愣。

皇禍——亦即魔王候選人利用《劍刻》的力量所醞釀的致命一擊。就算是沒有感覺的屍體，也應該無從抵禦。

看來他真的是生氣了，用字遣詞比生前更加粗暴。

如今露蒂洛已經成爲這個國家存廢與否的重要關鍵。

察覺胸前插着一把短劍，少女忍不住嘖了一聲。

——死了——

「咦……？」

大氣爲之震動。

「害得我都被你吵醒了。」

——應該擺平了吧……？

扭斷小丑手臂的少女轉動肩膀，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她有傷在身，剛剛的連續攻擊已經耗盡了僅存的力量。

希斯無言以對。

*

以少年的姿態示人的惡魔，豎起食指微微一笑。

「希斯，最後一擊交給你了……」

『愛莉娜莉艾小姐可說是最後的希望，偏偏她又落得這種下場。』

黑色的短劍插在愛莉娜的胸前。

愛莉娜的雙肩起伏，呼吸十分急促。

『真是太厲害了，完全看不見您的動作。』

結果這個弱點、精神上的縫隙、尚未癒合的心靈創傷，被小丑趁虛而入了。

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少年的屍體立刻將握在右手的物體擲了出去。他的動作十分遲緩，就跟丟球沒什麼兩樣，心神不寧的愛莉娜卻是無法閃避。

『沒錯，正是如此。不過既然奪走了艾絲堤爾大人的力量，爲什麼在下依然不是您的對手？』

化身爲愛莉娜的耶里歐特輕捂胸口。

「話說回來，你拿我的身體做了些什麼？」

手握金色長槍的希斯怒吼一聲。

「愛莉娜……還有救嗎？」

『耶里歐特殿下的身體確實強悍，不過狀況實在慘烈了些。就算是屍體，也不可能完全修復。在下只是想盡量讓愛莉娜小姐的身體維持在最佳狀態，想不到居然喫了這麼多苦頭——』

『呼，着實費了一番工夫。』

被折斷的物體，正是小丑的手臂。

相當熟悉的聲音，然而聲音的主人卻不可能說出這種話。非但希斯大喫一驚，甚至連小丑也睜大了雙眼。

『呵呵，真是有趣。既然如此，就讓您親乎打倒愛莉娜小姐——』

當然，愛莉娜也不會保持沉默。

愛莉娜大喫一驚，往後退了幾步。

雖然只是少了一個字，還是讓希斯的氣勢大打折扣。

「放開愛莉娜！我不准你以那副身體碰觸她，更不允許你繼續玩弄那種自以爲有趣的把戲！」

愛莉娜的兄長，曾經與希斯在王都展開對決。

「廢話少說，死吧，不要呼吸，更不要讓我再看到你。我打從心底厭惡你的存在。」

拔出短劍的瞬間，傷口立刻化成結晶。罪禍的鮮血一旦接觸空氣，就會變成這樣。

——身體的疼痛不算什麼。

紅色的長劍浮現於少女的另一隻手。

希斯立刻趕上前去，卻受制於殘缺不全的大地，難以加快速度。

「你這是什麼樣子？又不是不在現場，爲什麼讓愛莉娜『死』了？」

『答案很簡單，因爲您也奪走了艾絲堤爾大人的力量。』

小丑終於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愛莉娜的踢擊異常迅速，甚至連希斯都無法辨識。

「啊……你這傢伙竟敢傷害妹妹的身體。要不是有我在，豈不是沒救了？」

艾絲堤爾出發前往北方大地。離去之前雖然表示一定會回來，卻迄今音訊渺茫。

戰友立刻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向希斯做出回應。

『呵呵，好一個勇猛的戰士。不瞞您說，在下連做夢都沒想到，您居然能夠存活至今呢。』

這一腳的威力足以粉碎整間校舍，希斯連忙抱起昏迷不醒的瑪那和卡塔莉娜倉皇退避。

赤紅色的劍刃，毫不猶豫地將小丑的身體從頭到腳順勢劈下。

『席露維亞小姐因故缺席，令妹力竭倒地……哎呀，差點把英勇無比的卡塔莉娜小姐給忘了。』

『露蒂洛公主也不在您身邊。』

然而希斯還是稍微調勻呼吸，輕叩金色長槍的槍柄。

愛莉娜跪倒在地，小丑連忙勒住她頸子，不讓她倒下。

希斯舉起長槍，凝聚全身的殺氣。

就在手持長槍的希斯準備走上前來的時候。

「小丑，別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大家都認爲奪回耶里歐特的遺體纔是最重要的，沒有人願意提及當時所發生的事情。

只見愛莉娜緊追着高高彈起的小丑，再度將他踢上天空。連續的動作重複好幾次，在空中留下一道又一道淺藍色的波紋之後，愛莉娜來到小丑的正上方。

小丑的身體再度高高彈起。

小丑的狂言，被物體折斷的聲響所吞沒。

希斯等人並未將這段過去告訴愛莉娜。即使不知道事情的過程，愛莉娜也接受了兄長已經死亡的事實。

希斯自己也是傷痕累累。

希斯連忙迎上前去。

『現在只剩下您一個人，沒有人可以幫助您了。』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您的力量就是艾絲堤爾大人的力量。』

「什麼……？」

「開什麼玩笑！」

愛莉娜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量，屍體卻依然完整。看來必須用上《史坦沃克》的魔力，才能夠完全破壞。

國王遭到刺殺，最強的圓桌騎士希涅堤下落不明。露蒂洛既是王室的公主，又是圓桌騎士的成員，自然被帶回了王城。

失去意識的瑪那以及卡塔莉娜倒在希斯的身後。

在耶里歐特的質問之下，希斯這才察覺愛莉娜先前受到的是致命傷。

小丑連忙往後退了好幾步，藉以躲避持續揮舞的長劍，臉上的表情充滿了驚駭。

「耶里歐特……？你是耶里歐特·葛利特？」

——糟了！

「毀滅吧——《弗謝》！」

「把愛莉娜還來！愛莉娜不屬於你，她是我的！」

只見少女以掌心輕捂傷口，紅色的魔力光芒頓時迅速擴散。大家都知道這是治療傷口的手法。

「我等皇禍的『死亡』跟人類不同。所謂的死亡是失去了自我，化身爲魔力的流動。這並非滅亡，而是成爲強者的食糧，繼續生存下去。」

接着又靜靜地閉上雙眼。

「即使如此，愛莉娜的『死』也並非我樂見的結果，因此纔會在給予她心臟的時候動了一點手腳。當愛莉娜即將『死亡』，逐漸失去自我的時候，我就會再度出現。」

「意思是有救囉？」

「只要我死了，愛莉娜就會取代我再度出現。」

這等於是讓耶里歐特再死一次的意思，希斯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不曉得在這種情況之下該說些什麼纔好，不過——」

希斯高舉長槍。

「——很高興再見到你。」

耶里歐特哼了一聲。

「還記得當時我在最後一刻問了你什麼嗎？」

「當然。」

耶里歐特牽動嘴角，稍微笑了笑。

「現在你的答案還是一樣嗎？」

這次輪到希斯微微一笑了。

「要我說幾次都行。我們可以成爲夥伴。只要你有這個意思，隨時都歡迎你的加入。」

耶里歐特聞言，不禁露齒而笑。

「好，那就先修理那個傢伙再說吧！」

「同意。」

與最強的敵人並肩而立，希斯點了點頭。

失去了操縱的傀儡之後，怪物就會變成這副模樣。

『咿咿！您居然親自出馬！』

套上紅色的盔甲之後，希斯對自身的輕盈感到無比訝異。

還可以發動下一波的攻擊。

轟然巨響之中，魔力球炸成了碎片。

之後又同時揪住對方的胸口。

——在奪走你的未來之後還做出這種要求，或許是過分了些……

被耶里歐特的劍閃所震懾的小丑，成爲希斯長槍下的祭品。

發現希斯的動作加快了許多，小丑也睜大了雙眼。

而且希斯也幾乎耗盡了體力。

小丑愈想愈得意，最後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希斯不禁嘆了口氣。

終於成爲夥伴的兩人，在戰場上互相擊掌。

所有的魔力球全都戛然而止，從正中央一分爲二。

「我們只是打倒了形體，這傢伙還沒死。」

赤劍的劍尖劃破天際，留下魔力的軌跡。

由十二把長劍、巨斧以及箭矢所構成的利刃——亦即〈圓桌騎士〉。

「這傢伙居然……？」

『嗚、咕、啊啊啊啊啊！』

——當初我是怎麼打倒他的？

只剩上半身的小丑身邊，浮現出無數的紅色魔力球。

在最後的緊要關頭突然上演這出鬧劇，兩人同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是指希涅堤殿下……？

露蒂洛透過各種管道打聽他的下落，迄今依然是毫無斬獲。

那是利刃。

面對一大羣從天而降的魔力球，耶里歐特在半空中停下腳步。

槍尾的突刺以及運用腳甲的踢擊重疊。

在《葛雷布斯》的加持之下，希斯高舉《史坦沃克》往前一刺。

「你忘了嗎？還是沒聽清楚？當時我是這麼說的——你將在此地消失，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地方——」

「你就是這樣，當初纔會敗在我的手上！還有，別忘了你現在的身體是愛莉娜的，注意一下自己的用字遣詞！」

「……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丑面具的表情雖然毫無變化，說話的語氣卻流露出些許的畏懼。

無數條弧形的軌跡互相重疊，令人聯想起星象館中的天球儀。

雖然靠着他的先見之明留得一命，但愛莉娜的身體已受到致命傷害而瀕死的事實並未改變，大大限制了耶里歐特的行動力。

這種姿態並非毫無威脅性可言，不過初次得到《劍刻》的希斯倒是曾經抱持着自爆的覺悟，利用近乎失控的強大魔力將他炸得屍骨無存。

「這樣也想躲過我的攻擊？」

『這次是在下的徹底敗北。只差一步就可以粉碎兩位的《劍刻》，可惜到最後還是功虧一簣。』

小丑立刻往後一跳，看在希斯的眼裏卻是異常遲鈍。

『埃斯特拉騎士團——？』

戰勝宿敵後降落地面的兩人，突然朝着對方伸長了手臂。

小丑的臉色微微發青，上半身往後一仰，卻只能躲過第一波攻擊。

希斯一心只想揪住耶里歐特的胸口興師問罪，但耶里歐特此時此刻所用的身體是愛莉娜的。雖然小了點，觸感還是相當不錯。

——到底揮動了多少次？希斯完全看不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三段突刺之後，希斯依然行有餘力！

耶里歐特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希斯立刻明白他的用意，將自己的肩膀往前一送。

希斯爲之屏息。

『您的力量雖然強大，手法卻有失細緻！』

「我是埃斯特拉的代理國王——露蒂洛·艾弗納兒·埃斯特拉。」

「國王陛下的遇刺，也是你乾的好事吧？」

不過希斯也不是隻會抬起頭來兀自發愣。

包圍廣場的騎士與士兵自動往左右兩側移動，高舉長槍肅然而立。

只要不輕敵，耶里歐特就是有這等本事。而且他是爲了拯救妹妹而戰，不願讓妹妹的身體受到傷害。

耶里歐特的長劍幾乎同時擊落了十幾顆魔力球。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小丑都未曾現身。

『哦哦、哦哦，不必這麼緊張，這副身軀就像是春天的熱氣，沒有能力對兩位造成任何傷害。』

希斯咬緊牙關，再度舉起長槍。

兩人同時衝上前去之際，耶里歐特開口了。

——好快！

法拉穆特之役所造成的傷害並不輕，《葛雷布斯》的能力也並非治療傷勢。看來似乎是個暫時讓使用者感受不到痛苦，進而壓榨肉體的危險東西。累積在腹部的血塊從希斯的喉頭倒流了出來。

「貫穿吧——《史坦沃克》！」

咚咚咚咚，大量的物體插入地面。

「你倒是挺自在的。」

*

『就當作是送給勝利者的賀禮吧，這是在下的警告。』

『嗚嗚，在下真的戰敗了嗎？』

『劍刻戰爭尚未結束，在下所散播的毒種子依然健在。』

只見耶里歐特以希斯的肩膀爲跳板奮力一躍，手中握着紅色的魔劍。

金屬碰撞的聲響傳遍四周。

只見他將長劍收回腰間，以拔劍的要領瞬間一揮。

——我還可以戰鬥。

點頭答應之後，希斯輕撫自己的胸口。

小丑利用晃動的斗篷比出食指的形狀，旋即左右擺動。

「爲什麼是你執行最後一擊？不是說好了由我來嗎？」

宛如火焰般微微搖晃的霧靄，逐漸形成斗篷與面具的圖形。

長久以來被小丑當成傀儡操控的少年屍體，化作齏粉隨風飄逝。

疼痛的感覺消失無蹤，好像一個跨步兢可以飛越王城的外牆。

『當然不是，在下只是從意欲行刺國王的人物背後推了一把而已。一切的因果，都是源自世人的慾念，哈哈哈哈。』

「你也不要緊抓着我妹妹的胸口不放！信不信我立刻宰了你？」

「誰教你動作不快一點？我都已經出借自己的肩膀了，你居然還給敵人反擊的機會！」

屍骸淌逝的虛空之中，紅黑色的霧靄緩緩聚集。

「我剛剛沒聽清楚，你說什東西有失細緻？」

耶里歐特試圖揮動長劍，卻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第三波攻擊，小丑利用另一隻手的魔力球勉強擋下。

耶里歐特內心的覺悟，絕對不亞於集希斯三人之力才勉強打倒的法拉穆特。

「讓我來收拾他！」

「請助我一臂之力，法拉穆特先生——《葛雷布斯》！」

「沒問題。」

希斯曾經目睹過一次。

魔力球瞬間粉碎，小丑的身體從腰部一分爲二。

耶里歐特一開始露出狐疑的神情，但之後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環視以自己爲中心插入地面的物體，小丑的面具看起來似乎有些扭曲。

於是希斯舉起一隻手。

不過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沒用的傢伙，怎麼停下腳步了？」

「愛莉娜的情況比想像中更加糟糕，我的動作不能太大，你想辦法牽制他的行動。」

第二波攻擊，黑色的短劍脫手而出。

「真是一點情趣都沒有！將對方引以爲傲的王牌徹底摧毀，更能凸顯勝利果實的甜美！」

「胸口？啊，這……抱歉抱歉。」

寒風之中，皮靴踏地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不不不，在下可是相當爲難。到底該玩弄怎樣的謀略才能打倒各位？在下實在是毫無頭緒。』

「那就好，往後你永遠不必爲了這件事而煩惱了。」

《史坦沃克》綻放出金色與藍色的光芒，宛如炮彈一般激射而出。

在希斯的召喚之下，第二個《劍刻》閃閃發光。

「耶里歐特！」

「警告？」

『騎士公主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身披絲絹斗篷、穿着金碧輝煌且前所未見的盔甲，飄然現身的人物，正是露蒂洛。她手中還握着跟身材不成比例的巨劍《洛威》。

「〈佔刻師〉小隊，前進！別讓敵人逃走了！」

「「「「是！」」」」

部隊調換順序，手持長槍和鍚杖的〈佔刻師〉站上了前線。

人數並非只有一、二十人，少說也有百人之譜，舉國上下的菁英幾乎是齊聚一堂。

魔力的力場以十二把〈圓桌騎士〉爲中心迅速啓動。小丑驚呼一聲，試圖逃離現場，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確定小丑已經無處可逃之後，露蒂洛注視着渾身是傷的希斯。只見她緊咬下脣，不過還是露出溫和的微笑。

「討伐小丑的行動辛苦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希斯。」

『咿咿——嘎啊？』

小丑拚了命地想要逃往空中，卻被白色的落雷打個正着。

『咕、竟然是〈楔〉的雷擊——？』

白色的雷電捕捉小丑變幻莫測的身體，使其直接墜落在刺入地面的十二把〈圓桌騎士〉所構成的中心位置。

十二把〈楔〉將小丑的身體牢牢固定在地上。

繼露蒂洛之後自騎士隊後方現身的人物，正是扛着槍斧的少女。

「雖然是作戰計畫的一環，不過這也太慘烈了吧。」

『席露維亞·亞夏·索魯因佩羅！』

理應出城迎接侍女堤奴菈的席露維，竟然也出現在這裏。

「知道我們爲什麼將被你鎖定的席露維排除在外，開始蒐集剩餘的《劍刻》嗎？」

艾絲堤爾離去，露蒂洛被困在王城之中，甚至連席露維都離開了王都。

將自己的手臂從〈門〉抽回來之後，艾絲堤爾皺起雙眉，臉色十分不悅。

「咦……？抱歉，我認識你嗎？你是誰啊？」

然而席露維卻露出俏皮的微笑。

——對不起，不得不讓你們——

「不，沒錯。只是那傢伙已經不在這裏了。」

明知這麼做只會讓大家陷入更惡劣的處境，卻依然賦予危險的任務，迫使衆人面臨更大的風險。

「我的心情也不差。因爲我的騎士公主終於需要我了。」

面對艾絲堤爾冰冷的笑容，小丑也呵呵而笑。

之後又以疑惑的神情看着露蒂洛。

「歡迎回家——艾絲堤爾。」

「啊……果然是這個。難怪在那之後一直找不到，我正覺得奇怪呢。」

像是要保護露蒂洛般，在她前方出現紅色的圓形光環。白皙的玉手自先環當中浮現，一把握住了黑色的短劍。

『你這個傢伙——————————————————————————！』

成爲魔王的丑角少女自北方大地平安歸來。

『你……』

「那個傭兵的孩子叫作朵兒賽吧？我在等待期間替她重新封印，已經沒事了。」

艾絲堤爾離去、國王遭到暗殺之後，被召回王都的露蒂洛，在臨別之際曾經說過一句話。

一雙手臂從希斯身後冒了出來，溫柔地將他抱在懷中。

不堪艾絲堤爾的戲弄，小丑口中發出輕微的哀嘆。

——不過，非得下達這個命令不可，同時又必須忍受一切靜觀奇變的露蒂洛，身上所承受的壓力纔是最大的。

一旦失去了露蒂洛，就算打倒小丑，也無法收拾劍刻戰爭的殘局。小丑口中的劇毒種子，將會吞噬整個國家。

『嘻嘻，倒也不差！』

——原來如此，總算趕上了。

席露維輕聳肩膀。仔細一看，她的衣服上面沾滿了煤灰。

「說什麼？」

希斯聞言，也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

因此他自然而然地開口。

這就是操縱無數人心，意圖將埃斯特拉推入毀滅深淵的怪物最後的結局。

面露無奈地聳聳肩膀之後，艾絲堤爾開口。

『咿——難道……難道是魔女的——』

接着她又看着希斯微微一笑。

露蒂洛之所以心生歉意，就是爲了這件事。

光環炸裂消失，最後只留下一把短劍。

爲什麼刻意選在既是《劍刻》持有者、又是小隊主力的三人因故缺席的情況下，勉強執行必須集中戰力才能達成的《劍刻》蒐集任務？

「呃，取得勝利的條件？還是樂趣之類的？」

「我回來了，希斯。」

於是希斯注視着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小丑。

「我所知道的小丑長得跟愛莉娜一樣，而且還確實有一副身體，該不會是我記錯了吧？」

「露蒂洛，你知道他是誰嗎？」

小丑笑得十分猥褻，手中好像還有其他的王牌。艾絲堤爾見狀，臉上頓時露出促狹的神情。

「不過我也因此成爲第一個遇到她的人。」

『不敢不敢……雖然彼此都成了這副模樣，但過去多少也有些交情，不如——』

愈是棘手的絕境，愈是一舉打垮宿敵的大好機會。

紅色的圓形光環逐漸擴大，吞沒了〈圓桌騎士〉與〈楔〉的結界。

「耶里歐特，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剛纔那個嗎？」

「我沒興趣知道你是誰。你只是個不知名的殘渣，不需要名字，就在沒有人認識你的情況下乖乖地消失吧。」

接着她又朝着張大了嘴巴，猶在狀況外的耶里歐特開口。

接獲訊號之後，露蒂洛等人就開始包圍了整個廣場。爲了不讓小丑有所察覺，希斯必須讓他沉浸於眼前的勝利。

於是艾絲堤爾以冰冷的眼神注視小丑。

「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只說一次，給我牢牢記住了——將對方引以爲傲的王牌徹底摧毀，更能凸顯勝利果實的甜美！」

耶里歐特仰天大笑。

「你也聽到了吧，你是不是弄錯啦？這裏沒有人認識你耶。」

希斯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艾絲堤爾身穿特別的黑色法衣，並非制服，也不是丑角的服裝。黑色的法衣更加襯托出銀色的秀髮。

即使陷入絕境，小丑依然看穿了一切。他知道殺了哪一個人，才能製造出更大的動亂。

這就是露蒂洛致歉的原因。

看來艾絲堤爾似乎趁着希斯等人與小丑交手之際，修復了破損的《劍刻》。

「是的，情況很慘。馬車遭到破壞，甚至還出現了叛徒。」

光是四處散播誘餌，還是有可能讓小丑趁機脫逃，類似的情況過去已經發生好幾次了。爲了徹底斬斷小丑的退路，希斯等人必須製造出已經被逼入絕境的局面。

無視於小丑淒厲的慘叫，艾絲堤爾以指尖畫了個大圓。

「嗯，好久不見。」

「好，大功告成。」

「露蒂洛！」

「說說看吧，你現在的感覺如何？」

目標正是——

這時小丑說話了，語氣之中充滿了驚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席露維小姐，您根本不可能平安歸來！』

「我們已經被逼入絕境，所以你一定會出現。這一刻我們已經等待很久了。」

直到自以爲勝券在握的小丑現身之前，就算是有人受了傷，也只能咬緊牙關繼續忍耐，否則小丑極有可能聞風而逃。

小丑彷彿感到痛苦般地讓臉上的面具歪向一邊，笑了一下。

一陣風嘯聲之後，只有黑色的短劍射出。

說話的同時，艾絲堤爾將黑色的短劍送入光環之中。

「希斯，你剛剛是不是問了他什麼？」

「啊，差點忘了。我是問他現在的感覺如何。」

「遇到埋伏……？」

至於在希斯與小丑對峙之初，朝着天空釋放的《史坦沃克》那一擊，其實是一種狼煙。

聽到這句話之後，小丑的聲音首次夾雜着絕望。

「不清楚，我只曉得他是必須受到討伐的賊人所留下的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