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獅子退場，戲曲開幕

「——你真的打算一個人回去？」

在學生會教室中，面對身穿大紅色美麗禮服的露蒂洛，希斯的語氣充滿了疑慮。

憂心忡忡的人並非希斯而已，舉凡妹妹瑪那、成爲隊員與大家一起行動的艾莉娜、以及加入小隊的資歷尚淺，卻已經多次跟大家一起出生入死的席露維，大家臉上的表情都十分複雜。

尤其是卡塔莉娜副會長爲了壓抑內心的激動，幾乎已經忍到面無表情。

艾絲堤爾這個夥伴雖然不在場，但想必也不會欣然接受露蒂洛的提議。

原因並非只是單純的不安。

而是因爲大家都知道，露蒂洛即將揹負起前所未有的沉重使命。

——國王遭到刺殺——

希斯等人是在三天前接獲這項消息。

而且殺手竟然還是這個國家地位最崇高的騎士，無疑替國內的局勢帶來了足以致命的混亂。

畢竟歷經名爲劍刻戰爭的內戰，犧牲了無數的騎士與士兵之後，這個國家的人民早已深受不安與惶恐之苦。

爲了調養自身的傷勢，露蒂洛無法在此刻離開學園，偏偏其他的王子過於稚弱。身兼王室的公主，以及最後的圓桌騎士身分，露蒂洛必須返回王城安定人心，解決眼前的混亂局面。

——然而王城中的人們未必都站在露蒂洛這一邊。

雖然是爲了不在劍刻戰爭結束之後留下任何後遺症的權宜之計，身爲王室公主的露蒂洛卻不得不受人冷落。

除了極少數的騎士與貴族之外，大家都對國王的用心良苦一無所知。

要露蒂洛隻身前往王宮，無疑是眼睜睜看着她深入敵營。

「我們是露蒂洛的小隊，應該要跟她一起去纔對……」

學生會特別任務小隊——這支由露蒂洛所成立的特務小隊，向來以捍衛艾絲堤爾以及露蒂洛的人身安全爲使命。

然而露蒂洛卻搖了搖頭說：

「陛下突然駕崩，短時間之內我勢必無法離開王城。」

只見她搖了搖頭，望向瑪那說：

半個月前與大型刻魔交手的那一戰，似乎讓愛莉娜的存在浮上臺面。

「特務小隊不只是單純的學生部隊，無論是兩度拯救王都的銀乙女艾絲堤爾、單槍匹馬擊殺了戰勝銀乙女之皇禍的槍使希斯、身爲騎士公主的我，以及如今成爲《劍刻》持有人的愛莉娜，個個都威名顯赫。」

這時露蒂洛輕戳希斯的胸口，她似乎看透了大家的心思。

露蒂洛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

——最近露蒂洛好像變得常常跟我撒嬌……

「相信你一定可以運用自如的。」

「瑪那，你是小隊之中唯一的〈佔刻師〉，所以我把這個交給你。」

要希斯等人什麼也別做，就這樣躲在學園的保護網之中，無疑是一大侮辱。

「再怎麼說露蒂洛都貴爲公主，這種行爲太失禮了……」

——露蒂洛所承擔的壓力，不是我們能夠想像的。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所謂王宮中的貴族，自然不能失去被全國民衆視爲英雄的露蒂洛。

說完又直指愛莉娜的胸口道：

「必要的時候，你一定得挺身而出。這是我的要求，知道了嗎？」

「我們是衆人矚目的焦點，不但是劍刻戰爭的英雄，也是大名鼎鼎的《劍刻》持有者。如今艾絲堤爾消失無蹤，我也被召回王宮，在這個小隊戰力四分五裂的情況下，無疑是其他的《劍刻》持有人搶奪《劍刻》的大好時機。」

「咦？呃……我也不是萬能的……」

露蒂洛向瑪那報以微笑之後，凝視着席露維說：

然而希涅堤是國王的支持者，說不定這也是計畫的一部分。

希斯將雙拳緊握得喀喀作響，緩緩開口——

但希斯等人對這種說法抱持着存疑的態度。

她豐滿渾圓的兩座山峯緊貼手臂的感覺，讓希斯更是慌得六神無主。

「如果我跟艾絲堤爾歸隊的時候還是這副模樣，你就自己看着辦吧。」

只見露蒂洛臉上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說道：

於是希斯點了點頭，明確地回答：

愛莉娜酸溜溜地開口：

抱了幾秒之後，她就放開希斯的手臂。

既然承蒙騎士公主如此器重，瑪那也不便繼續推辭。

眼見席露維突然慌了手腳，露蒂洛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咦，咦咦！這、這不是〈圓桌騎士〉嗎？」

只要得到《劍刻》，就等於獲得了莫大的力量。

「希、希斯？」

——假使「那個人」纔是真正的兇手，事情可就非常麻煩了。

「你需要幫忙的時候，儘管跟我們開口就是了，沒什麼好顧忌的。」

——不過換個角度來思考，如今等於是《劍刻》主動找上門來。

面對露蒂洛的反擊，愛莉娜頓時啞口無言。

——過去爭奪《劍刻》的行動之所以並未浮現檯面的原因，在於國王陛下掌握了其中一個《劍刻》。

說什麼都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停下腳步。

「慢着慢着，愛莉娜有什麼使命嗎？」

露蒂洛向希斯等人做出了只有他們才辦得到的請求——即使再怎麼危險，希斯也會單純地爲這件事感到開心。

不等露蒂洛把話說完，希斯突然用食指輕觸她的雙脣阻止道：

「最近露蒂洛公主的作風似乎有點太開放了呢？」

愛莉娜以近乎悲壯的語氣顫抖着回答之後，瑪那和席露維連忙出言安慰她。

「嗯，儘管放心吧。王宮中的貴族都是聰明人，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殺了我也沒有任何好處。換個角度來思考，我反而是躲在這個國家之中最安全的地方呢。」

如今希涅堤儼然成爲刺殺國王的兇手。

露蒂洛操縱十二把〈圓桌騎士〉的手法可說是極其自然，容易令人遺忘這是〈佔刻〉最強奧義的事實。

不過這也是露蒂洛獨特的激勵方式吧。

大驚失色的希斯試圖抽手，想不到露蒂洛卻緊抓着希斯的手臂不放，整個人甚至還貼了上來。

瑪那和愛莉娜聞言，不禁輕咬嘴脣。不明白來龍去脈的席露維也低頭不語，似乎略爲察覺衆人之間的氣氛有異。

「——不，正是因爲如此。」

能夠操縱半數的〈圓桌騎士〉，就已經是難得一見的優秀〈佔刻師〉了，光憑瑪那學徒等級的實力，恐怕連啓動一把都有困難。

平常的露蒂洛多半會爲了這種揶揄羞得蹲下來，此時此刻的她卻報以勝利的微笑：

「……別動，暫時保持這個姿勢好嗎？」

露蒂洛堅定可靠的領導者性格固然令人尊敬，她宛如少女一般的嬌羞模樣也實在惹人憐愛。

在席露維的責備之下，希斯這才發現露蒂洛已經羞紅了雙頰。

然而這個問題非但令露蒂洛氣餒，瑪那和席露維也面露失望，甚或責備般嘆了一口氣。至於愛莉娜本人，更是差點哭了出來。

「露、露蒂洛？」

露蒂洛的語氣真摯，讓希斯縮了一下。

「我、我會努力的。」

「總、總而言之，我們這邊不成問題，倒是你可要提高警覺纔好喔，露蒂洛。」

「我第一次啓動〈圓桌騎士〉的時候，剛好跟你現在的年紀一樣。你比當時的我累積了更多的經驗，一定辦得到的。」

希斯完全沒聽過這件事。

席露維深諳與這個國家的〈佔刻師〉不同系統的魔法，遲早也會嶄露頭角。

「哇、哇哇！抱、抱歉！」

如今回想起來，國王的避不見面，在某種程度上發揮了抑制的效果。

察覺這是露蒂洛化解自己不安出方法之後，希斯也不再多說什麼。

——繼艾絲堤爾和愛莉娜之後，終於連露蒂洛也開始欺負席露維……

露蒂洛表面上雖然豪氣萬千，但她微微顫抖的雙手卻逃不過希斯的眼睛。

在場的衆人心裏全都隱隱有數，只是並未主動開口。

「蒐集剩下的三個《劍刻》……？」

「我做不到啦……」

席露維忍不住抓着希斯的手臂往後拉。

「我明白。只要蒐集所有的《劍刻》，就可以終結這場劍刻戰爭，這纔是目前的當務之急。」

這也難怪，畢竟她被異性碰觸了雙脣。

事件的終點總算是映入了眼簾。

「明、明白了，我一定不負殿下的期望！」

「既然如此——」

「知道。我對自己的本領頗有自知之明，一個人是成不了事的。」

然而身爲小隊的指揮官，露蒂洛只能毅然面對。

而且希斯心裏十分清楚，不得不下達這項命令的露蒂洛比任何人都不好受。

特務小隊當中尚未闖出一番名號的成員，大概只剩下並非《劍刻》持有人的瑪那。

——還是搞不太懂，不過看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危險的任務……？

沒理由不趁現在襲擊戰力銳減的希斯他們。

國王也爲了平息內亂而奉獻生命。

「……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國王在內亂之中遭到刺殺，劍刻戰爭的勃發讓國家失丟了民心。就算因此而走上亡國之路，也一點都不足爲奇。

「請不要太小看我了，露蒂洛公主。我不遠千里來到北地，可不是爲了當大家的負擔。」

「你們必須代替無法離開王城的我完成一項使命。希斯……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

露蒂洛點點頭，表情十分嚴肅。

聽見希斯的回應之後，露蒂洛彷彿忍耐不了般低下頭說：

「接下來好一陣子見不到面，稍微撒嬌一下也是應該的。」

這不是希斯等人能夠探究的真相。

「……對不起，不得不讓你們——唔？」

而且外界盛傳蒐集所有的《劍刻》之後，就會得到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賢者刻印》，更是強化了《劍刻》持有人奪取更多《劍刻》的慾望。

露蒂洛拔下一枚戒指，遞給了瑪那。

席露維擁有足以對抗刻魔的殺手鐧〈楔〉，與艾絲堤爾的〈門〉並列爲《劍刻》的兩大封印。過去常常因此遭到奸人的陷害，迄今仍讓他們記憶猶新。

瑪那的驚慌並不是沒有原因。

「席露維，除了《劍刻》持有人之外，你還有另一個容易成爲敵人下手目標的因素，到時候千萬要緊緊跟在希斯等人的身邊。」

「我打算找出希涅堤殿下的行蹤，釐清陛下遭到刺殺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是預定中的計畫，該如何收拾善後？若是計畫之外的偶發事件，又是誰的傑作？

不過露蒂洛顯然並未忘記在場的不只希斯一個人。

如果是跟《劍刻》有關的事，露蒂洛和愛莉娜也沒有隱瞞希斯的必要。

「哦，倒是很有自信呢。既然如此，可以拜託你保護大家吧？」

小隊的成員當中，最愛護夥伴的人非露蒂洛莫屬。如今露蒂洛卻必須命令夥伴冒着生命危險充當誘餌，這教她怎麼平靜得下來？

「愛莉娜，我就暫時把希斯交給你們了。這段期間你應該達成什麼目標，自己應該很清楚吧？」

所以露蒂洛只能一肩扛下。

露蒂洛的視線，最後落在卡塔莉娜的身上。

「副會長，拜託你留守了。」

「遵命，艾弗納兒大人。」

這是兩人在出發之際必定交換的對話。

露蒂洛的態度就跟過去出任務的時候沒什麼兩樣，讓卡塔莉娜緊繃的神情終於緩和了許多。

「恭候您的平安歸來。」

這就是衆人與露蒂洛的道別。

露蒂洛搭上來自王城的馬車，就像是童話故事中的公主般絕塵而去。

*

「——呃，希斯，我有話想跟你說。」

露蒂洛離去之後的第二天，愛莉娜叫住正打算前往學生會教室的希斯。雖然是在室內，走廊上的冷風還是吹得人微微發寒。

或許是因爲有點涼，也可能是由於穿上裙子有點不太習慣，只見愛莉娜忸忸怩怩地玩弄裙襬，仰望希斯的眼神流露出些許的難色。

——嗚哇……她換上有女人味的裝扮之後，真的好可愛呢。

被愛莉娜往上盯着看，希斯清楚感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

「有、有什麼事嗎？愛莉娜？」

「嗯，我們是不是必須找出其他《劍刻》持有人才行？」

「沒、沒錯。」

「所以我有個想法。露蒂洛公主雖然表示特務小隊的成員都是家喻戶曉的知名人物，其實真正有名氣的人不過就是艾絲堤爾、露蒂洛公主和你而已。」

愛莉娜的話題嚴肅得超乎想像，希斯頓時一臉正經地點點頭。

這時愛莉娜示意希斯邊走邊談，似乎想起了這裏是校內學生人來人往的走廊。

換上女裝……不對，穿着女生制服的愛莉娜，只能縱我見猶憐來形容。

特務小隊之所以能在外面自由行動，留守學園的卡塔莉娜可說是居功厥偉，不過這也代表了她無法跟小隊共同行動。

以冰冷的語氣否決這項提議的人，正是卡塔莉娜。

不對，應該說她沒感到心靈受傷才奇怪。

「艾弗納兒隻身返回王城的現在，我更是不可能離開學園。而且我的任務向來以輔佐爲主，一旦面對《劍刻》持有人，未必佔得了什麼上風。」

愛莉娜含糊其詞，大概是擔心被其他學生在無意中聽見吧。

「只要換上女裝，就可以隱瞞身分。連向來有數面之緣的人都認不出來了，從未見過我本人的無知路人更不可能察覺真相……」

席露維是特務小隊當中資歷最淺的新人，外界對她也還不怎麼熟悉。

若單論比拚長劍，學園之中恐怕沒有人能夠勝過卡塔莉娜。席露維和愛莉娜未必是卡塔莉娜的對手，希斯就算是使用長槍，勝率大概也只有六、七成——卡塔莉娜的劍術就是這麼高強。

席露維直指眼前的卡塔莉娜，副會長卻搖了搖頭說：

「這不是重點，你是女孩子耶！」

希斯只感到心中像被刀刺中般一痛。

「當然不可能讓希斯獨自行動，這樣子反而會引起外界的懷疑……《劍刻》持有人也不會主動找上門來吧？」

「真是的，你到現在還在說這種話！」

「會嗎？我只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外表又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嗯、嗯。」

「不要開玩笑了。《劍刻》持有人鎖定的目標，未必只限於其他《劍刻》持有人吧？那讓希斯獨自在街道上行走，跟叫他去送死有什麼差別？」

——不過眼前的狀況好像有點麻煩耶？

「在小隊整體戰力銳減一半的情況下，你會採取什麼措施？」

「不、不是啦，你誤會了……——我只是好久沒被當成女孩子了，所以……」

特務小隊過去總是集體行動，很少出現落單的情況。若小隊成員獨自在外頭閒晃，不被當作刻意的圈套才奇怪。

臉色發青的希斯狼狽地呆立原地，愛莉娜也總算察覺了這件事，兩人連忙快步衝進學生會教室。

衆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在席露維身上。

「而且我沒有《劍刻》也可以戰鬥，敵人根本無從提防。」

只見她雙肩低垂，幽幽地開口：

「反正就是這樣！所以我有個提議……」

「我們必須找到剩下的三個《劍刻》。根據露蒂洛公主的說法，利用顯眼的特務小隊爲誘餌吸引其他《劍刻》持有人，這個方法似乎可行。」

「愛莉娜莉艾·葛利特，說出你真正的想法吧。」

希斯被嚇了一大跳，愛莉娜似乎才恢復了理智。只見她輕咳數聲，試圖化解現場的尷尬。

「所以要請希斯當誘餌，定時在城市中行走。」

愛莉娜搖搖頭否定，流露出莫名悲愴的神情。

這下子希斯可慌了手腳。只見愛莉娜以食指拭去淚水，搖了搖頭說：

「當然是真的。這個計畫一定會成功，你覺得呢？」

——愛莉娜是皇禍。就算真的遇到了危急情況，也還有《劍刻》可用。

衆人對這一點沒有異議，紛紛點頭表示贊成。

此話雖然狂妄了些，卻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愛莉娜學姊，小隊的成員都有或多或少的知名度，目前的戰力雖然銳減，但如果大家聚集在一起，敵人應該比較不容易下手吧？」

——她、她受傷了……

愛莉娜的論點固然大出希斯的意料之外，卻同暗獲得席露維和瑪那的點頭同意，甚至連本該忙着處理公務的卡塔莉娜也出言附和。

希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愛莉娜頓時睜大雙眸，眼角泛起淚光。

劍刻戰爭爆發迄今已經過了半年左右的時間，而《劍刻》持有人在有所動作時也轉趨謹慎。如果選擇單獨行動，多半會被視爲陷阱，就算是集體行動，也會引起敵人的戒心。

瑪那不禁提高音量，顯然聽出了愛莉娜的弦外之音。

*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不是隻有希斯忘了我是個女人……不過就只是換上洋裝，居然連天天見面的園丁多拉特先生都認不出我來……」

稍微調勻呼吸之後，愛莉娜點了點頭說：

學生會教室裏，席露維啜飲杯中熱氣騰騰的飲品之後開口。她杯中的飲品似乎是熱巧克力。

「席露維亞，先把話聽完再說嘛……愛莉娜學姊，請繼續。」

或許是察覺了希斯的視線，愛莉娜把玩着淺藍色的髮尾，視線也遊移不定。

——如果她是平常的打扮，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

然而這種感覺，卻被愛莉娜接下來的竊竊私語破壞無遺。

於是愛莉娜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以堅定的語氣道出內心的計畫——

「……這個季節的埃斯特拉還真冷呢。」

突然被找來的瑪那也是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教室裏面除了忙着處理公務的卡塔莉娜之外，沒有其他人。

希斯再怎麼說，也忘不了自己前幾天對愛莉娜脫口而出的差勁話語。

席露維臉上雖然露出無法接受的神情，還是依言乖乖回座。

「——說吧，到底有什麼事？」

或許是受到艾絲堤爾等人的揶揄，自從上個星期開始，愛莉娜就換回了女裝。

驚覺不妙的希斯抬起頭來，赫然發現周遭的其他學生全都惡狠狠地瞪着自己。

輕拭淚水之後，愛莉娜抬起頭來開口：

「……這例也未必。」

愛莉娜和瑪那都曾經多次跟着小隊一同出生入死，兩人的心中早已培育出共同的默契，深知特務小隊不可能擬定讓特定成員獨自涉險的作戰計畫。

眼見希斯露出認真懷疑的神情，愛莉娜不禁爲之無言。

「——我反對。」

「你、你不是說真的吧，愛莉娜？」

她說話的同時，臉上露出畏寒的神情。

接着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愛莉娜眨了眨眼睛，似乎大感意外。

「可是對你來說，不會太危險了嗎？」

「……可以繼續談先前的話題嗎？」

「新進人員的角色，還是讓我來扮演吧。」

——原來你是個女孩子。抱歉，我都忘了。

沒錯，愛莉娜是皇禍，而且體內還寄宿着死去的兄長——亦即耶里歐特的魔力。

有女學生被自己弄哭了。

再加上艾絲堤爾也將部分的力量轉移至愛莉娜的身上，就戰鬥力而言，現在的愛莉娜恐怕還凌駕艾絲堤爾。事實上愛莉娜也宣稱，她將代替死去的兄長成爲南方大地的魔王。

然而就算是劍術高強的卡塔莉娜，也無法在隨時可能遇見敵人的街上到處閒晃。

一想到自己正跟一名秀麗脫俗的美少女並肩而行，希斯只感到一顆心跳得飛快。

具備對抗《劍刻》的知識是一回事，但能否將知識運用於實戰，又是另一回事。

這就是希斯以危險爲由表示反對的原因。

希斯沉吟片刻後說道：

「呃？抱、抱歉……？」

只見愛莉娜微微一笑，瑪那的意見似乎正中她的下懷。

「請、請等一下，愛莉娜學姊。學姊是小隊成立之際的元老隊員，不太適合扮演新人的角色吧？」

可是——

「而且除了特務小隊之外，放眼學園找不到比我更優秀的學生，也是原因之一。」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希斯若以訓練的名義帶着新人四處閒晃，不是再自然不過了嗎？」

卡塔莉娜的言語雖然無情，希斯卻能夠了解她並沒有貶低自己的意思。

希斯對愛莉娜的信任雖然並未因此有所改變，然而好朋友突然變成了美少女——雖然原本就是少女無誤——還是令希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總而言之，我認爲目前小隊中最引人注目的成員就是你。」

瑪那和席露維同時輕呼一聲，似乎大感詫異。

席露維聞言，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

充當誘餌的希斯，確實難以在行動之際保障席露維的人身安全。萬一小丑趁虛而入，恐怕真的無法抵抗。

「咦？啊？抱、抱歉，我沒有罵人的意思！」

於是愛莉娜壓低音量，臉龐湊近希斯的耳邊。她纖細的小手附在嘴邊的模樣格外討人喜愛，希斯只感到心中一緊，幾乎喘不過氣。

因此卡塔莉娜以銳利的眼神注視着愛莉娜開口：

然而這並不代表她的肉體結構異於常人。

「「咦……？」」

面對愛莉娜沉痛的告白，瑪那、席露維和卡塔莉娜不約而同地掩面無語。

「我、我嗎？如、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當然很樂意——」

「席露維亞·亞夏，你是來自佈雷吉拉的貴客，據說也曾經受到小丑的攻擊。如果是艾弗納兒大人或是艾絲堤爾·諾恩·修特倫尚未離去的時候也就罷了，然而你跟希斯·貝爾格拉諾兩人的力量有限，若真的發生了什麼萬一，又有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不過毫無頭緒地四處遊蕩，反而容易遭致外界的懷疑，難以吸引真正的目標。因此在艾絲堤爾和露蒂洛公主相繼脫隊的情況下，特務小隊之中最引人注意的人物當然就是希斯了。」

「當然是招募新人……——啊！」

衆人陷入沉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希斯，你該不會忘了吧？我是皇……不，應該說我擁有跟艾絲堤爾不相上下的力量纔對。」

瑪那拉了拉席露維的衣袖，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那、那你說該怎麼辦？難道你打算自己來嗎？」

雖然她不需要武器也能夠跟敵人搏鬥，但萬一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遭遇突襲，也未必能夠全身而退。失去力量之前的艾絲堤爾可說是最強的皇禍，到頭來卻也傷在小小的箭矢之下，實力不如艾絲堤爾的愛莉娜又怎能倖免於難？

眼見希斯面有難色，愛莉娜開口：

「對方是可以溝通的人類，未必會演變成非戰不可的局面。」

若一心只想以武力搶奪《劍刻》，確實跟其他的掠奪者沒什麼兩樣。既然《劍刻》持有人一定是人類，理論上還是有交涉談判的空間。

……只是這個道理很難適用於掠奪者吧。

愛莉娜說到這裏之後，輕輕地吐了口氣道：

「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或許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不過我們的時間有限，恐怕無法從長計議。」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瑪那率先舉手說：

「我贊成學姊的提議……不過有個附帶條件。」

「說來聽聽？」

「到時候必須由我跟席露維亞負責後方支援。」

這下子輪到席露維大喫一驚了。

「我？真的可以嗎？」

瑪那亮出戴在食指上的〈佔刻〉說道：

「露蒂洛學姊交給我的這個〈佔刻〉，在街上也能發揮應有的效果。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也能提供哥哥和愛莉娜學姊必要的支援。不過我是〈佔刻師〉，需要有人在前面充當盾牌。」

無論如何都應該貫徹集體行動，這就是瑪那的言下之意。

——確實，席露維是《劍刻》持有人，跟瑪那之間的默契也不錯。

特務小隊是露蒂洛一手拉拔起來的，一直待在露蒂洛身邊的希斯當然知道〈佔刻師〉在小隊行動之際所能發揮的效用。相較於希斯與愛莉娜兩人的獨自行動，瑪那的加入無疑幫了大忙。

不過這麼做並非毫無風險。

〈佔刻師〉是魔術師，防禦力偏低，無法承受來自敵人的直接攻擊。露蒂洛透過〈圓桌騎士〉的魔術毫不客氣地克服了〈佔刻師〉天生的弱點，因此才獲得了足以跟皇禍一對一決鬥的壓倒性實力。

卡塔莉娜也點頭表示同意。

這時瑪那婉轉地插嘴道：

之前穿上這身洋裝的愛莉娜試圖施展踢擊的時候，差點因爲鞋子穿不習慣而跌個四腳朝天。

之後卡塔莉娜轉眼望向瑪那說：

「這種爛答案連三十分都不到，看來你似乎有接受課後輔導的必要？」

眼見瑪那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卡塔莉娜不禁微微苦笑道：

「是。不過席露維也跟在身邊，不會有問題的。」

——慘了，席露維一定會被她罵得狗血淋頭！

「瑪那·貝爾格拉諾，你也要特別小心。集團戰之中，〈佔刻師〉往往是敵人優先殲滅的目標。」

話說希斯雖然並未穿着盔甲，卻將長槍帶在身上。用意在於提升自身的辨識度，讓目標人物更容易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滿臉通紅的愛莉娜全身上下微微顫抖，幾乎快要哭了出來。

「非、非得穿成這樣不可嗎？」

「是的。之後我來不及跟他打聲招呼，就這樣辭去了店員的工作。」

——學姊還是用她自己的方式關心着我……

卡塔莉娜皺起眉頭，似乎對希斯的回答大爲不滿。

——可是在幾個月之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守衛而已啊。

卡塔莉娜極爲罕見地大大褒獎了席露維一番之後，再度以冰冷的眼神注視着希斯說道：

一段時間之後，愛莉娜這才恍然大悟地輕嘆一聲：

「法拉穆特先生？之前僱用你擔任店員的佔刻屋老闆嗎？」

第二天是個無風的日子，氣溫稍稍回暖，誘餌作戰計畫正式於午後展開。

「席露維亞·亞夏，你的顧慮是多餘的。瑪那·貝爾格拉諾是學園之中最優秀的〈佔刻師〉，僅次於艾芙納兒大人。」

「在學園之中接受教育，對〈佔刻〉有了更深入的瞭解之後，這才明白法拉穆特先生確實是一位相當高明的〈佔刻技師〉。」

連國王陛下都對希斯抱持着如此大的期待，希斯再怎麼遲鈍，多少也明白自己的立場已經改變了。

席露維瞬間羞紅了雙頰。眼角更是噙着淚水，不過當她見到希斯的表情之後，頓時恍然大悟地嘆了口氣。

當初將〈佔刻〉使用方法傳授給瑪那的人物，正是佔刻屋的老闆法拉穆特。

「是——對了，我還想再說個提議。」

「席露維亞·亞夏，如果你跟心儀的對象一起出門逛街，通常都會特別注意哪些地方？」

趁着卡塔莉娜轉而向愛莉娜交代事宜的空檔，希斯低聲詢問自己的妹妹：

不只希斯，連愛莉娜都繃緊了神經。

「自身的穿着打扮是最基本的。當然不可能穿制服或禮服，總之就是要儘量妝點自己的門面，展現出美麗或是可愛的一面。」

「……我、我明白了。」

這句話，讓愛莉娜瞬間石化。

*

她嚴厲之中帶着一絲溫情的話語迴盪在內心深處，令希斯感到些許的曖意。

如今瑪那成爲特務小隊的成員，具備足以獨當一面的戰鬥力，法拉穆特的教誨絕對是功不可沒。

就在希斯大爲感動之際，卡塔莉娜稍微調整眼鏡的位置，再度變回冷若冰霜的學生會副會長。

「那作戰計畫就這麼決定了。」

「小、小隊的新進隊員。」

眼見愛莉娜羞得面紅耳赤，瑪那頓時樂不可支地點點頭說：

「建議學姊在行動的時候，穿先前的那套洋裝比較好喔。」

「自然？哪裏自然了？」

希斯連忙挺直腰桿提高音量，卡塔莉娜這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說：

「我已經充分理解自己在小隊之中的地位了，但我本來就只是一個看門的守衛，來自一般庶民的家庭。如今突然在一夕之間被當成英雄人物，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事情發生在約三個月之前。

（瑪那，你真的不會太勉強嗎？）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有一種成爲衆矢之的的感覺？到底是爲什麼？

——而且她穿這樣實在太可愛了，令人無法集中精神……！

畢竟席露維的發言完全劃錯了重點。

只見席露維搖了搖頭，臉上流露出歉疚的神情說：

瑪那低頭俯視腳邊說：

無奈之餘，席露維只好將理由清晰地說出來：

「她這身裝扮經過審覈，絕對不成問題。而且就情境而言，無疑是相當自然的穿着。」

看了一陣之後，又轉而望向席露維。

「慢着慢着！遇上緊要關頭的時候，這身打扮可能有點危險……」

「因、因爲小隊中，敵人對我的長相最熟悉。」

然而希斯的疑慮卻遭到卡塔莉娜無情地否定：

「瑪那，承蒙你看得起我，不過你並不是《劍刻》持有人吧？風險大大了。」

「嗚嗚——因、因爲我是繼露蒂洛和艾絲堤爾之後的風雲人物，相當於特務小隊的門面！」

瑪那打了圓場，讓卡塔莉娜無奈地搖了搖頭說：

「……不知道法拉穆特先生最近過得好不好。」

「是的。至於帶領新人的工作，爲什麼會落在你的身上？」

「即使再怎麼優秀，還是有可能死在戰場上，這就是劍刻戰爭的可怕之處。我不能坐視朋友暴露在危險之中。」

「的確，我並非無法理解你的心路歷程。若你真的擺起了英雄人物的派頭，恐怕也只會令人感到啼笑皆非、不忍卒睹。」

「怎、怎樣……」

卡塔莉娜用不以爲然的眼神……嚴格說來，應該是用注視着垃圾一般的冰冷視線打量着希斯。

——現在回想起來，露蒂洛確實稱讚過瑪那在這方面有相當程度的概念……

面對笑臉盈盈的瑪那，面紅耳赤的席露維挺起了胸膛。

「那、那當然。」

「我懂了……席露維從未見識過瑪那在戰場上的表現啊。」

意識到臉上的表情暴露出心事之後，瑪那連忙搖了搖頭說：

「這樣子很好看呀，愛莉娜學姊。露蒂洛學姊指定的作業，也要好好加油喔！」

「到底要我怎麼做啦？」

今天雖然捨棄當時的女用涼鞋，改穿高跟的皮靴，但一樣不是平時熟悉的鞋款。

「你們兩個還真是一對兄妹，多少對自己的行爲有點信心吧。這樣的話，想必大家就會義無反顧地追隨你們……」

冷若冰霜的副會長竟然露出笑容，讓希斯不禁緊張地嚥了口唾液。

席露維本身也是被敵人鎖定的目標，她真的能夠在戰場上維護瑪那的人身安全嗎？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只是你對城門守衛抱持的美學意識，依然非常令人難以理解。」

「嗚嗚……對不起，我太多事了。」

「——相信席露維亞一定會保護我的。席露維亞，我可以相信你吧？」

眼見雙方的對話沒有交集，卡塔莉娜神經質般地輕觸鏡框。每當她感到焦躁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習慣動作。

「……算了，勉強及格。既然是加入英雄小隊的新人，多少也會想要趁着這個機會刻意裝扮自己，藉以博取英雄人物的好感，不是嗎？」

席露維正面承受卡塔莉娜銳利的視線，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不知爲何，卡塔莉娜突然瞪了希斯一眼。

這名少女就是不肯毫無顧忌地貫徹溫柔態度。

——成爲英雄吧。成爲終結劍刻戰爭、拯救美麗公主（露蒂洛）的英雄——

由於遭遇敵人偷襲的風險逐漸升高，瑪那隻能待在學園之中無法外出。對於之前工作的佔刻屋，也只是形式上跟老闆口頭請辭，從此未曾造訪。

相信席露維在開口之前已經有所斟酌，然而她說的話還是讓在場衆人爲之愕然。

兩人的初次相遇是在一場討伐大型刻魔的任務之中，當時兩人基本上是分頭行動，並未聚在一起。至於前幾天與另一個皇禍——亦即弗藍交手的時候，瑪那也並未站上前線。

「……有什麼不對嗎？」

「真不愧是佈雷吉拉的皇女殿下，果然回答得無懈可擊。」

「你就繼續做你自己就好。不過身邊的環境未必能夠容許你維持現狀，這點還請銘記在心。」

瑪那再度舉手。愛莉娜點點頭，示意她沒問題。

「席露維亞·亞夏，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話雖如此，瑪那的表情還是閃過一抹陰霾。這個小小的變化，當然逃不過希斯的眼睛。

歷經先前的刻魔討伐以及之後一連串的作戰任務，身爲〈佔刻師〉的意念逐漸在瑪那的心中萌芽。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她纔會想起昔日的恩師。

「啊……跟作戰計畫沒有關係啦。只是最近聽到〈佔刻〉的時候……」

當時成爲《劍刻》持有人的希斯決定加入露蒂洛的陣營，條件是讓妹妹瑪那進入學園就讀。

卡塔莉娜也無奈地點點頭說：

希斯忍不住高聲抗議，卻意外換來卡塔莉娜的微微一笑。

「嗚嗚？怎、怎麼會突然問我這個問題——……啊啊！」

氣喘吁吁之餘，希斯面有難色地開口：

之後雖然有幾次離開學園進入市鎮的機會，卻幾乎都是基於作戰任務的需要，騰不出時間到店裏走走。

「我現在有點後悔，當初推薦你擔任艾芙納兒大人的副官。」

「希斯·貝爾格拉諾，愛莉娜莉艾·葛利特在這次的任務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是。」

瑪那繼續開口：

「而且達芙妮的身體一向不太好，不知道現在的情況如何。」

「達芙妮？是其他的店員嗎？」

希斯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瑪那不禁輕掩嘴角反問：

「哥哥沒見過她嗎？她是老師的女兒，偶爾會幫忙看店。剛開始在店裏工作的時候，達芙妮的身體就不太好，大部分的時間都躺在牀上。」

從瑪那的口氣來判斷，達芙妮的狀況似乎在她辭去工作的時候漸趨穩定。不過這場劍刻戰爭惹得大家殺氣騰騰，說不定達芙妮的健康又亮起了紅燈。

於是希斯輕撫瑪那的頭頂說：

「既然這次的作戰計畫是在街上散步，不如就找個機會回店裏看看吧。」

「……謝謝你，哥哥。」

妹妹的臉上再度浮現出燦爛的笑容，希斯也自然而然報以溫和的微笑。

*

「——哇哇！」

纔剛來到街上，愛莉娜頓時腳下一個踉蹌。

「沒事吧？」

希斯伸手一扶，愛莉娜連忙抓着他的手臂穩住身形。

「我知道這是基於任務需要，不過換上平常的鞋子會不會比較妥當？」

「沒、沒關係，鞋子不是重點，倒是這身衣服有點過於通風，感覺不太自在……」

經愛莉娜這麼一提，希斯才注意到這陣子她總是玩着自己的裙襬。

或許是發現自己正倚靠在希斯身上吧，只見愛莉娜微微一驚，連忙拉開跟希斯之間的距離。

然而她還是對腳上的鞋子十分在意，走起路來令人不禁替她捏了把冷汗。

衆多客人之中，就屬唯一一位女性最引人注目。

在愛莉娜的低聲鼓勵之下，希斯開始假裝在店內挑選防具。

愛莉娜無奈地聳聳肩膀說：

這裏是騎士公主推薦的名店，出入其中的客人個個都光鮮亮麗，很明顯不是家世顯赫的貴族，就是貴族身邊的管家。這也代表了陳列於店面的防具全都是高檔貨。

愛莉娜好歹也是學園最頂尖的優等生之一，平常只是被露蒂洛的光環所掩蓋罷了。

「給我注意自己的用字遣詞，大笨蛋！我在兩個月前的事件當中見過他，之後也在其他戰場上跟他有過數面之緣，絕對錯不了的！」

——這種角色扮演起來還真是要命……

紅髮少女突然回過頭來，似乎是察覺到希斯的視線。

專門從事盔甲買賣的這間店裏，同時出現了好幾組客人。

「不過，我心裏面倒是有位適合的人選。希斯，你覺得呢？」

「就身分與地位而言，『她』擔任領導者絕對是衆望所歸。而且以消去法來做篩選，『她』也是唯一的答案。誠如先前所言，我不適合擔任領導人，而你雖然具備凝聚向心力的特質，卻容易衝動行事，欠缺領導者應有的寬闊視野。」

希斯只感到自己的一顆心跳得飛快，幾乎忘了他正在執行作戰任務。

小隊的行動，向來是由露蒂洛作主。

「對、對了，關於今天早上的討論，少了她們兩個之後，的確不容易達成共識。」

她對劍術雖然也有相當程度的造詣，掌心卻沒有任何厚繭。再加上平時很少揮拳，更是突顯出她玉手的纖柔。

「……嗯。」

眼見希斯露出一副苦瓜臉，愛莉娜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

「既然要請你擔任前鋒，就必須先選購一些防具。」

「你也有同感？」

兩人邊走邊聊，很快就進入了鬧區。

聽見希斯的回答之後，愛莉娜頓時發出銀鈴般的嘻嘻笑聲。

愛莉娜扮演什麼都不懂的新人，希斯的角色則是指導新人的護花使者。

他看起來應該是快四十歲的壯年男子。身上穿着高級的盔甲，就算自稱爲騎士，也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

「有沒有搞錯？他不過就是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小屁孩罷了，怎麼可能是——」

「少了小隊長之後，真得很喫不消，看來我們需要一個臨時的領導者。」

「嗚嗚……抱、抱歉。」

——這教我怎麼拿出英雄人物應有的架勢……

提到露蒂洛之後，兩人也恢復了平常心。

「我知道錯了，是我不對。」

朵兒賽聞言，頓時瞪大了雙眼說道：

沉吟片刻之後，希斯嘆了口氣道：

身爲小隊的核心骨幹，露蒂洛總是替全體隊員帶來安全感。

「哪裏，是我們先讓她感到不舒服的。」

心生愧疚的希斯立刻表示歉意，愛莉娜卻搖了搖頭回答：

傭兵的收入不穩定，多半都是透過最平價的商店或是中古批發商選購商品。王都之中也不乏鎖定傭兵爲客源，專門以適合他們的價格提供各式裝備的店家。

——記得第二次遇見艾絲堤爾的時候，似乎也是在這附近……

經過三個月待在同一小隊的相處之後，大家都對彼此的優缺點了若指掌。

說到這裏，愛莉娜突然像要對他說教般，閉上雙眼豎起食指：

「唔……」

大馬路的裏面交織着好幾條小巷，當初希斯就是在小巷中再度遇見正在逃命的艾絲堤爾與瑪那。如今爲了抄近路的當地居民穿梭於小巷之中，還有好幾個遊民直接躺在路邊呼呼大睡，代表當地的治安已經逐漸好轉。

「嗯。先請店家丈量尺寸，再挑選合身的——」

「不要胡說八道。騎士公主今年也不過才十六歲，身邊的人全都是從學園中挑選出來的學生，剛好符合他外在的特徵。」

無奈之餘，希斯只能搖了搖頭回答：

「沒什麼……昨天露蒂洛公主不是要你學着怎麼去依賴他人嗎？」

點點頭之後，希斯忍不住別過視線——

於是愛莉娜輕輕握住希斯的手。

「接下來還得警戒四周，可以的話你還是扶着我吧。」

「說得也是……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似乎都依賴着露蒂洛公主。」

「只是你一直不把我當成女孩子看待，有點可惡就是了。」

「嗯……」

「不過你平時最常依賴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吧？」

「……也是。」

此時此刻的希斯正跟一名身穿清爽的洋裝，以溫柔的微笑抬起頭來仰望自己的美少女手牽着手漫步街頭。

「怎、怎麼了？」

如此一來，或許可以分散愛莉娜的注意力。

「說得也是，畢竟我們兩個向來都是小隊的前鋒嘛。」

那名男子將啞口無言的朵兒賽一把拉到身後，臉上堆起了笑容。

這位客人看來應該是和紅髮少女——朵兒賽同行。

——可是我若真不把你當成女孩子看待，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

*

「就、就是說啊，過去一向都是由露蒂洛公主自然地統整所有人的意見……」

（不要緊張，我想一定可以的。）

這並不只是因爲露蒂洛能夠提出優異的作戰計畫。只要她一開口，總是有辦法讓大家心悅誠服。露蒂洛一向將小隊的成員當成對等的夥伴，而不是自己的部下，這也是她受到愛戴的最大原因。

遇到緊要關頭的時候，希斯應該會尋求露蒂洛的協助吧。畢竟露蒂洛已經提出了忠告，不希望希斯爲了自己的面子糾結於這種事。

面對希斯突如其來的告白，愛莉娜不禁睜大了雙眼。

「……我認爲應該由你來當我們的領導者。」

希斯將視線落在愛莉娜的身上說：

——好軟……也對，愛莉娜的攻擊模式以踢技爲主，很少使用雙手。

「你誤會了，我們只是……」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忍心讓學妹肩負起這個重責大任……她的確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然而愛莉娜卻面有難色地搖搖頭回答：

「照這個情況看來，現在也只能靠我們兩個努力了。反正我們兩個能夠截長補短，互相輔助。」

「這次只是運氣好罷了，其實我這個人沒什麼主見，容易受到他人的影響，而且又欠缺凝聚向心力的人格特質，不適合擔任領導者。」

「咦？這裏應該不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會來約會的地方吧？」

希斯見狀，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右手說：

她的腰間插着短劍，身上穿着略爲斑駁的輕便盔甲，似乎是個傭兵。不過從長相看來，年紀應該跟希斯等人相仿。那身日曬造成的小麥色肌膚以及一頭活潑俏麗的紅色短髮，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我的朋友有所得罪，請多多包涵。其實我們纔剛來到這座城鎮，對於此地的資訊還不是很熟悉……」

——如今艾絲堤爾也不在了，能夠填補這個位子的人就只剩下……

就算有任何的疑問或是不滿，在露蒂洛的處理之下，也能獲得圓滿的解決。就拿今天早上席露維的反彈來說好了，如果露蒂洛在場，一定可以用最好的方法，讓整件事順利落幕。

希斯一邊惦念着行蹤不明的少女，一邊物色着適合的店家。

「別這樣，朵兒賽。這傢伙……不，他一定就是傳說中的長槍手！」

愛莉娜突然話鋒一轉：

——既然敢走進這家商店，代表她應該有兩把刷子。

眼見附近的行人愈來愈多，希斯和愛莉娜依照先前套好的招數，開始上演誘敵的戲碼。

由於過去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愛莉娜是《劍刻》的持有者，爲了確保行動之際的敏捷性，愛莉娜平常並不會穿上盔甲。

「嗯……」

希斯強烈意識到對方的存在，於尷尬的氣氛之中再度邁開腳步。

就在希斯沉吟不語的時候，其中一名客人連忙趕來插嘴道：

「真的嗎？」

如今敵人已經知道愛莉娜的存在，遲早會將她跟希斯和露蒂洛一起列入攻擊名單中。目前雖然還可以透過穿着打扮掩飾身分，但畢竟只適用於執行任務的這段期間，並非長久之計。

希斯你纔是最適合的領導者——這並不是愛莉娜的話中含意。

卡塔莉娜固然可以在學園中統籌一切，卻無法跟其他人一起在外行動。

少女似乎將身穿制服的希斯以及打扮入時的愛莉娜當成好人家的子弟，言語之中流露出明顯的嘲諷。

愛莉娜是個姿色出衆的美少女。

一句話還沒說完，希斯突然覺得執行任務的藉口似乎過於牽強。可是若回答課業所需，說不定反而會激怒對方。

「不會吧？但長槍手貝爾格拉諾可是獨自打倒一百個罪禍，甚至連皇禍都臣服於他腳下的英雄人物耶？怎麼會是這種弱不禁風的軟腳蝦——嗚咕？」

畢竟小隊之中什麼都不懂的人正是希斯，如今卻要他扮演博學多聞的嚮導，確實是有點強人所難。

——但愛莉娜確實需要一組防具……

「不要誤會了。就像你樂於被露蒂洛公主所依賴一樣，我也很樂於接受你的依賴。這應該不需要道歉吧？」

「希望能找到適合的呢……」

看來傳言似乎有被誇大的傾向。不過希斯總是站在最前線，見過他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這次的作戰計畫是你擬定的，而且就各方面而言，你處理事情的手法比我靈活許多對吧？」

「呵呵呵……好，那今天就饒了你。」

因此愛莉娜的確需要適合的防具。

帶着愛莉娜走進高級防具店的希斯就算被當成輕浮的大少爺，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我叫作貝尼特，跟朵賽爾一樣都是浪跡天涯的傭兵。這位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長槍手貝爾格拉諾殿下吧？」

希斯還是第一次接受這種尊敬的對待，頓時慌了手腳。

「正、正是在下，不過傳言似乎誇張了些……」

「哈哈哈！年紀輕輕就如此謙虛，實在難得！」

——我只是陳述事實！

希斯並未打倒一百個罪禍，也從未讓皇禍俯首稱臣。

這時自稱爲貝尼特的傭兵看向希斯身旁的愛莉娜說：

「至於這位……應該不是大名鼎鼎的銀乙女吧？」

愛莉娜的頭髮由於陽光角度的關係，看起來確實有點接遠銀色，不過還是藍色的。既然貝尼特曾經多次目擊希斯等人，只要仔細觀察，理應不會將愛莉娜誤認爲艾絲堤爾纔對。

——換個角度來看，這就代表他似乎並未察覺愛莉娜的真實身分。

希斯鬆了口氣之後，點了點頭回答：

「嗯，她是隸屬於我們小隊的新人——」

「我叫作瑪莉。」

報上姓名之後，愛莉娜向對方低頭致意。

貝尼特點了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說道：

「看來外界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呢。」

「傳言……？願聞其詳。」

「外界盛傳，騎士公主大人和銀乙女於王都發生動亂之後聯袂返回王城。」

看來大家似乎認定，行蹤成謎的艾絲堤爾跟露蒂洛一同行動。

「朵兒賽！」

就在朵兒賽小腦袋一偏，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之際，貝尼特立刻出言制止：

市鎮的廣場突然爆出陣陣的歡呼聲。

「舍妹承蒙您的照顧。」

或許這場劍刻戰爭也漸漸迎向落幕。

貝尼特捶了一下咯咯而笑的少女腦袋之後，兩名傭兵便離開店面。

希斯描述了一下瑪那的近況，法拉穆特頓時安心地鬆了口氣。

「貝爾格拉諾，這把長槍就是……那個嗎？」

「哦，你是說瑪那啊？她最近還好吧？」

「馬戲團……原來如此，那些賣藝丑角全都回來了啊。」

「當然可以。今天你特地陪我出來逛街，現在輪到我陪你去其他地方逛逛了。」

「瑪莉，我還想到另一個地方逛逛，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法拉穆特坐在椅子上往後一靠，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說道：

希斯依稀聽見少女不知道跟誰說了兩三句話，之後一名神情不悅的中年男子就從裏面走了出來。

「……是、是啊，說得也是呢。」

——這孩子應該就是達芙妮吧……？

於是賺不到錢的賣藝丑角們紛紛離開王都另謀生計。

眼見貝尼特深深低頭致歉，希斯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舊校舍依然健在，別說舉行試膽大賽，現在甚至還住着真正的巨龍呢……

愛莉娜打算直接回去學園，卻被希斯留了下來。

貝尼特忍不住大聲斥責，希斯委婉地出聲勸道：

就在法拉穆特謙讓推辭的時候，先前的少女店員又從裏面蹣跚地走了出來。

這麼迎接兩人的店員，並不是法拉穆特。

愛莉娜垂首不語，神情十分黯然。

「達芙妮，這裏交給我就好，你到後面去休息吧。」

丈量完盔甲的尺寸之後，希斯相愛莉娜就準備返回學園。

「因爲兩、三個月前接連發生的事件當中，王都遭到嚴重的破壞……」

「對、對不起，我們不能隨便外出，所以……」

*

看來她並沒有冒失到會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說出《劍刻》兩個字。

艾絲堤爾在當時的戰鬥中喪失皇禍的魔力，愛莉娜甚至曾失去生命。最後耶里歐特雖然敗於希斯之手，艾絲堤爾的力量卻讓皇禍完全失控，摧毀了王都最知名的象徵鐘塔以及城牆。

於是愛莉娜飛也似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從明天開始，纔是真正的重頭戲。

少女拄着柺杖，走到商店的最內側。

「不要逞強，多休息吧。」

「好久不見了。」

希斯和愛莉娜同時嘆了口氣。

再度目睹賣藝丑角們的身影，令希斯不禁憶起了艾絲堤爾。

明知是任務所需，但以假名稱呼好友的感覺還真是奇怪。

兩人在離去之前，還刻意營造出明天還會再來一趟的氣氛。他們特別向老闆訂製盔甲，也是誘餌作戰的手法之一。若當時店裏面的顧客有人注意到希斯的存在，應該知道他們會在交貨當天再度現身。

「倒也不是……該怎麼說纔好呢？這座廣場原本就是讓賣藝丑角和吟遊詩人表演才藝或是展現歌喉的地方。」

「啊……」

希斯推開店門，油脂和革製品特有的氣味頓時撲鼻而來。大多數的〈佔刻〉都採用裝飾品的外型，瀰漫於店面的加工氣味當然跟武囂以及防具店大不相同。

「想不到之前在店裏幫忙的瑪那竟然進入學園就讀，而且還成爲騎士公主的副官，真的是世事難料啊。」

「別這麼說，我並沒有怪罪你們的意思。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多少也有苦衷吧。」

三個月之前，刻魔突然現身於王都的中心地帶。之後雖然在包括露蒂洛在內的騎士團，以及艾絲堤爾的努力之下擊退了刻魔，王都卻因此遭受重大的破壞。當初露蒂洛的《劍刻》在建築物表面所留下的傷痕，迄今依然沒有消失。

愛莉娜睜大眼睛環視四周。

「哎呀，這就是我的不對了。傭兵向來對各種情報十分敏感，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相較於以魔王的身分返回北方大地，這種說法畢竟比較有說服力。

「真的嗎？」

然而真正讓王都蒙受毀滅性打擊的事件，正是發生於兩個月之前的皇禍耶里歐特之亂。

看着愛莉娜疑惑的神情，希斯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解釋不夠完整。

愛莉娜大感意外，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話纔剛說完，愛莉娜便一臉嬌羞地輕捏自己的裙襬。就算是在演戲，也是可愛得不得了。希斯強忍着雙頰不禁產生的火熱感，動身前往曾經僱用瑪那的佔刻屋。

「既然他們都回來了，不就代表王都的居民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嗎？」

「回來？我不懂你的意思。難道他們都是集體行動？」

於是希斯盡力裝出爲難的神情說道：

希斯點了點頭，愛莉娜這才舒展了雙眉。

「不好意思，我們先告辭了。繼續留在這裏的話，天曉得我的夥伴還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當然。舊校舍還在嗎？當時我們每年都在那裏舉行試膽大會呢。」

或許是察覺了希斯的情緒，愛莉娜環抱着他的手臂以示鼓勵。嬌小的一對山丘緊貼了上來，讓希斯的一雙眼睛頓時不知道該看哪裏纔好。

「雖然我現在的情況有點微妙，但其實我本來也只是一般的平民百姓罷了，朵兒賽會出現這種反應也不奇怪。」

於是希斯向少女開口詢問：

外界只知道《劍刻》是傳遞力量的媒介，一般人可能很難理解將《劍刻》當成武器的概念。

「真的嗎？完全沒注意過呢……」

「可是……」

朵兒賽只好乖乖退下。

「是是是，我不問就是了。」

交談之際，躲在貝尼特身後的朵兒賽探出頭來說：

「……多謝您的體諒。」

愛莉娜點點頭，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請問老闆法拉穆特先生在嗎？」

「怎麼回事？」

「跟他們兩個交談，還真是有點累人……」

坐在櫃檯後方的少女吆喝了一聲，從椅子上爬了下來。

——抑或是刻意操縱輿論的結果？

「你是……希斯？真是嚇我一跳！」

「瑪莉啦！」

「問那麼多做什麼？給我收斂一點，朵兒賽。」

朵兒賽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既狡猞又俏皮的微笑。

她似乎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緊摟着希斯的手臂。

「不，這只是把普通的長槍……」

「就是說啊……」

老闆睜大雙眼，似乎還記得希斯。

「歡迎光臨。」

法拉穆特連忙搖搖手，示意他別再說了。

「請不要在公共場合說這麼大聲……」

「咦，他還真的是那個長槍手啊？……看起來不怎麼樣嘛。」

「不過……埃斯特拉學園啊……我也是〈佔刻〉科的畢業生呢。」

連續經歷兩次毀滅性的動亂之後，王都的居民不但失去了身家財產，也失去了休閒娛樂的閒情逸致。

稍嫌誇張的大動作，頓時引起了希斯的注意。

——第一天果然毫無斬獲……

「是哦？不過傳說中的『那個』不是一種徽章嗎？難道跟你的長槍不是同一個東西？」

「原來如此……嗯，沒事就好。再怎麼說，當時你突然消失，瑪那也被好幾個騎士帶走。他們說你跟瑪那被學園收留，以後不會再來了，我甚至還一度懷疑你們已經不在人世了呢。」

於是少女依言走了回去。

希斯再度低頭致意，法拉穆特頓時露出愉悅的笑容。

「舍妹一直很感謝法拉穆特先生。她說沒有您的傾囊相授，就沒有現在的她。」

她是一名年紀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女，比瑪那稚嫩了許多。

「在，請稍待片刻。」

「啊……」

從廣場往南走一小段路，很快就找到了瑪那曾經擔任店員的佔刻屋。

「瑪那很有天分，也幸運獲得了一展長才的機會。會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她本身的努力所換來的結果。」

「掰掰囉，貝爾格拉諾。呃，你叫梅莉是吧？」

——艾絲堤爾已經消失三天了……

——她不良於行嗎？

老闆對待少女的態度，顯然與面對瑪那和希斯的時候大爲不同，希斯心念一動，提出內心的疑惑：

「法拉穆特先生，這位難道是……」

「嗯？抱歉，讓你看笑話了。這位是小女達芙妮，你跟她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她的腳受傷了嗎？」

「嗯，算是吧。」

希斯只聽說過老闆的女兒體弱多病，沒想到竟然不良於行，老闆內心的操煩自然是不難想像。從老闆回答之際欲言又止的模樣看來，似乎另有隱情。

只見法拉穆特微微一笑，輕鬆轉移了話題：

「對了，你們最近還能抽出時間過來一趟嗎？」

「如果只有一趟，或許還可以安排一下，不過經常造訪可能就有點難度了……」

如今希斯等人已經成爲《劍刻》的持有者，隨時可能被有心人士盯上。

萬一被發現法拉穆特跟希斯過從甚密，難保不會讓他受到牽連。

「來一次就夠了。兩三天之後再過來一趟吧，有個東西要交給你。」

「有東西要交給我？」

希斯面露疑色，老闆則是沒好氣地轉過頭去說：

「過去的學生飛黃騰達，當老師的總得做些什麼吧？」

希斯聞言，連忙低頭致意。

「感謝您的厚意。」

先前的無故離職想必替老闆添了不少麻煩，想不到他依然將瑪那當成自己的學生。

面對如此疼愛妹妹的人，希斯又怎能拒絕他的好意。

——不過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您好，我叫瑪莉，目前是受到希斯照顧的新人。」

之後，法拉穆特一副難以啓齒地繼續說：

「就是在介紹你的時候……」

希斯以厭煩的語氣糾正對方的錯誤之後，牽起愛莉娜的手往後一拉。

男子身上帶着長劍，但防具只有皮革手套和簡易的胸擋。

希斯十分明白，這番肺腑之言是出自於老闆對瑪那的關心。

兩人互換位置之後，希斯高舉長槍轉了半圈，槍尖面向前方。

老闆愉快地大笑。

「瑪莉，找個地方躲起來！」

說到這裏，愛莉娜突然露出欣喜的微笑。

「剛剛……是指哪件事？」

「嗯，路上小心。」

直到希斯瞬間撂倒了半數的敵人之後，幾名男子這才發現小巷中的地理環境對自己大爲不利。

「聽說你是個非常厲害的長槍手，不過在狹窄的暗巷之中被我們團團圍住，再厲害的長槍也是——咕哇！」

兩人快步前進，卻被站在前面的一名男子擋住去路。

「幾位的膽子倒是不小。別以爲你們做了這種事之後，事情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這是透過感受到的視線，以及身在後方、眼神兇惡的人影，所得出的結論。對方的人數並不多，只有零星數人。

「當、當然不是！」

狹窄的暗巷就像是突刺的練習場。面對受限於空間無法動彈，抑或雖然能夠動彈，卻只能一個接一個輪流上前的對手，只是個單調的作業。

「明後天再找個時間過來打擾。」

眼見希斯差點說出自己的本名，愛莉娜連忙搶先發話。

只有排在最後面的男子倖免於難，朝着大馬路飛奔而去。

心生怯意的愛莉娜緊緊抓着希斯的衣袖，只能說她的演技確實相當到位。男子舔了舔嘴脣，臉上露出猥褻的笑容。

「……嗯。」

——應該追上去嗎？

「希斯，冷靜一點。」

遲了片刻之後，希斯也有所察覺。

「可、可惡！」

「抱歉抱歉，開個玩笑罷了。說得也是，諒你也沒那種膽子。」

只見兩人若無其事地打量着附近的店家，利用映在玻璃櫥窗上的影像判斷身後的情況。

擋在前面的男子似乎是這羣人的老大。從背後追上來的幾名男子甚至連防具都沒有。

愛莉娜率先低頭致意，希斯也跟着比照辦理。

如果奪走《劍刻》的人能夠繼續活上好幾個月，代表他是個行事謹慎的老狐狸。希斯和愛莉娜試圖引誘的目標，就是這種人物。

若讓對方產生自己連這點小事也處理不好的錯覺，難保不會造成反效果。

不等對方把話說完，希斯立刻舉起長槍，槍尾奮力向前一刺。

*

「婚、婚禮？到底是哪個傢伙想要娶我妹——」

一般來說，應該要混入人羣，擺脫敵人的跟蹤，不過這次兩人的目的在於引誘對方跟上來，必須讓對方認爲自己依然維持平時的警戒模式。

於是希斯和愛莉娜離開了佔刻屋。

「我們另有任務，就此告辭了。」

希斯面露疑色，愛莉娜的表情頓時一沉。

這時身後的腳步聲也追了上來。

在偶然的機會之中取得《劍刻》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不過通常這種人爲了向旁人炫耀自己的力量，多半都會立刻以《劍刻》發動攻擊。

「嗚哇，快逃！」「咿呀！」

一段時間之後，大夢初醒的五名男子這才舞助長劍衝上前來。不過正如他們的老大所言，這裏是狹窄的小巷。

——被跟蹤了。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聽到那句話，任誰都會慌了手腳。」

「這位美女是你的女朋友嗎？也對，你已經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

「對了，希斯，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事實上長槍是擅長突刺的中距離武器。

他們當然不會笨到立刻回頭。

「……？哪件事？」

希斯話還沒說完，愛莉娜忽然眯起雙眼。

這麼說來，愛莉娜先前確實在希斯多次失言之際出手搭救。

雜亂的腳步聲晚希斯和愛莉娜一步，在小巷中響起。

「不過既然會慌了手腳，就可以解讀成你確實將那件事放在心上吧？」

「什麼問題？」

他按劍而立的姿勢相當生硬，一看就知道不是傭兵就是山賊……不，頂多只是手中拿着武器的街頭混混罷了。

「這樣啊……」

突刺是直線運動，只要身後沒有牆壁，都能夠以最短距離貫穿對方的身體。

——他們確實地跟過來了。

——任務尚未結束……

事實上就連希斯本身也感到好笑。

「當初聽到你的名字，我還覺得不可能是這樣。原來如此……你們都是騎士公主的部下。」

「呃、啊……我、我又說錯什麼——」

目標人物說不定正在附近觀察局勢。

「當初確實有那種打算，不過這三個月以來我認識了許多人，也經歷了許多事情，如今這已經成爲我自己的問題了。」

希斯搖了搖頭。

希斯提高了音量。或許是自己多心了吧，希斯察覺到身旁的愛莉娜輕嘆了一聲。

五名男子的身體互相碰撞，最前排的兩人稍稍停下了腳步。

「瑪莉，剛剛真是多謝了。」

——這句話萬一被露蒂洛聽見，她一定會睜大雙眼說不出話來吧。

愛莉娜點點頭，一副理解的模樣。

「我瞭解了。小隊之中多得是比我更厲害的夥伴，瑪那很安全的。」

就算這羣人的老大真的奪取了《劍刻》，之後或最遲到明天晚上之前，應該也會被其中一名部下奪走。

簡單的寒暄之後，希斯準備離開店面，卻被法拉穆特叫了回來。

「長槍可不只是揮來揮去的道具。」

「好好保護瑪那。她是個天賦異稟的好女孩，不要讓她在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之中，出任何意外。」

「所以……你所持有的『那個東西』，應該不會交給騎士或是其他人吧？」

或許是因爲見到久未謀面的故友，令緊繃的心情大爲鬆懈。希斯已經忘了是在什麼時候，又是從什麼人的口中聽到類似的說法——一句無心的失言，往往是任務失敗的導火線。

「嘿、嘿嘿！我們知道你就是長槍手貝爾格拉諾，乖乖地把《圓桌劍刻》交出來吧！」

——這句話更傷人好嗎！

「希斯，你也一樣。一定要活着見證瑪那的婚禮。」

槍尾準確命中男子的心窩，他頓時露出痛苦的神情，無力地軟癱在地。

希斯擋在愛莉挪前面，直接面對這羣人的老大。

「所以說，不要同時行動，否則……」

法拉穆特的視線落在愛莉娜身上。

「她是小隊的新人，名字叫愛莉——」

希斯好整以暇地以槍尾輕鬆擺平他們。

——大概有……五個人吧？

即使有所察覺的士兵或是騎士試圖搭救，恐怕也來不及。

聽到妹妹的婚禮，希斯頓時失去平常心，愛莉娜委婉地出言安撫。

看到希斯垂頭喪氣的模樣，法拉穆特頓時露出複雜的神情。

身後的五名男子呆立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偏偏倒在腳邊的幾名男子相當礙事。

「嘎啊！」「咕喔！」

倖存的男子同時調頭就跑。

在場男子聞言，不約而同地發出卑劣的訕笑聲，彷彿將希斯的警告當成了笑話。

在希斯出言警告他們前，這些人滿腦子只想奪取在眼前、名爲《劍刻》的寶物。他們完全無法想像接下來可能會發生哪些事。

「希斯。」

——他們該不會……搞錯對象了吧？

果然，幾名男子撞在一起，跌個四腳朝天。

老闆的雙肩低垂，聲音微微顫抖。

希斯和愛莉娜離開大馬路，鑽入附近的小巷。

所謂的取得《劍刻》，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踩在他們身上強行突破，逃走的那名男子恐怕已經到達大馬路了。

——不妙，追不上了。

希斯不想讓目標人物對自己的能力產生疑慮，然而追上前，導致街上發生鬥毆騷動，也不太恰當。畢竟這是「跟平常不一樣」的行事風格。

就在希斯這麼判斷的時候……

「——咕哇！」

逃走的男子突然飛上半空中。

「貝爾格拉諾居然還要別人幫你收尾？」

少女的聲音，似乎曾經在哪聽過。

「朵兒賽？」

擋在巷口的短髮少女舉起拳頭朝向天空的身影，映入希斯的眼簾。

*

「哼，好好感謝我吧。若不是我剛好在場，你早就被——好痛！」

一記鐵拳正中頭心。

「別太得意，朵兒賽！」

原來是貝尼特。

——難怪我無法討厭他們，因爲兩人的組合就跟艾絲堤爾和弗藍一樣！

弗藍是希斯之前在北方大地遇見的皇禍少女。

平時的艾絲堤爾是個我行我素的人物，在弗藍面前卻搖身一變，成爲罵起人來從不嘴軟的角色。甚至連出拳毆打弗藍的畫面，都跟這兩個人如出一轍。

「兩位怎麼會在這裏？」

貝尼特聳聳肩膀。

「其實也沒什麼。我們注意到你們被人跟蹤，打算出手相助……不過看起來似乎沒這個必要。」

——太悲慘了……

「你剛剛徒手打倒那個男的，是用格鬥技嗎？」

其實所謂的英雄人物，本來就是如此。

貝尼特不禁睜大雙眼。

對話突然遭到打斷，朵兒賽一臉不悅地觀察愛莉娜。

「這跟《劍刻》無關吧？我也常常在戰場上成爲敵人下手的目標，本來就沒什麼好抱怨的。」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希斯卻從沒這樣想過。或許是因爲過去所面臨的局勢過於險惡，無暇產生這種過於樂觀的念頭吧。

「咦？可是比起騎士，我比較想做城門守……」

對於向來將「成爲公衆人物」與「惹來殺身之禍」畫上等號的希斯來說，這倒是非常具有衝擊性的說法。

「我是傭兵嘛。爲了討口飯喫，多少也得學些格鬥技纔行……你看起來似乎也是個中老手。」

然而朵兒賽接下來的說詞，徹底粉碎了愛莉娜片刻的安寧。

面對希斯和愛莉娜狐疑的眼神，貝尼特只好輕咳一聲。

「哼……看來你還是有點自知之明。」

朵兒賽搔搔頭髮，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

「碧藍的葛利特可是裝備光彩奪目的碧藍腳甲，上戰場的時候完全不需攜帶長劍，光靠格鬥技就可以擺平敵人的大英雄呢！怎麼可能是你這種弱不禁風的軟腳蝦？」

「是哦，我倒是沒聽說過……原本以爲可以見到碧藍的葛利特，事情似乎沒那麼容易。」

對外發布消息的時候並未公開刻魔的名字，而是以特殊的罪禍稱之。

「笨、笨蛋！你少說兩句！」

朵兒賽聞言，眉尖頓時往上一挑。

看來這纔是貝尼特真正的說話方式。用親切語調說話的貝尼特微微苦笑，希斯卻搖了搖頭。

「唔……」

希斯目送兩人的背影，表情十分苦澀。

——不過這也代表他是個心口如一的人。

這時將雙手靠在後腦的朵兒賽哼了一聲。

眼見被斥責一頓的朵兒賽繃着一張臉，希斯委婉地爲她辯解。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常常遭遇敵人的襲擊，很少受到他人的協助。」

「你們也有自己的苦衷，不過往後應該會遇上不少爲了跟你攀上關係而出手相助的傢伙。一個人出名之後，也未必都是壞事呢。」

「你說什麼，其中一個人明明就是我打倒的，所以你欠我一次！欠我一次！」

「你這個大笨蛋，戰場上還是有自己人吧？他們可是連互相幫忙的自己人都沒有。」

愛莉娜伸手扶着旁邊的牆壁，希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同樣都是格鬥家，我對碧藍的葛利特相當有興趣！我原本以爲既然貝爾格拉諾出現，碧藍的葛利特應該也會在附近，結果顯然是我想太多了。」

說完之後，貝尼特和朵兒賽旋即轉身離去。

他也未免太坦白了。

真正的她明明就是個楚楚可憐的少女……

至於作戰計畫的提議人愛莉娜，則是直到返回學園之後，纔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來。

最後只能高舉雙手錶示投降。

朵兒賽聞言，頓時露出意外的神情。

「其實我也不覺得自己是被害者啦。而且我們的戰場只限於街上，平時還是有可以喘口氣休息一下的避風港。反倒是朵兒賽身邊的戰友全都是大人，應該滿辛苦的吧？」

所以才需要集結可以無條件信任的夥伴，組成特務小隊。

繼「長槍」成爲希斯的象徵之後，愛莉娜似乎也被賦予了「碧藍」的代名詞。

「該怎麼說呢……從小孩子身上奪取《劍刻》，本來就比較容易。」

之後，希斯一臉困惑地搔了搔頭。

「碧藍的葛利特……？我的頭髮也是水藍色的。」

貝尼特朝着橫七豎八倒在小巷中的幾名男子瞥了一眼，這時愛莉娜也刻意避開倒在地上的幾名男子，從小巷中走了出來。

雙眸黯淡無光的愛莉娜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被愛莉娜瞪了一眼之後，希斯聰明地立刻閉上嘴巴。

「不瞞兩位，如果因此而結識了你這個大英雄，對我們這兩個傭兵來說大有幫助。你雖然自稱爲一般的平民百姓，可是應該很快就會成爲騎士了吧？」

貝尼特連忙捂住朵兒賽的嘴巴，卻已經遲了一步。

——看來這次的作戰計畫，比我想的更加困難啊。

「兩、兩位請別誤會，總而言之，就是……呃……」

「喂喂喂，我也會幫助他人的好嗎？雖然另有圖謀啦……」

突然陷入沮喪的愛莉娜令貝尼特感到困惑，不過他還是豪邁地笑了。

雖然這代表自己的真實身分並未曝光，但愛莉娜的心情還是相當複雜。

「說、說得也是！」

「笨蛋，打倒逃走的人有什麼好驕傲的……」

「當初說賣個人情給大英雄才能喫上一頓好料的人不就是你嗎，貝尼特！」

刻魔的存在象徵《劍刻》的黑暗面，上頭下達了封口令，絕對不可以在外人的面前提起。表面上刻魔並不存在，而被當成特殊的罪禍處理。

這時愛莉娜突然插了進來，彷彿要從露齒而笑的少女手中，將希斯藏起。

「而且大家都說，碧藍的葛利特是個高大魁梧的肌肉男呢！」

畢竟周圍的人全都有可能與自己爲敵，隨時都會受到攻擊。

貝尼特試圖提出合理的解釋，但怎麼也找不到適當的藉口。

「……嗯，說得也是。」

「據說他在上個星期對付大型罪禍的時候，光靠足踢就將壯得跟小山一樣的罪禍踢得老遠！除此之外，他還獨自抱起巨大的岩石並投擲出去；跟罪禍比拚力氣的時候，甚至將腳下的地面踏出又長又深的裂縫。到底要有怎麼樣的腹肌，才能做到這種事啊？」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外界纔會對逐漸打響名號的愛莉娜產生如此嚴重的誤解。

——這也不失爲一種看法。

或許是因爲傳言中並沒有涉及性別的情報，所以愛莉娜的聲音再度恢復元氣。

愛莉娜的表情頓時凍結。

看來她的心情總算是好了一些。

朵兒賽聞言，頓時露出詫異的神情。

「我們打算在這座城鎮待上一段時間，往後應該還有見面的機會。」

「不過我還是很意外。」

「那當然，我可是埃斯特拉騎士學園的學生。」

但是，在討論性別等問題前，光是外表的形容根本就已經大錯特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