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眼前，有一頭龍。

雖然不像蒂菲那麼巨大，但它已經從幼龍逐漸轉變爲成龍，是一頭年輕的龍。

——啊啊，原來是夢。

這個夢境一直存在於露蒂洛的意識角落裏。

那是自己還不成熟，沒有力量又愚蠢的時期。

父親的弟弟生了三個兒子，雖然不愁王位後繼無人，但就是少了個公主。

所以叔父把從小就失去父親的露蒂洛，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而母親那邊的表兄弟姊妹也都是地位崇高的紳士淑女，也把露蒂洛當成妹妹一般對待。

露蒂洛從小就受衆人寵愛，而她也沒有讓疼愛她的人們失望，一直都表現得很優秀。

露蒂洛天生就具有成爲優秀〈佔刻師〉的才能，因此在學園內很快便展露頭角。年僅十五歲的時候，就成功發動最高級的魔法——〈圓桌騎士〉。

周遭的人無不對她投以羨慕的眼光。

於是，人們對她的期待就愈來愈高。

每天強顏歡笑面對人羣，露蒂洛也覺得有些累。

那一天，爲了測試〈圓桌騎士〉的性能，她參加了討伐落單罪禍的任務。

然而，等在她面前的卻是這頭龍。

罪禍和龍，危險程度大不相同。一般人或許不知如何分辨，但騎士和士兵不可能分不出來。但當時的露蒂洛卻沒有在第一時間理解，自己的狀況有多麼危險。

因爲她一向是那麼優秀，而且又是王族出身，所以對危險的感受力不足。

人類真正的價值，唯有在被追至絕境時纔會彰顯出來。

當時她只知道發抖，連放聲求救也忘了。

這就是她的本性。從小倍受寵愛及無微不至的呵護，被所有人捧在手掌心中長大的她，自以爲是特別的存在，但終究只是平凡的人類。

但是，之後她又再一次被逼上絕境。

——抱歉，我來遲了——

「難道說，你是在關心我嗎？」

嚴格講起來，其實他到兩天前才恢復意識，他安撫了淚如雨下的瑪那後，便接受精密的檢查，一直到今天才有辦法開口說話。

經過〈佔刻〉治療後，露蒂洛的傷勢恢復到可以正常上學的程度，視力也逐漸回覆。在醫生好不容易准許她入浴洗澡後，她就泡在浴池裏，並且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來。

而希斯到現在還無法離開病牀。

「——糟糕，竟然睡着了……」

「艾絲堤爾，這個時候你就不要逞強了。」

希斯認真地這麼說道，但反而讓艾絲堤爾瞠目結舌。

是的，她真正想留在身邊的人，不是艾絲堤爾，也不是瑪那，而是他。

這一次、這一次，露蒂洛爲了守護的事物，爲了展現高尚的情操，她不再逃避並且勇敢面對挑戰。

嘩啦一聲，浴池裏翻起陣陣漣漪。

「欸、希斯，這個可以喫嗎？」

對他神魂顛倒。

「嗯。你知道要逗罪禍發笑的時候，最大的阻礙是什麼嗎？」

「這樣更好？」

但是，年輕士兵卻叫喊着。

「倒是露蒂洛，你還好嗎？」

「沒事，不過你竟然對我這麼溫柔，跟平常不一樣耶……」

希斯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但心裏還是希望幫助她。

這一次，他代替露蒂洛面臨痛苦的抉擇。救出露蒂洛之後，他選擇與格雷特戰鬥，這份令人生不如死的責任，他全都一肩扛起。

露蒂洛認爲，自己只是使用手上擁有的武器，做好該做的事情而已。然而從那時候起，她也失去身爲〈佔刻師〉的未來。

但是他卻這麼說。

「我覺得，艾絲堤爾你真的很厲害。」

「之前我也跟你說過吧？就是我的力量。因爲我太強了，所有罪禍看到我都畏懼三分，更別說是在我面前笑了。現在我變成這樣，就可以逗任何罪禍發笑，你不覺得這樣更厲害嗎？」

「艾絲堤爾，你失去那麼多力量，應該很困擾吧？」

龍很快地把注意力轉移到士兵身上，當時露蒂洛根本無心去在意士兵是否即將死去，反而因爲自己能夠從巨龍手中逃走而感到安心。

——就是他。

「那是當然的，因爲我們的無能，才害你被奪走魔力……」

那名士兵不停顫抖、面露恐懼、哭喪着臉，卻還是捨身相救，讓露蒂洛逃走。

露蒂洛希望他能看着自己——我變強了、我很努力、我很勇敢——這一切她都想讓他知道。

希斯醒來的時候，露蒂洛還在接受洽療，所以兩人沒有見到面。

第三次陷入絕境時，露蒂洛使出所有招式而筋疲力盡，最後又是他承受了一切。

不同於遇上龍的遭遇，這一次她與對方勢均力敵，照理說應該要奮戰到底。

不過——

露蒂洛用手掌遮住左眼說：

她打從心底想變得更強。

「右眼的視力有點減弱，不過現在已經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再說我的傷勢比你還輕微許多。」

「嗯——？不會啊。」

那個人手握着金色長槍，面對魔王級皇禍卻一步也不退讓的英姿。

艾絲堤爾在事件發生後，不知道被蒂菲叼到哪裏去，但是在醒來之後又自己回到學園。

露蒂洛從來沒有在表兄弟或是叔父身上，感受過這種捨己爲人的精神。

被囚禁在水晶裏的學生也都平安獲救，當卡塔莉娜的劍被粉碎的同時，禁錮他們的水晶也隨之破碎——就像困住艾絲堤爾的水晶一樣。

「嗯——因爲人家的力量都被奪走了，不多喫點會沒精神嘛。」

她殺了龍。

——應該是在爲了讓愛莉娜起死回生時用掉了吧……

因爲〈圓桌騎士〉太過強大，而全數發動的露蒂洛，再也無法習得其他〈佔刻〉。

——不對，應該接受讚揚的人，是那個救了我的士兵。

所有人都讚許她的勇敢。

希斯微微露出笑容。

——不對，這不是我的功勞。

整理一下情緒後，希斯望着露蒂洛問道：

此時，艾絲堤爾站起身來。

被耶里歐特奪走的魔力，已經失去了一大半。

「希斯，你身體怎麼樣……還會痛嗎？」

他穿着簡陋的裝備，手上握着如玩具般的便宜長槍。仔細一看，他甚至顫抖得比露蒂洛還嚴重。

正當她以爲自己將要死去，放棄一切希望時，一顆石頭打中龍的頭部。

然而，和前一次不同，這次她確實抓住了他。

「艾絲堤爾，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聽起來一派輕鬆的描述，但背後隱藏着她差點失明的事實。

她完全無計可施，只能哭泣着放聲求救。

糾結在心裏的這份痛苦，令她不自覺地輕輕咬着食指指背。

*

看到希斯爲了艾絲堤爾的事情而傷神地揉着眉間，露蒂洛趕緊上前關心。

他打倒了不可原諒的敵人，同時也讓對方得到救贖。

那是稍遠處一名年輕士兵投擲出來的石塊。

因爲她想成爲一名面臨死亡之際，還可以不顧自身去幫助別人逃跑、守護別人生命的人。

就在此時，露蒂洛睜開雙眼。

但是，她又再次受到讚揚。

有些學生身體極度虛弱，現在還在醫院裏療養，但所幸並沒有危及生命。由於瑪那沒有完全被水晶吞噬，很快就出院回到學園上課。

艾絲堤爾一手拿着蘋果，精神飽滿地說道。但當她轉身時，希斯從她的背影感覺到一股失落的氣息，而且他肯定那絕對不是心理作用。

露蒂洛爲此感到自尊完全粉碎。

當露蒂洛被嚇得驚謊失措之際，他竟然克服了那份恐懼。

縱使人們稱露蒂洛爲英雄，但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永遠只有那個人。

幸好艾絲堤爾的魔力夠強大，愛莉娜才能撿回一命。

就在希斯心裏感到一陣痛楚與自責時，露蒂洛和艾絲堤爾擦身而過進入房內。

他寧願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讓別人活下去。

「那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還有很多人等着我去逗他們笑呢。」

即便如此，她又獲救了。

無可救藥地——

語畢，艾絲堤爾挺起胸膛得意地說：

即使如此，她也不在意。

等到她回過種來，手中已經握着〈圓桌騎士〉中的一把劍，砍殺那頭龍。在這之前，她只有使用過自律攻擊型魔劍，從來不知道手握魔劍時可以施展出如此高超的劍術。

艾絲堤爾還是老樣子，露出愉快的笑容說道：

對手是魔王級的罪禍。

只開放給學生會成員使用的專屬澡堂，雖然沒有一般學生的大浴池來得寬敞，但牆面是用光滑的巨石做成，浴池邊還有一座吐出源源不絕熱水的獅頭塑像。

這名士兵並沒有過人之處，只是一名平凡無奇的人類，因此更是讓露蒂洛感受到衝擊。

雖然印象模糊，但她依稀記得。

——你快逃——

露蒂洛覺得自己還是無法拯救任何人。

那是多麼高尚的情操。

但是那一擊並沒有擊倒龍，露蒂洛還渴望更強大、更強大的力量。

——不管露蒂洛是什麼樣的花，我希斯·貝爾格拉諾都會好注視着你——

「希斯你真的是很正經耶，我反倒覺得這樣更好，沒事的。」

不久之後，露蒂洛又遇上第三次危機。

這裏是學生宿舍的大澡堂。

或許是夢中留下的餘韻吧，露蒂洛感到胸口一股燥熱。

事件經過一週之後。

這件事讓露蒂洛覺得，自己和以前比起來完全沒有改變。

「嘿嘿嘿，我早就這麼說了嘛。」

露蒂洛相繼召喚出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圓桌騎士〉，不顧一切地攻擊，雖然心中仍舊畏懼着死亡，但爲了追上那名士兵展現出來的高尚情操，她拚命揮舞魔劍，直到所有〈圓桌騎士〉全都臣服在她手上爲止。

雖然毫無根據，但露蒂洛確信就是這個人。

一籌莫展地——

多麼堅韌的勇氣。

對方是她在這世上最敬愛的表哥——即便當時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的軀殼。

——明明叫她不要勉強自己，結果反而讓她更加不知節制……

就在希斯喃喃自語時，露蒂洛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那張椅子正好是剛纔艾絲堤爾坐過的位置。

「艾絲堤爾果然還是很消沉啊……」

「你也這麼覺得嗎？」

看見露蒂洛點頭，希斯嘆了一口氣。

露蒂洛見狀，馬上換了個話題。

「還有，有關耶里歐……不、是愛莉娜的事情。」

自從耶里歐特消失之後，希斯就還沒跟她碰過面。

「她也和艾絲堤爾一樣，編到我的小隊裏。總之，跟之前一樣。」

「她現在怎麼樣？」

「我們還沒告訴她耶里歐特的事情，只跟她說他消失了。」

這樣做或許也是好事。

因爲——

「他的遺體還沒被找到。」

就在愛莉娜成功復活後，在場所有人全都筋疲力盡。

當救援的騎士趕到時，已經沒看到耶里歐特的遺體。

但是他在希斯親眼目睹下死去。

——一定是他。

所以希斯確信。

是那個魔物把耶里歐特的屍體帶走的。

「那樣問題會更嚴重吧？」

「這、這樣的話，那時丟石頭還是什麼的，引起龍注意的人……」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艾絲堤爾，雖然她的立場跟我們不同，但是再這麼下去，她可是真的會把希斯訓練成賣藝丑角。」

「不過，或許這就是你的優點。」

沉思一陣後，希斯才發現露蒂洛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說。

「你不是格雷特大人，雖然和他使用相同的武器、就算看起來很像，卻不是他。」

希斯熱愛的職業，就像遠方落日一樣追也追不到了。

——太好了，她終於可以開心地笑了。

「嗯，你剛是不是說龍？」

對希斯而言，那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看到希斯懷念地點頭，露蒂洛雙頰微微泛起紅暈。

此刻露蒂洛臉上的笑容，不再是強顏歡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不會的，王都裏有一個職稱叫宮廷丑角。傳說中的圓桌騎士裏，也有一位是宮廷丑角，我一定能夠說服她。」

聽到少女強求的語氣，希斯用力地搖搖頭說：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

「怎麼會不行！」

——這麼一來也是傷腦筋呀！

當時因爲情況緊急，所以沒時間看清楚敵人是什麼。

「露蒂洛……？」

接着露蒂洛又補充說道：

這同時也代表最棘手的敵人，已經擁有裝着艾絲堤爾部分力量的容器。

「你也和我一樣成爲騎士，重建這個國家吧。」

面對臉色蒼白的希斯，露蒂洛說出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提議。

——我只想當門衛呀……

宛如被指責得一無是處的希斯低聲呻吟，露蒂洛伸出手放在他的臉頰上。

即便如此，眼前這名少女臉上毫不矯作的笑容，就是最好的回報。

這張笑臉，正代表希斯在背後守護她並不是一件無意義的事情。

希斯又開始渾身發抖，而露蒂洛滿臉笑容地望着他。

「不行嗎？」

「那就這麼決定了。那麼，你就在畢業前先取得騎士封號吧。」

「你自己沒發現嗎……怎麼了？希斯？」

露蒂洛先是眼光飄移、欲言又止，隨後頭點說道：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嗯，好像是石頭吧！」

「知識？騎士？露蒂洛，稍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什麼？」

「嗯，我記得之前好像有提到過。」

「以現在的情勢來看，或許還能夠填補圓桌騎士的空缺。這麼一來，你不學會騎士應有的知識可不行呢。」

希斯的回答讓露蒂洛露出溫柔的微笑。

露蒂洛眨眨眼，修長的睫毛隨之晃動。

希斯全身開始發抖，露蒂洛見狀苦笑着說：

一年前——希斯確實在郊外見過露蒂洛。

「啊啊，對了。只要讓艾絲堤爾也當上騎士就好了嘛！」

「你、你怎麼了嗎？」

「是的，我就是因爲殺了那條龍，才取得騎士封號。」

「嗯……」

「是的，我想應該有看過你。」

——如果我知道是龍的話，早就逃跑了……！

「所以，爲了讓你在病房裏也能唸書，我把教科書和筆記都帶來了。」

希斯眼冒金星，感覺快要昏倒了。

「是、是嗎……」

「你可是打倒皇禍的人哦，而且對方還是魔王候選人。既然可以與那種敵人一對一戰鬥，爲什麼平常又是這個樣子……」

「咦……？」

狼狽不堪的希斯，突然發現露蒂洛好像說了一個奇怪的詞彙。

——不過，要我當騎士？

「是、是嗎？那麼，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和什麼東西戰鬥？」

「龍？我竟然對着龍丟石頭？」

「我想和這樣的希斯一起走下去。」

「我想問你一年前的事情。你、是不是和我見過面？」

在正面與罪禍對決的少女身旁丟石頭這種事情，其實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情。記得當時還叫她快逃，可是少女比罪禍還強，根本不需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