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星的射手貫穿天際

記憶中只殘留火紅的景色。

逐漸沉入沙漠彼端的夕陽，將天空和田地染成一片赤紅。

然而火紅的景色不只如此。

四周的人家也籠罩在左右搖曳的紅光之中。

當時她雖然年幼，卻知道那是火焰的顏色。

早上還是一如往常的景色，沒什麼變化。

她像平常一樣協助母親縫製衣物，跟鄰居的孩子追來追去，比賽踢石子，最後弄哭了玩伴。

鄰近西方大沙漠的這個小村子向來是傭兵的落腳處，有時他們會送些糖果或是玩具給村子裏的孩子。今天村子裏來了一個傭兵，結果她跟其他孩子爭搶傭兵贈送的玩具，令那個慷慨的傭兵傷透了腦筋。

就在夕陽西下，差不多該回家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啪唰一聲，她的臉被濺到了某種溫暖的事物，用手抹下來一看，那東西也是紅色的。

那種顏色跟夕陽或火焰的紅截然不同，散發出刺鼻的異臭。

一個人突然倒在地上，口中吐出紅色的穢物，手伸得直直的，彷彿是在求救。

——媽媽……？

媽媽的聲音微微顫抖。

——快逃，朵兒賽——

在村子裏年紀相仿的幾個孩子當中，就屬她的塊頭最大，手腳也頗有力氣，經常弄哭年紀比她大的男孩子，每次都要媽媽親自到對方家中登門致歉。

如今媽媽的手無力地軟癱在地。

她並未發出慘叫。

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太不真實了，感覺就好像是跳望遠處的風景。

抬頭一看，一名邁遢的男子站在眼前。

下一秒鐘，嘴裏正胡言亂語的男子，腦袋滾落在地。

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貝尼特，天亮了！快點起來！今天還得工作呢！」

「我也知道應該以小隊的任務爲重，然而堤奴菈是我的奶孃，爲什麼連讓我送個公文也不行？」

白皙的肌膚之上，刺着一個長劍的圖騰。

她的語氣有些壓抑，像是好不容易纔說出口。這點連希斯也看得出來。

——堤奴菈所帶回來的情報，理論上應該對小丑大爲不利。

——他們都是好人。

然而特務小隊正在執行尋找《劍刻》持有人的任務。

「時間不多了，快點去準備吧。我也一起幫忙。」

這時她突然想起現在的護衛對象。

朵兒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知道男女共處於同一個屋檐下會發生什麼事，然而貝尼特卻從未採取行動。

這點可以從小丑試圖燒燬席露維所提供的傳記獲得證明。

「我要你去迎接你的奶孃，沒時間遞送公文了。」

「……這份文件，還是由我負責送達王城吧。」

這些年來一直過着傭兵生活的朵兒賽很少跟年紀相仿的同性朋友交談，至於對自己平等看待的人就更不用說了，瑪莉說不定是她遇到的第一人。

「席露維亞·亞夏，你另有其他的任務，不能將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面。」

所以她總是爲了貝尼特而揮拳戰鬥。

目送自己的夥伴衝進廁所的背影，穿着睡衣的朵兒賽嘆了口氣，輕撫露在外面的上臂。

「難道我不是這麼說的嗎？」

她有時會忍不住脫口而出。

作戰計畫正式付諸行動的一個星期之後，席露維興奮地大叫一聲。

殺死媽媽的長劍，朝着自己直撲而來。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雙眼睛卻直盯着倒在地上的媽媽。

「得知埃斯特拉的現況之後，佈雷吉拉的特使多半會有所警戒，理應由熟識的人選出面迎接。」

朵兒賽抓起被子用力一拉，貝尼特頓時哀怨地開口：

村子已經籠罩在火焰之中，白天跟她一起玩耍的朋友全都死於非命。

「席露維亞，這種說法似乎過分了些。」

貝爾格拉諾看起來雖然不如傳言中可靠，倒也還滿客易相處的。

「可、可是小隊的任務……」

「席露維亞·亞夏，你明天一早就從學園出發。」

對他而言，朵兒賽就像自己的女兒。

席露維留下的空位，由副會長親自填補。

眼見席露維氣得哭了出來，瑪那連忙跳出來打圓場。

將她救了出來，賦予她生存意義的傭兵，正躺在隔壁牀上打鼾。

「堤奴菈就要回來了！」

「情況不妙。最好立刻聯繫艾芙納兒大人，強化身邊的護衛。」

「貝爾格拉諾和瑪莉……」

直到現在，她的眼淚才流了出來。

*

希斯伸出手掌，搭上席露維的頭頂。

然而卡塔莉娜卻搖了搖頭。

男子慘叫一聲，當場跪倒在地，握着長劍的右下臂不見蹤影。

這點相當重要。

衆人聞言，頓時緊張了起來。

「那、那個……」

夾雜着些許懊惱的低吼，來自白天分送玩具的傭兵之一。

「呃……？」

朵兒賽並不是不知道護衛的任務內容，不過一想到今天又可以跟他們說話，嘴角不禁浮現一抹微笑。

席露維向來敬畏卡塔莉娜，此時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運動神經向來不錯的她雖然年幼，卻也鍛煉出相當的實力。

朵兒賽也把他當成了爸爸。

「你這冷血的女人……！」

——可惡，我到底在做什麼——

不等衆人做出回應，卡塔莉娜立刻振筆疾書，寫了一份公文。

「讓、讓我再躺一下……昨天喝太多——嗚咕！」

就在衆人再也找不到持續上街的理由之際，突然接獲了這個消息。

「知道了。」

豆大的淚珠滑過席露維的雙頰。

任務不能輕易放棄，因此纔打算藉由送文件來表示自己也想參與其中。

朵兒賽在傭兵之中算是晚輩，本身又是個女孩子，很容易遭到其他傭兵的輕視。有時只要貝尼特一個不注意，甚至還差點受到其他傭兵的攻擊。至於貴族和騎士更是不把傭兵當人看，總是對傭兵投以鄙視的眼神，彷彿見到了什麼低賤的生物。

「不行就是不行。」

她想要見奶孃一面，保護可能會遇到危險的奶孃。對於席露維而言，那已經是她壓抑了滿腔的思念之後最真誠的請求了。

——大概是擔心堤奴菈吧。

面對瑪那的怒叱，席露維不禁爲之一凜。

「席露維亞，我知道你擔心堤奴菈的安危，不過請你先冷靜一點。」

地點是在學生會教室。

瑪那拿起蠟封的文件之後，席露維先是猶豫了片刻，這才小聲開口：

當時他保護了手無寸鐵的自己，現在輪到自己保護他了。只要他一聲令下，無論對方是人類還是罪禍都照打不誤。

席露維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怒氣。

「恭喜你了，席露維，趕快去跟堤奴菈見面吧。」

席露維拿出裝了便籤的信封。

「這、這種小事？」

「是、是這樣沒錯……」

——不知道他們今天會不會早點過來？

希斯等人正在追查一千年前的真相，試圖找出《劍刻》誕生的原因。事情的真相，早已自埃斯特拉的傳承之中遭到徹底抹煞。

一切順利的話，佈雷吉拉與埃斯特拉之間大約需要十天的路程。信件是利用傳信鴿送達席露維的手中，自然快了幾天。

——這也難怪，畢竟這裏不是自己的國家，認識的人又只有我們幾個……

由於希斯和愛莉娜僱用貝尼特和朵兒賽爲護衛，特務小隊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之內特地想出了許多理由，三番兩次來到街上執行任務，結果掠奪者都只是普通人，並沒有遇到《劍刻》的持有者。

堤奴菈是席露維的奶孃，兩人情同母女。席露維口中雖然說要獨立生活，得知堤奴菈即將回來的消息，還是十分高興。

「前鋒的位置我還可以勝任。」

——我這條命是屬於貝尼特的。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發生於一千年前的魔神戰爭牽扯到艾絲堤爾以及席露維的祖先。只要釐清她們與圓桌騎士的關連，以及當初所封印的物體，不但足以擬定對抗刻魔的策略，或許還可以循線揭露出小丑的真面目。

「我可以直接跟堤奴菈見面？」

猶在狀況外的席露維露出疑惑的神情。

鮮血淋漓的長劍直劈而下，卻在途中消失了。

「——席露維亞！」

懾於瑪那的氣勢，席露維的身體微微顫抖。卡塔莉娜見狀輕咳一聲。

只見席露維雙膝一軟，直接坐倒在地。對奶孃的思念伴隨着怒火以及誤會所引起的混亂，一股腦兒宣泄出來，頓時讓席露維處於半虛脫的狀態。

鮮血自男子手中的長劍滴落地面。

卡塔莉娜打量着喜不自勝的席露維，有點神經質地輕觸自己的鏡框。

除了特務小隊的隊員之外，卡塔莉娜也一同列席。

無依無靠，舉目無親，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然而傭兵還是傳授她一身的戰鬥技巧。

眼見席露維一臉狐疑的模樣，卡塔莉娜板着臉孔繼續開口——

傭兵抱着她逃離村子。

幾秒鐘之後，席露維才明白卡塔莉娜的話中含意。

「瑪那·貝爾格拉諾，請將這份公文送至王城。特務小隊所呈報的文件，向來都是直接送達艾芙納兒大人的手中。」

只見她頻頻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拎是愛莉娜也伸出了右手。

「一個星期之前從佈雷吉拉出發，最快三天後就可以抵達埃斯特拉。」

「堤奴菈殿下是佈雷吉拉的特使……也就是魔神戰爭的調查者吧？」

「爸爸……」

「她擺明了就是處處跟我作對，心裏一定把我當成一事無成的廢人！」

瑪莉看似是弱不禁風的有名人物後代，想不到實力卻不容小覷，而且言行舉止當中完全沒有瞧不起自己的意味。

「嗚！」

愛莉娜一把將啞然失聲的席露維拉了起來，隨即走出學生會教室。

目送愛莉娜離去之後，瑪那也向大家低頭致意。

「那我也先告辭了。」

席露維是敵人鎖定的目標之一。

既然要離開學園迎接特使，身邊當然少不了騎士的護衛，所以瑪那得趕着先將公文送入王城纔行。

等到瑪那也急急忙忙地離去之後，卡塔莉娜忍不住輕嘆一聲。

「希斯·貝爾格拉諾。」

「是。」

「我真的太冷酷了嗎……？」

副會長很少將內心的情感表露在外，這句話頓時像把利刃刺入希斯的心中。

——看來學姊真的很受傷。

站在卡塔莉娜身旁的希斯儘量不去注意她臉上的表情。

「我們總是受到學姊各方面的協助。」

雖然沒什麼安慰的效果，但希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了。

卡塔莉娜趴在辦公桌上，一張臉深深埋入自己的雙臂之間。

「……給我一分鐘的時間。」

露蒂洛脫隊之後，卡塔莉娜所肩負的責任頓時沉重了許多。就算是再怎麼精明幹練的女強人，難免也有承受不住壓力的時候。

希斯不忍心就這樣丟下心情沮喪的少女一走了之，只好輕輕撫摸卡塔莉娜的頭髮。

卡塔莉娜的肩膀微微一震，卻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冷若冰霜的副會長果然在一分鐘之後重新振作起來，不過在這一分鐘的時間之內，希斯輕撫頭髮的動作也從未間斷。

「其他的同伴另有任務，所以我們只能每天上街巡邏。」

*

上個星期再度見面的時候，希斯等人以繩索將他牢牢捆起，丟棄在空無一人的城堡。

這時他發現愛莉娜正在看着自己。

「慢着慢着，這代表我們被炒魷魚了嗎？」

於是希斯只能搖搖頭，報以無奈的苦笑。

「隨行的護衛都是露蒂洛公主親自挑選的騎士，不會有問題的。」

「別放在心上，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時瑪那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

這時愛莉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作戰任務持續迄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能用的藉口幾乎都已經用上了。

一段時間之後，行李終於全都搬上了馬車，於是卡塔莉娜提高了音量。

「僅以吾王以及公主之名起誓。」

「我盡力而爲。」

事實上這藉口只有今天才能用，不過朵兒賽還是點了點頭，似乎頗能接受。

基於長期擔任傭兵所累積的經驗與敏感度，貝尼特似乎察覺那是希斯故意設下的圈套，不過朵兒賽倒是立刻提供必要的支援。

見到席露維泫然欲泣的模樣，瑪那不禁笑了出來。

因此目前鎖定的目標全都是希斯不願懷疑的人物。尤其貝尼特和朵兒賽的戰力強大，希斯說什麼也想將兩人留在身邊。

卡浴尼加一聲令下，車伕立刻揚起了馬鞭。

「怎麼回事，愛莉娜？」

「這又是怎麼回事？」

「席露維就萬事拜託了。」

——愛莉娜該不會是標準的天然呆吧？

愛莉娜代爲回答。

事實上堤奴菈大概是在二十天前離開席露維的。佈雷吉拉與埃斯特拉之間大約得花上十天左右的路程，堤奴菈真的是快去快回，沒有絲毫停留。

看來欺負席露維已經成爲一種禮貌，愛莉娜頓時難掩內心的遺憾。她是真的覺得自己做出對不起席露維的事情，以捉弄席露維爲樂的成分反而不大。

「順利的話，另有任務的同伴大概明天就回來了。再加上瑪莉也差不多進入了狀況，必須進行小隊的重新編組。」

雖然是最可疑，卻也是希斯最不願懷疑的人物。

「我真的這麼沒用嗎？」

「忘了在出發之前欺負她……」

第二天早上，席露維收拾行李之後，旋即跳上馬車。

兩人交談之際，愛莉娜也對席露維搭話。

——應該是想要擠出一絲微笑吧？

然而平常的他只是個開朗又好相處的丑角，個性耿直，又熱愛自己的工作，因此才得以帶領艾絲堤爾走上丑角之路。

在卡洛尼加的注視之下，席露維的笑容有些僵硬。當時將卡洛尼加五花大綁的時候，席露維也在現場。

「沒、沒什麼，只是這段期間我們並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呃，與其說是心情……應該說臉上常保微笑的話，會比較有親和力吧。」

「嗯……對不起，瑪那，昨天害你面子掛不住。」

「卡洛尼加……那個，上次真的很不好意思。」

於是希斯點了點頭。

「碧藍的葛利特確實在執行任務沒錯。」

「路上小心，席露維。」

「大概是第一次見到學姊的笑容吧。」

「我看起來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嗎？」

「你們還真的每天都出來逛大街。」

只見希斯對其中一名騎士低預致意，表情十分歉疚。

——換成是露蒂洛，應該很快就會看出來了吧。

不過這也代表，上鉤的全都是可以在毫髮無傷的情況下輕鬆擊退的雜魚。

「所以碧藍的葛利特一直不在隊上囉？」

「別放在心上，少年。事實證明你們纔是對的。那件事讓我喪盡顏面，我可不想再重蹈一轍了。」

「這裏有我們在，不必擔心，你就好好地跟堤奴菈撒嬌吧。」

希斯和愛莉娜之後又在街上遇到他好幾次。帕傑索是丑角，臉上的表情無法辨識，絕對是小丑操控他人之際最好的選擇。

擔任護衛的騎士當中，有幾個熟面孔。

話纔剛說完，她的臉頰肌肉就開始微微抽搐。

「啊，糟了！」

這時席露維從緩緩行駛的馬車探出頭來。

希斯搖了搖頭。

——除了帕傑索之外，大概就是他們兩個吧。

貝尼特和朵兒賽的實力確實相當高明，希斯和愛莉娜遭到了不下十幾次的攻擊，卻幾乎是毫髮無傷。

話雖如此，被欺負的席露維看起來卻是一臉幸福。

帕傑索正是其中之一。

「卡洛尼加卿，之後就麻煩你了。」

*

——可疑的人物並非沒有。

卡塔莉娜輕聳肩膀，一臉爲難的表情。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真的是膽大包天！就算被處以不敬之罪，也怪不得別人！

「嗯，路上小心！」

貝尼特的語氣流露出一絲訝異，似乎在懷疑希斯和愛莉娜怎麼都逛不膩。

「席露維亞，路上小心。」

希斯三人聞言，頓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嗯、嗯……」

「卡塔莉娜學姊！」

——這一個星期以來，聞風而來的掠奪者全都不是預期中的人物。

「席露維亞·亞夏怎麼會嚇成那樣？」

「謹遵指示，卡塔莉娜·伊利亞魯堤殿下……出發！」

而且擔任護衛期間的表現幾乎是無從挑剔。即使希斯曾經在面對敵人的時候故意露出破綻，依然受到兩人無微不至的保護。

「對不起，我昨天說了不該說的話！學姊雖然有點可怕，卻是個心地善良又精明能幹的學姊！」

朵兒賽聞言，忍不住握緊拳頭。

雖然遲了些，希斯還是有感而發。

卡塔莉娜朝着通過城門的馬車揮了揮手。

也不知道席露維有沒有聽到這句話，只見她露出大爲驚訝的神情，差點從馬車上跌下來。

席露維親自出迎，也不失爲一種慰勞。

「又把人家當成小孩子……不過一個月沒見面而已。」

其實這個問題無關心情的好壞，不過希斯在挑選字句的時候還是格外謹慎。

貝尼特聞言，頓時慌了手腳。

希斯對騎士公主的偉大之處有了全新的認識。

希斯、愛莉娜、瑪那以及卡塔莉娜四人共同替席露維送行。

相較於歡欣鼓舞的朵兒賽，貝尼特的表情有些複雜。

沒錯，朵兒賽看起來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到時候我想請兩位跟大家見個面。上級長官似乎對兩位頗有興趣，往後可能還得請你們多多幫忙。」

結果重新開始處理公務的少女雙頰緋紅，已經不能以冷若冰霜來形容了。

「太好了，貝尼特！」

卡塔莉娜的笑容十分柔和。

只見卡洛尼加微微苦笑。

……也差不多該收網了。

眼前的騎士曾經是露蒂洛的貼身護衛。

「不過巡視街頭的工作明天就結束了。」

冷若冰霜的副會長想要露出自然的笑容，恐怕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有什麼不對嗎？」

卡塔莉娜睜大雙眼，似乎沒料到席露維竟然會呼喚自己的名字。

直到馬車化爲黑點消失不見之後，卡塔莉娜才以疑惑的口吻喃喃自語：

不過就是因爲雙方略有交情，露蒂洛纔會挑選卡洛尼加擔任席露維的護衛。

貝尼特以及朵兒賽。

——嗚嗚……連瑪那都開始欺負人家……

正如瑪那所言，兩人在第一天的接觸方式太不自然了。

「別忘了我們正缺人手。」

「……那就好。」

雖然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模樣，貝尼特倒也不再多說什麼。

反倒是朵兒賽高興得跳來跳去。

「總算可以見到碧藍的葛利特了！瑪莉，葛莉特是個怎樣的男人？」

「……見面之後就知道了。」

愛莉娜的模樣有些沮喪。

她非但無法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之內端正視聽，不實的傳言似乎還愈來愈誇張。

「碧藍的葛利特」所代表的不但並非少女，甚至還變成徒手碎裂大地的壯漢，甚至連露蒂洛在王都所留下的龜裂，都成爲「他」的豐功偉業。

——傳聞真的會以訛傳訛……

希斯等人曾經多次出現在戰場上，「碧藍的葛利特」卻只有一次親赴戰場。而且現場目擊的騎士和士兵並不多，民衆自然對神祕的第四人產生各式各樣的想像。

賣藝丑角和吟遊詩人今天也在廣場上表演。

其中不乏以碧藍的葛和特爲題材的詩歌。

——今天好像沒遇到帕傑索……

即使不願懷疑，他依然是必須注意的人物。而且帕傑索向來是單獨行動，容易發動奇襲，希斯只要來到街上，總是不忘搜尋他的身影。

「瑪莉，那裏正在演唱碧藍葛利特的詩歌，我們去看看吧？」

「咦？可是我們的任務……」

「沒關係啦。」

朵兒賽連拖帶拉，硬是把愛莉娜架走。

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貝尼特突然向希斯開口：

希斯聞言，不禁睜大雙眼。

尋思片刻之後，希斯搖了搖頭。

受盡迷惘與悔恨的苛責，置身於名爲劍刻戰爭的內亂中，還能存活下來——希斯所知的戰場並不是如此溫柔的禮儀殿堂，相信貝尼特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貝尼特話還沒說完，朵兒賽就將手甲高舉向天，奮力一握。

「辦法……？」

一片混亂之中，希斯強忍着喉頭的乾澀，好不容易纔擠出一絲聲音。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斯聞言，不禁焦急了起來。

「朵兒賽……你手上的是……《劍刻》嗎……？」

卻在最要命的關鍵點上出現最要命的棋子。

希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貝尼特則是繼續開口：

「……當時我並不是傭兵，而是個山賊。」

希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貝尼特的話中含意。

黑影正是朵兒賽。即使相距十步之遙，她依然察覺死屍的出現，立刻衝了回來。

說不定朵兒賽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否則依她的個性來看，不太可能主動親近愛莉娜。

緊接着，她的眼角流下豆大的淚珠。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貝尼特就這樣離去。

仍在哭泣的朵兒賽露出一抹苦笑。

說到這裏，貝尼特輕拍希斯的肩膀。

「請等一下，貝尼特，我有個好辦法。」

這下子希斯總算明白了。

貝尼特壓低音量說道：

——到明天爲止儘可能地拖延時間，等到返回學園之後再說。

貝尼特顯然是看準了朵兒賽和愛莉娜不在場的大好機會。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急迫。

貝尼特的怒斥令朵兒賽的身體微微一震。

——可是，我該如何阻止他？

「我已經是個踏上歧途的惡人了。不過她尚未受到污染，也並未誤入歧途。」

「希斯！」

——怎麼辦？

——被她發現了。

貝尼特雖拚命替朵兒賽開脫，然而目露兇光的朵兒賽非但並未收手，反而還加重了力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所以才非這麼做不可……

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愛莉娜立刻抽出長劍。

「之前我不是提過拯救朵兒賽的過程嗎？其實，那跟事情的真相有所出入。」

這當然只是情急之下的胡謅，不過總算是暫時勸下了貝尼特。

死屍以僅存的左手握着短刀，開始攻擊貝尼特。

「我打算明天離開此地，到時候，那傢伙就拜話你們照顧了。」

「那傢伙跟你們在一起的時候特別快樂，所以她應該跟着你們纔對。」

偏偏朵兒賽卻打算服從貝尼特最初的意志。朵兒賽發現貝尼特打算把她丟下，她纔不得不走上這條道路。

那一定是《劍刻》。

「這件事跟朵兒賽有關，可不可以請你們收留她？」

然而，希斯也不是不瞭解貝尼特的苦衷。

不等希斯抽出長槍，一道黑影立剡衝了出來。

「夠了！快點住手，朵兒賽！這傢伙已經不會再攻擊你了！」

貝尼特指着朵兒賽和愛莉娜，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需要《劍刻》嗎？我這就搶過來！」

然而他若真的就這樣離去，死期恐怕也不遠了。

*

——屍體——又是小丑乾的好事！

然而貝尼特的表情依舊黯然。

「我並不是朵兒賽的救命恩人，而是攻擊村子的兇手。」

希斯的身體頓時被無形的力量牢牢捆住，看來這就是朵兒賽的《劍刻》所具備的力量。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發出的與其稱之爲怒吼，反而更接近強烈恐懼所引發的尖叫。朵兒賽緊握戴着手甲的雙手，一連朝着死屍揮出好幾拳。

不能繼續保持沉默，否則貝尼特真的就要離開了。

就在貝尼特的眼神出現一絲期望的時候……

眼見朵兒賽發狂似地拚命揮拳，貝尼特連忙從身後將她架住。

——結果被那具死屍給毀了。

這是希斯的直覺。

一旦朵兒賽知道事情的真相，到時候她會怎麼做呢？復仇？抑或是原諒？說不定她會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甚至就此發狂。

「嗚——？」

「——《茲拜林克》！」

然而話纔剛出口，希斯就後悔了。

——他也是《劍刻》持有人嗎！

最不願見到的結果終於發生了。

獨缺腦袋和右前臂的男性屍體赫然映入眼簾。

在貝尼特的勸說之下，氣喘吁吁的朵兒賽這才停止了行動。

「怎麼樣，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其實是她的仇人，不可能一直把她帶在身邊。」

「別說了，朵兒——」

只是貝尼特依然舉棋不定。從希斯的態度來判斷，或許特務小隊在接納朵兒賽的同時，也會接納自己。

咚！

「哈哈……抱歉，貝尼特，被發現了。」

這時希斯才清醒了過來。

他過去的所作所爲，想必是無法被原諒吧。

「——《※茲拜林克》！」（編注：「Zwillinge」爲德文「雙子」之意。）

「痛死了，小心一點！」

然而，毫不知情的朵兒賽卻逐漸跟希斯和愛莉娜熟稔了起來。貝尼特看在眼裏，頓時不忍心背叛朵兒賽。

愛莉娜、瑪那和卡塔莉娜的腦袋都比希斯靈光許多，一定可以想出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重要的談話被迫中斷，貝尼特沒好氣地罵了一聲。他下意識地回頭一看。

不太可能是聽到先前的對話，應該是從貝尼特的言行舉止當中有所察覺吧。

「當時我本來也想殺了她，卻怎麼也無法下手，而且我還反過來殺了同爲山賊的同伴，逃離了村子。然而那傢伙卻以爲我救了她一命，就這樣跟了上來。」

貝尼特的語氣充滿了悔恨，他繼續說：

白色的閃光之中，純白的手甲襲向死屍。

「我想跟你在一起，貝尼特！不要把我丟下來！」

「我可沒有做出這種指示！」

「什麼事？」

原本應該命中朵兒賽的長劍，卻在尖銳的撞擊聲之中化作碎片。

「等、等一下，先聽我解釋。不是這樣的，朵兒賽只是一時失去了理智。是真的，你們應該瞭解吧？」

貝尼特一開始應該是衝着《劍刻》而來的。

「貝爾格拉諾，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你、你是……？」

殘缺的死屍突然出現在大街上，希斯的身體頓時僵硬了起來。

「我們僱用的是你們兩位。要是貝尼特不與我同行，我會很傷腦筋的。」

「不需要這麼做，你不是跟他們相處得很愉快嗎？」

「怎麼這麼說……貝尼特，那你要怎麼辦呢？」

然而朵兒賽卻噙着淚水放聲大叫——

恐怕揮出第一拳時就已經擺平死屍了吧。然而朵兒賽卻說什麼也停不下來。

一切都很順利，眼看着就要圓滿成功。

突然有人從身後撞了貝尼特一下。

貝尼特的聲音流露出強烈的恐懼。遲了幾秒鐘之後，發現屍體的來往路人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

「有所出入？」

「——《※巴薩曼》！」（編注：「Wassermann」爲穗文「水瓶」之意。）

朵兒賽的實力不弱，爲人卻太單純了些。而且她在各方面都不能缺少貝尼特，這點連希斯都看得出來。沒有貝尼特在一旁引導，她的未來將是一片茫然。

貝尼特的手中出現一面淡藍色的盾牌。

這就是小丑的作風。

「咕、嗚……」

無形的束縛逐漸增強，希斯發出痛苦的呻吟。

——身體無法動彈，雙手……可以，脖子也能夠轉動。

這股無形的束縛，應該狀似巨大的手掌。手腕緊貼着身體動彈不得，卻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沒有行動能力。

——那就沒問題了。

經過冷靜的觀察之後，希斯針對自己的狀況做出結論。

幸好來往的行人都已經被死屍嚇跑了。雖然不能在街上釋放《劍刻》的魔力，不過就算是卯起來大展身手，也沒有傷及無辜的顧慮。而且廣場是開闊的空間，正合希斯的意。

於是希斯打量着貝尼特。

——貝尼特的《劍刻》，是盾牌啊？

愛莉娜的長劍，是集結《劍刻》持有者所組成的特務小隊新配給的武器，品質並不差。如今長劍不但斷裂，甚至還破碎成好幾片，代表貝尼特的盾牌也不是省油的燈。

《劍刻》之中不乏以武器之外的形式呈現的產物，絕大多數都具備與外型相當的能力。

例如愛莉娜的腳甲可以在空中行走，面具的《劍刻》具備預知的能力。

既然是盾牌，應該是類似防護屏障的力量。

仔細觀察貝尼特的同時，希斯也不忘朝着愛莉娜瞥了一眼。愛莉娜的手中依然握着半截長劍，不過身體已經作好踢擊的準備。

愛莉娜也在觀察貝尼特的動向。

畢竟他是這場衝突能否順利落幕的關鍵所在。

只見貝尼特冷汗直流，一雙眼睛直盯着早已不復人形的死屍。

「哈、哈哈……」

貝尼特以略爲乾啞的聲音笑了。

「那……」

這是出於爲了他犧牲奉獻的朵兒賽對他的依賴。

「——難道你認爲眼前的局勢，稱得上是逆境嗎？」

愛莉娜已經闖進天幕了。

愛莉娜的雙腳綻放藍光，瞬間凝聚成腳甲。

一支箭矢伴隨着尖銳的破空聲響，貫穿天幕的縫隙。

或許是聽見了希斯的聲音，貝尼特的臉孔頓時失去了血色。

現在看起來雖然有點自暴自棄的感覺，事實上朵兒賽依然有所猶豫。否則當貝尼特下令奪取《劍刻》之際，她早該毫不在乎地捏死希斯了。

箭矢的目標，正是朵兒賽。

「希斯，沒事吧？」

希斯差點笑了出來，卻還是強行忍住。

他正大光明、毫無顧忌地發出遊說。

「……什麼？」

「啊……？」

——乘勝追擊！

趁着這個機會採取行動的人，並不是只有希斯和愛莉娜而已。

「我聽到了，那就一言爲定囉。」

在露蒂洛的授意之下，瑪那擁有許多〈佔刻〉。其中人稱〈白手弓〉的魔弓具備操縱風勢的能力，射程和準確度都遠勝於一般的長弓。

只見朵兒賽咬牙切齒，似乎將希斯的邀請當成了戲弄。

「來吧——《弗謝》！」

原來是頭破血流的朵兒賽衝了上來。

「朵兒賽，想不想轉入我們的學園？」

「閃耀吧——《巴薩曼》！」

貝尼特的道歉傳入耳中，朵兒賽不禁露出緊張的神情。

《史坦沃克》綻放光芒。

撼動大氣的壓迫感，令貝尼特爲之屏息。

結果貝尼特選擇了屈服。

朵兒賽以拳背攻擊愛莉娜的頭部，卻只是輕輕削過淺藍色的瀏海。

看來貝尼特說得沒錯，朵兒賽尚未受到污染，心地依然善良。

——被愛莉娜的踢擊直接命中，居然還有行動能力？

這時希斯已經將長槍召回到自己的手中。穩穩落地之後，右腳立刻往後一退，完成了突刺的準備。

「之前不是也提過了嗎？我們正缺人手，而且本來就想邀請你一起加入。既然你是《劍刻》持有人，那更是再好不過了。怎樣，待遇還算不錯喔。」

於是希斯立刻雙膝一軟，放倒上半身。

「可惡！」

希斯笑了笑。

*

面對愛莉娜自斜上方破空而至的踢擊，貝尼特大吼一聲。

收縮之後的天幕擋下了第二次的踢擊，毫髮無傷。

——可以動手的時候卻不動手，代表你不適合當個壞人啊……

——人心爲什麼那麼容易受到操縱……

朵兒賽大喫一驚，她的拳頭被一支箭矢射中了。

箭矢正是瑪那的傑作。

朵兒賽的雙眼頓時一亮。

朵兒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時間而言，兩人之間的攻防大概不到一秒鐘。

「嗚哇！」

希斯現在才覺得雙頰流過陣陣冷汗。

等到貝尼特驚覺不妙的時候，希斯已經鼓起全身的力氣，釋放出強大的突刺。

「對了，問你一個問題——」

如字面所示，光之天幕宛如簾幕一般收縮集結，變化成圓形的牆壁。

——所以我們更不能認輸！

面對瞠目結舌的朵兒賽，希斯繼續開口：

在這種情況之下的狙擊固然可以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但真正的目的在於確認破綻的存在。瑪那的這一箭，等於是證實了天幕表面的縫隙毫無防禦能力。

「嗯，把他們身上的《劍刻》搶過來吧。」

回神之後，貝尼特這才發現金色的槍尖已經迫近眼前。

接獲希斯的暗示之後，愛莉娜奮力一蹬。

足以令大地爲之震動的踢擊被光之障壁所阻。

希斯往槍尾奮力一踢，釋放出金色的長槍。

沉重的衝擊與痛楚令希斯滾倒在地，不過他很快就爬了起來。

朵兒賽立刻以手甲採取防禦，然而這個猝不及防的攻擊還是讓她發出了一聲驚叫。

「哼，有本事就試試看吧！敗者服從勝者，本來就是戰場的法則！」

——射得好，瑪那！

貝尼特放聲大叫。

「什麼？」

只見愛莉娜以朵兒賽的膝蓋爲跳板，在半空中翻了一圈之後，釋放出強勁的前踢。

在膝蓋受到壓制的情況下，泄勁的手法也派不上用場。朵兒賽在倉促之間利用兩手的手甲構成雙重防禦，但愛莉娜翻身後的前踢命中手甲之後餘勢未消，挾着朵兒賽的雙手直擊顏面。

天幕出現一條裂縫。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這是皇禍透過《劍刻》所釋放的踢擊。即使並未具備任何魔力，也足以將一般人燒成灰燼。

貝尼特的身體連忙往旁邊一側，險險閃過長槍的突擊，然而注意力卻也因此而無法專注於天幕之上。

「不要胡說八道！也不想想你現在的處境，還有閒工夫說那種話嗎！只要我稍微加重力道，你就必死無疑了！」

「不妙！朵兒賽，立刻採取防禦態勢！」

然而她還是不顧一切地朝着希斯揮動鐵拳，只是雙膝痠軟之餘，威力自然是大打折扣。

——光之天幕？

然而對方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傭兵，還是沒有放開希斯的意思。只不過——

「收縮吧，《巴薩曼》！」

希斯笑得十分開心，旋即眯起了雙眼。

然而愛莉娜所爭取到的一秒鐘，卻已經足以讓希斯展開行動。

「這怎麼可能！」

可是朵兒賽的鐵拳卻在命中目標前偏離軌道，失速下墜，看來似乎遭到橫向的外力襲擊。

盾牌釋放出淡藍色的光芒，籠罩在貝尼特與朵兒賽的身上。

然而大爲驚訝的人，竟然是貝尼特。

鐵拳已經來到半空中，來不及以長槍格擋。

過去試圖從希斯手中奪取《劍刻》的托拉特，就是以園丁的身分藏匿於學園之中。

「當然，我們也願意邀請貝尼特。雖然貝尼特已經過了當學生的年紀，不過校方過去也曾經聘用外面的傭兵，這點倒也不是沒有前例可循。」

「來吧——《史坦沃克》！」

「希斯！」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還是無法拋下你獨自離去。」

因爲愛莉娜的雙腳已經踩在朵兒賽的膝蓋上。

朵兒賽的身體高高飛起，希斯也因此重獲自由。

當然，這樣還是無法完全閃避來勢洶洶的鐵拳。

「對不起，朵兒賽。」

——擋不住！

猶在半空中的愛莉娜變換姿勢，以另外一隻腳施展迴旋踢。

透過一具死屍就能夠徹底操控人心……希斯對小丑的可怕與邪惡有了全新的認識。

槍尖接觸盾牌之後，貝尼特的身體頓時被強勁的力道往後推了好一段距離，雙腳在地面留下兩條明顯的痕跡。

希斯不知道這具屍體是什麼人，不過從朵兒賽近乎發狂的反應來判斷，顯然跟他們有關。

就在希斯準備發動第二波攻勢的時候，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身體雖然無法動彈，不過我還有腳。

雙方拉開距離，愛莉娜也同時趕到。

以朵兒賽爲中心擴散開來的光芒呈現球體，完全找不到破綻。

貝尼特心知肚明。

並非源於鬥志，而是跟平常一樣和善，又有點少根筋的笑容。

並不是愛莉娜停止前進，而是朵兒賽的腳步跨不出去。

「好吧，如果我們在這種情況之下依然能夠取勝，你就乖乖地跟我們回去，如何？」

「用雙手防禦，否則可就死定了喔！」

「還好，沒什麼大礙。」

希斯跟小師妹席露維之間可說是默契十足。兩人不需交談，就可以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過在所有並肩作戰的前鋒當中，就屬愛莉娜最爲可靠。

如今愛莉娜注視着朵兒賽和貝尼特，心中絲毫不敢大意。

「她果然很不簡單。發現擋不住之後，上半身立刻反射性地往後一仰。」

看來朵兒賽似乎是以放倒上半身的方式，化解愛莉娜的空中迴旋踢。希斯和愛莉娜固然是大佔上風，朵兒賽受到的傷害也是微乎其微。

「朵兒賽，傷勢如何？」

「沒事，前額有一點小擦傷罷了。只不過——」

朵兒賽躲在貝尼特的盾牌之後凝視着自己的手甲，臉色十分蒼白。

之前的那支冷箭依然插在手甲上面。《劍刻》的裝甲並未被射穿，那支箭矢只是射進盔甲的縫隙之中，只差一點就接觸到皮膚了。

「居然在我發動攻擊的時候射中拳頭，對方真的是人類嗎？」

長劍與長槍就像是手腳的延伸一般。然而弓箭卻大不相同，必須經過放箭、飛行、命中目標這三個階段的程序。

爲了射中移動中的目標，必須先行判讀對方的動向。想要射中高速移動中的拳頭，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附近有狙擊手……在那裏嗎？」

只不過箭矢是直線移動的。

朵兒賽和貝尼特並非等閒之輩，立刻從箭矢來襲的方向推算出狙擊手的位置。

圍繞廣場的建築物之中——一名少女手持長弓，佇立於屋頂之上。

淺紫色的雙眸流露出銳利的視線，完全看不見昔日的溫和。

「又是個小鬼……這年頭的小鬼真是可怕。」

貝尼特小心翼翼地掩護身後的朵兒賽，同時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然而希斯依然露出猙獰的笑容。

「——啊？」

貝尼特的嘴角卻浮現一抹笑容。

結果被朵兒賽往後一跳，險險閃過。

「不過剛剛你的說詞倒是挺不錯的，至少替他們留了一條後路。」

「——？」

朵兒賽只感到一陣頭暈，腳步有些踉蹌。她顫巍巍地指着愛莉娜。

在內心向下意識調整眼鏡位置的卡塔莉娜致謝之餘，希斯不忘高舉《史坦沃克》往前一刺。

「……可惡，你居然欺騙了我。」

「這不是原本就說好的嗎？」

「我要戰勝你，跟貝尼特一起離開。」

「朵兒賽，自己小心了。」

愛莉娜一開始確實是與希斯等人爲敵，這番話由她說來特別有說服力。

「上吧！」

「你以爲我會放過形跡敗露的狙擊手嗎？」

擋在朵兒賽面前的貝尼特高舉盾牌，朵兒賽則是以雙手支撐貝尼特的身體。

愛莉娜伸出手。

愛莉娜微微一笑，說道：

「你太大意了！」

兩人共同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時間想必不短吧，彼此間早已培養出互相支援的絕佳默契。

餘勢未消的希斯往前踏出好幾步，這時一道白影突然從腳邊冒了出來。

然而對方好歹也是《劍刻》持有人，是經歷劍刻戰爭的考驗之後依然存活下來的強者。

「現在確實是如此，不過倒也不是無法化敵爲友。現在的我，身邊有很多可稱爲朋友的人，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愛莉娜聳聳肩膀。

朵兒賽聞言，頓時大驚失色。

訝異之餘，希斯還是掄起長槍刺向盾牌。

不知不覺間，貝尼特的右手握着一把十字弓。

朵兒賽聞言，不禁緊咬後齒。

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朵兒賽再度回到貝尼特的身邊。

事實上朵兒賽所遭遇的種種攻擊，全都是來自落在腳邊的箭矢。

「別太囂張了！」

「不會吧，她就是葛利特？」

只見她將伸出去的手化作拳頭，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朵兒賽驚呼一聲，她的膝蓋以下覆蓋着一層厚冰。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

沒錯，瑪那將〈佔刻〉套在箭矢上面，在相隔一段距離的情況下啓動魔術。

「慢着，這是〈佔刻〉嗎？」

彷彿不給兩人喘息的機會般，希斯再度主動前進。貝尼特怒吼一聲，準備展開迎擊。

目睹愛莉娜與朵兒賽的互動之後，希斯再怎麼遲鈍，也知道兩人之間沒有自己置喙的餘地。

怒喝一聲之後，愛莉娜直盯着朵兒賽。

《劍刻》的位階遠在〈佔刻〉之上，再加上愛莉娜一直採取隔岸觀火的態度，理應不難擺脫她的追擊。光靠希斯一個人，或許就能將貝尼特和朵兒賽兩人給擊敗，只要讓他失去戰力，搞不好就能順利逃離戰場。

希斯回過頭來看了愛莉娜一眼，愛莉娜也點了點頭。

——只有一個。

只見朵兒賽睜大雙眼，下意識高舉雙手護住頭部。

長槍綻放耀眼的光芒，彷彿要接下這個挑釁一般。

瑪那朝着天空放箭，箭矢在重力的牽引之下高速墜落。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命中移動中的目標，這大概任誰也無法預料吧。

「我是女人！」

希斯能夠體會朵兒賽內心的驚駭。

就一般的常理而言，貝尼特的判斷可說是相當正確。並未因爲恐懼而亂了方寸，不失爲合理而實際的策略。

抵擋不住強大的衝擊，貝尼特的雙腳離開地面。

「——我倒是不怎麼討厭你。可以的話，往後還想繼續跟你閒話家常。」

「我並不認爲你現在的所作所爲是正確的。就算要海扁你一頓，我也要阻止你。」

——怎麼，打算比力氣嗎？

「你是男人？」

——首先必須拆散朵兒賽和貝尼特。

——打算以兩個人的力量阻止我嗎？

眼見妹妹陷入危機，希斯卻一點也不緊張。

「什麼——這是從哪來的！」

長槍無法正面抵禦盾牌，反而被化解了攻勢。

——不過事前的準備工作已經結束了。

簡而言之，只要希斯和愛莉娜篤定獲得勝利，除了無條件臣服之外，兩人別無選擇。

希斯等人的陣營之中，有個傑出的〈佔刻師〉。

希斯朝着妹妹看了一眼，瑪那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她知道愛莉娜的對手是朵兒賽。

——想要拆散他們兩個，似乎沒有那麼容易。

好不容易纔以手甲敲碎冰塊，又有無數的小型火球從地面直撲而來。威力雖然不大，卻是以癱瘓朵兒賽的行動。

除了火球之外，閃電也接踵而來。傷害雖然有限，依然不容小覷。

少女正是爲了執行作戰計畫，不惜放下學生會的業務臨時參戰的副會長。卡塔莉娜的劍技不亞於希斯的槍術，只要事先確認敵人的攻擊目標，十字弓的箭矢也不過是普通的標靶。

雖然在倉促之間採取防禦態勢，朵兒賽還是被攻得措手不及，腳步略顯凌亂。希斯立刻倒轉槍身，以槍尾展開突刺。

「朵兒賽交給我，你不要插手。」

《劍刻》的護盾固然毫髮無傷，但使用者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滑掉了？

因爲——

「儘快打倒貝爾格拉諾。擺平了那個傢伙之後，接下來就簡單了！」

即使加上朵兒賽的支援，貝尼特依然不敵希斯的突刺。

緊握槍柄之後，希斯大吼一聲。

原來是朵兒賽的手甲。

現場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手持西洋劍的少女擋在瑪那的面前，擊落了十字弓的箭矢。

目標當然是瑪那。貝尼特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短小的箭矢朝着瑪那的藏身處直飛而去。

——卡塔莉娜學姊，感激不盡。

貝尼特高舉盾牌發動突擊。

愛莉娜見狀，頓時附在希斯的耳邊低聲說話。

朵兒賽睜大雙眼，一臉迷惘的模樣，不過她還是亮出拳頭表示拒絕。

騰空而起的貝尼特阻礙了視線，因此瑪那無法以長弓展開支援。愛莉娜正在一旁待命，打算趁着貝尼特與朵兒賽分離之後發動攻勢，此時此刻也來不及採取行動。希斯纔剛結束第一波攻擊，尚未收勢，也無法防禦閃避。

露蒂洛曾經以顫抖的語氣如此評論，當時希斯也大受震撼。

之前希斯曾經以退出小隊爲賭注，與瑪那一較高下，結果受制於同一種技巧無法靠近，落得慘敗的下場。

「從腳甲和足技來判斷，應該八九不離十。」

攻擊失準的希斯失去了平衡，與此同時，閃耀着淡藍色光芒的盾牌迫至希斯眼前。

「〈佔刻師〉？到底有多少人？」

屠殺也好、凌辱也罷，戰場上的失敗者向來只能任憑勝利者宰割。

「我負責牽制貝爾格拉諾和那個狙擊手。瑪莉——不，碧藍的葛利特就交給你了。」

想不到槍尖一偏，斜斜地掠過盾牌的表面。

當初是爲了動搖敵人的信心而使出射擊，如今驚慌失措的人反而成了貝尼特自己。

「這倒是真的，不過——」

箭矢本身當然不是〈佔刻〉，箭柄的部分卻套着銀色的戒指。

「請容我重新介紹自己——我的名字是愛莉娜莉艾·葛利特，就是人稱碧藍葛利特的人物。」

——這一招我可學不來啊——

一支箭矢從天而降。

「盾牌也可以拿來這樣用啊！」

箭矢還來不及命中瑪那，就已經化成無數的碎片。

「咕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開什麼玩笑，你可是敵人啊！」

希斯的長槍也在同一時刻破空而至。

然而希斯試圖拉攏兩人的遊說之詞，等於是網開了一面。精神層面承受莫大壓力的兩人，在面對幾乎已成定局的敗北之際，到最後也只能走上這條路。

「咕喔！朵兒賽，你在搞什麼！」

盾擊——將盾牌當成打擊性武器的招式。

在近距離的情況下直撲而來的厚重鐵塊，破壞力可是比劣質的大鐵錘強太多了。

——而且還加上了《劍刻》的力量。

要是直接喫上這一擊，希斯絕不可能毫髮無傷。

於是希斯只能咬緊牙關，任憑雙腳離開地面。

在足以粉身碎骨的衝擊力作用之下，希斯整個人往後飛得老遠。

「希斯！」

眼見希斯滾落在地，愛莉娜忍不住發出哀號。

不過希斯立刻跳了起來，朝着愛莉娜豎起手掌，表示自己並無大礙。

當初希斯是自己主動往後躍起，因此傷勢並不嚴重。若選擇牢牢釘在原地，事情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不過同樣的招式總不可能擋下一次又一次，於是希斯再度舉起長槍。

——既然槍尖容易滑開，那我倒是另有辦法。

「再來一次，貝尼特！」

「儘管來吧！」

希斯再度一直線地衝上前去。

貝尼特也再次隱身於盾牌之後發動突擊。

長槍與盾牌正面交鋒。

「結果還是一樣的！」

槍尖一偏，滑過盾牌的表面。

然而希斯早已停下了長槍突刺的動作。

沉重的悶響之後，長槍與盾牌各自往後彈開。

「閃耀吧——《巴薩曼》！」

淡紫色的閃耀雙眸，絕不放過任何的目標。

朵兒賽的五官因憤怒而扭曲。

——只要她身邊有個可靠的前衛，我和露蒂洛也未必是她的對手。

「朵兒賽，你不是想要保護貝尼特嗎？」

愛莉娜相準她的膝部釋放足踢，朵兒賽則彷彿要狠狠踩入地面般站在原地，撐過了攻擊。

當初是從露蒂洛的〈圓桌騎士〉得到靈感的。實際取得魔弓後，讓瑪那得到了英雄的絕技。

面對朵兒賽的怒吼，愛莉娜搖了搖頭。

然而雙眼圓睜大喫一驚的人，卻是愛莉娜。

就跟朵兒賽所遭遇的箭矢相同，這次一樣是朝着空中發射的。能夠精準貫穿站立之人的腳板，難度相當於命中掉落在草堆中的一枚硬幣。

希斯的全力突刺並未貫穿貝尼特的盾牌。

然而浮現於希斯臉上的表情，卻是些許的歉疚。

接着朵兒賽又掄起戴着手甲的鐵拳，襲向攻擊落空而停下動作的愛莉娜。

「贏了！」

手甲與掌擊互相較勁，這時愛莉娜主動開口：

瑪那的實力有限，這點她自己最清楚。

「可是依照你的做法，很快就會一無所有。」

貝尼特的臉色蒼白，流露出痛苦與驚愕的表情。

平常雖然隱身於露蒂洛、希斯以及愛莉娜的光環之下，但瑪那纔是特務小隊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

這記變形的跳踢命中朵兒賽的下顎，只見她的身體微微搖晃。

「我贏了，貝爾格拉諾！」

「這下子你無法動彈了。如果你還打算要庇護朵兒賽，就休怪我不客氣。」

二段突刺——希斯的拿手絕技。

——她打算在對等的條件下跟我一決勝負……！

這就是瑪那全力以赴的模樣，只可惜席露維無緣目睹。

「貫穿吧——《史坦沃克》！」

「休想得逞！」

雖然是透過弓術的實際運用所獲得的力量，發想的過程卻是其來有自，並非憑空猜測。

然而她還是咬緊牙關，試圖以雙手抓住愛莉娜的小腿。

結果愛莉娜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面，口中發出痛苦的喘息。

「抱歉，是我們贏了。」

「不妙！快點閃避，朵兒賽！」

之後她順勢翻轉手腕，反過來握住朵兒賽的手臂，再以一記膝踢襲向朵兒賽的腹部。

衝擊所造成的強大氣爆震碎了廣場的石磚，宛如長蛇一般迅速延伸的龜裂貫穿了噴水池，激起陣陣水花。

事實上希斯就曾經敗在瑪那的手上。勝負的關鍵，並非完全取決於直接攻擊的威力。

「當時我說過一定會打倒你。」

瑪那的魔弓本來就具備操縱風力、釋放真空矢的魔力。再加上瑪那精於弓術，兩相結合之後，更是讓魔弓的箭矢宛如魔彈一般變幻莫測，令人難以捉換。

腳下踩着碎裂的石磚，希斯掄起長槍奮力一刺。

頭部左右兩側接連遭受重擊，朵兒賽雙眼一翻，只感到天旋地轉。

「才、纔不是！」

二段突刺與盾擊正面交鋒。

瑪那的天賦與才華，着實令做哥哥的希斯敬畏有加。

朵兒賽舉起拳頭，愛莉娜微微提高了音量。

啐了一口之後，朵兒賽以手甲防禦。

——這下子看你怎麼化解我的攻擊！

——她並未使用《劍刻》？

除非敵人已經失去了戰力，除非戰鬥已經結束，否則瑪那永遠都是毫無破綻。

「的確如此。」

*

綻放金光高速前進的槍尖，直接命中淡藍色天幕籠罩之下的盾牌。

「什麼？」

朵兒賽一隻手抓住愛莉娜的手臂，另一雙手釋放強勁的鐵拳。愛莉娜卻只是反手一揮，輕輕化解避無可避的攻擊。

兩人的後腳跟同時踏碎了地磚。彼此各退一步之後，兩人再度舉起手中的武器。

愛莉娜的頭部微微一偏，躲過迫近顏面的鐵拳。其實只要動用皇禍的力量，就足以單手擋下朵兒賽的顏面攻擊，然而愛莉娜還是以人類的模式進行交戰。

瑪那的實力，足以讓只懂得低頭猛衝又保護過度的希斯意識到〈佔刻師〉的重要性，同時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需要妹妹的協助。

豆大的汗珠自貝尼特的前額滴落地面。

「嘖！」

眼見朵兒賽單膝跪地，愛莉娜立刻騰空一躍，補上最後的一腳。

「不，你只是想引起貝尼特的注意。」

大驚失色的貝尼特回頭一看，向天際施放箭矢的瑪那赫然映入眼簾。第二支箭矢的目標，正是貝尼特本人。

「你又知道什麼！」

「不，我不閉嘴。我必須讓你知道，這麼做往往只會把對方逼瘋！」

「當然，那還用說！我要先打倒你，再打倒貝爾格拉諾，才能保護貝尼特！」

——是過肩摔！

不過愛莉娜的《弗謝》具備空中行走的能力。在半空中穩住身形並非難事——理論上應當如此。

無敵的盾牌被固定在地面，成爲普通的牆壁。

「果然沒那麼容易打倒你。」

落下的箭矢貫穿了貝尼特的足甲。

愛莉娜被朵兒賽緊緊抓住的手發出喀喀的聲響，指尖失去了血色，開始微微發紫，然而愛莉娜卻並未露出痛苦的表情。

——站不住了！

「……快逃，朵兒賽！我們不是對手！是我們判斷錯誤了，應該先解決那個〈佔刻師〉纔對。只要她還健在，我們就沒有戰勝的機會！」

「……囉嗦，給我閉嘴！」

「……說到一決勝負，我們之前似乎也做過類似的承諾吧？」

因此她絕對不會掉以輕心。

「那就試試看吧。」

然而朵兒賽卻搖了搖頭。

愛莉娜的足踢可不會就這樣結束。倒立狀態之下的她繼續扭動身體，朝着頭部另一側就是一腳。

無法移動的盾牌毫無威脅可言。只要貝尼特稍有分心，勢必會敗在希斯的手上。即使奇蹟似地挺了過來，依然得面對瑪那恐怖的狙擊。奇蹟只會發生一次，沒有第二次的機會。

「不行啦，貝尼特。他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會就這樣讓我們逃走的。」

這時維持倒立姿勢的愛莉娜腰身一轉，一腳命中了朵兒賽的頭部側邊。

「啊？咕哇啊啊！」

只見一支箭矢自貝尼特的面前落下。

以這句話爲信號，兩人同時往地面奮力一蹬。

朵兒賽高舉鐵拳之際，愛莉娜已經雙手抱膝呈現球形，以倒立的姿勢釋放足踢。

驚訝之餘，朵兒賽頓時恍然大悟。

理應偏移的槍尖竟然又回到原先的位置，躲在盾牌後面的貝尼特不禁睜大雙眼。

朵兒賽在雙手無法動彈的情況下強行扭轉上半身，結果兩人的軸心同時偏移，愛莉娜的膝踢無功而返。

「咕哇！」

貝尼特驚呼一聲。

只見他右手往回一抽，上半身宛如彈簧一般順勢扭轉。

「一決勝負吧，朵兒賽。」

愛莉娜已經來到朵兒賽的面前。

天幕狀的屏障集中於盾牌表面，建構出強大的防禦。

朵兒賽尚未對愛莉娜使用《劍刻》的力量，因此愛莉娜也比照辦理。除此之外，她甚至連皇禍的力量都完全封印。

或許是認爲這一槍避無可避，貝尼特也奮力舉起盾牌，做好正面迎戰的準備。

「——還早！」

朵兒賽的拳風削過碧藍的瀏海，愛莉娜還以一記掌擊。

「——？」

偏偏卡塔莉娜這個強大的防禦要員擋在瑪那的前面。卡塔莉娜的實力肯定不輸貝尼特和朵兒賽，再加上瑪那的魔弓，兩人根本無法跨越雷池一步。

即使褐色的肌膚佈滿了汗珠，朵兒賽依然報以挑釁意味十足的微笑。

最強的長槍對上無敵的盾牌，勝負結果是——

「啊——」

——而且自始至終瑪那都並未動用露蒂洛的〈圓桌騎士〉……

眼看着朵兒賽就要轉過身來背向愛莉娜，卻只見她的上半身突然往前一沉。

——誘敵戰術？

原本以爲就要不支倒下的朵兒賽非但只是單膝跪地，甚至還壓低了上半身，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只是拳頭在命中愛莉娜之前就停了下來——

突然之間，愛莉娜的身體往後飛去。

「你、你做了什麼……？」

驚訝之餘，愛莉娜忍不住開口。希斯雖在不遠處觀戰，卻也無法理解當時所發生的狀況。

朵兒賽揮出的拳頭似乎稍微晃動了一下，愛莉娜就遠遠地飛了出去。

「這叫作寸勁。」

貝尼特代替朵兒賽回答問題。

希斯雖然對武術不甚瞭解，倒是曾經從師父普格圖瑞口中略知一二。寸勁跟透過明顯的肢體動作蓄積力道的傳統打擊不同，而是在零距離緊貼目標物的同時瞬間發勁的工夫，嚴格說來算是一種呼吸法。

寸勁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直接的破壞力，而是對手根本防不勝防，完全反應不過來。

只見正面受擊的愛莉娜在地上翻了兩三圈，不過她倒是立刻就穩住身形站了起來。

「我明、白。我也是、太過依賴、讓兄長、煩不勝煩。」

愛莉娜悲痛真摯的語氣聽在耳裏，朵兒賽不禁爲之屏息。

目睹愛莉娜好整以暇地站了起來，再度擺出戰鬥姿勢，貝尼特頓時睜大了雙眼。

「居然無效？」

希斯握緊雙拳。

——不，愛莉娜還是受到了重創。

在沒有使用魔力的情況下，皇禍的身體其實跟人類沒什麼兩樣。

只是朵兒賽也並非毫髮無傷。

「我有個哥哥，他的實力無話可說，而且又很有責任感，總是對我百般呵護。平常我只要聽哥哥的吩咐就好，完全不必煩惱其他的事情，畢生最大的惡夢，就是被哥哥丟下。」

只見愛莉娜閉起雙眼，彷彿是在細細咀嚼內心的懊悔。

戰鬥在一瞬間分出了勝負。

「……我站得起來。」

即使身上帶傷，愛莉娜的微笑依然是楚楚動人，幾乎讓人看傻了眼。

「她不在這裏，不過一樣平安。」

「你怎麼在這裏？」

站穩腳步的朵兒賽再度舉起鐵拳，卻已經找不到愛莉娜的身影。

老闆聞言，這才鬆了口氣。

愛莉娜死命抱住朵兒賽，卻完全無法讓她冷靜下來。

手甲與腳甲正面交鋒，同時彈開。

朵兒賽的表情頓時因痛苦而扭曲。

愛莉娜接着又提高了音量——

「店面附近起了這麼大的騷動，不注意也難吧？」

兇手的上衣被扯了下來，赤裸的胸口露出長劍模樣的圖騰。不是貝尼特，也不是朵兒賽，而是第三個《劍刻》。

到頭來他還是不忘關心自己的愛徒。眼見法拉穆特環顧四周左右張望，希斯再度點點頭。

「啊……？」

這時愛莉娜以困惑的語氣打斷兩人的交談。

「這麼做是不對的，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沒、沒事……只是有點疲倦罷了。」

「盾的《劍刻》？既然能夠抵禦你的長槍，威力應該不在話下吧。」

愛莉娜的一字一句都直指彼此的弱點，這代表她不但正視自己的弱點，甚至還加以克服。

希斯將視線移至貝尼特的身上。

接連遭到頭部兩側的重擊，外加來自正下方的跳躍飛踢，還真虧朵兒賽站得住腳。

頸椎被利刃所刺穿，貝尼特頓時睜大雙眼，口中吐出大量的鮮血。

愛莉娜攙扶着昏迷不醒的朵兒賽，隨之也跪倒在地。

即使內心再怎麼恐懼，她依然發現了錯誤，貫徹自己的意志。

「……哼。」

「——在這裏。」

目睹正在體會全新力量的人物之後，希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希斯笑着回應的時候……

「難道你想要失去一切嗎！」

對方是跟希斯頗有交情的人物。

「大概三十秒而已……你可真是耐打。」

輕撫自己的胸口，愛莉娜的語氣十分堅定。

*

她阻止了朵兒賽。雖然不曉得往後兩人能否發展出朋友關係，至少愛莉娜已經貫徹了自己的意志，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判斷事態已經解決了吧，四處逃散的居民又紛紛圍了上來，其中也不乏希斯熟悉的面孔。

「我、不會輸的！」

過去愛莉娜受到無微不至的呵護，明知這樣並不妥當，卻沒有起而反抗的勇氣，結果犧牲了好幾個學生。

「不要啊————————————————————————————————————————————————————————————————————————！」

看來他也是個過度保護學生的老師。

不過豪氣萬千的愛莉娜依然微微一笑。用有點懷念，又有點悲愴的語氣開口：

她順勢送出一記迴旋踢。

「沒事吧，希斯？」

「如你所見，我們沒什麼大礙。」

朵兒賽和貝尼特的關係，就像是愛莉娜和耶里歐特。

咕啾一聲——貝尼特的頸部突然穿出了鮮血淋漓的刀尖。

完全失去意識的朵兒賽終於頹然倒地。

話雖如此，貝尼特注視着朵兒賽的眼神卻感受不到一絲的嫌惡。

愛莉娜現在的心臟是耶里歐特給予的。曾經逝去的生命，也是哥哥替她找回來的。

面露怯色的朵兒賽往後退了幾步。

「我昏迷了多久？」

直到現在，希斯這纔有所察覺。

這倒是。法拉穆特的佔刻屋就位於廣場的外圍，而四個《劍刻》持有者就在廣場上互相拚鬥。要是對此渾然不覺，那才說不過去吧。

「愛莉娜！」

「……算是吧。」

希斯點點頭，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

「貝尼特！爲什麼？少了貝尼特之後，要我怎麼活下去啊！」

「謝天謝地，我總算是放心了。」

喀的一聲，愛莉娜的腳跟正中朵兒賽的太陽穴。

希斯趕來之後，這才發現朵兒賽已經清醒了過來。

「啊，抱歉抱歉。」

卡塔莉娜的護衛無懈可擊，瑪那自然不會受傷。

堂堂一個大男人，居然說起了這種泄氣話。

——不過既然有重修舊好的念頭，那就沒問題了。

「……哼，你說得倒是很輕鬆。」

「那就好……瑪那也在現場嗎？」

朵兒賽揮舞拳頭，愛莉娜也使出踢擊。

因將失去意識的朵兒賽抱在懷中，使愛莉娜頓時動彈不得。

朵兒賽發出了令人不忍聽聞的淒厲慘叫。

眼見大勢已去，貝尼特只好將盾牌恢復成《劍刻》，高舉雙手錶示投降。

「希斯，別站在旁邊發呆好嗎？多少也幫個忙吧……」

「可惡……這種麻煩的事情，怎麼會落到我的身上？」

貝尼特雙目低垂，不忍目視。

「法拉穆特先生？」

希斯搖了搖頭。

然而，此刻最震撼、最悲憤的人物並非希斯。

「我們贏了。」

「這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不管選擇哪一條路，你們都一定會受到傷害吧。不過只要還活着，一定可以克服種種困難，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怎麼會是你……」

「就、就是因爲不願失去，所以我才挺身而戰不是嗎！」

只見她搖了搖頭，以顫抖的聲音否定愛莉娜的質問。

說話的是佔刻屋的老闆。

淡藍色的光芒自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貝尼特身上浮現，旋即鑽進刺殺貝尼特的兇手體內。

「吼、啊……？」

想必雙方都已經耗盡體力。

打量着兩人的模樣，貝尼特主動開口：

「當然可以——」

「爲什麼——法拉穆特先生！」

雖然維持直立的姿勢，雙膝卻是微微顫抖。

「你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沒那麼廉價吧？」

貝尼特笑得十分輕浮，希斯卻對自己的判斷相當有自信。

「如果我有更強大的力量，能儘快阻止事情的發生，或許哥哥就不必代替我而死去了。」

身體往前傾倒的同時，貝尼特宛如要找個支撐點似地，伸手緊揪着持刀兇手的衣領。

——然而愛莉娜最後還是勇敢地面對一切。

「貝尼特……？」

應該是擔心出了什麼亂子，特地過來看看情況的吧。

「別這樣，朵兒賽！你傷得不輕啊！」

「不過接下來我該怎麼辦？讓朵兒賽知道我是她的仇人，抑或是保持沉默，繼續把她帶在身邊？」

貝尼特不禁以手掩面。

「朵兒賽，就算今天戰勝了我，你遲早也會痛失摯愛。不管再怎麼痛苦，不管再怎麼難受，都必須鼓起勇氣面對現實纔行。」

看來是不需要幫忙了。

原來愛莉娜已經跳上了半空中。

「我們有可能重修舊好嗎？」

於是——

啪嗞！

朵兒賽的體內傳來細微的破裂聲。

「啊……？」

紅黑色的兇光籠罩在朵兒賽身上。

「《劍刻》——」

「——碎裂了？」

直到現在，希斯才終於恍然大悟。

——這纔是小丑真正的目的！

將各奔東西、戰力分散的希斯等人一網打盡的絕妙好棋，並非動用《劍刻》的力量。

而是刻魔。

此刻艾絲堤爾和席露維並不在場，希斯等人完全無法封印刻魔。

更無法狠下心來殺害已經相處好一段時間的朵兒賽。

即使朵兒賽已經被破碎的《劍刻》所吞噬，依然有人無法對她棄之不顧。

「抱歉了，朵兒賽。」

愛莉娜以自己的身體壓制朵兒賽，在她的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

朵兒賽的身體一震，雙手緊扣愛莉娜的後背。

隨着朵兒賽的抵抗愈來愈弱，自體內溢出的光芒也漸趨黯淡。

等光芒完全消失之後，希斯才無法置信地喃喃自語。

「愛莉娜，你封印了刻魔……？」

朋友的鮮血自嘴角緩緩流下，愛莉娜幾乎快要哭了出來。

「並非封印，而是壓制。」

愛莉娜搖搖頭，表情十分苦澀。

「我控制了朵兒賽，勉強穩住了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