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N之星不再復返

「——恭候多時，騎士艾弗納兒大人。」

希斯衆人抵達軍營時，已是日正當中。雖然遇上席露維亞這個小插曲，但一行人還是在正午時分趕到目的地。

一名中年騎士出來迎接他們。

此人身材中等，長着鬍鬚的嚴肅臉龐浮現出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他身上的甲冑雖然佈滿污損，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由數層鋼板打造而成的堅固防具。

「你就是這裏的指揮官嗎？」

「是的，在下叫作多特雷斯。」

聽到這個名字之後，露蒂洛露出驚訝的神情，希斯等人應該也是一樣。

「多特雷斯……尼可和你是什麼關係？」

「哦，您去過雷波索村了嗎？讓您見笑了，他是在下的犬子。」

衆人抵達雷波索村時出來迎接的人是尼可，而這個人又正好是他的父親。

不過，現在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露蒂洛隨即用嚴肅的態度說道：

「麻煩你說明一下現況，負傷人數以及還能戰鬥的人數分別是多少？」

「雖然有幾名人員負傷，但大家的戰意都十分高昂。戰力方面，應該還有百餘名人員可以參戰。」

「一百人嗎……這個數目應該包括附近村莊的警衛兵吧？」

「正誠如您所說。因爲是匆忙集合，現階段物資還很匱乏，但稍後領主大人的部隊就會前來會合。雖然要整合所有人員可能有些困難，但如果知道司令官是騎士公主大人的話，想必大家都會聽從命令。」

露蒂洛點點頭後，向騎士介紹身後的希斯一行人。

「這些人是我的小隊成員，這兩位是希斯和艾絲堤爾。」

被叫到名字後，希斯上前一步，而艾絲堤爾則是悠哉地揮了揮手。

看着希斯將長槍豎在地上挺直腰桿，多特雷斯對他點頭致意。

「原來如此……這兩位就是銀乙女和使槍戰士吧？」

「你這傢伙……露蒂洛公主，你的部下態度竟然如此傲慢，難道你就不能說說她嗎？」

原本應該沾滿紅茶的書頁上面完全沒有一絲痕跡，倒出來的紅茶就像是憑空蒸發消失一般。當然，這其實是有機關的——書本里藏了一個僞裝成紙張的漏斗。

「沒有必要，我們已經在雷波索村裏休息過了。而且，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儘早消滅刻魔吧？」

希斯一邊環伺周遭，同時對席露維亞輕聲說道：

就算露蒂洛這麼說，士兵還是筆直地站在入口處。看來他是被派來擔任服侍人員。

「這個嘛……不，算了。既然都被帶到這裏，那我們還是待在一起吧。你們趁現在稍微休息一下。」

「那些存糧一定是爲這裏的人們準備的，我們不宜借用。」

「對呀，平時不太會搬這麼重的東西。」

露蒂洛和艾絲堤爾擁有《劍刻》的這件事早就已經在國內傳開，根據席露維亞所說的話，最近就連希斯的名字也變得廣爲人知。

由於瑪那並不習慣這種粗活，只見她不斷揉着肩膀，愛莉娜也只能回以苦笑。

聽到露蒂洛委婉地勸誡後，艾絲堤爾只是懶洋洋地回答「好啦」，便起身迅速地坐到瑪那身邊。

看到希斯萬分抱歉的模樣，愛莉娜露出讓人着迷的笑容這麼說道。

希斯從皮袋裏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像是要藉此平復她的情緒。

看到她的反應，希斯只得強忍住心中的嘆息。

「鏘鏘！我成功把紅茶變不見——」

「幸好那傢伙發狂過之後就沒有什麼大動作，就算在艾弗納兒大人您休息期間有什麼動靜，我們衆將士也不會輕易被擊敗。」

多特雷斯端正地行禮之後，將一行人帶進了營地裏面。

「遵命。」

「原本聽說你們國家正處在內亂，現在看來我可能要改變對你們騎士之國的評價……」

「我想應該夠我們六個人喫兩頓。」

愛莉娜和瑪那一人揹着一隻皮袋進入，其中一隻以水牛胃製成，裏面裝滿了飲用水，另一隻裏面則塞滿了肉乾和餅乾等攜帶式乾糧。

「……你剛纔說自己平常只是個學生吧？那麼我就給你個忠告，就算你是那聞名遐邇的銀乙女——不，正因爲你是英雄，所以此時更不該如此懶散。」

露蒂洛一行人被帶到一頂用軟墊帳布圍起來的帳篷，蓬內由一根木製的主支柱撐起。帳篷內除了桌椅以外，角落甚至有一個水壺。

「別在意，希斯，你應該有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沒爲什麼啊，難道你不用喫飯的嗎？」

制止她的人是艾絲堤爾。

艾絲堤爾用單手靈巧地攤開書本，另一隻手則傾斜茶杯，將紅茶往書上倒下去。

「哎呀，我只是想給你看個有趣的表演。」

「讓我爲大家表演把這杯紅茶變不見的魔術！」

聽到希斯這麼說，席露維亞意外地睜大了雙眼，但隨即喜形於色地浮出笑容。

「看來你很懂得處世之道。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會讓你擔心。」

正當席露維亞將杯口湊到嘴邊時，她拿杯子的那隻手被人抓住了。

「食物還真重。」

「我們到其他地方去休息會不會比較好？」

*

「說得也是。艾絲堤爾，如果你願意坐在椅子上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來，趁現在還有時間，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讓她在行動中不引起旁人注意，其實有個重大的意義，因爲如此一來只要讓瑪那和她在一起，就可以遠離危險。

「是，在下認爲這是明智的判斷。」

雖然希斯拚命地想傳遞出某種訊息，但席露維亞卻完全無法理解，反而是輕蔑地嗤之以鼻。

眼看着本應該溢出來的紅茶，卻不可思議地完全沒有撒在地面，希斯注意到艾絲堤爾巧妙地攤開一頁紙張，遮住手裏拿的東西。

「喂、等等，你想做什麼啊！」

既然身在戰場，那艾絲堤爾的態度確實是需要糾正，但露蒂洛卻罕見地沒說什麼，只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有什麼問題嗎？」

目前劍刻戰爭正如火如茶地展開，《劍刻》持有者在戰場上的行動一定會引人側目。反過來說，事先表明他們的身分，那麼愛莉娜她們反而就不容易引起注意。

「請各位在這頂帳篷裏休息吧。」

「……我明白了。但是，我們只會休息兩個小時，我想兩個小時就很足夠。」

「我也是那樣認爲。還有一些看法，也希望你能有所改變。」

就在大家跟着往裏面走的時候，希斯向席露維亞問道：

士兵手上端着大托盤，上面放着六隻茶杯和一個茶壺。看來他們特地找來這組和戰場不相稱的茶具，而且還特地煮了紅茶。

原本這種勞動工作應該由身爲男性的希斯來做，但現在的希斯必須展現出《劍刻》持有者的身段。所以，搬運食物的工作，纔會交由名義上是「普通學生」的愛莉娜和瑪那去做。

「是的，後面兩位是愛莉娜和瑪那。她們兩位都是優秀的學生，在隊中負責支援我。最後的那位是佈雷吉拉神聖國視察團的席露維亞·亞夏殿下，請將她奉爲貴賓。」

「各位，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但作戰行動就從現在開始。」

「遵命。如果有什麼需要，請您隨時吩咐。」

「恕在下冒昧，艾弗納兒大人，您應該是直接從王都趕過來的吧？我認爲您應該先休息一下。」

「席露維亞！」

聽到露蒂洛這麼說，愛莉娜和瑪那各自找了張椅子坐下。

希斯突然放聲喊道。

雖然口氣有些強硬，但多特雷斯所說的話也不無道理。

「嗯——可是我認爲這種時候，大家才更應該要展開笑容。」

「對不起，愛莉娜。這些工作應該由我來做……」

「你們準備這些食物做什麼？」

爲了不讓愛莉娜和瑪那兩人引起士兵們過多關注，露蒂洛纔會將她們和希斯分開介紹。

另一方面，愛莉娜也是《劍刻》持有者的這件事，除了特務小隊成員之外，目前就只有卡塔莉娜知道而已。

——果然事情變成這樣了呢……

「——別開玩笑了！」

此時，帳篷外面傳來一陣聲音。

希斯點頭表示同意，露蒂洛也無可奈何地說：

一名年輕士兵走進帳蓬。

「——你怎麼從剛纔開始就這麼沒禮貌，你到底要幹什麼？」

看到她這副模樣，席露維亞再度蹙眉說道：

「既然都已經搭起軍營，就代表這裏是戰場吧？那麼，應該會有戰備糧食和水纔是吧？」

語畢，艾絲堤爾另一隻手拿出了一本厚重的書籍。

席露維亞卻皺起了眉頭。

「呃，那個——那杯茶還有點燙吧？還是等會兒再喝比較好。」

帳篷中央鋪了一張紅色地毯，上面設置着一個安放武器的臺座。刻魔出現到現在才經過不到一天的時間，不可能所有帳篷都像這裏一樣打理完全，由此可知，這頂帳篷應該是爲指揮官所準備的。」

「咦……？現在就要展開作戰嗎？」

「這是紅茶耶？冷掉的話哪會好喝啊。」

「不管是刀劍或〈佔刻〉都無法殺死刻魔，刻魔本體就由我的這支小隊直接用《劍刻》來對付，出現在周遭的從刻魔就由你們負責殲滅。」

席露維亞沒有接過希斯遞過來的木杯，反而是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請恕在下無禮，艾弗納兒大人您還年輕，可能太小看旅途當中積累的疲勞。正因爲敵人十分強大，我們更應該做好萬全準備去迎戰。」

「我們的任務是討伐刻魔，不是來這裏作客，你們不需要這麼客氣。」

「謝謝，請你放在那裏就好。」

「……怎麼了？」

「席露維亞小姐，你真的打算跟着我們嗎？」

年輕士兵臉色泛白，站在騎士公主和銀乙女面前似乎讓他十分緊張。

聽到露蒂洛的話後，多特雷斯不禁皺起了眉頭。

露蒂洛聽完後，望向希斯等人徵詢他們的意見。

不知何時，席露維亞手中的茶杯已經被艾絲堤爾拿走，察覺到此事的席露維亞喫驚地睜大了雙眼——因爲她的手還維持着握住杯子的動作。

接着，多特雷斯指向聳立在森林中的刻魔。

「遵命。」

席露維亞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咂了一聲。在局外人看來，眼前這羣人就好比一幫不知道戰爭爲何物的小孩子。

「嗯，看來你們的士兵訓練得還不錯……我就先喝一杯囉。」

露蒂洛和艾絲堤爾進入帳蓬之後，希斯和席露維亞也跟着走進，最後是愛莉娜和瑪那。

「……？這話什麼意思？」

席露維亞仔細端詳士兵所做的一切，順手拿起了托盤上的一隻杯子。

艾絲堤爾早已經懶洋洋地躺倒在地毯上。

『夠了。愛莉娜、瑪那，辛苦你們了。」

即使如此，多特雷斯還是不願妥協。

（請你不要離開我的身旁。）

「是啊，有什麼不方便嗎？」

「艾弗納兒大人，我爲您送喝的來了。」

在杯中紅茶全部倒空後，艾絲堤爾在衆人面前攤開了那本書。

「好啦好啦，你就好好欣賞嘛。」

「這些水和食物足夠嗎？」

席露維亞一把甩開艾絲堤爾的手。

「艾絲堤爾！」

希斯趕緊湊上前，只見席露維亞用銳利的眼神狠狠瞪着他們。

「鬧夠了沒，你們把這裏當成什麼地方？有怪物出現，而且有人因此死掉了哦！就連我的部下們也全都死了！在這種情況下，你們爲什麼能在這裏胡鬧！」

「席露維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有說錯嗎……？我受夠了，沒想到我竟然會愚蠢到想要拜託你們這幫人！」

正當席露維亞想走出帳篷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叫住了她。

「——席露維亞，站住。」

是露蒂洛。

「……你、你想做什麼？」

露蒂洛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她將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雙眼直盯着席露維亞，宛如隨時要拔劍發難。

「你回來，慢慢走回來。」

「——你、你別太得意忘形，我不是你的部下，你有什麼權利命令我？」

「……我叫你回來。」

露蒂洛口氣有些焦急，同時拔出腰間的佩劍。

席露維亞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什、什麼啊……是這女的不好，我沒做錯什麼。」

席露維亞完全沒有注意到現在的情況。

這時露蒂洛終於忍不住咂了下嘴。

「我絕不能讓這個怪物襲擊雷波索，只要擁有《劍刻》，我就能守護我的兒子和村莊。」

看樣子他並不打算退讓。

他就維持着這樣的姿勢向後退開一步，用槍尾向最接近的士兵腹部就是一戳。

站在士兵中央的人，就是一開始迎接露蒂洛的騎士——多特雷斯。

多特雷斯嘲諷地說道。

多特雷斯充滿歉意地垂下頭。

*

「那當然。」

聽到這番話之後，多特雷斯收斂起殘存的親切感，眼神中浮現出憎惡的神色。

伴隨着一聲沉悶的聲響，一把劍被希斯用槍尖彈了開來。

「……你懂什麼？」

希斯見識過刻魔所經之處的戰場，他知道那是種何等悽慘的景象。

「你看看那隻怪物！是用劍也好，用魔法也罷，不管對它造成多少傷害，都會在轉眼之間再生！還不只這樣，傷害它只會產生新的怪物，變成它的戰力！」

露蒂洛正視着多特雷斯那雙盛怒的眼神。

「對付刻魔之前要處理的事情，就在這裏一次解決吧。」

——雖然預料事情有可能會演變成這樣，但此時此刻不能再自相殘殺了……

剛纔將長槍倒過來拿，因此現在後端變成了槍尖。如果直接用後端揮擊，會直接將這名士兵的手臂給砍下來。

「賣藝丑角可不能讓觀衆受傷喲！」

他所刺中的——是剛纔那名擔任侍從的士兵手握的劍。

「不可能的。」

多特雷斯走上前來，筆直地舉起手中的劍。

聽到這充滿憤怒的聲音，席露維亞也閉上了嘴巴。

「你可知道白費力氣的戰鬥，讓我失去了多少部下嗎？整整七十名！原本我擁有一百名部下，現在已經失去了一大半。要是我能擁有力量，擁有你們手中的《劍刻》，這些事情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啊！」

趁着她們說話的空檔，瑪那趕緊扶起癱坐在地上的席露維亞，並將她拉到圓陣的中央。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在場的這些同伴裏，每一個人都經歷過生離死別。

在瑪那受到連累之後，希斯才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所以他選擇親自在妹妹身邊守護她。

希斯以槍抵劍，語帶同情地說道：

希斯得到《劍刻》已經過了三個月。

席露維亞一臉恐慌，露蒂洛無奈地嘆了口氣。

「爲了避免事態演變成這樣，我本來打算低調處理的。」

「我已經體會過好幾次了……」

「……能不能請你重新考慮？就算你在這裏奪走我們的《劍刻》，之後也只會揹負叛賊的污名而已。」

「多特雷斯，《劍刻》只能在持有者之間轉讓。如果要強行奪取的話，就只能殺了持有者——這一點我想你應該知道吧？」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惜捨棄身爲騎士的榮耀，只爲了從強大的怪物手中保護自己的兒子。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擁有《劍刻》，你就能夠殺死刻魔嗎？」

希斯的長槍穿過席露維亞的腋下，刺向了她的身後。

希斯回頭望去，只見艾絲堤爾在身後揮動手臂。

然而，露蒂洛搖了搖頭。

劍被彈開之後，多特雷斯腳步不穩，踉蹌了一下。

在生命受到多次威脅後，現在的他已經很習慣遭到襲擊，也知道如何應對。

此時希斯腦海中浮現出尼克的身影，那是在雷波索村迎接一行人的溫和少年。

「什、什麼……！」

希斯突然刺出長槍，席露維亞嚇得閉上雙眼抱着頭。

愛莉娜守在露蒂洛身後，同時這麼說道。

「艾絲堤爾？」

她斬釘截鐵地詭道。

她的手中操縱着好幾條散發着光澤的絲線，看來是她搶先甩飛了那名士兵。爲了不讓希斯揹負殺人罪名，她纔會出手相助。

「就算你一人得到所有《劍刻》，也不可能打倒刻魔。想要不付出犧牲打倒它，只是癡人說夢。」

一陣怒吼彷彿震懾了現場的空氣，席露維亞和瑪那也爲之一震。

「希斯，你去把席露維亞拉過來！其他人過來房間中央圍成一圈！」

「咦……？」

語畢，露蒂洛也舉起手中的劍。

席露維亞慌張地發出喊叫聲，希斯將她往身後一推，接着他將長槍一轉，改讓槍尾朝前，重新拿穩。

「想要守護的東西都被破壞殆盡——你能瞭解這樣的心情嗎？」

「……的確，我也是出自無奈。我會向上面報告，艾弗納兒大人是在面對刻魔時，勇敢奮戰之後不幸陣亡。」

當他揮下利劍之際，希斯便迅速擋在前面。

但是多年累積的訓練，讓他無法停下揮舞長槍的動作。

說到這裏，多特雷斯搗着臉頰渾身顫抖，強忍住嗚咽聲。

他手中的那把劍，因憤怒而不停晃動着。

怪物本體的力量之強，自是不在話下，而增生出來的從刻魔若是羣起進攻，在數量上也會凌駕於人類的軍隊。

「——咿！」

席露維亞背後有一把敵人砍出的劍。

「嗚啊？」

正當希斯猶豫不決時，露蒂洛輕輕地推開他，走上前去。

王都裏至今還殘留着宛如斷崖般的巨大裂縫。

士兵發出着慘叫聲被彈飛出去。但他的手臂還連在身上。

但就算是如此強大的威力，也還是無法消滅刻魔。

最先是失去了自己無比敬愛的師兄；接着是那位初次見面卻和自己很談得來的門衛同伴；那位想要保護自己的教師；還有明明有回頭的機會，但最後還是喪命的夥伴。

奮起反抗卻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這樣的挫折沒有多少人能夠承受得住。

「你想說只要擁有《劍刻》，你的部下們就不會白白送命，對吧？」

「你纔不明白，你現在對我們這麼做，就代表當你得到《劍刻》後，也會遭遇到同樣的事情。」

愈是傷害這隻刻魔，從它的體表就會生出愈多分身。

「你說想要守護的東西被破壞的心情……？」

席露維亞看似冷靜了許多，只見她用充滿憤怒的聲音叫喊着：

此時，帳篷的布幕被一把扯開，一羣全副武裝的士兵衝了進來。

希斯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憤怒。

「嗚、別礙事！」

「是的。」

其他的士兵從反方向砍了過來，希斯反射性地想要將他們彈開，心中暗自一驚。

「放棄吧，請你讓士兵們退下，我不會把《劍刻》交給你的。」

「我無法將《劍刻》交給你，當然這也包括同伴們的《劍刻》。我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需要這份力量。」

嘎吱作響的金屬碰撞聲中，希斯擋下了多特雷斯的猛烈一擊。

希斯退到露蒂洛她們所在的位置時，帳篷的布幕已經全部被扯開，士兵們將他們團團包圍。

多特雷斯氣得咬緊牙關，但露蒂洛還是用堅定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希斯一把將呆若木雞的席露維亞拉到身邊，隨即凌厲地旋轉起手中的長槍。

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瞬間火星四濺。

這之間，他遭遇到不只一兩次的襲擊。

——糟了！

在露蒂洛的指揮下，希斯朝着席露維亞撲了上去。在他身後，瑪那和愛莉娜已經迅速站在一起，在遲了一拍後，艾絲堤爾也加入其中。

——要是當時沒有艾絲堤爾，我們也會像他一樣崩潰吧……？

接着他臉上浮出發狂般的笑容，同時高高舉起手中的劍。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們的任務是討伐外面那隻刻魔吧？爲什麼要自相殘殺——」

「就算《劍刻》能阻止刻魔的行動，也無法真正殺死它。因爲我做過同樣的事情，我說的是事實。」

「哼，想要守護的東西？」

愈是戰鬥，反而愈是讓敵人增強戰力。

「我不會要您的性命，請將《劍刻》交出來。」

這一擊準確打入鎧甲縫隙，士兵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些人到底打算做什麼？難道想在這種時候謀反嗎？」

——二十……不，差不多有三十人左右。

那是露蒂洛的《劍刻》所造成的破壞痕跡。

「比起在這裏活着忍受屈辱，我寧願在守護兒子之後自我了斷。」

「要是真的如此，你還有心情擁抱自己的孩子嗎？」

「——你這個局外人給我閉嘴！」

「多特雷斯，只要得到《劍刻》，你就會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爲嗎？」

「……只要我能得到的話。」

露蒂洛輕輕嘆了口氣之後，將左手戴着的手套脫去半截，在衆人面前露出手背上的《劍刻》。

「每一個《劍刻》都會寄宿在固定的部位，只要持有者失去那個部位，《劍刻》應該就會脫離宿主，去尋找新的持有者。」

「露蒂洛……？」

「——你只要砍下這隻手，就能得到這個《劍刻》。」

包括多特雷斯在內，在場所有士兵們也都隨之騷動起來。

「露蒂洛！你在想什麼啊？」

「——當然，我不會這麼輕易送給你。」

露蒂洛說罷，指了指身旁的希斯。

「多特雷斯，如果你自認爲還是個騎士，就一對一打贏他。如果你能辦得到，我就把這隻手送給你。」

接着，露蒂洛朝着希斯耳邊低語道。

「希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希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露蒂洛，你這招太狡猾了。」

語畢，希斯掄起手中的長槍。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輸吧？」

希斯下定決心，非贏不可。

*

走出帳篷之後，希斯和多特雷斯在空曠的場地面對面站開。

士兵們圍成一圈，防止露蒂洛一行人逃走，但他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多特雷斯身上。

希斯收回長槍——但周圍的士兵反而縮小包圍圈。

槍尖輕微地劃開了多特雷斯的皮膚，傷口上冒出鮮血。

「因爲騎士是侍奉國王的劍，守護人民的盾。而且我有能力和義務和刻魔戰鬥。」

士兵發出信號的瞬間，多特雷斯就高舉起手中的長劍。

一行人當中，只有席露維亞是徹頭徹尾的不知情。

「全都給我住手！」

「擁有《劍刻》就是這麼一回事——任何人都能強取這股力量。在每個人都想要力量的戰場上，當然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這樣的架勢不是爲了牽制對手，而是要將其撂倒。面對罪禍時姑且不論，但希斯從來沒有在對人戰鬥中擺出這個架勢。

在多特雷斯大喝的同時——

「我們就當做你拚盡了全力，卻還是敵不過我——這麼一來你也算是不負使命，我不會取你的性命。怎麼樣，這條件不錯吧？你就忘了這一切，趁現在趕快逃吧。」

「那麼，皇禍呢？」

一道凜然的聲音迴盪在衆人耳邊。

從肌膚上傳來的死亡宣告，讓多特雷斯鬆開了手中的斷劍。

「……我欣賞你，你的《劍刻》就由我收下。」

露蒂洛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和罪禍戰鬥過嗎？」

「我果然還是不太明白，露蒂洛，你的實力應該可以正面迎戰，輕易打倒那些人吧？爲什麼不打從一開始就展現實力，用力量讓他們屈服不就好了嗎？」

露蒂洛看着被撕爛的帳篷。

希斯手中的長槍將劍刺斷後，仍舊朝向多特雷斯的腦袋逼近。

「一切都照計劃解決了呀，有什麼不對嗎？」

眼前的景象說明了一件事——這十二位無敵的騎士其實時時刻刻都貼身保護着露蒂洛。

而喪失戰意的士兵們，也遵照露蒂洛的命令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波紋中出現十二把利劍。

「圓、〈圓桌騎士〉……！」

希斯他們在和刻魔的本體作戰時，會變得無暇他顧，所以纔會需要有人幫忙阻止從刻魔的攻勢。

「什——」

這是露蒂洛爲自己準備的舞臺。要是輸掉的話，她就會失去一隻手臂。對身爲騎士的她而言，此舉無異於賭上性命。

「難道里面被下了毒……？」

隨着清脆的「鏗鏘」一聲，多特雷斯的長劍應聲折斷。

「……在引發了叛亂後，居然還能得到寬恕，這份罪惡感會束縛住他們，讓他們保持理性吧？」

——要煞住啊！

在這場認真的比試中，想要不殺死對方反而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但、但是，既然你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就算沒有那些士兵……」

「啊哈哈——既然你明白了，我倒是比較想看到你的笑容呢。」

「等、等等，你說的計劃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和你剛纔說的不一樣啊，露蒂洛。」

不知是誰這麼一喊，接着士兵們都舉起手中的槍和劍。

所以，衆人才必須以保護她爲優先事項。

因此，他們抵達這裏後，首要工作就是讓這些士兵成爲自己的同伴。

受到如此挑釁，多特雷斯氣得眼歪嘴斜。

勝負分曉。

大勢底定之後，希斯馬上拉着露蒂洛的手回到帳篷裏。

「……你這話什麼意思？」

多特雷斯的臉上露出恐懼，希斯則是咬緊牙關。

——即使如此，還是得用一擊撂倒他。

親眼見識到〈圓桌騎士〉後，士兵們的戰意也隨之褪去。衆人扔掉手中的槍或劍，消沉地垂下了頸子。

光是獲勝還不夠。

雖然剛纔被席露維亞甩開手，但艾絲堤爾只是毫不介意地笑着說：

「——這是我最大的讓步。」

希斯踏了踏地面，站穩腳步之後，筆宜地架起長槍。

「……」

「呃……？」

「或許我看起來很軟弱，但是面對死亡的次數恐怕比你來得多。真是應該逃跑的人，是你纔對。」

白銀是一種容易氧化的金屬，碰到有毒物質時大多會變成藍黑色。

「劍怎麼可能會折斷，你肯定是用了魔法！卑鄙的傢伙！」

「爲什麼？你們是趕來幫他們一起討伐刻魔的援軍吧？難道對這些士兵而言，你們不是救兵嗎？爲什麼他們要取你們性命呢？」

「無所謂的，反正我會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反過來說，眼前區區三十名不到的兵卒，僅憑她一人就能壓制——不，應該說虐殺殆盡纔對。

衆人眼前憑空出現一道道扭曲的波紋。

*

露蒂洛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睥睨着眼前的士兵。

「用槍的，我只是希望能得到《劍刻》，你沒必要爲此賭上性命。」

希斯聽到後，嘆了一口氣。

露蒂洛將視線從希斯身上移開，對着提問的席露維亞點點頭。

此時希斯只需要再用力一點，槍尖就會剃穿多特雷斯的頸椎，將他殺死。

「……我不懂，既然能預料到會有人來謀殺自己，那你爲何還要來這裏？」

因爲這是以殺死對手爲前提時方會擺出的架勢。

自古以來，王公貴族之所以喜歡用銀器作爲餐具，並不只是爲了自顯身價這個理由。另一個意義是爲了防身，避免遭人毒殺。

不過席露維亞卻搖了搖頭。

「那個……是我不好，還有，謝謝你。」

席露維亞這才察覺到自己剛纔的行爲有多愚蠢，只見她臉色蒼白地搗住嘴。

「這是錯誤的想法。如果一開始就用武力鎮壓，在戰場上只要一露出破綻，就會被人從身後偷襲，所以我必須讓士兵們有機會傾訴心中的不滿和要求。」

「再繼續放肆下去，我就把你們當成叛賊，在這裏當場處決。」

「她真的可以一次召喚十二把劍……」

這次換成露蒂洛搖頭。

「……你到底想說什麼？」

「請等一下，應該由我這個局外人來當裁判纔對，你們那邊的士兵不會公平判決吧？」

「當然有，怎麼了？」

「我事先預想了幾個可能性，但是這一次因爲多特雷斯在軍中具有高度統率力，所以必須讓他和希斯一對一單挑……不過，多少還是出了點意外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

此時席露維亞才注意到因剛纔的騷亂而滾落在地的茶具。潑灑在地面的茶漬中，傳來一股怪味。

「如果你明白我說的話，能否請你先向艾絲堤爾道歉呢？因爲她剛纔救了你一命。」

所以，艾絲堤爾纔會在那時跳出來變戲法，阻止席露維亞喝茶。

希斯必須取得壓倒性的勝利，才能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接着露蒂洛長嘆了一口氣。

「刻魔呢？還有引起劍刻戰爭的怪物呢？」

希斯蹲起馬步，左手搭在槍尖上，同時扭轉上半身，用右手壓住槍尾。

用武力讓士兵們屈服固然可行，但只要我方稍微露出頹勢，瞬間就會遭到窩裏反。更何況衆人接下來還要和刻魔這種超乎人類想像的怪物戰鬥，在友軍面前根本不可能防得滴水不漏。

一名士兵——就是剛纔進入帳篷服侍的青年——站在場中央擔任裁判。席露維亞見狀開口說道：

多特雷斯看着希斯，輕蔑地說道：

面對希斯的責難，露蒂洛一臉若無其事地歪着頭說。

愛莉娜也曾說過，現在最麻煩的事情，就是當他們和刻魔交戰時，被人從背後偷襲。

希斯的槍尖就停在多特雷斯的喉頭。

平時走在路上，他們並不需要如此防備，一旦覺得對方無法信任的話，只要離開那個地方就好，這就是遠離危險的方法。

「是啊，需要我拿銀湯匙來試試看嗎？」

露蒂洛的〈佔刻〉，就是召喚十二把劍——傳說中圓桌騎士的佩劍。召喚者不用親手揮舞這些由魔法生成的劍，劍也會遵循她的意志自行攻擊敵人，這就是自律型攻擊魔劍，普通的刀劍根本無法和這些由魔法生成的利劍相提並論。

「是、是我輸了。」

這句話，代表他將要取下希斯的性命。

希斯則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並且迅速刺出手中的長槍。

雙方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爲我是個騎士啊。」

「目前看來，在消滅刻魔之前，他們應該不會再來襲擊我們了。」

「是的，如果只是討伐一隻刻魔，或許我一個人就已足夠，但是……那怪物只要受到傷害，就會分離出更多從刻魔，而且還會無止境地再生。光是要破壞那個巨大的身軀，困難程度就非同小可，所以我們需要他人的協助。」

「我想是我贏了，還是要我再刺進去一些？」

「只不過，我原本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由於艾絲堤爾強行制止席露維亞喝下那杯毒紅茶，多特雷斯纔會發現計劃失敗。

露蒂洛原本打算委婉地試探，再讓多特雷斯後和希斯相互較量。只要給他一次可能得到《劍刻》的機會，對士兵們應該就能帶來很好的牽制效果。

不管結果勝負如何，士兵們都不至於被情緒衝昏頭。

說得這麼明白，席露維亞也不可能聽不懂了。

只見她緊皎着嘴脣，低着頭藏起表情。

「我明白了，原來內心鬆懈的人反而是我……」

此時，希斯再次追問露蒂洛。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露蒂洛知道希斯爲何生氣，只見她尷尬地撇開視線。

即使如此，希斯不會讓她就此結束話題。

「我可不知道你會賭上自己的性命。」

露蒂洛不悅撅起嘴。

「我沒有把命賭上啊？」

「如果失去手臂，就代表你的騎士生涯結束了吧？」

「我可是〈佔刻師〉哦，就算失去一隻手臂也還能戰鬥。」

「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希斯的怒吼，露蒂洛反而聳起眉梢說：

「我相信你不會輸，還是你想說我看走眼了嗎？」

「不管我會不會贏，我都認爲你不該這麼莽撞。」

「艾絲堤爾，那隻刻魔現在只是把第一層封印——〈門〉給打破而已，對吧？」

——真奇怪，我的妹妹居然看起來如此可靠……

「那麼，能不能讓我一起去呢？我想接近到那隻刻魔附近。」

她嘆了口氣後撥了撥瀏海。

的確，露蒂洛和愛莉娜兩人都留下來的話，很難想像她們會遇上麻煩。

——倒不如說，現在身上的《劍刻》還沒被污染的，就只有露蒂洛和另一位圓桌騎士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如果想回去的話，我現在還能送你回去哦。」

但此時露蒂洛和瑪那卻失望地垂下雙肩。

不管是希斯、艾絲堤爾或愛莉娜，他們身上的《劍刻》都曾失去持有者。

「反正你又不會輸，多加上我的一條手臂，對你來說也沒差吧。」

「以後我會注意的。」

看到她如此爽快答應，露蒂洛露出稍感意外的神色。

「不，要是放任那隻刻魔不管，可能會讓更多《劍刻》的封印被破壞，我們沒有時間等待

「那、那是因爲……」

「嗯，我們的任務是這樣沒錯。」

他胡亂地抓了抓頭髮，嘆了一口氣。

在場的所有人此時都向席露維亞投以同情的目光。

由於艾絲堤爾和席露維亞之間曾發生過一次奇妙的排斥現象，爲了防止那種事情再次發生，希斯於是坐在兩人中間。這時三人都牢牢地貼在龍背上。

敗北的定義會根據參戰部隊的規模和兵種而有所不同。不過，損失七成人員的這支部隊就算是沒有全滅，卻也已經沒有戰鬥能力了。所以，多特雷斯會做出下毒這種不顧騎士尊嚴的偷襲行爲，其實也是無可厚非。

「這個嘛，首先是重整旗鼓，然後再思考對策吧……不過，現在我們沒時間從長計議了。」

「我可不是去表演什麼逗人笑的節目哦！」

希斯老實地低下頭。

「我想掌握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艾絲堤爾，能請你去確認一下嗎？」

*

此時，希斯舉手發言。

席露維亞白着一張臉，不停打顫。希斯感到有些過意不去，趕緊向前關心。

戰死的人會留下遺體。同時，戰場上也留有許多物資——包括這頂帳篷和一些食物等等。就算是撤退，也需要有人力將這些軍隊的錙重帶走。

「那麼，第一個問題解決了，但接着還有另外的問題。」

艾絲堤爾再次沉吟了一聲，在思索了一會兒之後點了點頭。

在戰場上，撤退並不是丟盔棄甲逃跑這麼簡單。那種情況連敗退都稱不上，只能稱之爲潰不成軍。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龍……我居然坐在龍的身上……！」

瑪那手裏拿着筆和筆記紙這麼問道。

不知道爲何，衆人一致用責備的眼光看着希斯，同時用充滿同情的眼神看向露蒂洛。

幾分鐘後，軍營的上空響起了席露維亞的尖叫聲，而瑪那給她的那條手帕，剛好可以用來擦拭眼淚。

聽到希斯這麼問，艾絲堤爾笑容滿面地回答道——

露蒂洛的意思是，她要留在這裏擔任指揮工作。

愛莉娜被這兩人逗得笑了起來，接着她向露蒂洛問道：

如果被刻魔觸碰到，完好無損的《劍刻》也會被擊碎。雖然和被污染的程度也有關係，但希斯和艾絲堤爾等人身上的《劍刻》都已經被最初持有者的鮮血污染過了。

一位是曾和魔王級皇禍一對一單挑到最後一刻的騎士公主，另一位則是繼承了該名魔王之力的皇禍。而瑪那留在她們身邊，也能安全無虞地做好輔佐工作。

風聲在耳邊隆隆作響，往下俯視能夠看到那隻巨大的刻魔。刻魔看來沒有采取攻擊行動的徵兆，它似乎還沒有發現希斯一行人的動靜。

聽到這話，露蒂洛臉上明顯地染上紅暈。

說到這裏，露蒂洛看向艾絲堤爾。

「唔……對不起。」

「不、不公平……？」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等待下一批增援嗎？」

確認過軍營裏的情況後，露蒂洛重新換上正經的表情環硯衆人。

「你不是說過不會讓我孤單一人的嗎？可是你最近好像有點花心過頭囉！」

「這次又是什麼事情？」

「艾絲堤爾，我先問你一件事，你打算怎麼到刻魔那裏去呢？」

「嗯，好啊。」

「可是……」

原本擺出一張臭臉的露蒂洛，此時卻又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席露維亞，你也差不多該瞭解這個地方的狀況了吧？艾絲堤爾和希斯他們沒有餘力保護你哦。」

「對不起啦。但是露蒂洛學姊變開朗了呢，差不多是從兩個月之前開始的。」

「可以嗎，艾絲堤爾？」

「這我也不知道呀……不過，我想如果能接近到直接接觸的距離，我應該就能確認。」

此時，艾絲堤爾像是突然想到了某件事，望向低着頭的席露維亞。

——希斯，你喜歡露蒂洛嗎？——

希斯發出哀號，艾絲堤爾眯起一隻眼睛，用手指抵住他的胸口。

露蒂洛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然後抬起頭來，再次看向艾絲堤爾。

「我說過，那個怪物也是我們這邊的問題吧？而且……有個地方讓我有點在意。」

「這個作戰計劃是我提出來的吧？那麼只讓你一個人去賭命戰鬥的話，我覺得不公平嘛……」

聽到她這麼說，希斯也想不出該說什麼了。

「那我和瑪那就留下來吧，畢竟需要有人來輔佐露蒂洛公主。」

露蒂洛完全沒有察覺到希斯的想法，只是搖搖頭說道：

艾絲堤爾馬上就要離開營地了，所以她纔會在此刻如此提議。然而，席露維亞卻搖了搖頭。

「我說怎麼辦纔好啊……哥哥，你真的是頭遲鈍的大笨牛耶……」

「只要情勢不對，我就會立刻把她扔回這裏，而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本事跟着我們。」

「你不覺得從空中俯瞰是最快的方法嗎？」

只見露蒂洛和愛莉娜露出無奈的神情。

席露維亞緊緊握着的拳頭並且微微顫抖着。

「呃，請你加油。」

「你怎麼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這樣的話，我也和艾絲堤爾一起去，總不能讓她一個人走。」

「怎、怎麼了……？」

「瑪那，你別笑啊……」

希斯原本想要幫助她，但這場戰鬥只能靠她自己去面對，除此之外無計可施。爲此希斯一直抱着罪惡感般的後悔，但神奇的是，在希斯出院時，她看上去像是已經恢復了的樣子……

「至少你也要事先告訴我啊，你差點嚇死我了。」

「說的也是呢……哥哥，你千萬不要勉強哦！」

看來還是暫時不要和她說話吧。

「若你們到時候覺得我是個累贅的話，請直接丟下我吧。但是，我的部下們曾經在那怪物所在的地方戰鬥……我想要去親眼確認一下，看看有沒有人還活着。」

聽到她這麼說，露蒂洛露出爲難的表情。

聽到這句話，包括希斯在內，所有人心裏都有一股不詳的預感。

愛莉娜側着頭表示不解，露蒂洛的臉上立刻蒙上一層陰影。

看來她是打算跟着艾絲堤爾和希斯。

希斯在一旁唉聲嘆氣，瑪那見狀忍不住噗嗤一笑。

艾絲堤爾也曾這樣問過希斯，希斯也感受到露蒂洛身爲女性的魅力。

愛莉娜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而瑪那則是遞給了她一塊手帕。

那個時候露蒂洛剛失去自己的表哥，加上又被小丑逼上絕境，造成極大的心靈創傷。

露蒂洛突然間別過臉去，鼓起雙頰。明明正在說着攸關生死的話題，但她卻露出了少女般的彆扭神色。

「露蒂洛公主，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這個請你拿好，我想會派上用場。」

對於這種複雜的作戰話題，希斯和艾絲堤爾完全是門外漢。希斯是完全聽不懂內容，而艾絲堤爾則是無心參戰。

只要艾絲堤爾使用〈門〉的力量，就算沒有馬車，也能瞬間抵達任何想去的地方。雖然她沒去過佈雷吉拉神聖國，無法將席露維亞傳送回國內，但至少可以送她到附近的村莊或要塞。

「我想應該沒關係吧。」

「太好了，希斯你終於想起自己的本職了！」

增援趕到。」

*

「兩個月前……是我住院的時候嗎？是、是不是在學園裏碰上什麼好事……」

「考慮到傷兵所佔的比例，他們現在只剩下撤退的餘力了。」

「根據我的調查，士兵的數量實在太少了。雖然我本來就不期待真的會有一百名戰力，但實際上只有三十人能上場作戰，這樣的人數太不夠了。」

「你們要到刻魔身邊去偵查對吧？」

因爲，希斯他們現在正跨坐在龍的背上。

「——席露維亞小姐，你沒事吧？」

優等生愛莉娜在此加入討論的話還可以理解，但比自己小一歲的瑪那居然能在這種場合發表意見，讓希斯有種被排擠的感覺。

在全身彷彿包覆着鋼鐵的黑龍——蒂菲背上，艾絲堤爾愉快地說道：

「嗯——果然只有〈門〉破損了而已……不過也只是現階段的情況。」

「離這麼遠你也看得出來嗎？」

艾絲堤爾剛纔說過，需要接近到能夠直接接觸的距離，但黑龍還在刻魔的頭頂——在距離相當遠的高空中飛行着。

巨大的刻魔看起來只有巴掌大小，從這一點來看，距離應該有二百賽爾卡左右。這麼遠的距離足夠讓蒂菲不被刻魔發現。

「嗯，因爲它比預料中還要大上不少，只要沒有被遮住的話，我大概就能判斷。」

艾絲堤爾這麼說着，同時用雙於拇指和食指擺出一個長方形，從中窺視下方這隻刻魔的模樣。

「我說艾絲堤爾，不能從這裏直接把〈門〉關上嗎？」

如果成功的話，就沒有必要冒着危險去挑戰刻魔了。

不過艾絲堤爾卻搖了搖頭。

「如果是普通的罪禍或者從刻魔的話是沒什麼問題，但對方的力量很強，所以不太可能。必須要像上次一樣，先削弱它的力量纔行。」

聽到這番話，希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話說回來，那個時候你是怎麼封印的呢？我只看到你封印第一個《劍刻》的情況。」

「咦、是那樣嗎？」

希斯苦笑了起來。

「因爲你們去參戰後，我就遇上小丑了。」

「——！」

身旁的席露維亞瞬間臉色大變，她似乎好不容易從驚嚇當中恢復過來了。

「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那種怪物曾經一次出現好幾只嗎？」

希斯看了看艾絲堤爾。

跳起來的刻魔差一點就撞上蒂菲，好在黑龍提早迴避，纔能有驚無險地避開。

「……這樣啊，他是傳聞中的皇禍嗎？」

「看、看起來你好像對小丑很感興趣，你知道些什麼嗎？」

此刻，希斯還不知道。

「銀乙女……龍……怪物……」

「刻魔也算是我們這邊的問題，而且露蒂洛也說好要追隨我，所以有必要的話，我什麼事都會幫的。」

「什麼事情？」

「剛纔你提到了一個人的名字，那個男人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嗎？」

「在佈雷吉拉的傳說中，也有和魔物戰鬥的英雄故事。在故事裏，出現過一位帶着一頭龍的少女……」

雖然艾絲堤爾可以用〈門〉來移動，但那是接下來和刻魔戰鬥所需的王牌，不能讓她在這裏亂用。

希斯和艾絲堤爾互相看了一眼。

聽到她這麼說，希斯顯得有些意外。

——真希望能從她口中問出一些有關小丑的事情。

然而乘在背上的希斯等人，卻因爲這一連串的動作而消耗掉大量的體力和精神。

「你想知道嗎？」

「……夠了，我這麼認真問你，還真是白癡！」

席露維亞只聽到小丑這個名字，就斷定是男性。但小丑這個詞原本是賣藝丑角的意思，在她眼前的艾絲堤爾自稱是賣藝丑角，她應該很難把賣藝丑角聯想成男性纔是。

「艾絲堤爾，你該不會還沒放棄說服露蒂洛來當賣藝丑角吧……」

席露維亞說到一半，忽然間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看着艾絲堤爾。

「魔神？那是埃斯特拉的傳說，我們佈雷吉拉不知——」

——在那傢伙的身側嗎……

目前還不知道那個怪物的來歷和目的，但是席露維亞或許能夠提供掌握小丑去向的線索。

「也就是說，在佈雷吉拉也有魔神的傳說嗎？」

「那麼，你想去的地方離這裏近嗎？」

「它打算做什麼……？」

——竟然真的跳起來了！

席露維亞喃喃自語地這麼問道，但其實她應該已經猜到答案了。只見她睜大雙眼，屏住呼吸。

「蒂菲，快往反方向飛！」

「……不知道。我只是在想，他和那個叫刻魔的怪物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而已。」

希斯一行人遇見席露維亞還不到一天的時間，看來她還沒放下心防，還不願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

希斯感到一股令人作惡的不適感湧上喉頭——正好和醜陋無比的怪物對上了眼。

「……我不知道和這次事件有什麼關聯，但有一件事情我很在意。」

艾絲堤爾一臉不解地問道，但席露維亞無視她的反應，只是撫摸起蒂菲的背部。

「這有點難耶。再靠近的話它就會發現蒂菲，而且降落之後，地面上也有很多從刻魔……」

「怎麼了？總覺得這次你很聽露蒂洛的話耶？」

希斯也注意到話裏的不尋常之處。

席露維亞目瞪口呆，沉默了好幾秒鐘，臉上漸漸顯現出憤怒的神色。

希斯不禁頭痛了起來。

原本在遠觀下只有手掌般大小的肉塊，隨着衝勢接近而愈變愈大，像一座巨大的城堡般矗立在眼前。就在衆人背脊爲之發涼的這段時間，黑龍仍持續轉向迴避。

就在此時，刻魔行動了。

「能在不被刻魔察覺到的狀態下靠近那裏嗎？」

「傾騎士之國的全力也逮不住他嗎？」

席露維亞故作若有所思的模樣，繼續問道：

雖然她應該不會是小丑的同夥，但畢竟之前發生過愛莉娜的那次事件。

「因爲我是賣藝丑角啊！賣藝丑角可是無所不知的哦！」

艾絲堤爾當然還抱着這個念頭，但最近露蒂洛也燃起鬥志，反過來要讓艾絲堤爾當上騎士。

「啊哈哈，我沒有騙你哦！」

希斯明白不管訴諸武力或講道理，都無法制止艾絲堤爾，因此他只能死心地苦笑。接着艾絲堤爾若有所思地這麼說：

「這我不知道。我對於古代神話方面造詣並不深，但堤奴菈……我有一位叫堤奴菈的部下十分熟悉這方面的故事……」

僅僅一隻就造成這麼大的災害，也難怪席露維亞會如此慌張。

也就是，席露維亞知道小丑，而且曾經直接見過面。

「我是說，看到露蒂洛積極地看待搞笑這件事，我真的很開心！」

「雖然我們曾一度打倒他，但那傢伙是附身在死人身上來行動的，所以光是將他使用的軀體打倒，也不具任何意義。」

「糟糕，被發現了！」

席露維亞自言自語般呢喃着，突然間瞪大了雙眼。

腳下的那隻刻魔轉動着巨大的眼珠，望向了這邊。

「慢、慢着，艾絲堤爾！」

希斯凝神沿着席露維亞的視線看去，地面上的一處空地確實有紮營過的痕跡。那裏雖然和刻魔本體隔着一條河流，但也僅僅相隔數百賽爾卡而已。

希斯想起席露維亞在雷波索村裏吟唱的歌詞內容。

但是，現在希斯在意的是席露維亞和小丑有何牽連。暫且先不管她提到的傳說，或許視察團曾滯留過的軍營裏會留下線索。

「這、這樣啊。」

聽到她這麼說，艾絲堤爾不禁眯起雙眼。

難道她想在這裏承認自己其實是罪禍？

龍背上不像馬匹有繮繩，剛纔他們死命地抓住背上的鱗片，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纔沒被甩落。

聽到希斯這麼問，艾絲堤爾大感訝異地歪着頭說道：

無視於在一旁驚慌失措的希斯，艾絲堤爾愉快地說道——

「說、說得也是……」

刻魔發現空中的黑龍後，將伸展在四周的腳和觸手悉數收回，身體也像摺疊似地收縮起來。

席露維亞緊盯着下方的刻魔。

艾絲堤爾光是肯留在學園裏，就能說明一切了。畢竟艾絲堤爾是個罪禍，原本就沒有必要受到任何人的束縛。

——難不成，它打算跳起來嗎……？

——關於傳說方面的事，等回到王都後再慢慢調查也可以吧……？

球狀的軀體長着四隻像昆蟲般的節肢，細得讓人不敢信相能夠撐起巨大的身軀，這極不協調的模樣，散發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總之，先問問她和小丑之間有什麼牽連吧。

「小丑是個想要解放刻魔的傢伙，但我們還不知道他的來歷。」

體表上覆着一層像灰塵般的粉末，隨着身軀抖動而紛紛剝離，而粉末落在地上後，就變成一隻一隻的異形——從刻魔。

——我剛纔沒說小丑是男的吧？

「我一直都是很配合的喔！」

「……？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這、這樣啊，太好了呢！」

「什麼意思？」

巨大肉塊不只比房屋還大，它甚至有一個廣場那麼大。大得誇張的眼球，好像直接塞在身體上一般，顯得十分不自然。

話一說完，艾絲堤爾就眯起眼睛，把臉湊了上來。希斯夾在兩位相貌清秀的美女中間，一顆心不斷怦怦亂跳。

「嗯嗯，沒想到露蒂洛也真是壞心眼呢……不過，這樣反而更有趣！」

但希斯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我想知道。」

艾絲堤爾似乎也注意到刻魔的異樣，只見她大聲發出命令，蒂菲也拍打着巨大的翅膀緊急改變方向。

席露維亞露出驚訝的表情，艾絲堤爾見狀咧開嘴笑了起來。

「像這隻一樣大的只出現過一隻，之後出現的第二隻在還沒有長得很大之前，就被艾絲堤爾解決了。

*

「我想我們還是先解決掉這東西比較好，我想露蒂洛應該會擬定作戰計劃。」

在他察覺這一點之前，艾絲堤爾高聲喊了起來：

希斯在腦中斟酌一番，慎重地向席露維亞問道：

她們兩人都相互認同對方的實力，但似乎永遠沒有互相理解的那一天。

他還不知道，艾絲堤爾說的話裏沒有一句假話或是玩笑……

「嗯，但是……」

「嗯？怎麼了？」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就算他是罪禍，應該也不是這片土地上的罪禍。」

聽到這番話，席露維亞猛然睜大雙眼，接着馬上又別過臉去。

爲了強調自己的存在，希斯開口說道：

「……咦，希斯你不知道嗎？這件事已經決定囉！」

急速盤旋改變方向引起的強風，讓三人幾乎無法呼吸。

縮起身軀的刻魔像顆炮彈般，朝上衝了過來。

「那麼，請問席露維亞小姐。你對《劍刻》和魔神瞭解多少呢？」

在猛烈行進的龍背上，希斯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環視周圍。

——它正在看着我們……？

希斯清楚地看到刻魔的眼球，此時正筆直地盯着自己。

如鬼神般懾人的眼神，讓人覺得它所直視的，並不是單純的「敵人」。

飽含憎惡的目光，光用敵意來形容還略嫌溫和，那隻眼透露出來的訊息，也不只是要將對手擊退或是打敗，而是企圖將對手置於死地並徹底毀滅。

雙方視線的交會只有短短一瞬。

沒有翅膀的刻魔受到重力吸引，開始向下墜落。

看到這般景象而鬆了一口氣的人，應該不只有希斯而已，那龐大的身軀從兩百賽爾卡的高度落到地面，應該不可能毫髮無傷。

雖然剛纔的跳躍恐怖感十足，但摔在地面之後會自我毀滅吧。

在希斯身旁的席露維亞也發出安心的呼氣聲，但唯獨艾絲堤爾仍舊嚴肅地盯着刻魔的身影。

「還沒結束！」

刻魔在下墜時，全身上下開始產生變化。

只見它的身體散播着灰塵，同時長出無數只鐮刀般的腳。不，那些腳並不像鐮刀那樣鋒利，而是又長又尖的木樁。長度約是刻魔身軀的兩倍，差不多有三十賽爾卡那麼長。

新長出來的尖足紮在地面，伴隨着比想像中還要沉悶鈍重的聲響，地面捲起大量塵土，周圍樹木的枝葉和花朵都被折斷了。

然而，周遭的變化僅此爲止。

地面沒有塌陷，刻魔的身體也沒有灰飛煙滅。

那些像木樁一樣的腳彎曲得快要折斷般，硬生生撐住刻魔的巨大身軀。

曲折的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在積蓄力量。

看到這幅光景，就連艾絲堤爾也感到害怕，只見她臉色蒼白倒吸了一口氣。

她心裏十分明白。

——那個銀線……用來攻擊時居然會這麼厲害！

希斯感到有股溼潤滑溜的觸感而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整隻手已經被染成鮮紅。

蒂菲朝着頭頂上方的刻魔吐出火焰。

「希斯！」

「真是的，你這傢伙！我不在身邊的話，你一下就死了！」

即使如此，希斯仍舊抬起頭來，內心期待蒂菲已經降低高度追了上來——這一瞬間，他嚇得腦袋一片空白。

但是，三個人的體重，連魔法之翼也承受不住。

剛纔刻魔執着地追擊發動攻擊的黑龍，但沒想到現在卻盯上了笨手笨腳從龍背上跌落的兩人。

彎曲的腳如彈簧般，將刻魔再次向上彈射。

是的，刻魔一開始盯上的目標就是希斯和席露維亞。

四分五裂的腳直接被火焰吞噬，燒得連灰燼都不剩。

必須逃過刻魔的攻擊，並安全着陸——希斯打定這個主意，單手重新握起長槍，準備面對數秒鐘後到來的死亡危機。

艾絲堤爾叫喊着，同時伸出左手。

照希斯現在下降的速度來看，勢必無法追上她。

——血……？

此時，希斯終於理解爲什麼龍這種生物的力量會遠遠凌駕於人類和罪禍，甚至被形容成是一種如神般的存在。

「啊——」

——制空權被搶走了？

「——咳、咳咳！」

——回得去嗎？

希斯在空中加速飛翔，終於追上席露維亞，並牢牢抱住她。

數根銀色絲線嘎吱作響，飛舞在空中。絲線纏繞住刻魔的腳，接着——

希斯向着前方伸出了右手。

——躲得過嗎？

是艾絲堤爾。

希斯連忙站起身來，接着立刻發現席露維亞躺在旁邊的地上。幸好她看起來沒什麼大礙，雖然完全昏厥過去，但胸口仍在起伏，呼吸如常。

「——咦？」

接着希斯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被傳送到森林外圍。不遠處可以看到一個村莊——就是自己一行人前往軍營時順路去過的雷波索村。

「得救了，謝謝你，艾絲堤爾。」

——構不到！

希斯拚命伸出手，但席露維亞已離開非常遠。只見她似乎昏了過去，身體軟綿綿地持續往下墜落。

……因爲她身邊就只有希斯這麼一個男性，所以也算是必然的結果吧。

——追上來了嗎？

爲了追上席露維亞，正以高速降下的希斯陷入了尷尬的狀態。在這情況下不可能再度回到蒂菲所在的高度。

而剛纔那根用銀龍體毛編織而成的絲線，就像是化成鋒利程度遠超過普通刀劍的利刃。

察覺到她的意圖後，希斯將手中的金色長槍舉了起來。

看來這些新長出來的腳，似乎能讓刻魔高高飛上天空。

雖然一連串令人歎爲觀止的飛翔完美地躲開了刻魔的糾纏，但是人類無法承受如此劇烈的動作。

下一刻，地面上傳來猛烈的撞擊聲。看來這一次刻魔也沒能順利着陸，猛然揚起一陣煙塵，瞬間遮住了希斯等人的視野。

倒在希斯手臂中的艾絲堤爾痛苦地喘着氣，蒼白的臉上滲出薄薄的一層汗水。

「艾絲堤爾……？」

希斯只看過艾絲堤爾用那絲線來表演雜耍，或是和露蒂洛單挑時用來防禦。

「——嘎喔！」

蒂菲趕緊向上飛去，企圖拉開和刻魔的距離，但這次刻魔稍微快了一步。

——還有其他辦法！

蒂菲拍打翅膀帶着身體傾斜，用高難度的迴旋動作閃避。

漫天沙塵讓人咳嗽起來，但希斯等人並沒有喘息的餘裕。

席露維亞的手從蒂菲背上滑開。

——抱歉了，《史坦沃克》。

即使能夠給予刻魔一擊，但下一刻等待他的就是來自大地的擁抱。

接下來刻魔會採取什麼行動。

雖然蒂菲的體型在成龍里面也算巨大，但刻魔的身軀卻比它大上一倍。

但現在希斯已經放開空中的唯一立足點《史坦沃克》。

灼熱的火焰在空中炸裂開來。

「好痛！」

刻魔包覆在烈焰中，而那顆巨大眼球就在自己的面前。

希斯摔在一片草地上，看來已經離開剛纔那片森林了。

「——又來了！」

伴隨着幾聲悶響，粗壯的腳像火腿般被切成好幾截。

刻魔踹出如粗木樁般的腳。

眼前的視野被一團銀色的光輝給覆蓋住。

——快逃——身爲最強皇禍的艾絲堤爾，居然毫不猶豫地對最強生物的龍發出這道命令。

——好快……！

——這傢伙爲什麼這麼執着啊？

艾絲堤爾身後的《英格芙洛》已經消失，背上的制服也裂了好幾道。

這次的攻擊來自腳下——從刻魔墜落的地面上，伸出了一根鐵柱般的東西。

之前出現在王都的那隻刻魔，也具有這麼偏執的意志嗎？

一直到長腳接近到希斯的身邊時，他才發現那根柱子已從刻魔本體抽離，並精準地朝着他直擊而來。

要是一個不留神，希斯就會和之前一樣再次倒在那雙大腿上面，甚至有可能整顆頭埋進裙子裏去。

艾絲堤爾拍打着翅膀，巧妙地控制着身體姿勢，慢慢抵消墜落的速度，同時揮舞起右手。

「——好、好重！」

蒂菲應該還在牽制着刻魔吧，森林那邊升起的塵土中可以看到一道黑影若隱若現。

「——《英格芙洛》！」

——好危險，差點又要做出讓她感到害羞的事情！

「來吧——《史坦沃克》！」

就在衆人意識到死亡即將來臨的那一瞬間——

艾絲堤爾的〈門〉有着極強大的力量，但有一個副作用，就是會讓使用者遭遇到害羞的事情，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每次那個罪魁禍首總會是希斯。

刻魔一口氣竄到黑龍的頭頂上方。

銀絲纏繞在長槍上面——在一陣反震後，希斯墜落的速度頓時減緩了下來。

一瞬間，刻魔全身都包覆在火焰中，體表上剝落下來的灰塵在接觸到空氣前就被焚燒殆盡。

正當希斯繃緊全身準備迎接落地的衝擊時，一個紅色的圓環出現在眼前。

背後傳來熱燙的衝擊波，將希斯狠狠彈飛出去，但至少沒直接被那隻長腳砸中。

當他抬頭，想確認所在位置的時候，鼻尖登時頂在某人的屁股上——同時還能看到艾絲堤爾那雪白的大腿。

艾絲堤爾是皇禍，希斯也曾長期在師父的逼迫下進行可怕的修行，但席露維亞並不同，即使受過一些訓練，但終究只是普通的人類。

*

希斯鬆開手中的黃金之槍，雙手抱着席露維亞，讓自己直直墜下。

面對從頭頂上壓下來的刻魔，希斯他們完全無計可施。

即使全身包覆着烈焰，刻魔身上的長腳還是刺了過來。

在確認過四周的安全後，希斯向艾絲堤爾道謝，然而她卻沒有任何回答。

這已經不是火焰，而應該稱之爲爆炎。伴隨着強烈衝擊波的炎之熱浪，將城堡大小的刻魔噴飛出去。

「快逃！蒂菲！」

「希斯！」

就在刻魔第二隻腳逼近時，希斯眼前的景象瞬間一變。

一道金色光芒聚集在希斯手中，轉眼之間就形成一把長槍，那是一把前半部分呈圓錐形狀的突刺槍。

「——什麼！」

艾絲堤爾一臉無奈地抱住了希斯。

她的背後張開一雙銀色的翅膀——艾絲堤爾放出了《劍刻》。

雖然《史坦沃克》具備急射前方的能力，但施術者——希斯終究只是個人類。

雖然發出了強光，但熱辣的風纔是讓衆人眼睛發痛的主因。

希斯蹬了一下龍背，跳到空中。

看見席露維亞被拋到半空中，希斯毫不猶豫採取了行動。

從煙塵當中伸出來的似乎是刻魔的腳，雖然無法看清長度，但應該還碰不到還在空中的希斯等人。

「艾絲堤爾——！？這是……」

希斯伸手搭在艾絲堤爾的肩膀上時，她的身體就癱軟下去。

《劍刻》之槍有如箭矢，在希斯的意志控制下，從沒有落腳點的空中拖着緊抓住槍柄的希斯，向前飛出。

——是剛纔最後那一擊嗎……？

雖然艾絲堤爾打開〈門〉，但還是無法完全迴避那一下攻擊。

——艾絲堤爾現在的力量很虛弱……

雖然平時看不出端倪，但身爲魔王候補第一順位的她，確實已失去大半力量，而且現在還受了這樣的傷……

希斯看着艾絲堤爾，想起三個月前死去的師兄。

還有那把貫穿胸口，從背後刺出的短劍也歷歷在目。

——艾絲堤爾會死嗎……？

希斯腦中一片空白。

兩個月前露蒂洛身負重傷時、三個月前妹妹瑪那面臨生命危險時、甚至是同一天死亡的門衛同伴死去時，希斯恐怕都沒如此震驚。

——和我一起成爲賣藝丑角吧——

希斯無法接受這位臉上一直掛着輕柔笑容，就算陷入困境也不願戰鬥，爲了能博人一笑，不惜推翻一切的少女，竟然會變成這副傷重垂死的模樣。

雙手因恐慌而不住地顫抖，頭上冷汗直流，心臟也怦怦地狂跳不停。

驚慌失措的希斯動也不動，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讓開！」

席露維亞醒來後，從一旁出手幫助。

她脫下上衣，鋪在地上，讓艾絲堤爾俯趴在上面。接着拔出腰間的短劍將她背後的衣服割開，讓傷口露出來確認傷勢。

當她看到《劍刻》的瞬間，手停了一下，但立刻甩了甩頭像是要撇開猶豫，接着將手輕輕地覆在傷口上。

「希斯，把水給我。」

「啊，好的，在這裏。」

希斯取下腰間的水筒遞了過去，席露維亞一把搶過來，將裏面的水倒在手帕上，開始擦拭艾絲堤爾背後傷口的周圍。

「或許你不信任我，但我也不認爲自己一個人能從這裏平安回去。我會在這裏照顧她，不會傷害她。」

希斯一語不發地站着發呆，席露維亞嚴厲地怒視着他。

「水不夠。」

希斯回過頭去，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染成了鮮紅色的身體上，完全沒有結晶碎片。

「去找啊！」

——沒有……結晶化？

說罷，希斯跑着離開去找水。

——艾絲堤爾是罪禍，可以讓席露維亞看到她的傷口嗎？

希斯想到村子裏應該有水，正打算跑過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只剩這些了。」

看到希斯欲言又止的模樣，席露維亞消沉地背過臉去。

被大喝一聲後，希斯的思緒才重新恢復正常。

「你還在做什麼？」

看來席露維亞以爲希斯的反應是出自對她的不信任。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艾絲堤爾就拜託你了，我找到水就回來。」

艾絲堤爾的外表乍看之下和人類無異，但不知爲何，罪禍的鮮血在碰到空氣後就會結晶化。那種結晶也是〈佔刻〉的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