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尋 part7

《流星雨夜,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 douyueling · 5038 字

找到了牧菜的遺體。

躺在病牀上被這麼告知的時候,尋處於一種悵然若失的狀態。

在五天前被送進這家醫院時,尋早就失去了意識。當時尋被刺傷了內臟,情況似乎真的很危急。經過一整晚的搶救後,尋得救了。在第三天甦醒時,尋被大量儀器圍繞着,臉上戴着氧氣罩。

父母告訴睜開眼睛的尋當時的情況,但因爲昏迷着所以當然不清不楚。就算醒過來後肉體上的傷口也沒有帶給尋多大痛苦。只不過身體開了個洞罷了。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尋想問的是這個。

不一會警察來到尋的牀邊告知了他大概的情況。虛弱的尋只能默默聽着這一切。聽到最後的尋氣若游絲地想,一切都結束了。

那之後父母總是面有難色又難以啓齒般地看着尋。尋知道他們想說什麼。畢竟尋突然之間被刺傷,關於牧菜的事應該也全都曝光了。

尋能得救是因爲南條向警察報案,不然尋現在早就去另一個世界了。不只有牧音,同樣清楚整個來龍去脈的南條會報警也理所當然。

南條想要阻止牧音襲擊尋,但途中差點出了車禍。因爲進了醫院,所以纔會請假。當昏迷後的他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害怕出事的他連忙報警。雖然差點來不及,但託他的福尋現在還活着。

得到消息的警方立即分頭行動,一方聯絡當地的派出所搜索南條說的地點,另一方趕往尋和牧音的所在。因爲當時兩人已經離開學校,又從學校趕到尋的家的警員,最終發現了已經不省人事的尋。

南條不但報了警,還拼命打電話給尋。要不是當時接到電話的牧音扔下了尋,說不定尋已經被殺了。南條在得到消息後立刻想要通知兩人。聽說在牧音刺傷尋的期間已經找到了目標…

警察向剛甦醒的尋傳達的,也是讓牧音飛奔而出的,是找到了牧菜遺體的消息。尋已經沒有能再逃避的餘地,只能接受牧菜死亡的事實。

南條在得到消息後纔打了電話。不然就算打電話阻止牧音也沒用。萬一讓牧音知道了已經報警的消息,弄不好還會刺激到她。

從重症監護室轉入普通病房後,尋受到了警察審問。似乎大致的事情已經從南條和牧音那裏問出,牧音受到了拘留。原本尋以嫌疑犯的身份被警方注意,但經過調查後,尋的嫌疑被洗清了。

尋沒有說出那天的經過,是警察通過調查屍體和場地周圍後得出了結論。對一語不發的尋沒轍後,警員自行調查後向尋告知了結論。

尋會保持沉默不是依然不接受現實,而是出於罪惡感。他渴望受到懲罰,就算被當成是殺人犯也無所謂。牧音刺下的一刀根本無法扯平。

但即使洗清了殺害牧菜的嫌疑,另外也有遺棄屍體罪。因爲時間過長所以腐爛的情況相當嚴重,聽到這句話時,尋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被刺的地方隱隱作痛,明明牧菜沒能醒來,爲什麼只讓尋單獨一人…

除此之外被詢問是否要起訴牧音時,尋當即搖頭。但這件事屬於公訴,就算身爲受害人的尋不追究,牧音也不可能無罪釋放。不過因爲事出有因,而且牧音未滿十八歲,尚有酌情減量的餘地。

“拜託了,這件事都是我的錯,不要再定她的罪折磨她了!她一點錯都沒有!”

尋好幾次拼命主張。警員慎重地表示“必須依法辦案”,但很可能判以緩刑。

但即使如此,還有一件事能讓她起反應。尋輕聲對連看都不看尋的牧音說道,

這是牧菜唯一許下的願望,比起自己,牧菜更想祝福牧音。尋以完成某種使命般的心情吐露。就算牧菜已經不在了,牧音也應該可以活下去。就算不能爲了自己,牧音還有牧菜的心願陪伴。

尋死了就好了。如果尋死了,或許對牧音來說還是個安慰。明明牧菜死了,尋卻沒有死。連自己都一直不能釋懷。但在一切落下帷幕之後尋卻沒有死,要是其中能有意義的話一定是爲了這個。

“讓我見她一面吧!”

看守所牀上的枕頭向尋襲來,被陪同的警員擋落。無視呵斥到“住手!”的警員,一雙宛如瀕死動物般的眼睛從栗色的頭髮下方露出。

尋在半個月左右恢復到可以喫普通的食物,但就算喫下去也立刻會吐出來。牧菜的遺體一直在腦海縈繞不去。就因爲沒有親眼目睹過,纔會不斷冒出各種想象。再加上當初雙手都沾滿過牧菜的血,一旦回憶起觸感和氣味,真實感就更加倍升級。

“…是嗎…”

要是死了的話就不能傳達給牧音了,還好沒死,醒過來後第一次這麼想。

這就是事到如今尋依然能做到的事,所以尋拼命懇求讓兩人見面。

至今尋一直隱瞞着那晚的事。不想接受牧菜的死亡,勉強地把牧音當作牧菜的替身。但現在接受了現實的尋總算能說出來了。說出來吧,眼眶溼潤了,尋拼命忍耐。那天晚上牧菜的溫暖、聲音、心願,完完整整地傳達給牧音吧,即使伴隨着心痛。

“她希望你可以幸福。”

整件事在社會上引起了關注。學校也亂成一團。因爲學校根本不知道其實牧菜已經死了,而且牧菜的死因還和尋有關,再加上尋又被牧音刺傷了。事到如今學校很有可能被追究監督不力的責任。

實際見到牧音後,尋才知道情況比聽說得更糟糕。就算知道尋來了,她也完全不抬起頭來,只是有氣無力地坐着,整個人上下都瘦了一圈。她已經…連憎恨尋的力氣都不留了…糟了,尋想到。

比起罪行方面,牧音的精神狀態纔是更大的問題。起初她似乎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牧菜的遺體,也不肯喫東西。當聽到要將遺體拿去解剖時,她當場大鬧。然後安靜了下來後就再也不動了。當初聽說她在看守所裏日漸衰弱了下來時,尋向警方要求,

被警員擋在身後的尋看向那雙眼睛說,牧音一定不能無視牧菜的心願。

因爲接受了牧菜已死的事實,所以也輕易接受了南條喜歡牧音的事。尋已經不會再把牧音當作牧菜了。南條是真的喜歡上了牧音吧,和把牧菜的影子投射在牧音身上,藉此逃避現實的尋不同。

就算見到尋,說不定也只會刺激到牧音。但尋不可能什麼都不做。所有一切都是由尋而起,尋甚至讓牧音目睹了牧菜悽慘的遺體。

“我來向你傳達牧菜的希望了。你知道那天晚上…牧菜曾許下什麼願望嗎?”

“雖然已經被甩了,欸,這也是當然的啦,不過她對我說對不起哦。”

按法律來說,受害人和在押期間的犯人是不可能見面的,何況尋還是重傷患。但或許判斷這樣下去就糟糕了,警方特別允許了短時間會面。

而且每當緬懷牧菜時,牧音一定會憎恨尋。這也可以成爲牧音的支撐。尋覺得這樣就好,成爲牧音憎恨的靶子是尋能做的僅有的贖罪。

最後牧音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一年。從看守所出來後,她就回家了。牧音走出看守所的那天,躺在病牀的尋擔心着她的今後。

她的哭泣聲比咒罵更刺痛尋。但就算痛苦,也可以隨時懷念牧菜。

事到如今纔想說出流星雨夜那晚的事,只會被牧音鄙視。明明曾經明知牧音有多痛苦也閉口不提。只爲了把她當成替身留在身邊。

牧音和尋不是同一所學校,至今她似乎爲了假扮成牧菜,只是偶爾去一次。從看守所回來後,最後去了一次尋的學校爲假扮牧菜的事道歉,同時作爲牧菜的家屬正式告知了牧菜死亡的消息。

牧音沒有回答,看向尋的沾滿淚水的眼睛重新染上憎恨,如果這能成爲牧音活下去的食糧,要怎麼憎恨尋都行。之後直到尋離開看守所爲止,牧音都沒再向尋說過一句話,只是一味地憎恨着尋。

低着的頭抬了一抬,虛弱的聲音低泄而出,

“牧菜的…”

尋含顎道,

尋沒有移開視線,兩人的目光直直地連在一起。眼看着狠狠瞪視尋的牧音就要撲上來。但比這更快地,斗大的眼淚從她眼裏不斷溢出。牧音坐在原地大哭着。低着頭,抱緊着自己的身體。

南條也在學校裏見到了牧音。聽到他說向牧音告白了時,尋喫了一驚。

喫完就吐,吐完再喫。每當父母在身邊照顧着嘔吐的尋時,汗水淋漓的尋都會感到愧疚。吐完倒下後醒來時牀邊又放着飯菜。就在尋差不多厭煩了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爲時,他開始偷偷把飯菜丟掉。

“牧菜在那個流星雨的晚上,”

牧音對這個世界已經毫無留戀了,對這樣的牧音說什麼都沒用。這樣下去,牧音會死,連她也會被尋害死。尋感到極度恐懼。

“出去!”

在這期間,南條來探病過一次。雖然他也進了醫院,但只住了一天就出院了。

他來醫院報告一些事後的處置。整起事件曝光後,尋和牧音還受到了各自學校的處分。連南條都因當初的知情不報受到了警察和校方的批評教育。尋想要是不會影響他今年的高中聯賽就好了。

“你可以恨我,就恨着我活下去。”

就算牧菜已經死了,尋這裏還保留着她說過的話,一定要傳達給牧音。

“我那時說的話是認真的,我喜歡直岡牧音。”

但正因此才更要說。比起牧菜的死,更應該把牧菜的心願告訴牧音。

尋決定不再見牧音。要是再被牧音襲擊,尋倒無所謂,但下次牧音恐怕就難逃罪責。就算不會再見面,牧音也會用一生來憎恨尋吧。

只有尋記得,那天看過的事物,聽過的話,也知道牧菜曾許下的願望。

南條好像有趣似得抖着肩膀笑了笑,“本來我就是想乘虛而入,想也知道多半沒戲。我還以爲她理都不會理我呢…所以我會等待。”

意識到南條的認真,尋把直岡家的地址告訴了他。如果是南條的話…能不能成爲失去牧菜的牧音的安慰呢。尋這麼盤算着。

尋只能成爲憎恨的標靶,能讓牧音活下去的同時也只會傷害牧音。除了牧菜的心願外,要是有其他能支撐牧音的東西存在就好了。

牧音在緬懷着牧菜的同時,也會增長對尋的憎恨,現在就是這兩樣東西支撐着牧音。但光是這樣她真的覺得幸福嗎?或許尋只是爲了減輕罪惡感。雖然好像利用了南條一樣,南條卻向尋道謝。

然後是牧菜的葬禮。聽說南條也去了,其他也有學校裏認識牧菜的人去了。

尋當然不可能去葬禮,不單是傷勢的原因,尋還有罪名,不能隨意離開醫院。尋雖然是受害人,但也是加害人。去了也只會引起騷動。聽南條說身穿喪服的牧音只是面無表情地向每一個人鞠躬,最後捧着骨灰盒回去了。腐敗嚴重的遺體已經事先火化了。

好想去見牧菜一面,但已經連遺體都見不到了,今後恐怕也不會有參拜牧菜靈位的機會吧。就算去墓地,也決不能讓牧音發現。

今天南條也來看望尋,因爲已經進入暑假,所以他穿着襯衫和牛仔褲。

“她完全閉門不出啊。”

明明沒有問,南條卻看穿尋似得說道,“連窗簾也緊緊拉着,不過因爲時不時有像是她監護人的女性拜訪她家,所以我想應該沒事。”

以前牧菜說過自己是和姐姐兩個人生活。因爲覺得不能隨便詢問,尋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但聽牧菜的語氣,兩人可能沒有父母。

就算沒有父母,也應該有監護人,但兩人卻只能相互幫助着獨自生活。現在又出了這種事,想象着她會被如何對待,尋的心底泛起疼痛。失去了重要的牧菜,難道她還會被監護人嫌惡?

或許是出於對情報提供源的感謝,南條有時會若無其事地告知尋有關牧音的情況。新學期開學後,南條拿來了進路調查問卷。

“這下要影響到升學了。”

南條站在一旁說。尋的傷勢已經恢復到了一定程度,兩人走到了醫院的中庭。有一段時間沒剪的頭髮在風的吹拂下不斷搖晃。

尋完全忘了這件事,是嗎,升學啊。雖然和尋相比不算什麼,但南條也被處分了。這次的高中聯賽也無望了,不過他乾脆地說着明年吧。尋知道南條不是在責怪尋,是要尋爲未來作打算。

尋已經接受了法院的審判,被處以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的判決。

學校暫時將尋當作停學處理。考慮到尋和女生夜遊最終導致對方死亡,甚至有了前科。就算尋能回去學校,被退學的可能性也很大。

但尋的內心沒有絲毫動搖,比起這種事,如今能讓尋有感覺的只有一件事。

牧音可以通過憎恨尋活下去,尋的存在對牧音而言是種刺激。同樣的牧音的存在對尋而言也是種刺激。每次聽完牧音的事,嘔吐的情況就會更加嚴重。尋就這麼備受折磨又大費周折地活着。

無路可逃的尋如今唯有和痛苦並存下去。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尋開始想要逃避牧音的事,但又自覺自己根本沒有逃避的資格和辦法。不逃避很痛苦,但一旦想要逃避只會更痛苦。前一刻還爲渴望忘記而抓緊牀單,下一刻又爲不能這樣而流下眼淚。

“等傷好了就回來學校吧,會怎麼樣或是想要做什麼,就等到時再想吧。”

但和牧音不同,在愧疚的不斷煎熬中,尋卻開始感到痛苦。牧音還可以思念牧菜,尋卻連思念牧菜的資格都沒有。還要繼續這樣下去嗎?尋思索着。不惜這樣也要活下去的理由在哪裏?

但尋不可以逃避!這就是牧音的痛苦,也是牧菜的痛苦。這份痛苦同時也是牧菜存在的證明,曾一度忘記的尋已經逃得夠久了吧。

雖然死去的牧菜會逐漸變成回憶,但活着的牧音的存在卻不斷提醒尋不可以忘記,讓所有一切都保持新鮮感,不斷搖晃尋的身心。

“嗯…”

就算能回去學校,也回不去過去了。尋的未來哪裏都沒有,就算找遍這片寬廣的天空彼端也一樣。尋望着一望無垠的青空若有似無地應道。

對尋而言,未來就是思想鬥爭的不斷疊加,並就這樣在痛苦和愧疚中循環往復。

尋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邊喫邊吐,痙攣的胃好像有火在燒。想要喝水,脫力的手指卻夠不到。對牧音的愧疚,讓尋時常保持對被自己拋下的牧菜遺體的愧疚、心痛、後悔、恐懼,兩種心情形成相輔相成的效果,以堪稱暴力的連鎖反應,讓喫東西的尋發作。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流星雨夜,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1

  1. 01尋 part1
  2. 02尋 part2
  3. 03尋 part3
  4. 04尋 part4
  5. 05尋 part5
  6. 06牧音 part1
  7. 07牧音 part2
  8. 08尋 part6
  9. 09尋 part7正在閱讀
  10. 10南條 終章
  11. 11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