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part6
《流星雨夜,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 douyueling · 8589 字
是啊,流星雨早就看過了,在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流星好像雨滴般紛紛落下,不斷劃過天際,要是落到地球上…牧菜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
“要是落到地球上,感覺會被淋得夠嗆呢,那樣就必須撐把傘纔行。”
“不不,到時地球會毀滅的啦。”
“只是一顆的話沒關係,隕石其實很常見哦。”
“就算只是一顆,被砸中也不堪設想。這附近說不定都會變成黑炭。我一點都不想看到墜落的瞬間,只要在上空燒光就好了。”
“那在毀滅的前一刻,能不能看到流星雨呢?朝着我拖拽着火光的石塊,一定很美吧!因爲還未降臨在地球上的現在就已經那麼美麗了。”
“…隕石的話我是可以陪你去看。”
“不能陪我一起被隕石砸中嗎?”
“…太危險了。”
“我想要燦爛地死去。”
像流星一樣散發着光芒消失,當時聽着的尋想真傻啊,流星會發光只是因爲和大氣摩擦才產生的現象罷了,根本沒有任何多餘的意義在裏面。但牧菜死了,在一片漆黑沒有半點光明的黑暗中。
尋想起來了,牧菜在那個流星雨夜死了,尋和牧音的希望和未來也在那天終結了。
瞬間所有聲音消失了,這個事實讓尋痛不欲生。因爲尋知道牧菜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逃避着。好可怕,不要讓我面對這個事實!
六月底時尋曾說和‘直岡’相處了半個月,但其實那是牧菜缺席加上了牧音來到學校後的時間的總和。尋實際上和牧菜相處近兩個月,尋重置了時間,在牧菜消失後就把和牧菜相處的時間歸零了。
而且除了流星雨夜的事外,尋把開心的回憶全都混雜進了和牧音的相處裏。例如和牧菜談論過的足球社的事、喜歡的牧菜做過的菜色…
已經想起來的尋知道,牧音只做過難喫的便當給尋。牧菜在初期手藝有點糟糕,但漸漸就變得熟能生巧。尋會覺得有時菜色很創新,是牧音故意做了很多難喫的東西,她沒下毒就不錯了。
“我纔沒做過五種味道的飯糰給你呢,因爲討厭你,只做過難喫的油炸飯糰。那是以前牧菜做給你喫的,當然是早在牧菜失蹤的六月前。”
牧音的聲音緩緩敘述,和那個週日一樣,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尋的幻想。
尋以爲那個飯糰和油炸飯糰一樣都是‘半個月’內喫過的,但其實是早在半個月前喫的。現在想起來那確實不是同一個人做的。
“牧菜還做過很多次胡蘿蔔,因爲那是你以前喜歡的食物。她試着做了各種胡蘿蔔料理,害得我也不得不奉陪喫。這全是你的錯!”
就算會被牧音殺掉,尋也不會做出任何反抗,這都是尋應得的。雖然現在尋依然不曾改變想法,但卻理解了南條的用心良苦。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刀刃刺穿身體的感觸,尋連慘叫都發不出。
尋第一次知道牧菜有記筆記的習慣,事到如今再度喫了一驚。
雖然不曾明確地決定,但其實尋早有預感自己會隱瞞牧菜的事直至被牧音殺掉。因爲比起親手結束,尋想要由牧音來終結這段關係。
就算會被牧音殺掉,就算要賭上性命,尋也不想失去這段虛假的時光。
畢竟牧音已經找到了那個地方,在尋身邊潛伏良久,好不容易找到了當初尋和牧菜的約定地點。那個尋無論如何都不肯帶她去的地方。
因爲那天的記憶太過刺激,所以尋的記憶混亂了。就算把牧菜死去的記憶消除,但流星雨夜的記憶太過強烈,於是潛意識裏又把這天記了下來。把失去牧菜的這一天,設定爲了認識牧菜的日子。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高高舉起小刀揮舞,尋什麼都沒做,只是怔怔看着她。
尋其實很想說不要看,但雙手被緊緊綁住,只能任憑牧音打開手機。液晶屏照亮了她的臉和栗色的髮絲。也照出了她喫驚的表情,能發現牧音拿手機的手顫抖起來,然後她狠踹了尋一腳。
既然如此死之前尋決不會說出口。沉默的黑暗說明了一切,就算什麼都看不見,尋也知道空氣發生了變化。恐怕牧音早就猜到牧菜已經凶多吉少,但這時連本來僅存的一點奢望也被打碎了。
牧音一定清楚尋死不鬆口的意義,尋的沉默同樣代表了回答。就算說出一切,牧音也不會饒了尋,因爲尋只能給她絕望的答案。
想當初尋還疑惑着牧菜爲什麼退出合唱社,其實全校只有尋最清楚理由了。牧音在代替牧菜退出合唱社時,一定感到很苦澀。是尋讓她不得不這麼做。害牧菜再也回不來的尋沒有資格喜歡牧菜。
牧音的聲音低了一度,“但去了從南條那裏知道的地點,卻沒能找到牧菜…”
即使什麼都沒找到,已經鐵了心的牧音也不會停下了。等注意到時,牧音跨坐在了尋的身上,手中反射着細微的光,那是一把小刀。
“牧菜的筆記本明明不可能有錯的,”
尋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咬牙閉上。尋已經死心了,什麼都不想說了,已經只要接受懲罰就可以了。其實尋一直在等待着這一刻。
尋屏住呼吸,聽着牧音逐漸走近的聲音。接着傳來掉在一旁的書包被翻弄的聲音。然後牧音又蹲在尋身邊,粗暴地翻找着尋的制服口袋,黑暗中尋只能感受着牧音的動作,最終發現手機被拿走了。
就是爲了現在這一刻吧,尋看着視線中僅存的刀光想,她的忍耐、辛酸、壓抑,她所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能親手報復尋。
就算不用南條說,尋當然也知道已經到了不可能再隱瞞下去的地步了。如果今天南條沒休息,牧菜的事恐怕已經驚動警察了吧。雖然不知道牧音是否和南條發生了什麼,但辯解肯定早就沒用了。
空虛地說完後,手機從牧音手中落到地上。液晶屏的光亮讓尋忍不住眯起眼睛,可以看到待機畫面是一張照片。是尋偷偷設定的,照片上牧菜穿着白色合唱社制服。那是唯一一張牧菜的照片。
明明曾經那麼開心地喫着,但現在就算想起來後也不敢再回憶味道。
而且事到如今就算不回答,牧音一定也察覺到了牧菜已經死了的事。
“除了關於牧菜失蹤的事外,其他關於牧菜的事你全都記得。 你會唯獨變得討厭胡蘿蔔,一定也和牧菜的失蹤有關。你還真是隻記得對自己有利的事呢,明明是你害牧菜失蹤的,真是厚顏無恥!”
“你到底把牧菜藏到了什麼地方?”
本來在前天尋就會落得這個下場。但南條阻止了牧音,拯救了尋。不過被拯救的尋卻感到極端不滿,覺得南條想要搶走‘直岡’。
雖然忘記了牧菜和牧音在一起,但對害死了牧菜,把牧音當作牧菜替身的尋來說,是不可能有真正的和牧菜共度的未來的。尋自嘲地笑了,想要一起去看流星雨這種願望已經永遠不可能實現了。因爲牧菜已經在那個流星雨的夜晚永遠離開了尋的身邊。
“…唔…”
牧音並沒有脫鞋。被踢中身體的尋忍不住發出呻吟。然後牧音面無表情地操作起來。應該是想找找看有沒有線索吧,但最終什麼都沒找到的她露出一瞬的懊惱表情後,呆呆地看了手機一會,
牧菜不會詢問尋的喜好,或是最喜好哪種口味。直到現在尋才知道,原來她都看在眼裏了。胸口感覺都快漲裂了。在她不做飯糰的時候尋還覺得有點可惜,現在覺得要是當時直率地說想喫就好了。
牧音也做了胡蘿蔔,明明應該是尋喜歡的食物,尋卻全部剩下了。就算做得難喫,但唯獨剩下了胡蘿蔔。當時牧音一定疑惑不已。
黑暗中某種東西無形爆發了,雖然不可目視,但尋知道是牧音跨越了一條線。
但這對當時的尋來說,這都是多管閒事。因爲如果是牧音給與的,就算是死亡尋也樂意接受,南條從尋手中把這份幸福剝奪了。
尋早已猜到了這種展開。和南條不同,牧音沒有任何包庇尋的理由。但她卻沒有說出流星雨夜的事。爲什麼在最初牧音不把尋交給警察,而是選擇來到尋身邊。尋大概猜得出理由。
假的不會變成真的,這段虛假的日常也一定會走到盡頭。就算再怎麼隱瞞,到了牧音再也受不了了時,尋就會爲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南條向尋攤牌時的表情的意義,其實尋是知道的。南條全知道了,然後在知道一切後真的喜歡上了牧音。並且想要幫助兩人。
南條並不是想贏過尋,他只是想幫助尋,把尋和牧音從痛苦中救出來。就算尋對牧音有所隱瞞也改變不了南條橫刀奪愛的事實。但實際上尋只是把牧音當作牧菜的替身,深陷幻影無法自拔罷了。
尋以前很喜歡胡蘿蔔,但以流星雨夜那天爲界線,就不能再喫了。尋甚至不記得本來很喜歡,也忘了牧菜曾做過,以爲只喫過三次。
“你怎麼可能討厭胡蘿蔔,我是知道的,因爲都記下來了。‘梅乾飯糰要用醋調味’,那孩子傻傻地在筆記本上記滿了這種小事。”
那天尋帶着牧菜去了南條說的地點,這是千真萬確的。但說到牧菜如今的所在,就連尋也搞不清,因爲那天晚上實在太黑了,尋知道也只有那裏有什麼特徵。牧音沒能找到牧菜也不奇怪。
“是你害的,牧菜再也不能唱歌了。”
刀刃刺進身體,雖然很沉重,卻又似乎很輕而易舉,尋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第一次體驗的感受,自身彷彿被一塊石頭壓住了。
本來尋提防南條,單純只是因爲南條知道那個地點,害怕他暴露給牧音。因爲南條,牧音知道了地點,徹底毀滅了原本勉強維持的兩人的關係。南條竟然還喜歡上了牧音,這讓尋怎麼能平靜接受?
牧音的聲音第一次顯得如此低沉又黑暗,“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抵賴嗎?”
牧音說得沒錯,胡蘿蔔會讓尋想起那晚的記憶,一想起來就好想吐。
“…唔惡……”
呼吸不過來,喉嚨裏好像有東西堵住了似得,只能發出嘶嘶的聲音。無關意志,身體自動掙扎起來,似乎想要將坐在身上的牧音甩開。
在第一波刺激過去後,尋才忍耐住反抗。期間牧音的雙手沒有離開刀柄,不知是不是準備再度提起小刀,只見她的胸口激烈起伏。在液晶屏的燈光消失之前,尋看見一滴眼淚從牧音的臉頰滑落。
尋情願選擇被牧音殺掉的結局,殊不知這是何等扭曲。在牧音的殺意和劇烈的痛楚以及血的纏繞下,所有一切都開始超脫現實。因爲太過沖擊,尋甚至不清楚被刺的是哪裏,只覺得非常灼熱。
血的味道不斷瀰漫,被浸溼的制服無比沉重。血,會讓尋想起牧菜,聯想到那幕景象就好想吐。變得討厭胡蘿蔔就是因爲顏色很像血。
沉浸在黑暗中,這裏有的是瘋狂、苦澀、恐懼交織的漩渦。但更多的是無以言喻的悲傷。南條是想糾正這一切的,爲了兩人不會後悔。
牧音爲什麼哭了呢?尋在快要漲裂的腦中想。尋曾經是牧菜喜歡過的人。或許她在恨尋的反面,也有對殺掉牧菜喜歡的人的愧疚。流動在兩人之間的,不止有牧音對尋的殺意和尋對牧音的歉意,還有殺和被殺的恐懼,以及雙方各自對牧菜的歉意。
這一刀刺傷的不僅是尋,同時也刺傷了牧音。尋害死了牧菜,牧音刺傷了牧菜喜歡的人,我們都做了對不起牧菜的事。
雖然已經什麼都看不見,被刺的地方也毫無知覺,但只有牧音混亂的呼吸仍通過坐在身上的觸感傳來,彼此間哈哈的喘息聲響徹房間。
在彌留的意識最後,尋恍惚地回憶起最後和牧菜在一起的那天。原本瀰漫着喜悅,但最後也和現在一樣,在黑暗中結束的那天的事。
那天是個晴天,到了晚上空氣非常澄淨,能看見一整片靛藍色的夜空。和約好的牧菜在車站碰頭後,兩人就一起去了南條說的那個地方。
在最初的招呼過後,一路上牧菜和尋都沉默不語。雖然沒有事先得知目的地,但理解尋是想故意保密的牧菜什麼都不問。
不過不僅如此,對初次一起出遊的兩人來說,似乎都奇妙地感到了尷尬。兩人只是雙雙拉着吊環並肩而立。尋好幾次想要說點什麼都無疾而終。但就算沒有語言,身旁牧菜的存在也非常鮮明。
光是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牧菜肩膀的溫度,尋就體會到了七上八下的心情。車窗外飛逝而過的夜景,電車咔噠咔噠的聲響,這些毫不稀奇的事物,在這一刻卻顯得尤爲特別。尋忍耐住內心的悸動。
這時尋察覺到了,只因爲有牧菜在,一切就可以顯得那麼不同。明明還沒到目的地,尋已經想着這份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就連平時聽煩的電車運行聲,現在聽起來也變得十分悅耳。
車窗上映出牧菜的身影,尋不禁偷偷盯着看。因爲晚上太顯眼,兩人都沒有穿校服。爲了不顯得過於興奮,尋選了普通的夾克衫穿着。
一旁的牧菜穿着白色的襯衫和紅色的短裙,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拉鍊衫。栗色的半長髮垂到肩膀上,隨着電車的晃動不斷搖晃。
映在車窗上的頭髮看起來柔順至極,宛如和不斷流瀉而過的燈光融合般散發出光彩,不放過任何一瞬間,尋忘我地注視着這幅景象。微微低垂視線的牧菜似乎對尋的注視毫不知情…但卻並非如此。
“怎麼了?”
不小心和牧菜在車窗上視線相連,嚇了一跳的尋連忙轉開視線,這種舉動不論怎麼看都很可疑。想要解釋時到站的電車停了下來,湧來的人潮讓尋錯失了開口的機會。距離目的地還有四站,路程已經過了一大半。當電車再度啓程後,尋急忙看向牧菜說,
那天聊過的對話,看過的事物,聽過的聲音,全部印刻在尋的內心最深處。
“我想要燦爛地死去。”
身側牧菜發出了雀躍的讚歎。周圍是無人的漆黑場所,所以才更突顯出天上的美麗。連風都沒有,宛如時間都靜止了。尋也喫驚得張大了嘴巴。即使事先聽南條說過,還是被實景深深震撼住了。
最重要三個字重重打在尋的心間,不自覺就轉開頭用尖酸的口吻發問,
就在那裏,牧菜失足掉了下去。
“怎麼會…”
“嗯,你難道在喫醋嗎?”
“因爲我們早就約好了啊。”
牧菜咯咯笑出聲來,“是姐姐哦,她非常溫柔,一直~~一直保護着我。”
“想許什麼願?”
還沒有說完,看見牧菜直盯着這邊的眼神,
星空的光輝漸漸轉變,開始畫起了軌跡。流星雨開始了。一顆顆落下的流星拖拽着長長的尾巴,被燃燒着的光輝照耀的牧菜入迷地訴說,
“我第一次和男生出去約會,或許讓她擔心了吧。”
牧菜的眼睛裏映出尋的身影,好像要被吸進去了般,差點說出‘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這種話。尋連忙移開視線,感覺全身着火般羞恥。
“我有個最重要的人,我想要她幸福。”
如果可能的話,尋永遠不願再回想起那天之後發生的事。但天不如人願。不,想要忘記纔是難以饒恕的,明明這個事實只有尋知道。
牧菜在發光,向着夜空高舉起手。全身都被光芒包圍着。比起天上,尋更難從身邊移開視線。但光輝散盡後,黑暗卻來得那麼突如其來。
“喂,直岡…不要再往前比較好。”
“應該看過體操服和合唱社的衣服吧?”
先前漸漸走入越發漆黑的深處時,完全沒想到能在盡頭看到那麼明亮的景象。牽着的手被拉起,牧菜向前走去。最終兩人在空曠的空地正中坐下。
尋彆扭地說,雖然體操服和白色的合唱社制服也各有魅力,但這是兩回事。牧菜歪歪頭,
是啊,幾個星期前開始就做了決定,一直計劃着…尋回憶起來,每到課間牧菜就會跑到尋的班級,一起商量着地點啊時間之類的。光是想象着今天就非常開心。我一直很期待,聽見牧菜似乎在這麼說着,尋爲這份相同的心情感到喜悅,自己一定臉紅了。
尋雖然聽南條說過,但也是初次踏上那裏。明明知道在晚上一再深入陌生的地點有多危險。是尋把牧菜帶去了那裏,明明應該負起責任保護牧菜的。是尋的錯,要是那時及時制止牧菜的話…
途中自然而然地牽起了手。就算是現在尋依然記得那晚從牧菜掌心裏傳來的溫度,以及抬頭仰望的那一瞬間,映入眼中的星空的美景。
“那個…是誰?”
姐姐…說起來以前聽牧菜提過。
“因爲入夜了會冷,姐姐硬要我多穿一件。”
“那些…不算私服啦。”
聽見尋的疑問,牧菜勾起嘴角笑了,
終於突破了連腳邊都難以看清的情況,尋鬆了口氣,接着走近牧菜。
聽到牧菜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明明心裏暗爽,嘴裏卻脫口而出,
“…好棒…”
“你看,能看到更多流星…”
穿過漆黑的小樹叢,牧菜的身影一下子被黑暗掩蓋。雖然在牧菜的身後阻止到,但同樣抱着探險的心情,尋沒有拉住牧菜。當抬手擋住臉的尋晚一步走出樹叢時,牧菜站在一個小平地上。
“因爲第一次看你沒穿校服的樣子。”
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尋趕緊住嘴。牧菜拉着衣袖說,
“抱歉,果然選晚上不太好…”
然後牧菜湊近尋問,“你的願望是什麼呢?”
那天踏上歸途的兩人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繞道去了觀星地點的旁邊。或許是因爲高漲的心情吧,尋不是不能理解,因爲尋也一樣,所以纔沒有阻止她。那裏到處都是樹籬,雖然很黑,但早就習慣了的兩人失去了戒心,錯以爲那份安寧的黑暗沒有危險…
“快看,小槙同學,還可以再往裏走哦…”
宛如起先的僵硬不存在一般,不知不覺中兩人開始像平時一樣對話。這段會心的時間一直持續到了目的地,就算下了車兩人也沒有拉開距離。
“這身打扮你不喜歡?”
要是還牽着手,是不是還來得及把牧菜拉上來呢。直到現在尋依然後悔着。
當時時間好像變慢了一樣,但現實中這是轉瞬間發生的事,所以尋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栗色的長髮飄蕩,失去平衡的身體一瞬間墜入半空。耳邊傳來牧菜短促的驚呼,眨眼間牧菜已經消失了身影。
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剛纔發生了什麼…無法理解,靜立原地半刻後,顫抖着走出一步的尋才發現一步之外什麼都沒有。尋跪在地面,目光往底下搜尋着,但除了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原來這裏是個高地,看來在不知不覺期間,兩人已經登上了相當高的地方。
“直…直岡…”
因爲驚慌失措,聲音變得很輕。尋立刻吸了一口氣,這次大喊道,“…直岡!”
沒有回應,手邊的小石子往下滾落,光聽那聲音就能知道高度非同一般。就算想爬下去,恐怕也只會落得遇難的下場。難道牧菜…死了?腦中不小心出現這個想法,感覺心臟正被一隻冰冷的手撫摸。
不,尋大力甩頭,爲了驅逐在心中擴散的恐懼,立刻準備打電話救援。但用滿是汗水的手好不容易取出手機時才發現沒電了。
“可惡!”
尋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身看着來時的路。是否應該去找救援?但先不論找不找得到人,光是一個折返就是浪費時間,而且萬一迷路了,恐怕就再也回不到這裏了。尋不敢輕易離開原地。
那麼只有自救了,定睛往下看後,尋找出了能往下爬的凹陷。但既黑又高,尋不覺得自己爬得下去。不對,等一下…這時尋看到通往下方的樓梯,原來這裏原本是個景臺,從旁邊可以走下去。而且周圍並非完全沒有欄杆,只不過破損了一大段。
連滾帶爬地跑下高臺後,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進。沒電的手機甚至不能當手電筒來用。什麼都看不清,也不知道牧菜在哪裏。但實際跑下來後發現高度並不很高,說不定牧菜並沒有受什麼重傷。
“…直岡!直岡!你在哪裏?!”
尋急迫地向四面八方到處大喊,然後馬上就被絆倒。不小心雙手着地後尖銳的石子刺中手心。但除此之外,還有溼滑又溫潤的東西浸溼了掌心。
“…什麼…”
地上是溼的,大量的水沾溼了附近的地面,但今天又沒下過雨。而且那個比雨水更加黏稠,湊近聞了下,能聞到一股鐵鏽味。
尋緩緩伸出手去。漸漸的,手指觸碰到了某個物體,細長又輕巧,好像線繩般。捏住後就能發現這是頭髮,原本輕柔的頭髮被沾溼後變得非常溼滑,粘在手上。上面同樣遍佈着大量液體…
“…直…”
屏住呼吸的尋被逃離此地和撲上前去兩種截然相反的衝動驅使,呆在原地動彈不得。這不是牧菜!內心的吶喊快要衝口而出。但是…難道說…牧菜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就好像一尊壞掉了的玩偶般靜止不動。
“…直岡…”
牧音發出不成聲的呻吟,然後立刻拋下尋,只帶着尋的手機打開房門衝了出去。難以用目光追蹤她身影的尋無意識中再度失去了意識。
是尋害死牧菜的,但是爲了從牧菜死亡的事實之中逃離,尋接下來做了更加可恥的事,他拋下牧菜逃走了…就那樣忘記了牧菜。
持續着心臟按壓和人工呼吸。每當碰觸牧菜的身體時,尋都不相信牧菜已經死了,明明牧菜還在這裏。但搶救了足有二十分鐘後,最終尋俯在牧菜身旁,頭抬不起來,眼淚止不住地流出。
更糟糕的是感覺不到呼吸和心跳。將耳朵貼近牧菜的身體,卻完全找不到鼓動。牧菜的脖子歪向了九十度角的方向,尋撥開掩蓋着側臉的頭髮,顫抖着摸向她的鼻子下方,同樣感受不到氣息。
已經要變得奇怪了,尋的身心都在渴望逃離現實。然後在不知不覺之間,忘記了一切的尋毫不奇怪地洗了手,第二天就像沒事人一般去了學校。就算在面對審問時,也不清不楚地回答“不知道”。
逃回家的尋裹在被子裏抱住頭。雙手沾滿了血跡,這是誰的不言而喻。渾身是血的牧菜好恐怖…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明明不應該這麼結束的…這是誰害的…啊啊…啊…是尋啊。
一想到是自己讓她變成這副悽慘的樣子時,就連向別處發泄不公都不可能了。嘴裏也有鐵鏽味,一捂住嘴味道就更加濃了。不行…不論是氣味還是觸感都揮之不去,但又不敢去洗手。好想吐。
但就算會被咒罵,尋也想再見到她。死了的話就能見到她嗎?意識在深海中游蕩,過度失血的尋不斷沉淪,並沒有恐懼,也不覺得絕望,只有安寧感包圍着尋,感覺正逐漸向牧菜靠近。
這時一陣鈴聲響起,雖然中途中斷了,但不一會又再次響起,好幾次好幾次,接連不斷響起的鈴聲讓尋微微睜開已經閉上的眼睛。
快動起來,動啊,邊不斷按壓邊在心裏喊着,拜託了,快醒過來。三分鐘,五分鐘,心跳完全沒有復甦,尋轉回牧菜的頭,抬起牧菜的下巴,朝她的口中呼氣。四脣相碰的觸感既冰冷又苦澀。
“…啊啊…啊…”
最終尋還是湊近了牧菜,指尖觸碰到了臉頰、脖頸、胸口,不知道撞破了哪裏,到處都摸得到血跡,是摔的還是撞的,尋已經沒心力去想了。因爲無論怎麼呼喚,牧菜都一動不動。
想要去見牧菜,明明在心裏那麼祈盼,醒來時卻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了。
“直岡,醒過來吧…”
牧菜的遺體至今都沒被發現。沒錯,現在牧音對尋的憎恨,一定就是牧菜對尋的憎恨。滿身瘡痍,獨自一人身處高臺底下的牧菜,一定不斷向着天空吐露着對尋的怨恨吧。是尋害死了她。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黑暗中只有液晶屏的燈光浮現。牧音已經離開,拿着尋不斷響起來電鈴聲的手機佇立在一旁。然後盯着液晶屏看了良久的她終於摁下了通話鍵,但卻沉默着沒有說話。
尋聽不見聲音,也不知道是誰打來的。正想着爲什麼牧音沒給自己致命一擊時,只見牧音沒過一會就睜大眼睛,渾身顫抖起來。
心跳沒有恢復…顫抖着身體的尋不知道該如何接受現實。應該在那時去找人救援的,應該在先前阻止牧菜的,不該帶牧菜來這裏的!後悔之情永無止境。牧菜死了…就那麼輕而易舉的…
尋向後跌坐在地,但又立刻爬向牧菜。就算心跳停止,只要施救得當,或許還能搶救回來。尋雙手交疊在牧菜的胸骨下端不斷按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