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part1

“小槙同學，你討厭胡蘿蔔嗎？”

放學後的空曠教室內，從隔壁班跑來的直岡牧音邊接過小槙尋遞去的空飯盒邊直白地詢問。尋聽了一驚。雖然心想着很討厭，但好歹已經是一個十六歲的高中二年級男生，又不是挑食的小孩子，不想被知道那麼遜。另一方面也覺得受人恩惠怎麼還能挑三揀四，打從心底覺得不好意思。於是不禁發出“唔，也不是…”的含糊聲。但直岡拿着空飯盒搖了搖後，飯盒就發出零碎聲，尋馬上變了臉色。事實勝於雄辯，今天已經是第三次剩下了。

“爲什麼討厭？明明很好喫啊。”

直岡完全不帶惡意地問。

“感覺很像兔子喫的，而且味道很怪。”

尋說着說着難爲情起來。光是暴露了挑食就很丟臉，而且直岡還不是一般同學。

自半個月前開始，直岡就在每天放學後社團開始前的一點時間跑來尋的教室。有時候尋沒時間等，就把空飯盒放在桌子裏由她隨意取走。

尋隸屬於足球社。他高中的足球社在本地相當有名，也曾進入過全國高中聯賽決賽階段的比賽，是以稱霸全國爲口頭禪的隊伍。從早上的晨練開始到放學後的社團活動，一天的活動量相當大。但即使被教練和學長們嚴格教訓，尋他們還是邊汗水淋漓地低頭說是邊努力練習。因爲尋喜歡足球，今天也馬上要去社團了。

活動量大，飯量也隨之增加。但雙職工的父母沒空幫尋做便當。尋之前總是隨便買點麪包，或是煮點白飯就帶來學校。光是這樣當然喫不飽，還經常在課間跑去小賣部買糧食。對運動員來說飲食也是關鍵，尋也知道這樣既沒營養還有害。但每天回家倒頭就睡，早上也要早起的他根本沒有學做便當的時間。

有一次從隔壁班跑來尋的班級喫午飯的直岡看着尋裝滿白飯的飯盒問，

“這個，好喫嗎？”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但和直岡從來沒說過話的尋疑惑地停下正往嘴裏塞的筷子。

要問味道如何，當然稱不上美味。但更令尋驚訝的是直岡找自己說話這件事。完全不在意沉默的尋，直岡沒有從一旁離開。栗色的中長髮，大大的眼瞳好像能把人吸進去般。被直岡盯着的尋略微尷尬地移開視線，然後看到了直岡的便當。不知是家人還是自己準備的，如果是後者的話，那直岡也不能說很擅長廚藝，她的便當裏只是非常普通的菜色。尋嚥下白飯回答，

“能喫飽就行。”

直岡盯着尋毫無有趣之處的便當看了一會後，再度看向尋乾脆地說，

“你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能做給你哦。雖然菜色很一般，因爲我正在練習。”

“誒…？”

過於突然的話語讓尋張口結舌。雖然隸屬於運動部，但尋並不受歡迎，也從來沒有從女生口中聽見過‘做便當給你’這種夢一樣的話。難道這是變相的告白…仰望過去的直岡的臉上毫無表情。

“話說，你叫什麼名字？”

尋失望地垂下雙肩。剛纔幻想的自己太丟臉了。直岡單純只是需要一個實驗對象，並沒有言外之意。因爲不知怎麼拒絕，尋開始接受直岡的便當。最初只是被動接受，但漸漸變得重要起來。

南條瞥了尋一眼，“我聽說了哦，直岡可是在到處打聽你的事。可見非常在意你啊。”

這是真的嗎？尋有點不敢置信，不過也從心底感到欣喜。要不要加把勁呢？

而且起先收到的便當裏總是裝着五個不同口味的飯糰，分別是小魚乾、海苔、芝麻、榨菜、梅乾。第一次喫的時候每次喫到不同味道都會喫驚，能感到直岡做得很用心。而且不會喫膩，尋很喜歡。

“你在抱怨什麼啊？”

旁邊聽到兩人對話的其他人插嘴說。

尋使勁推開掛在肩膀上的同班同學。還留在教室裏的人一個接一個“是啊是啊”地附和。這些傢伙就知道起鬨，尋難堪地想。因爲天天得到手工便當，尋的班裏早就流出了兩人在交往的流言。

尋面無表情地趕跑了得寸進尺的男生。“哇唔好可怕。”對方裝模作樣竊笑着離開了。自己的心意早就昭然若揭了吧，尋覺得很不甘心。

“但是啊…總有種時機未到的感覺。”

難道是故意的？不敢向直岡求證，尋只能在心底揣測。或許直岡是想幫尋治好挑食吧，但難得她一片心意，尋卻完全不敢領教。而且在另一種隱祕心情的交互作用下還覺得很丟臉。

“直岡之前休息過一段時間吧？”

聽見直岡的提醒，尋立刻想着糟糕從椅子上站起來。高中聯賽不遠了，對尋來說現在正是決定能否成爲正選隊員的重要時刻。

“直岡同學啊！你不知道嗎？！我們不都接受了審問嗎？總之最後回來就好了。”

“明明在交往你卻不知道嗎？你對女朋友真是太不關心了。”

“離家出走？誰？”

身旁傳來責難，“有人幫你做飯，你竟敢挑三揀四。要是不願意換我啊！”

“所以說纔不是這樣。”

尋感到一陣失落，對直岡來說做便當只是這種程度的事而已。一想到要是直岡也給其他人做便當胸口就冒出一股無名火。

直岡乾脆地向調侃尋的男生表示，對方立刻抬起身體興高采烈地問，“真的嗎！”

當初因爲不好意思，尋曾向直岡提出過製作費的問題。但被她“做一人份和兩人份沒多大區別”乾脆地擋了回來。明明只是同學，尋也覺得無故接受便當有點奇怪，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尋知道直岡絕對沒那個意思，那直岡對於現狀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但直岡同學回來後退出了合唱社，果然還是發生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吧。”

不是分心的時候！告別直岡後，快步前往社團的尋在換衣室內發現南條。南條和尋同年級，兩人在社團裏位置不同。換衣室內相當昏暗，但依然能依稀看見他那一身令人羨慕的肌肉。

“什麼真的嗎，當然不行啦！”

真是不公平啊，尋暗自想。明明知道做便當對直岡來說並沒有特殊意義，自己卻變得在意得不得了。而且也不想別人得到相同待遇。雖然想要告白，但一想到要是被拒絕的話一切都會無法挽回就止步不前。每天都持續着這樣不斷思想鬥爭的煎熬的日子。

除此之外合唱社的直岡其實還有着受人矚目的一面。身穿白色的合唱社制服在舞臺上展現歌喉的身影經常爲人稱道。也是個有名人。讓這樣的直岡爲自己做便當，要說不得意是騙人的。

“小槙同學，你該去社團了。”

“你是白癡嗎？”

有時直岡也會做出油炸飯糰之類充滿創新的食物。因爲本來就是以練習廚藝的名義接受便當，所以尋總是全部喫完。他又不是美食家。菜色上的粗糙不要緊，有些奇特的菜色也沒有怨言。直岡不會問尋最喜好哪種口味，但每次收到尋喫光後的飯盒後都會露出笑容。尋也不想看見她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人總有不擅長的菜色。

第一次知道，尋不禁反問。

但俗話說要抓住對方的心先抓住對方的胃，就算直岡的手藝不夠好，光是心意就讓尋無法熟視無睹。每天喫着便當的尋當然知道直岡做得多用心。而且看過一次直岡的便當就知道，尋的分量是直岡的兩倍，直岡在他的便當上花的心思比自己的份還要多。

尋並不討厭直岡，也不反感流出流言，頂多是被社團的學長教訓兩句“別影響到訓練啊”。但女生的直岡或許會討厭這樣。

南條邊把頭探出運動服邊狠狠吐槽，因爲和他算是死黨，所以又不自覺地聊起直岡。尋被南條的話一箭穿心，但仍慢吞吞地脫下制服反駁說，

畢竟有了正經的便當後，再也不用爲肚子餓煩惱了。雖然菜色只有煎蛋卷、肉丸、小香腸這幾種，蔬菜的話經常是用炒蔬菜豪邁地填滿飯盒的四分之一。但姑且不論味道，至少保證了營養。

“誒，直岡嗎？有這種事？”

“你們都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了，她還每天給你做飯不是嗎？這樣都不叫交往，你是在把我們當傻瓜嗎？”

對方突然壓低聲音說，“突然離家出走了那件事，上次鬧得還真大啊。”

在兩次都剩下了胡蘿蔔後，今天的米飯是加滿了胡蘿蔔塊，還用油炒過做成了胡蘿蔔風味的炒飯。早上從她手中接過時她道歉說“今天沒什麼時間有點偷工減料”，當時尋還說沒關係。但在打開飯盒的瞬間胃就泛起酸水…全部挑光可費了不少功夫啊。

對尋來說直岡是個奇怪的女生。半個月相處下來這種印象有增無減。大大的眼瞳總是靈活地轉動，不論男女都能很普通的說話。就算知道兩人被調侃後，也依然我行我素地爲尋做着便當。

“也可以做你的份哦。”

撇下茫然的尋，話題擅自繼續着。

尋大喫一驚。直岡退出合唱社這種事他根本沒聽過！對方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不是因爲周圍的起鬨，但日復一日接受着直岡的好意。尋也不禁想着‘真的沒可能嗎’開始常常注意直岡的言行舉止是否表現出對自己有意。說實話現在就連直岡給尋喫胡蘿蔔尋也覺得開心。

“什麼啊別裝傻了，就是因爲那件事啊。”

“碰到這種情況，當然要主動告白啊！對方就是在等你行動，你這個木頭！”

“不，我們也沒有在一起那麼長時間啊，從開始說話也就半個月。”

“胡說！”

“別得意了！你這個有女朋友的傢伙！”

“有女朋友沒關係，可別給我影響到訓練啊！”

周圍一通七嘴八舌的怒斥後，所有人都走向了操場。尋在獨自一人的換衣室內關上置物櫃。雖然周圍誤以爲兩人早就交往了，但尋對自己在直岡眼裏到底處於什麼位置，真是一點自信都沒有。

明明每天都見面，直岡卻一句都沒提過社團的事，只是一如既往地拿便當給尋。結果尋對直岡的事完全不瞭解。做便當這件事對直岡來說也沒什麼特別的，想起放學時直岡說的話尋一陣揪心。

走之前南條也朝尋射來訝異的目光，彷彿在說爲什麼你們兩人還不交往。我也想啊，但看來直岡對尋根本沒意思吧，尋忍不住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的話，或許直岡是不想讓尋分心嗎？因爲她知道尋現在想集中在社團上…

尋曾經考慮過退出足球社。升上高二後父母開始干涉尋，要他以升學爲目標。

“是時候認真考慮將來了。”

這麼說着示意尋退出社團。尋喜歡足球，但在社團裏他的實力也並不出挑，更別提要當上職業球員，尋知道這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在父母看來尋的社團只不過是玩玩而已，這讓尋十分泄氣。

當時尋覺得被父母否定了。就算沒有才能，尋也日以繼夜地努力練習着。但這些偏偏被自己的父母無視了。別開玩笑了，尋這麼想着。就算知道父母說的也有道理，但就是無法承認。爲什麼什麼事都要衡量得失？光是喜歡不能維持下去嗎？

尋一味地牴觸父母的話，同時煩躁的他也無法集中在足球社的練習上。在那段低潮的日子中，是直岡的話指引了迷茫的尋。

教室的窗簾在微風中飄蕩。那時面向窗口的直岡的側臉尋依然記得。她輕聲說，

“因爲能對你…和你下的決定負責的只有你自己。人生在世，後果要自負，所以周圍的人才會勸你考慮清楚，這也是一種關懷的表現吧…”

尋通過她的話體會到了父母的用心。冷靜下來思考後還是決定不違背自己的內心，這不僅是真心，也是決意。爲此尋訂下了在今年成爲正選隊員這個目標。只要能成爲正選隊員，緊接着在高中聯賽上取得好成績的話，喜歡足球就不會僅僅只作爲一句空話了結。

在和父母約定了只要做到就能在高中繼續踢球后，尋全心全意投入了社團。

尋也把和父母的約定告訴了直岡，還得到了她的鼓勵。或許知道現在是緊要關頭，直岡才什麼都不說吧？尋在心底希望直岡只是在顧忌而已。

尋在操場上奔跑着。注意力好像變成了一根針似得，只盯着前面的人腳下的球。尋就是喜歡追着球跑的感覺。社團結束後，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的尋想，直岡爲什麼會退出社團呢？

尋打從心底無法理解。在舞臺上唱歌的直岡曾經明明那麼耀眼。就如同眼前光芒萬丈的圓月一樣。或許是發生了什麼使她不得不退出吧？試着問一下直岡吧？尋難以想象是她自願退出的。

本來直岡就沒向尋求助。尋想幫上直岡是真心話，但更多的是不想被直岡排除在外。仔細一想尋的立場已經不言而喻。就算多管閒事也只是難看的垂死掙扎罷了，直岡不需要尋，尋勸自己快接受現實吧。只要當沒聽過，至少如今的關係能一直持續下去。

停在半路的尋捂住胸口。但心情無法說謊，好想見直岡，現在馬上。當然這種事不可能。明天去學校就能見面了，他安慰自己。沒錯，直岡的身影會一如既往地出現在尋的教室，然後親手將便當遞給尋吧。要是她又做了胡蘿蔔，這次就挑戰看看吧？

尋能有現在都是多虧了直岡，對她的感激也深深植入了尋的心底。在社團上努力不僅僅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回報直岡的幫助。所以如果她和社團產生了矛盾，想像直岡幫助過自己那般幫上她。

假設現在直岡向尋告白，尋一定不會拒絕她。明明打聽尋的事卻不告白也是爲了尋不分心嗎？想得太美了吧，尋吐槽自己。難道自己是期待由直岡來告白嗎？不不不，不能說沒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想知道直岡的真心。希望直岡能把尋當作同等特別的存在。

要是直岡不肯說的話怎麼辦？尋煩惱起來。說實話這事關直岡的隱私。如果身爲男朋友，那還有立場可言。但連告白都猶豫不決的尋又有什麼資格干涉直岡。要是被直岡當面拒絕，尋或許再也提不起告白的勇氣了，光是想象就讓尋無法再次振作。

果然胡蘿蔔還是不行…尋露出苦笑，感覺輕鬆一點後再度跨出腳步。只有皎潔的月光充滿大路。真想直岡也能看到啊，尋眯起眼睛。我喜歡直岡，當時的尋還未曾想到如此單純的心情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唔…”

又不一定會被甩！或許直岡只是忘了告訴尋社團的事。尋皺起眉頭，他做不到乾脆地放棄，因爲他無法放棄最後一絲可能性。向着夜空嘆氣的尋想起南條的話。自己對直岡而言究竟是什麼？

尋從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會這麼痛苦，這樣簡直像三流愛情小說中的主角。

直岡也喜歡尋。要是這樣就好了，要是直岡理解尋的想法就好了。要是兩人間是心有靈犀就好了。尋望着道路前方的月亮祈盼。我喜歡直岡，這份心情決非虛假。每當直岡的身影浮現腦海，尋甚至能感覺到胸口被某種強烈到苦澀的感情溢滿。難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