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part2

一片昏暗的房間裏，只有檯燈的燈光亮着。燈光下有一本筆記本正被纖細的手指不斷翻動，不時傳出沙沙聲。筆記本上已經記載了很多內容，手指慢慢地一頁頁翻動，猶如在回味一般。

當翻到空白的一頁後，那人在封面有牧菜這個名字的筆記本上寫下了話語，

“最討厭了，小槙尋。”

＊＊＊＊＊＊＊＊＊＊

尋走在大街上。假日的街道上總是人潮洶湧，對平時總在訓練的尋來說算是好久不見的景象了。最初尋甚至忘了如何在人羣裏順利地行走，好幾次都撞到別人的肩膀，只能像個初來乍到的鄉下人般不斷道歉。總算習慣後他邊移動雙腿邊茫然地望着人羣彼端。

尋回想起站在這裏的經過。其實本來今天也是要訓練的，但學校的校舍正在施工，影響到操場的使用，下午的訓練就暫停了。回到家後閒着也是閒着，就被母親差遣出來買東西。平日裏要上班的母親也只有在週日會恢復成一副主婦的模樣。

雖然想着真麻煩，但也懶得推託。拎着購物袋混雜在人羣裏，看着周圍成雙成對的身影，早知道約直岡出來就好了，尋不禁做着夢。

沒約直岡出去過，有機會的話好想兩人一起出去走走，但這對連休息日也要練習的尋來說簡直是奢望。錯過今天或許就沒有下一次了。

但尋又沒有直岡手機，而且或許直岡已經有了其他安排。和尋不同，直岡的週日肯定更加豐富多彩，應該也有除了尋之外的朋友吧。突然感覺到兩人間的距離，尋頓時心灰意冷。像尋這種專注在社團上的人，一旦休假反而會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尋想象了起來。換下制服，穿着可愛私服的直岡和約好的朋友碰頭。其中幾人吵吵鬧鬧地發問今天是要去哪呢？卡拉ok？還是保齡球？一羣人邊其樂融融地嬉笑着邊遠去，其中還有男生…

孤身一人的尋品嚐着一股被遺留原地的孤獨感。要是對方不是直岡，尋根本不會羨慕。就算不能去玩也無所謂，尋就是喜歡在操場上汗流浹背地追着球。只是因此和直岡產生距離使尋感到寂寞。

我對直岡真是一點都不瞭解…自從上次社團的事開始，尋越發這麼覺得。

本來尋猶豫着要不要詢問直岡社團的事，最後覺得就算會被拒絕，也不能對社團這件事視而不見。這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直岡。因爲尋覺得直岡不會自願退出社團，其中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在直接詢問直岡之前，昨天他先去了合唱社詢問情況。

“直岡同學只說了要退社，沒有說理由，所以我們也不清楚。”

合唱社的女生歪着頭困惑地說。問了三個人全都說了一樣的話。道謝後離開了合唱社的尋想，看來直岡不是因爲社團裏的糾紛退社的。那麼是家庭因素還是其他原因呢？不瞭解情況的尋根本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直岡退出社團的理由也依然處於迷霧中。

不論是退出社團的理由還是家庭情況尋都想知道，其實尋想要更加了解直岡。雖然心裏還是畏怯會被拒絕，但尋決定下星期直接問直岡。

尋路過一家飾品店時停下腳步，望着裝滿女生會喜歡的東西的店內思考，直岡一直做便當給尋，就算回個禮也是應該的吧。除此之外也有藉此與直岡增進感情的想法，活了十六年從沒有過女朋友的尋，也只能想到送禮物這個方法討喜歡的女生歡心。

但男生的尋又不敢隨便跨進去。在店門前磨蹭的尋不小心和店員四目交接，立刻尷尬地準備離開…回身的尋看見了直岡。

直岡站在離尋五米遠的路口，上半身穿着黑色的連帽衫，下面是便於行動的短褲。雖然戴起了連帽衫的帽子遮住臉，但那毫無疑問就是直岡。爲什麼直岡會在這裏…尋的疑問立刻被衝散。望着轉身走進小巷的直岡的背影，尋不禁跟了上去。這時尋的腦子裏完全忘了跟蹤是不好的，只爲這場天賜的偶遇興奮不已。

直岡似乎沒有發現尋，在小巷間不斷轉移。當尋注意到時已經完全迷失方向。

最後直岡跑進一個空曠的建築工地裏，工地似乎早已廢棄，除了到處散落的建築材料外，周圍根本毫無人影。直岡從破碎的窗口翻身跑進了工廠內。看着她消失在牆內的背影，尋不禁停下腳步。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是尋也開始覺得有點奇怪。

尋再度踏出腳步。工廠的大門上鎖了，結果尋也只能從窗口入侵。連女生的直岡都輕而易舉地翻越，對足球社的尋來說當然不是難事。因爲怕會跟丟直岡，也因爲跟蹤直岡有罪惡感，尋直接一鼓作氣地翻進工廠內。他想着就算被發現也無所謂。

“沒用的東西，就因爲你這種傢伙，我失去了一切！都是你奪走的。只有你決不原諒。雖然我本來就討厭你，但現在我恨你，這個世界上最恨的就是你！在哪裏？快說！現在告訴我的話…”

強烈的電擊衝擊全身，尋瞬間感覺自己被彈飛了般，回過神時已經四肢着地不停抽搐。麻痹感讓他頭暈目眩，意識快要飛走了。

漫天的沙粒飛舞着，直岡割破了裝着黃沙的麻袋後朝尋揮了過來。被打個措手不及的尋忍不住閉上眼睛時，又聽見哐噹一聲。直岡弄倒身後的鐵罐，注意到時腳下已經被浸溼。一驚的尋以爲是汽油，但聞起來卻沒有味道。是水。剛纔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工廠裏到處都有便利的材料。直岡對着跪在水中的尋扔來一個黑色物體，那是女生專門用來防身的電擊棒。

我哪有資格想什麼告白，尋想哭地想。對企圖做出那種不可饒恕的事的自己，連尋都覺得噁心起來。自己真的既膽小又可恥，不可饒恕。苦澀的眼淚流進嘴裏，尋哈哈地苟延殘喘。

又不是捉迷藏，直岡來這種地方做什麼？不好的預感在尋的心頭漂浮。這時尋才發覺跟蹤直岡是不對的，再跟蹤下去或許會發現什麼不好的事，尋後悔地想要是剛纔乾脆地上前招呼直岡就好了。

那個笑容也是，那個聲音也是，那份時光也是，早已消失到了即使伸手也夠不到的地方，當意識到這件事時，尋只是想死。

“我根本不想再見到你。”

就算尋不再喫胡蘿蔔，也沒人在意過理由。或許世界上只有眼前的直岡一人知道尋不再喫胡蘿蔔的理由。除直岡外沒有人知道尋的罪孽。

尋知道是自己厚顏無恥。明明是尋的錯，尋卻想要忘記一切。這樣的自己活該被千夫所指，就算是尋也覺得自己該下地獄。

“…什麼？”

我根本沒有資格喜歡你，尋想着胸口宛如被撕裂一般，所見之處只有黑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就算道歉也無濟於事，但無論如何都想道歉。我不該接近你，不該靠近你，我是那麼無恥。要是沒喜歡上直岡就好了，像尋這種人應該遠離她。

“我要殺了你。”

尋跪在地上抬起頭，溢出淚水的雙眼中映出了直岡的身影。尋想起來了，眼前的直岡並非尋喜歡的直岡。尋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是尋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團糟，就算被憎恨也是當然的。

快忘掉快忘掉！絕對不能…打開那個蓋子，否則尋一定會壞掉。不要讓我想起你是誰！看着汗水淋漓的尋，直岡扭曲嘴角嘲諷地說，

雖然她根本不想再見到尋，但現在尋知道她有不得不來找尋的理由。那件事發生時直岡並不在場。她會出現在尋面前一定是爲了問出那件事。但就算重新想起了一切，尋依然說不出口。

“明明偷偷摸摸地跟了上來，你在後面磨蹭什麼啊？察看周圍嗎？放心這裏沒有人，因爲是我特意選的地方。好了我們來做個了結吧。”

尋顫抖了一下，這時他發現了，不，應該說終於回憶起了眼前的人。

那時候的事浮現腦海，尋忍不住彎下身體嘔吐。購物袋被扔在一旁。尋邊體會着胃被絞起的嘔吐感邊祈求，拜託了，誰來把這份記憶挖走。這樣下去我會瘋掉。我不想再體會第二遍這種痛苦。

雖然距離很遠，但尋知道直岡此時一定是一臉悲傷，因爲兩人是一樣的。尋很狡猾，明知逃避對她來說非常不公平，尋卻爲了鬆一口氣，只留她一個人呆在地獄裏。明明要不是尋事情根本不會如此。

但尋也無法折回去。如果錯過了，就再也無法知道直岡在做什麼了。自己剛纔不還想着要更加了解直岡嗎？不論直岡有什麼祕密，尋都想要知道。尋踩在地上的腳彷彿被釘住了一般。侵犯直岡隱私的罪惡感和渴望瞭解直岡的衝動不斷對抗，尋站在原地掙扎了十分鐘。最後想要更加了解直岡的心情更勝一籌。

尋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人。直岡雖然有些奇怪，卻是個陽光活潑的人。但眼前的直岡卻散發着猶如寒冰般的氣息。這不是直岡。

尋捂住嘴。尋以前並不討厭胡蘿蔔。但現在一看到就不禁想起某件事。

或許從一開始尋就已經察覺了，但尋一點都不想察覺。她也根本不想見到尋吧。我們兩人的相遇是個悲劇。尋瞬間變得想哭出來。她…她是…當那份記憶開始再度清晰時，心開始悲鳴起來，不能想起來！這一定是個正確的選擇，所以尋不斷催眠着自己。

尋認爲這樣也好。與其忘記一切再度回到虛假的日常中，不如死在直岡手下。這是無法正視罪孽的尋唯一能爲直岡做的了。

無法想象的話從直岡口中說出，那個低吟的聲音宛如在哭泣一般。但尋毫不驚訝，這個直岡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尋做了被她詛咒一輩子都不足以償還的事。尋無法反抗，甚至抬不起頭來。

直岡最後的聲音宛如悲鳴，但尋搖搖頭。尋的腦海裏還殘留着那時候的景象，光是這樣就讓他的胃翻江倒海了。而且就算說出一切也已經爲時已晚，什麼都無法挽回了。所以尋纔想要忘記一切。

這時直岡的臉浮現腦海。不是眼前的直岡，是另一個尋喜歡的直岡。

進入工廠後，首先展現在眼前的是滿地的碎玻璃。尋感受着腳底的碎片站起身後，前方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聲音在空無一物的工廠內迴盪，

第一次聽見直岡怒斥，尋睜大眼睛。

尋曾犯下無可饒恕的罪孽，而且爲了逃避罪惡感至今一直企圖遺忘。但現在記憶卻不斷冒出來。啊啊來人啊…誰來救救她…做不到的話就殺了我吧…要不是我，她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太慢了。”

當初尋沒向直岡做任何解釋就忘記了一切。但就算毫無解釋，直岡也清楚是尋犯了罪。就算只有她一人她也決不會放過尋。

“…我不是你口中的直岡！”

“封口…你在說什麼啊，直岡？”

“你還是討厭胡蘿蔔嗎？”

但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她了，尋仍感到心臟最深處傳出微小卻難以忍受的刺痛。

直岡一連說了一大堆。一頭霧水的尋只能反問，

“我是直岡，卻又不是直岡。小槙尋，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你不是爲了封口才追上來的嗎？”

聽到直岡的話後，尋才發現跟蹤的事早就暴露了，不禁覺得無地自容。工廠的屋頂破了一個洞，直岡就站在照進工廠的那一束光線下。做賊心虛的尋卻覺得這幅景象很美。直岡的眼神非常冰冷，她拉下連帽衫的帽子後，一頭半長髮就露了出來。

“唔…”

“最後再問一次，你是說還是不說？”

直岡的聲音冰冷徹骨。用只會讓人動彈不得的電擊棒攻擊不是出於溫柔。畢竟要是尋死了，直岡的目的就永遠無法達成。

尋看着黑色的地面。不說的話或許真的會被殺死吧，但這是尋應得的。這樣已經便宜自己了，尋在震耳欲聾的心臟鼓動聲中想。

而且就算說了，直岡知道後只會絕望。那不如抱着祕密死去。尋死了之後，直岡能一直抱着聊勝於無的希望活下去，這樣不就好了嗎？就像自己想要忘記一樣，尋認爲不知道比較幸福。

但如果尋死了，直岡就變成殺人犯了。結果不就是尋以死逃避，把一切都扔給直岡揹負嗎？尋明明知道，要直岡忘記纔是最殘酷的。

即使如此尋還是說不出口。要尋親口說出那個事實比讓他死還要痛苦，一旦說出口尋就必須接受那個現實不可了。該怎麼辦纔好？思考的最後尋還是搖搖頭。但他也不想直岡變成殺人犯。

尋能做的只有逃走。明明知道死在直岡手下是罪有應得，身體卻擅自動了起來。但事到如今尋才發現自己是被直岡引誘過來的。

直岡用力踏地的聲音傳來。尋艱辛地抬起頭，看見她把手伸向一根麻繩。女生的直岡在力量上贏不過既是男生又是足球社的尋，所以她才選了能保持距離的空曠工廠，然後又在這裏設下了陷阱。從天花板垂下的麻繩另一頭連接到尋的頭上。

紅色的機械好像橋一樣懸掛在上空，那個應該是起重機吧，雖然不知道正確名稱，但在工廠裏經常能看到它吊起重物工作的樣子。

工廠明明已經廢棄，但紅色起重機上依然掛着被包裹着的貨物，尋想這一定是直岡事先準備好的。只要她用力一拉，外包裝就會脫落，貨物就會朝尋落下吧。被砸中的後果可想而知。

尋想站起來，但身體好像別人的一樣不聽使喚，內心也充滿罪惡感。

貨物傾盆落下之前，尋在千鈞一髮之際滾離原地。但依然被木材打中肩膀，衣服破了，嘴巴里也全是血腥味。伴隨着鋼筋等重物的落下，巨大的聲音響徹工廠，一陣風掀過俯倒的尋的頭髮。

在迴音還未完全消失前，再度拼命站起來的尋沒有回頭，直接跑向窗戶。

“等等！”

將悲鳴般的聲音拋在身後，尋爲了逃離拼命奔跑。一回到家就縮回牀上瑟瑟發抖，就像那時一樣邊發着抖邊祈求原諒，但當發現一切已經無法挽回時，又忍不住像那時一樣祈求忘卻一切。

啊啊啊啊…尋覺得自己快要失常了。紅色的水、深不見底的黑暗、一閃而過的驚叫、直岡的眼神，這些景象不斷在腦海裏來回閃過。親手毀壞重要之人的記憶讓尋痛不欲生，他只求能夠忘記。

…做不到…嘴裏滲出鮮血的味道，尋從牀上抬起身體，他抱住頭，記憶一旦被喚醒，他就無法再度欺騙自己了。但尋也知道再怎麼道歉也無濟於事，時間不會倒流，所有的一切早已無法挽回了。

尋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尋才渴望忘記一切。如果不忘記，我一定無法活下去。尋一邊自嘲這是苟且偷生，一邊不斷向着虛空道歉。對於自己犯下的罪孽，對於想要忘記一事，不斷重複着空虛的話語。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直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