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4 誰的紅緞帶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1.3萬 字

明明是梅雨季,我放年假時,卻都是惱人的大晴天。
「今天就是年假的最後一天啊。」
天氣如此美好,我卻不是站在收銀臺,而是來到倉庫和阿拓進行貨架大掃除。
「結果你年假都在打工耶。不愧是修司,日本人的楷模。」
員工室裏堆滿了私人物品,絕大部分是阿拓的東西。
「我今天要早點回家放鬆休息!喂,手動起來!」
「大白天就回家睡覺嗎?」
「有何不可?這是放年假的特權。我昨天很晚睡,現在超困的。」
昨天晚上,我因爲心情亢奮,翻來覆去睡不着。回想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在無人支持的情況下獨力達成任務。希望一切順利……不過,大禮帽似乎做得太過火了。
「下次放年假要好好休息啦,修司看起來很想結婚,要不要去參加聯誼?」
阿拓還是老樣子,缺乏工作幹勁地喝可樂。
「少囉唆,擔心別人前先擔心你自己。你明年就大四了吧?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
「這個嘛,到時再說吧。」
「有參加就業活動嗎?」
「沒有耶。」
「那怎麼辦?」
「到時再說吧。」
「到時再說……這樣沒問題嗎?」
「咦?你在擔心我啊?你人真好。」
阿拓最擅長在嬉笑中轉移話題。通常他這麼做時,表示已經下定某種決心。他就是這種人。
「偏偏?」
要是早點發現沒筷子就好了,但我已經前往工作地點,直到午休時間才察覺,他知道自己給我造成多大的麻煩嗎?我在寒空下停下腳步,仰望灰色的天空。
「我和一期一會note的人結下了緣分。」
翻開便利商店塑料袋的袋口一瞧,我忍不住嘖舌。
窮人家的孩子就該勤儉過活。不過能讓孩子上大學,應該不算真的貧窮吧?
男人不停傻笑,不知道在高興什麼。
「安啦,我請客!多謝你的關心,大哥真親切。」
「啊,果然喝微糖的,和我一樣。」
「就是買便當沒附筷子,就說要免錢的那種人。」
預料外的反應使預備臺詞卡在喉嚨,男人逮住機會說:
聽到「奧客」這個字,我不由得緊張。
「是我的七味粉,我還以爲不見了呢。」
「少來,反正你會叫早上那個工讀生付錢吧?」
很多學問……
無需我操心,阿拓還有道野邊和雅這兩位朋友,三人間有種說不出的牽絆。我完全無意介入,不過認識阿拓也兩年以上了,心裏多少覺得,他也差不多該把我當成朋友了吧。阿拓雖然擅長交際,與人卻始終保持一條界線,我可以察覺這點,表示距離和他很近了吧(面對客戶,他會巧妙隱藏起那條界限)。即使如此,我依然感到有些寂寞。
「少囉唆,你看起來就不怕我啊。」
「到底『奧客』是指什麼呢?」
如此一來,他應該會面色鐵青地心想「又不是我忘記的」,因而埋怨稍早遲鈍的店員。
***
我將乾裂的食指伸進罐裝咖啡拉環。噗咻聲輕快傳來,散發而出的香甜氣味令人心情舒暢。
櫃檯前站着髮型輕浮、看來像現充note的大學生,表情毫無工作幹勁。我想找忘記放筷子的店員理論,但我最討厭這種痞子男。好,來罵他吧!平白無故被罵,他肯定氣炸,會去教訓那個年輕人。如此一來,我也能一消怨氣。就拿他開刀吧。誰教你看起來都在玩,活該!
「便利商店要記的事情很多耶,又是服務業,很多學問嘛。」
「作爲賠罪,你任選一瓶喜歡的咖啡吧。我請你。」
經他一說,好像有這麼一年。就是大雪癱瘓交通、引發大混亂的那一年。
我感到些許寂寞,繼續做垃圾分類。
「胡說一通。」
工作本身一點也不難,只是剛開始做時,容易追不上生產線的速度,等習慣之後就能輕鬆駕馭。不過,只能站在同一個定點不能走動,以及手上油脂全被紙箱吸收這兩點頗辛苦。拜此所賜,我才快滿三十歲,手就像老爺爺一樣粗糙乾燥。
寒風迎面吹來,唯有咖啡特別熱,使我的右手又熱又麻。
我打開保溫櫃,抓起微糖熱咖啡。
中年婦女真的很長舌,我甚至懷疑她們是不是從嘴巴生出來的,而且大半是無趣的話題。不過今天的聊天內容對我來說剛好。
一踏進店裏,身體旋即被溫暖的空氣包圍,我因此鬆了一口氣。我瞄了收銀臺一眼,轉頭觀察整間店,沒看見剛纔的店員。
「沒筷子要我怎麼喫?說啊,是要我用手喫嗎?連便利商店都做不好,我看你乾脆辭職比較省事!」
僞善者,我纔不會被你騙。
「就是說啊,我都有替孩子出飯錢,但他直到考試前都在打工,一下子說要買衣服,一下子說要去喝酒,有夠奢侈,真受不了。」
阿拓端詳七味粉上墨水變淡的標籤。
真受不了?還不是被妳們寵壞。只要讓他們瞭解家中困苦,他們就不會亂花錢了。是妳們太愛面子、任由孩子奢侈成性,不是嗎?
「聽說現在去便利商店也能取件喔。」
「哎呀呀,我家的也是。到底要那麼多錢幹嘛呢?既然都要賺錢,何不拿一點錢回家呢。」
「哎呀,真的?我回去問問女兒,她在便利商店打工。不過那孩子最近都在打工,我好不容易替她出了學費,真希望她認真唸書,而不是一直打工呢。」
我重新從正面打量道歉的男子,他雖然充滿歉意地垂下眉毛,表情卻不帶懼色,完全沒有因爲遇到衰事而困惑生氣。
——我一定要好好念他一頓!
趕往車站的路上,我問自己:爲何像朋友一樣,對便利商店的店員說了「拜拜」呢?
「啊!我該走了,拜拜。」
「白天不在家,領收貨物和信件很麻煩呢。」
工廠裏有一間寬廣空曠的房間是休息室,還有一間三坪大的吸菸室,但是沒有員工餐廳。距離最近的便利商店走路約七分鐘,但路上人車混雜,我也不想在一小時的休息時間浪費十四分鐘走路往返,所以總是在那家便利商店買完午餐便走向車站。
「啊,先生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是下大雪那一年啊,原來已經過了六年,真虧你記得。」
別緊張,我可沒要煙。罐裝咖啡是那小子自己請我的。
「哎唷,天氣冷,容易心情沮喪嘛,這時候遇到客訴,整顆心都要結凍了。不過對方也是吧,所以才特別想開罵,想不到啊,這只是小小的開端。」
「好像會交給店長處理,如果主管剛好都不在,好像只能聽對方抱怨直到氣消爲止。」
我捧着熱咖啡,朝男人投去睥睨的眼神。
「偏偏那天超級冷,又接到客訴。」
「什麼開端?」
幸好我沒這麼說。
我不作感想地喫着冷掉的燒肉便當,耳邊傳來隔壁的婆婆媽媽聊天的聲音。
「裏面已經變成化石了吧?等等,你六年前就在這裏?我都不知道。我六年前在做什麼呢?」
「發現忘記給我筷子,嚇得辭職。」
「歡迎光臨~~」
我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做,反而感到困惑。
「但畢竟是店員有錯在先,所以無法大聲說話。聽說甚至有人逼店員交出一條煙當作賠罪呢。」
「搞什麼?真受不了現在的小鬼,連便利商店都做不好,還有什麼事情做得好?」
「修司,它已經過期六年了,這下真的不能喫了。」
「之後出問題我可不管,反正和我無關。」
「搞什麼,裏面根本沒放筷子。」
我轉身走回稍早買便當的便利商店。
那個年輕店員的額頭上彷彿寫着「我是第一次打工」,從頭到尾畏畏縮縮的。別以爲名牌上寫着「實習生」,犯錯就可以被原諒。
「對了,時間真的沒問題嗎?你要趕去上班吧?」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今天生產線也規律地送來裝箱的電池。手機推出新商品的期間似乎特別忙,我雖然是日派的兼職人員,卻已經連續一個月待在同一區。工作內容很單純,只需把說明書塞進箱子最頂層、蓋上蓋子,一一放入旁邊的瓦楞紙箱,八小時毫不中斷。
「對啊,突然說這份工作不適合自己。」
「喂!我剛纔買的便當沒給筷子!」
我故意跨大步,直直走向收銀臺。
「因爲我不會以貌取人。」
「哇,找到了!」
「啊,沒關係,店長不在時,我就是代理店長。我們這裏是加盟店,挺自由的。不過,請你不要在推特說自己來『喝免錢』喔,到時有人跑來湊熱鬧就傷腦筋了。」
休息室裏姑且有兩臺老舊的微波爐,但總是大排長龍,我不喜歡等,所以都直接喫冷便當加一個甜麪包。一餐基本上就這樣,不過,今天多了冷掉的微糖罐裝咖啡。這裏雖然有一臺投幣式咖啡機,但一樣大排長龍,所以我很少買。總之,我厭惡排隊。如果有時間,我寧可拿去多抽一秒煙。
「是因爲這件事嗎?」
「六年前啊?我還記得一清二楚喔!印象中那年超級冷,下了大雪呢!」
「嗚哇,真過分。」
果然不肯找我商量嗎?
先下手爲強——他彷彿運行戰術,迅速指向收銀臺上的飲料保溫櫃。
「多謝!」
「工、工讀生……可以擅自請客嗎?你應該沒有權限吧?」
請客?親切?這小子是白癡嗎?算了,要請就給他請吧。
阿拓把七味粉扔進垃圾袋,賊賊一笑。
「啊,他辭職了,好像做不習慣,覺得很痛苦,我已經付他今天的時薪,請他回去了,所以今天只剩我顧店喔。」
「啊,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難怪他突然面有難色。大哥看起來很恐怖嘛。」
「咦,太過分了吧。」
婆婆媽媽們的嘴沒有一刻停歇。
「已經辭職了?」
我覺得心情好了一點。
「可是,在便利商店打工不是很辛苦嗎?我姪女也在便利商店打工過,聽說要學的事情很多,相當不容易呢。便利商店現在根本成了萬能便利屋,而且聽說『奧客』很多,很討厭呢。」
宏亮的聲音在耳中迴響,我感到相當暢快,微微擡高下巴,以高姿態睥睨男人,繼續說道:
「什麼東西?哦,你的私人物品。」
「什麼事?」
「我真的拿走囉。」
「時間還好嗎?趕回來讓你花了不少時間吧?真的很對不起喔。」
我訝異的是,男人始終笑容不減。
「唉,服務業真辛苦。妳女兒很拚呢。」
「就是呀,聽說最近還被指派叫貨,她有沒有好好加油呢?不過,真希望她更專心讀書呢。」
大學、讀書、玩樂金,全是與我無緣的話題,因爲我生長於貧窮家庭。
我家到底有多窮呢?窮到我剛懂事就學會「貧窮」一詞。從小聽着父母唸咒般地說「因爲我們家很窮」長大,不知不覺間,自己也逐漸變得愛說「因爲很窮,所以沒辦法」。我只能全盤接受,放棄掙扎。
我家是跟叔叔租借的簡陋小屋,看起來很像倉庫,下雨時天花板會漏雨,雨水也會從玄關淹進屋內。天氣炎熱時,只能把紗窗破掉的窗戶打開,成天與大舉入侵的蚊子爲伍,醒着睡着都在對抗蚊子。即使窗戶打開依舊暑氣難當,因此小學六年的放學時間和暑假期間,我天天都去圖書館報到。每次看見朋友不畏溽暑跑去戶外遊玩,我都感到不可思議。拜此所賜,我沒有特別苦讀,國語成績卻特別好,具備的知識更是超越一般小學生。
還記得小學時第一次去同學家玩,我坐在冷氣房裏喝着冰涼的柳橙汁——裏面有柳橙果粒的那種果汁——我覺得它好喝到不像這個世界會有的飲料。涼爽的房間與冰涼的果汁……我好像懂了什麼,因爲有這些東西等着他們回家,難怪他們願意在酷暑中出去玩。
某天我跟同學提到「漏雨很麻煩」,同學說我騙人。我直到那一刻才知道一般人家不會漏雨,於是趕緊開玩笑說「騙你的」。在那之後,我被當成偶爾會撒奇怪小謊的傢伙,慢慢地摸索自己的常識與別人的常識有所不同。從小學到高中,不論同學多麼想來,我都沒讓他們進過家門。
剛升上國中二年級,我就開始打工送報。當時同學都忙於社團活動,只有我一下課便心無旁騖地直奔派報所,來不及送晚報就打打雜、領取小費。派報所的大叔們特別照顧我。上高中之後,我半夜還在速食店兼差。由於父母只能爲我準備酸梅白飯便當,因此其他菜錢由我自行打工負擔。然後,高中畢業的同時我便離家了。
人的一生多半在出生時就決定好了。
生長在有錢人家,註定過有錢人的生活。像我這種窮人,這輩子只能打零工求生。
說了一堆,我依然滿足於現在的生活。我現在的日薪大約七千圓,生活無慾無求,也不賭博,自己喫相當夠用。我不知道父母如何生活,自從我離家就不曾和他們聯繫。我很感謝他們養育我到高中,但我同時認爲那是父母應盡的義務,所以我沒有特別感恩,今後也無意照顧他們。不,正確來說,是我沒有耐心照顧他們,更別提我現在光是顧自己就焦頭爛額。
我唯一的興趣是閱讀,現在依然常跑圖書館。
沒有任何地方比圖書館令人放鬆心情。不管待多久都不會遭受異樣眼光看待,在閉館之前都不會有人趕你走。圖書館很安靜,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夏涼冬暖,廁所常保整潔,還有飲水機可用。如果可以,我甚至想住進圖書館。我很想在圖書館工作,但這需要通過特別的資格考,我只能放棄。而且就算在這裏工作,也不能住進去。
隔天早晨,我如常前往那家便利商店。
我抓起便當和甜麪包,接着從收銀臺前的保溫櫃取出一罐微糖咖啡。
「今天也好冷喔。」
痞痞的店員依然笑咪咪地向我搭話。
結帳之後,我從環保塑料袋裏拿出罐裝咖啡遞給他。
「給你,這樣我們互不相欠。」
「啊?」男人發出怪聲。
「啊,我也是!我只有看人的眼光特別準。」
我不崇尚人情禮儀,但關於錢的約定必然遵守,即使只是一百塊。
「你沒有被奇怪的傢伙騙吧?」
「啊?從外表還真看不出來,你會說這麼青春的話。」
約莫喝了一小時,佐佐木突然問道。
我大概能懂。
「糟糕……錢帶不夠……」
以時下年輕人來說,還真有骨氣。
不知爲何,當天晚上,我和佐佐木一起坐着喫牛丼。正確來說,是我來喫牛丼,而他擅自在旁邊坐下。
我和他沒什麼好說的,於是默默喫完牛丼,快速走人。
「沒錯。我之前不是問過你,想不想當英雄嗎?」
「先說喔,我沒有錢,但今天欠你的錢我一定歸還,這不算欠人情,所以別想收取百圓以上的報酬。」
我稍微放低語調。
「所以,你邊打工邊存錢嗎?」
「……我越聽越迷糊了。」
「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話語突然哽在喉嚨。
「明天陪我去那間店。」
「啊,別走啊!大哥!」
「謝、謝謝您。」
「我已經說不要了。」
「是啊,我見過許多人,可能和你差不多吧。」
我首先想到他可能醉了,但他實際上喝得並不多。總之,我先靜靜聽他說完吧。
「嗯,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這樣!」
「……不知道也無所謂吧。」
「我認真的。總之,請你今天下班後過來一趟,我會說得更詳細。」
佐佐木穿着單薄的制服打了個哆嗦。
「廢話少說!我沒有落魄到需要接受別人的施捨!」
「你想在圖書館工作嗎?」
「你沒去上大學?」
「不要叫我大哥,又不是搞笑藝人note。」
現在的年輕人口袋沒錢也想追逐夢想嗎?這是好事。
工讀生反射性地道謝,我總算免除被列入黑名單的危機,順利結帳離開。
「我很會看人。說謊的傢伙,我一看就知道了。」
「……啊?」
「我保證沒有損失。」
佐佐木說話的表情絲毫沒變,臉上一樣帶着傻笑。但我直覺知道,這不是玩笑,也不是謊言。不知怎地,我相信他不會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你有什麼資格叫我念書?反正你也是拿父母的錢上大學玩吧?」
「我不打算和你借錢,只是希望你陪我一次。」
「沒去,不過,等我存到錢就去。」
「其他兼差?」
「在圖書館工作要很會念書,所以不是每個人都能去。」
「去哪裏?」
我畢竟是常客,於是先詢問可否賒帳,但那位工讀生似乎是新人,表情茫然不知所措。收銀機前還有許多人在等,彷彿是我刁難店員。
「可是你信了。」
幾天之後,我竟然掉了錢。原因是常見的口袋破洞。我沒注意就把零錢放進去,因此掉了一些零錢,直到我在拉麪店結帳,才發現身上少了一百塊。
「是嗎……」我未置可否,輕嘗一口。
「你的意思是,窮人才懂得惺惺相惜?」
佐佐木又露出賊笑。他的表情很豐富,令人無法看透底細,所以有一點點可怕。
佐佐木用認真的語氣問。
「不是什麼危險工作吧?」
「是啊,如果可以工作更好,又能賺錢,一舉兩得。」
「真的假的?」
「總之,就是尋找有機會成爲英雄的人,或是適合創造英雄的人。如果同事拜託我去跟誰混熟好蒐集情報,我也會去幫忙,工作內容滿複雜的。」
「我纔不來。」
「別這樣,相信我嘛~~」
我端詳起眼前傻笑的男人。
我嗤之以鼻。
「那就叫你大哥啊。對了,大哥,你想不想當英雄?」
「我是英雄製作人。」
是佐佐木。
「是啊,除了在便利商店打工之外,我還有其他兼差。」
「那何不去面試看看呢?」
我用食指指向自己的腦袋。
我看了他的名牌一眼,上面寫着「佐佐木」。
「你是瞧不起我嗎?」
我是真的感到訝異,但那傢伙若無其事地說:「咦?好巧喔。」所以,可能真的是巧合。
店在我家附近,便宜省時,味道也不錯,我不希望被列爲拒絕往來戶。正當我絞盡腦汁思索對策,旁邊突然伸來一隻手,在結帳盤上放下百圓硬幣。
如果住附近,難免會遇到,因此我沒有特別在意。
「咦?你信了。立刻相信的人很少呢。大部分人都會說『你在開玩笑吧』。」
我半自嘲地說。
我的視線回到裝酒的杯子。
「你也太沒常識了吧,在圖書館工作需要通過特定考試。」
聽着聽着,我的胸口閃過一絲不安。
走出店門,外面飄着薄雪。
「啊……抱歉,從外表看不出來。」
男人穿着制服,從便利商店追出來。
「別擔心。」
「因爲你見過世面吧。」
「完全不危險喔。」
「啊?你在說笑?」
佐佐木露出賊笑:
「不用啦,昨天是我犯錯,賠罪是應該……」
佐佐木指着我常去的便宜居酒屋。
「不意外,因爲真的不像。」
隔天,我依約和佐佐木來到那家居酒屋。
說歸說,我也已經好一陣子沒找酒伴了,於是慢慢喝着便宜的酒水。
佐佐木邊發抖邊傻笑的嘴臉,怎麼看都無法取信於人。
「正確來說,是負責前置工作,類似找人吧。」
「啊,我沒有父母。」
搞什麼,這小子在打什麼主意?我有不好的預感,瞪着佐佐木。先下手爲強。
佐佐木一如既往,明明沒喝醉卻不停傻笑。
我淺嘗着杯中的便宜日本酒。
「這樣你就欠我一個人情了~~」
我隱約想起剛遇到他的那一天,他的確說了令人聽不懂的話。
「明天我把錢拿去便利商店還你。」
「大哥,等一下!」
「既然這樣,何不念唸書?」
「大哥,你有夢想嗎?」
「如果可以實現心願,我想住在圖書館。」
「我最近在募集酒友。可是我很窮,和那些有錢朋友喝酒的習慣不同,會去的店也不一樣,所以很傷腦筋呢,因爲如果要平分的話不是很慘嗎!不過,感覺我們喝酒的步調差不多,所以纔想找你。」
「你啊……」我把聲音放得更低沉。
「你沒有嗑藥吧?」
「呃!」
佐佐木差點嗆到,然後哈哈大笑:
「我纔沒有!看不出來你這麼愛操心耶。」
「少囉唆。」
「我沒辦法說明清楚,但真的是超健全的工作。」
我看着佐佐木不正經的笑臉,無法釋懷地說:「好吧……」
「所以,我纔想問大哥你想不想當英雄。總之,你想不想試試看當圖書館英雄?」
我依舊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不用了,英雄是想當就能當的嗎?我聽不懂。」
「是嗎?真可惜,我本來想幫你一把……」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既然如此!」佐佐木拍了一下手掌。
「先不考慮當英雄,我來幫你想想要怎麼在圖書館工作吧。」
佐佐木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不用了,我滿足於現在的生活,只要三餐能填飽肚子就夠了。」
「可是也要考慮到將來啊。」
「我胸無大志,上圖書館純屬不花錢的興趣。我只要養得起自己就好,一直煩惱未來也沒用啊,等我有一天無法工作,只能靠國家救濟囉。」
「是嗎……」
接下來,只剩下實際寫寫看。
「咦,爲什麼~~?」
「不,我不問了。不過如果你想講,我樂意聽你說。要說父母的壞話也行,我雖然不聰明,但還懂得當聽衆。」
除此之外沒有值得一提的變化,我一邊從事日派工作,一邊慢慢寫小說。
「誰?」
「哪裏有趣!我後來感冒,真的很想死。」
是我懷念的香氣。從前住的簡陋小屋前也有金木犀,每逢秋日盛開,便恣意散發清香。母親厭惡它的味道,但我最愛這股美妙的清甜香氣。
「差不多告訴我也無妨了吧?」
「現實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
聊了幾個無聊話題之後,他突然說:
「是啊,看書是我唯一的興趣。」
我皺起眉頭,飲盡杯底殘餘的酒。
「我繼續當沉船就好。」
「給你看到還得了?」
「……你之前沉船了?」
「哦,前輩啊……」
我花了一個多小時走遍圖書館,再慢慢地離開。筆記本沒有打開,依舊躺在我的包包裏。
「別這麼說嘛,你是真正的小說家耶?」
我伸長了手,猶豫着該掛在哪裏好,正巧看見一根快折斷的樹枝。
我摸過封面褪色的筆記本,放上一枝原子筆。
幾片花瓣猶如橘色星塵,落在腳邊。
某天早晨,我爲了重拾初心,將筆記本和原子筆放入輕便的包包,睽違已久地前往圖書館。
「既然你這麼愛看書,要不要寫寫看呢?」
畢竟沒有父母,想必喫了很多苦。
「沒關係,你要是改變心意,歡迎隨時告訴我。但其實不是我負責啦,我有一個超級尊敬的前輩,他真的很厲害,保證把你變成英雄。」
閒晃到一半,香甜的氣味輕搔鼻腔。爲了找出香味來源,我四處張望,在公寓角落發現一整片橙黃綻放的金木犀。
我撿起紅緞帶。說不定這是收到禮物的孩子想珍藏的東西,不如把它掛在金木犀上,讓失主更容易發現吧。
要不要寫寫看——嗎?
寫作不需要準備,不需要花錢,只要把至今躲在溫暖的圖書館看書的時間拿來寫就行了,生活沒有任何改變。
「我寫的書很無聊,你不用看。」
「她開心嗎?」
「你用本名還是筆名?」
一旦說出口,感覺事情變得更加隆重,我不由得在老舊的筆記本前挺胸坐正。
某天我喝茫了,聊起從前的糗事:
「你還不是沉船。哪怕是破船,也能正常航行。」
我雖然和佐佐木喝過好幾次酒,卻沒告訴他自己的名字。這段期間我忙着過日子,回過神來便以本名出道爲作家,一直找不到機會告訴他名字。
「……本名。」
「我不想告訴你!」
「咦!什麼名字?」
「大哥,你之前說想住圖書館,想必你很愛看書吧?」
我常去的牛丼屋,佐佐木似乎也是常客,我們常在週末偶遇,漸漸習慣喫完飯後去廉價居酒屋喝一杯。
放學後前往圖書館的路程上,我總是雀躍不已,因爲要去的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可是,每當我離開圖書館,心情就爲之一沉,等着我的是夏熱冬寒的破舊小屋和孤獨的空間。父母爲窮而忙,總是工作晚歸,我得自己喫着索然無味的晚餐。所以,我會盡量在回家的路上找樂子。冬天太陽提早下山,我就觀察浮上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春天要繞過滿地的櫻花花瓣走路;夏天嗅着烤鰻魚的香氣探路;秋天留意着不踢到楓葉,來到家門前,深吸一口金木犀的甜蜜花香。如此一來,就能用比平時愉悅的心情推開家門。是香氣喚醒了我的年少時光。
在那之後,雖然沒有刻意見面,但我和佐佐木始終保持交流。
那段日子,我邊打零工邊默默無聞地當個小說家,佐佐木一樣在便利商店打工,不同的是,他如願考進志願大學了。
他今天喝得特別快。
佐佐木笑到岔氣。
「是嗎……抱歉,我不會再問了。」
我拿起裝便宜酒水的杯子,在佐佐木的面前搖啊搖。
隔天我開始寫小說,起初抓不太到方向,但寫着寫着,越來越像一回事。我沒有特別熱衷的興趣,沒有朋友和情人,有很多時間可以寫,所以會進步是當然的吧。
當時,我如此回答便終止話題。
我不停地寫、不停地寫,終於開始投稿新人獎。
「完全沒關係,你儘管問,只是可能會讓酒變難喝。」
佐佐木忽然換上溫柔的笑容。
半年後,我出版了第一本作品。儘管鋪貨量少,不過確實擺在書店裏。
佐佐木憤憤不平,灌下杯中酒。
佐佐木「嘿嘿」傻笑。
成排的書架上放着大量書籍,造成壓迫感。我緩緩走過如同獸徑的小路,擡頭眺望逼近天花板、數也數不盡的書海。
我講到前女友。
「怎麼可能。」
「咦,真沒有夢想。」
若說這筆錢有什麼其他用途,頂多是請佐佐木喫牛丼吧。我想起曾和他說過我被前女友拋棄的經過,於是開玩笑地說了和當時一樣的話:「喜歡什麼儘量點,點大碗的也可以喔。」接下來的聊天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我不會忘記佐佐木單純地大叫:「真的假的?」看起來很高興。
「居然說我是破船……真沒禮貌。」
然而回家之後,這句話卻在腦中不停打轉。
「大哥你啊。」
「那傢伙生日,我哪兒不去,偏偏帶她去喫牛丼,還豪氣地對她說:『喜歡什麼儘量點,點大碗的也可以喔。』有夠白癡。」
「別再說這種噁心的話了。」
「是你啊……」
佐佐木「叩咚」放下杯子,瞄了我一眼。
我彎腰想拾起一片,忽然瞥見樹蔭下落着紅色的東西。疑惑地湊上前,發現是條像蛇一樣又粗又長的紅緞帶。是誰遺失的嗎?或是丟棄的?這是從前用來綁聖誕蛋糕盒的紅緞帶,是我童年企盼不已的盒子外所繫的紅緞帶。
話雖如此,生活幾乎沒有改變。我是拿到了一點獎金和版稅,不過想靠這筆錢維生簡直是天方夜譚。
「哈哈,好慘喔,你只是想好好幫她慶生。」
「白癡,怎麼可能開心?當晚她就失聯了。我們要進牛丼屋前,她說要去打電話,叫我等一下,然後再也沒回來。我在寒風中癡癡地等,蠢得要命。」
我沮喪地踏上歸途,在附近繞了一圈散步。
他口中的前輩是正派人士嗎?
「爲什麼!你不是答應我,出書時會說嗎?」
我將紅緞帶如同繃帶一般,一圈圈纏繞在樹枝快折斷的部位,並且綁了個大大的蝴蝶結。
但我的書賣量悽慘,真的沒賣出幾本。雖然靠着得獎的名聲加持,勉強出了第二本書,銷量一樣悽慘。過了一陣子,出版社不再來詢問新書,說來也算是個有趣的現象。出版社不是慈善事業,沒有錢幫賣不出去的作家出書,這我痛徹明白。
「沉了啊,沉了好長一段時間。」
「唉,喝多了。我之前沒跟人講過這個糗事。」
佐佐木霎時面露遺憾,但很快又恢復傻笑。
我喫了一驚。
回憶甦醒而來,我不知是否該稱之爲回憶。年少時的我雖然比現在窮困,但是尋求快樂的執着心,也比一般人強上一倍。因爲若不努力尋找,就會對一切死心。
世界上有那麼多作家,我纔不認爲自己當得上。對我這個沒有學問的人來說,寫作是遠在天邊的世界。我沒有那麼不自量力。
「用本名寫書,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你果然很善良。」
佐佐木熱血地說。
到底該寫什麼好呢?已經有這麼多作家道盡言語,如今我還有什麼可以寫?陳列在此的書籍作家,又是爲了傳遞什麼理念才起心動念,留下第一個文本呢?而我究竟還剩下什麼可以寫?我當初爲什麼忽然想寫書呢?
「別以爲小說家寫的書都很好看。」
我用力撕掉前幾頁和寫過的頁面,如此一來就變成新的筆記本。我還找到好幾枝筆,連紅筆都有,相當夠用。
當我邁入寫作第三年,第六次投稿的作品竟然獲得了小出版社的新人獎。
「很有趣。」
我一樣喝着便宜的酒水。
我不捨地傾斜空杯子。
「我沒騙你,是前輩把我從沉船底部拉上來的。」
我完全喪失了自信,認爲得獎只是偶然,自己果然沒有才華。這種想法與日俱增。
我走到狹窄房間的角落,翻找不知放了多久的瓦楞紙箱,從中拿出差點忘記自己有買、和破銅爛鐵丟在一起的還未用完的筆記本。我上課雖然不專心,至少還有準備筆記用品,也買了筆記本,但最後我只做了幾頁摻雜塗鴉的筆記就不再使用,裏面還有很多空白頁,我捨不得丟,想不到還有機會派上用場。
「寫寫看吧……」
「別說蠢話了,你也喝醉了嗎?」
「沒有,我只是懶得想筆名罷了。」
「可是,用本名會被發現。」
佐佐木賊賊一笑。
「什麼?」
「等你成名以後,認識的人就會發現啊。」
我用鼻子哼笑。
「我又不想被發現。」
「不過,至少父母會高興吧。」
「……難說。」
這小子有時會一語中的。儘管不想承認,不過,也許我的內心深處,渴望着被父母發現吧。
「前陣子……我想起懷念的往事。」
「哦,什麼事?」
佐佐木難得用微醺的語氣問。
「我散步時聞到金木犀的花香……因此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金木犀?」
「是啊,有種甜甜的香味,我舊家旁邊也有種,每到秋天,空氣都會飄着甜甜的花香,我小時候很喜歡那個味道。」
大概是因爲佐佐木提到了父母,我難得想聊聊從前的事。
「是喔……我也聞過嗎?」
「大概有吧,那種味道很常見,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聞到的幾率很高。以後聞到甜甜的香氣記得找一下,樹上開滿橘黃色的小花,相當好認。」
「要等到下個秋天啊……」
「我寫出了滿意的作品,希望讓更多人看到。」
佐佐木看來非常開心,笑得樂不可支。
「還有喔,你得了新人獎後,請我喫了牛丼,而且還是大碗的牛丼喔,這樣就很夠了。而關於成功後的報酬,你直接和我的同事雅見面詳談,這樣好嗎?不然話題無法進行。」
我飲盡殘留在杯底的酒。
「喂,等等。」我急忙打斷他。「什麼契約金?」
那句謝謝,是因爲我替受傷的金木犀綁了「繃帶」?還是因爲我拾起了紅緞帶呢?
「原來你和田島老師這麼久以前就認識了。」
「委託內容是?」
「少開玩笑了,那是還給你的。」
「算是?你在說什麼啦。」
我已經十多年不曾像此刻這樣胸口發熱。
我有預感,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我很開心。
佐佐木笑嘻嘻地說。認識他五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自我介紹。
「謝謝……」
我一口拒絕,佐佐木用驚愕的表情大叫:「爲什麼~~」
「我叫田島匡嗣,三十八歲,職業勉強算個小說家。」
佐佐木看起來很高興。
「……我明白了。總之,我們先具體討論。」
佐佐木的眼神不是我貧乏的字彙所能表現。很溫柔,但也很悲傷,既像風平浪靜的大海,也像暴風雨的夜晚。
「我五年前收過了啊。」
「請把我變成英雄,讓更多人看見我的小說。」
三個月後,我第一次打電話約佐佐木到郊外的咖啡廳坐坐。
「我想先談費用。不肯先把錢講清楚的傢伙我都無法信任,請老實告訴我需要多少錢。」
「還好啦,我又沒有活得多認真,比起我,那個人才……」
「我想委託你幫忙。」
「很少聽你提起往事欸。」
「你在說什麼?」
但佐佐木專注地繼續說道:
「可是,櫻花花季很快結束,這下又得找其他樂子。當時我剛好經過鰻魚屋,決定聞聞看烤鰻魚的味道可以傳多遠。每逢新的季節,我都像這樣尋找樂趣。到了秋天,我發現家附近都是甜甜的花香,因此迷上在家門前吸花香。」
剎那間,佐佐木輕揚嘴角。
數週之後,我又來到附近散步。自從聽了佐佐木的故事,我不斷思考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回過神來,已經走向那棟公寓。現在金木犀的花應該完全謝了。
「我也是爲了道歉才請你咖啡啊,當下就扯平了,不是嗎?結果隔天早上,大哥你就給我咖啡。我欠你一個人情,那就是契約金。」
阿拓還是老樣子,用比我慢一倍的速度分類裝箱。
佐佐木微笑點頭。
「……愛說就說啊。」我咕噥。
「就是你說的金木犀?」
「結果當時那本《緣結》得了書店大賞,雅真厲害。」
我深吸一口氣。
這句話勾起了相識時的回憶。
「等一下。」我打斷他。
這句話不一定是對我說的,說不定另有對象。可是無庸置疑,有人因爲我綁的紅緞帶,稍微感受到了幸福。
「那就請你單純當個聽衆吧。不好意思,再來一杯~~」
「雅可是第一把交椅呢,他真的是我的英雄。」
「不用了、不用了。」
「那麼,請你簡單自我介紹。」
「幹嘛?你嫉妒了?」
仔細一看,緞帶有解開又綁回去的痕跡。對方一定是在解開緞帶時,發現它支撐着樹枝,所以又綁回去吧。
「誰?」
「感覺你和雅還有道野邊,三人感情真的很好。」
然而下一秒,他就變回老樣子。
「今天我是爲了工作找你來。」
「是這樣沒錯。」
「那個人……」
「我也來聊聊往事吧?說不定可以作爲新書的題材!」
佐佐木說起這句話,顯得格外滄桑。
「該怎麼說呢?算是吧。」
「我的想法和大哥一樣,開心度日的方法當然是越多越好。」
「就是說啊。」
佐佐木傻笑回應:「那我說囉。」
原來還有這種緣分。
「厲害的是田島老師。」
「瞭解。那麼……」
「是啊……多找一些四季可以期待的事,沒什麼不好吧?」
「小說嗎?」
「如果要寫你的人生,請去拜託其他厲害的小說家,不要給我寫,太浪費了。」
佐佐木擅自叫了續杯。他今天的一舉一動都很反常。
「我又不是要你寫,不過你想寫也可以喔?」
佐佐木露出竊笑。
「是。」
我有些混亂,低語:「這怎麼行……」
佐佐木咧嘴一笑。
綁了蝴蝶結的紅緞帶還在樹上,支撐着受傷的樹枝。
我遠遠就望見花朵謝盡的深綠樹木。下個瞬間,我已經快步走去。小跑步來到金木犀旁,我的心跳加速鼓動。
仔細回想,還是完全想不到。
「某天,我實在不想回家,所以沿途閃避着櫻花花瓣慢慢走,想排解鬱悶,想不到意外地好玩。」
「書名叫《緣結》。」
佐佐木故作困擾之色,繼續做無意義的爭辯也不是我的本意。
「是?」
「你以前也過得很辛苦吧。」
我輕摸紅緞帶,發現蝴蝶結的角落,似乎有黑色麥克筆寫下的文本。
「小時候,我最討厭從圖書館回家的路。」
因爲微不足道的事,開心到眼角發熱。
「微糖熱咖啡。」
涼風吹拂,像在聲明冬日來臨。
阿拓沒有說得很清楚。
***
「不用了。」
「是。」
「我明白了。」佐佐木點點頭,開始說明:「費用分爲契約金與成功報酬,我已經收到契約金了……」
阿拓露出得意的笑容。
佐佐木面露訝異。
我很緊張。因爲,我沒想像過自己會說出如此害羞的臺詞。
字跡相當稚氣,歪七扭八地寫着「謝謝」。
我以熟練的手勢,將阿拓的私人物品塞進瓦楞紙箱。
「還在啊……」
「是喔?」
佐佐木一愣。
「是的。啊,不對。應該說,兩者之間有關,但我想先和你談另一個工作。」
「我在寫小說。」
現在就算起風了,也聞不到金木犀的味道。不過,有紅緞帶取而代之地迎風招展。
他傻笑問。
「每次逼近內核,你就會打哈哈,企圖轉移話題。」
「沉默的男人比較帥氣喔。」
阿拓邊說邊將巧克力包裝紙往地板一扔。
「不準丟地上!」
「嘿嘿,修司,你好像越來越懂得該怎麼應付我了耶。」
「我一點也不高興!」
打開垃圾袋,阿拓丟掉的六年前的七味粉躺在裏面。
「……今天午餐來喫牛丼吧。」
「好主意!」阿拓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