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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 2 翻越那道牆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2.2萬 字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1 STEP 2 翻越那道牆插圖(1)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1 · STEP 2 翻越那道牆 · 第1張插圖

嘟嚕嚕嚕嚕嚕……

「Thank you for calling HEROES company. How may I help you?」

「根據我的計算,要比去年成長一三四%並非完全不可能……」

「By all means. We will definitely keep our promise.」

嘟嚕嚕嚕嚕嚕……

「沒辦法!覈准就是不下來!」

「SHUT UP!」

「明天下午五奌開始。沒事兒吧?」

嘟嚕嚕嚕嚕嚕……

「說過幾百次了!這樣不夠萌!你要更站在讀者的角度來思考……」

「爲什麼無法覈准?你再去把道路交通法仔細查過一遍!」

「收聲!」

嗶嗶嗶嗶嗶嗶嗶!

「喂,你是不關鬧鐘的類型?」

「先用兩百度烤十七分鐘,然後降到一百九十度……」

嗶嗶嗶嗶嗶嗶嗶!

「喂,你還真的都不關鬧鐘的嗎?」

「可是,再拉高成本有賠本的風險。」

嗶嗶嗶嗶嗶嗶嗶!

「喂,你真的……」

『請您再來公司參加面試和筆試,抱歉時間較趕,請問您後天有空嗎?』

接電話的是名小姐,我告知收到名柏來電,她馬上爲我轉接。

阿拓裝作沒聽見,對着男人的背影口齒不清地喊道:「謝謝光臨!」

我在他的示意之下,緊張地向大家點頭致意。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彷彿時間暫停了。

「呃……請問錄取的幾率大概是多少呢……?」

「他是從今天開始加入我們的新同仁,修司。」

我身處一間碩大的辦公室裏,被許許多多電腦與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實驗器材及機器包圍,耳邊交錯着各式各樣聽不懂的話與莫名其妙的電輔音效。

一星期有數日披上好認的制服,走進收銀臺。

有什麼事情呢?難道又有新的打工嗎?

但他依然不改遲到本色,總愛說我「太認真死板了」。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的新職場。

「我纔沒有。」

「我明白了。」

「不、不會。」我客氣回應後,他便用整間辦公室都聽得到的音量大喊:

又不能問年假和薪水……我剎那間想到各種狀況。

『數據顯示,您日前報到的地點只是辦公室。』

我爲他什麼都愛插手的個性感到傻眼,此刻卻也鬆了一口氣。

男人見了有些慌張地說:

我對他說「請等一下」,從架上拿起新的雞肉飯糰,掃過條碼。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田中先生,您有沒有意願來本公司上班,成爲正式員工呢?』

老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咧嘴一笑,大大的手掌拍了兩下,踩着笨重的步伐離去。

「吵死了~~~~~~!」

「阿拓,都是你害我被笑啦。」

「是我自己弄掉的,原本這一個就可以了。」

我堅持結帳並說:「一共是八九○圓。」

「好過分喔,您聽見了嗎?他在霸凌我啦~~」

「您別在意,我們店裏客人很少,商品常常賣不完。」

『那麼……』名柏公事化地繼續說:

「是的。抱歉,應該是在不同的地方面試對吧?」

每天都過得毫無變化。

「……Entendu. Je vous le passe.」

「嗨,修司!讓你久等了!」

那張名片也包含在內嗎?我邊回答邊暗暗思忖。

『最後,關於最重要的面試地點,我晚點用電子郵件傳地圖給您。』

這種時候到底要問什麼問題,才能讓印象加分呢?

「啊!」

『還有另一件事。田中先生,請您帶一樣您在本公司短期打工時「獲得的東西」過來,什麼東西都可以。』

結束在HEROES的短期打工後,我又重回平凡的生活。

「就說沒有了嘛,我又不是你。」

其實後天我有排班,但我已經決定請阿拓代班。名柏繼續說明:

『上屆召募測驗的錄取率是三%。』

我毫不遲疑地回調那支號碼。

一切都恢復原狀。

『……喂?聽得見嗎?』

當天晚上,我下班後檢查手機時,發現一通留言。

「總之呢,八月是你的試用期,你就儘量找事做吧。」

「我明白了。」

聽到HEROES這個名稱,我頓時感到振奮。

我啞然無語時,肩膀傳來沉沉的重量。

現在聽到這些話,我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煩躁,能發自內心笑着說:「要你管!」

一如往常刷着商品條碼,重複說着「謝謝您」和「歡迎光臨」。

「對不起……」男人怯懦地說。

「獲得的東西……是嗎?」

「我叫田中修司……請大家多多指教。」

『那後天就麻煩您了。』

「不,沒了。我會全力以赴!」

「是!有的!」我完全沒有猶豫。

辦公室內少說有四十人的員工同時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向我們……不,正確來說,是我身旁的男人。

沒想到這麼做反而讓他不好意思,我正感到後悔,阿拓便從旁插話:

我苦笑說道。

『那麼請您晚點確認郵件。有什麼事情想問嗎?』

「有空,沒問題。」我再次不假思索地答應。

我被這始料未及的低錄取率嚇到失聲。

名柏本人以略帶公事化的口吻說:

這小子的確也有他的優點,既懂得看人臉色,又能炒熱氣氛。

——沒錯吧?

結帳的男人不小心把飯糰掉在地上。

時間已過六點,電話依然通了。

男人被我們的交互逗笑,輕輕點頭說「謝謝你們」,接着走出店門。

「但它變形了,可能會影響美味度。」

又是「自由決定」。看過雅的造型後,我更加了解這裏的「自由」範圍相當廣。

所有人宛如收到暗號,同時恢復工作。

『提醒您注意事項。首先是關於當日的服裝,請您穿平時穿的衣服來就行了,這部分請自由決定。』

就是那種感覺笨手笨腳,一去澀谷就會被流氓勒索的人。

我反射性地說,併爲自己沒有絲毫遲疑的態度嚇到。

男人仍舊一臉歉意。

「HEROES, bonjour.」

——過了三秒,電輔音再度響起。

一名身材寬厚的男子威風凜凜地從旁邊的門走出來,若無其事地用右手按下鬧鐘,對我說道。

嘟嚕嚕嚕嚕……

彷彿剛剛沒有新人到職介紹。

「先生,他要是對您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歡迎隨時向我告狀喔。」

「修司,你是不是在欺負客人啊?」

男人直接撿起掉落的飯糰放在收銀臺結帳,沒包海苔的雞肉飯糰已經變形散開。

整件事要從一週前說起——

……我究竟來到什麼地方?

「欸!不好意思,大家暫停一下。」

「啊,聽得見!抱歉。只有三%是嗎……?」

『是的。請問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叫名柏,是HEROES股份有限公司的人。我有事想轉告田中修司先生,煩請聽到留言後來電聯繫——』

嗶嗶嗶嗶嗶……

然而那短短一週,卻給了我未曾有過的體驗,使我覺得現在的生活似乎少了什麼。

『是的,多小的物品都可以。』

『對,我們在總公司舉行面試。』

「啊,我上次有去公司拜訪,知道地點。」

因爲是陌生的號碼,所以我困惑地聆聽留言。

「還請您多多指教……」

電話隔了幾秒後掛斷。

到了面試當天。

我換上打工第二天穿的米色長褲和短袖襯衫,配上薄外套,來到指定地點。

地圖上標示的位置,聳立着一棟高聳入雲,閃閃發光的氣派大樓。

我緊張地穿越前廳,踩着光可鑑人的地板,依照「面試會場請往這邊走」的箭頭指示牌走。

循着箭頭穿越長長的走廊,眼前出現像是面試會場的地方。

我登時一愣。

來參加面試的人無不挺直背脊,身穿暗色西裝,坐在會場整齊排成一列的椅子上。

「不會吧……」

死定了——腦中閃過這句話。

我只能先在最旁邊的位子坐下,但卻莫名坐立難安,好像只有自己走錯會場。

我突然害怕起來,忍不住詢問旁邊那位戴眼鏡、看似乖巧的青年:「請問,對方有在電話裏請您穿一般的衣服過來嗎?」男子從頭到腳掃視我一遍,一本正經地說:

「今天要來參加面試,以防萬一,我還是穿了西裝過來。」

「可是……」他打斷我要說的話:

「就算婚宴後的聚餐說明上寫着『穿一般的衣服就可以了』,也不會有人真的穿破掉的牛仔褲去吧?這不是最基本的TPOnote嗎?」

他的語氣像在責怪我:「這不是常識嗎?」

真的是這樣嗎……?但他特別囑咐我穿平時的服裝過來啊。即使如此,面試穿西裝仍是常識?

儘管感到不能釋懷,不過既然來到這裏的人都選擇了「西裝」,可見沒常識的人真的是我吧。那我寧可他不要說那些話混淆我,或者,這也是常識測驗的一部分?

我懷着不安的心情沉默下來,很快地,一位身穿合身套裝的長髮美女現身會場。

數字面試官成排坐在我面前,坐鎮中央的男人語調冷靜地問。

「纔不要呢!我明天要去上海出差,想在那裏慢慢多玩幾天。」

美女站上臺前,簡單做完塗卡說明,接着喊道:「測驗開始!」考場裏頓時充斥考生們啪沙翻開試卷的聲響,我當然也是其中一員。

我猶豫了一下下,決定老實回答:

很遺憾,雅遭到拒絕,但他不氣餒地繼續纏着鈴鈴。

「咦?」

「瞭解!幾點?」

雅發出慘叫的半小時後,我們不知爲何來到位於三十樓的員工餐廳,感情融洽地喫着午餐。

「可是我……」

「佐和野小姐……打擾一下……」

「呃……沒有……」

「他是怎麼將這樣東西交給您的呢?」

「文學院的!你在啊!」

我首度看見他露出微笑。

「但我……」來不及說完「不會說」,雅就高喊「LUCKY!」並說「你過來一下」,把我帶出嘈雜的辦公室。

「呃……我其實……不會說中文……」

「啊!」

「真了不起啊。」

「修司,拿一下。」

「那麼,請提出其他所有的物品。」

桌上整齊排放着試卷,我彷彿置身大學考場。

雅停下動作凝視着我。

「有的,他說我這張沒特色的臉很難畫。」

考卷上盡是我從沒見過、如暗號般的公式,還有英文、中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以及我認不出的語言。我總算了解錄取率爲何只有三%。

「請您翻到名片背面。」

「抱歉讓各位久等,時間到了,請入內。」

「鈴鈴,後天我這邊也要麻煩妳喔!」

雅用下巴指着夾在手臂下的瓶裝茶。

「不會吧?第一天穿西裝上班的人,幾乎都是天才類型欸!不過我也不是啦。」

思索到一半,耳邊傳來我確實聽過的聲音。

抱歉喔,我長得就是這麼沒特色——這句話我當然是在心裏說的。

在澀谷遊蕩可能會被打劫的小個兒眼鏡男從桌上抓起包包,小跑步地跑向我所在的出口方向。

直到考試結束的鐘響爲止,我都專心致志地塗着卡。

我坐在這間辦公室裏,不知如何是好。

「不……我喜歡綠茶……謝謝你。」

男人聞言,看看素描又看看我,然後再次注視素描,喃喃自語:「真的耶……」被我聽見了。

我嚇了一跳,因爲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怎麼了?啊!你不喝綠茶嗎?」

「我看看喔……下午三點半!」

我決定把握機會,把心中的疑惑一口氣問完。

「是,怎麼了嗎?田中修司先生。」

「我獲得的物品是東條老師親筆爲我畫的素描。」

「哦!抱歉。」眼看男人就要撞到站在門邊的我,竟用難以想像的敏捷動作即時閃開,瀟灑離去。

我抽出綠茶,他發出「呼」的聲音,將環抱的數據大把放在書桌上。

「鈴鈴!抱歉,明天就是活動當日,妳可以去當口譯嗎?」

下一秒,寧靜的會議室響起慘叫聲:「真的假的!你幹嘛不早說啦!」

「啊,修司,你和我說話可以放鬆一點,我本性其實滿認真的,所以喜歡說話客客氣氣,請你完全不用介意,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這樣我比較輕鬆。」

「求求妳啦,我真的快掛了。」

我下意識想轉身逃跑,但後面只有牆壁。

我吞了吞口水,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

「不用擔心,你先看過這份數據,大致瞭解一下內容,然後把我說的話翻譯成中文就行了!」

雅突然指着我大叫,我頓時一僵。

「不。」

「咦~~真的假的!妳啥時回來?」

「謝謝您。」

這要多虧東條老師給的那張名片嗎?

錄取率只有三%的考試,我怎麼會通過啊?

然後我再次傻住。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那麼,請田中先生進場。」

「好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以後有話直說。對了,雖然有點突然,但我一直想問一件事……」

我來到與剛纔的空間截然不同的安靜會議室,雅留下一句「你先坐着等我一下」便走出去。

全員在美女的催促下走入宛如講堂、擺放長桌的大房間。

本性認真的人才不會說自己認真咧。我把這句吐嘈藏在心底,感動地大啖以員工餐廳來說好喫過頭的咖喱豬排飯。

「對,直接去現場集合就好,我會早到。那我回去準備!明天上海見!」

是說,我們現在該談的,應該不是綠茶的喜好吧……

「啊……好。」

雅對於自己的誤會感到抱歉,說要提前請我喫午餐做爲賠罪。

對喔,我曾經告訴他自己念什麼科系。遺憾的是,我只照本宣科讀過兩年的中文,當然不可能會說。

他今天穿着幾何圖案的襯衫,腳上依然穿尖頭靴,是雅。他的牛郎風長髮絲毫沒變,正在和那個叫「鈴鈴」的人搭話。

看他那頭牛郎般的褐發與腰間垂掛的鏈條,這番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他兩隻耳朵加起來到底打了幾個洞啊?太猛了。

「我在打工的最後一天收到這張名片,老師要我翻到背面,上面畫着那幅素描。」

「修司,你會說中文對不對?」

總覺得他有點面熟,大概是錯覺吧。

將時間拉回現在——

他將其中一瓶綠茶遞給我,另一瓶直接扭開,咕嚕咕嚕地灌下。

我只希望能多猜對幾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修司,你的記憶力好嗎?有沒有IQ180?」

男人邊附和邊點頭,仔細凝視那幅畫。

不一會兒,他抱着兩瓶綠茶和大量數據回來。

誰能料到我會被錄取呢?

總之先按照題目的順序,姑且把答案塗在卡上吧。

現在根本不是在意服裝的時候,我得先解決眼前的難關。

「呃……我穿了平時穿的衣服過來……」

我按住微微發抖的右手,做個深呼吸。

「獲得的物品是東條隼的名片,請問就這樣嗎?」

「下午三點半!現場集合!」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公司呢?我要做什麼纔好?就算想找人問,放眼望去每個人都忙成一團,不適合搭話。耳邊持續傳來各種聽不懂的話語。

「東條老師有針對這張畫說了什麼嗎?」

男人默默翻過名片,眉毛一挑。

美女儀態端正地敬禮,穿西裝的面試者馬上宛如軍人般地站起。

美女嫣然一笑,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情。她美到差點令我恍神。

雅鼓起雙頰嚼着納豆咖喱說道。

「太好了!綠茶真的很好喝呢!日本人就是要喝綠茶,我最喜歡日本的傳統文化了~~」

這時,他忽然瞄向我。

我看着美女胸前掛的名牌搭話。

「等我盡情享用上海蟹就會回來。」

雅啪沙啪沙地翻找數據,從中找出一份用釘書機釘起來的數據。

我用出汗的手扭開瓶蓋,咕嚕咕嚕地喝下。剛剛因爲太緊張,令我口乾舌燥。

雅盯着我遲遲未動的綠茶問。

雅做出無比悲痛的表情,雙手合十懇求鈴鈴幫忙。

「馬上就要問問題嗎?真有幹勁呢。」

「呃,我想先搞懂一些基本問題。『製造英雄』是什麼呢?大家平時都在幹嘛?」

「竟然是這種問題!這不是超基本的嗎!修司,你該不會不知道工作內容就糊里糊塗進來了吧?」

雅嘎嘎大笑,差點把口中的納豆噴出來。

「笑死我了,不過,剛開始真的不好懂呢,我也受過震撼教育。」他繼續說:「每個人的工作內容都不一樣,有時真的差很大!簡單來說,就是大家各自發揮所長,在這個世界上創造英雄。」

「具體來說,英雄的定義是什麼呢?」

「什麼都有啊~~不騙你,真的什麼都有!因爲很重要,所以我要說兩遍。」

雅始終笑個不停,真不知到底哪裏好笑。我有些不高興地沉默下來,他才用力吸氣,止住笑聲。想不到他意外懂得察言觀色。

「好,認真來說呢,每個人對於英雄的定義都不一樣嘛,如果你真心覺得爸爸是英雄,我們就要打造一個好爸爸。」

「打造好爸爸……?」

「因爲不是每個爸爸都是好爸爸啊,世界上有會虐待孩子的混帳父親,那種人當然不是英雄。」

「喔……」

「所以,你只要打造你認爲的英雄就好。嗯,簡單來說……」

我喜歡這句「簡單來說」。

「類似某種製作公司吧?但千萬不能說成製作人,老闆聽到會生氣的。」

「爲什麼會生氣?」

「聽說老闆曾經被某個自稱是製作人的傢伙騙過錢,因此生氣地禁止我們使用那種可疑的稱呼。他似乎覺得『製造英雄』聽起來較沒銅臭味,感覺更單純。」

「原來如此……」

「但實際上工作必然會扯到錢。」

「是啊……」

「也是喔!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爲你有那方面的特殊才能。」

「這份工作看似簡單,其實很深奧呢。」

「該怎麼說……太完美的人不是容易遭排擠嗎?你看,我不是長得挺帥的嗎?算是時下說的花美男?所以女性客人絡繹不絕,加上我手藝精湛,前輩的客源都不小心被我搶走了,弄到最後啊,連老闆的客人都指名找我,我當然慘啦。嗯,大概是這樣吧!」

「因爲我筆試成績一定不理想,面試也是,只有我穿平常的衣服去……」

其實他像的是牛郎,但我當然不好意思說。

「您曾經自行開業,現在又是公司的菁英啊。」

「是這樣沒錯……不過,那應該是託名片的福,是東條老師的幫忙……」

「停!拜託別再用那個爆笑的稱呼了。雅!聽見了嗎?我、叫、雅!」

我彷彿在接受面試。

托盤上放着看似很好喫的天婦羅烏龍麪。道野邊在我們的隔壁座位放下托盤,點頭說道:「好主意。」

「真厲害,有才華的人就是不一樣。」

接着,他朝我擡起頭。

「什麼?要我畫漫畫嗎?」

道野邊微微一笑。

很遺憾,我完全沒有任何特殊才能。

「這個嘛,加起來應該快二十年了。」

雅突然大聲叫出來。

他說完,無聲無息地站起。

「我們喫完午餐,馬上去拜訪東條老師吧。」

我充滿幹勁地回頭,道野邊對我露出和藹的笑容。

「抱歉,我要回去工作了!還好有提早喫飯。」

「是嗎?」

「好的,修司。」

「咦?修司,你會畫漫畫嗎?」

到底是怎樣?

只見道野邊正端着托盤尋找座位,雅對他用力揮手。

「東條老師一直都住飯店嗎?」

我在前往東條老師住的飯店的路上發問:

「不不不,當然不會!」

「呃……努力宣傳……增加媒體曝光等……」

「每個人剛開始都是這樣。」

「之前是做什麼工作呢?」

「雅是通過特殊管道進入公司的,別看他這樣,他可是走菁英路線的喔。」

「安~~」雅舉起一隻手,留下莫名其妙的招呼就走了。

雅豪邁地在嘴裏塞滿咖喱,插嘴問道。

「真的可以嗎?修司,不好意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先走囉!」

「你爲什麼會這樣認爲呢?」

「所謂才華……」

「要怎麼做才能讓很多人看到呢?」

「當然可以啊,我本來是髮型設計師!」

真了不起。道野邊比我至今所見的任何人都要貼心。

「不,相關經驗和知識我都沒有。」

道野邊謙虛地說。

「在此之前,有件事是萬萬不能少的。」

「呃,雅……方便請教你之前是做什麼的嗎?」

我急忙擺手表示否定。

他會說一些奇妙的話呢——我暗忖。此時道野邊突然露出調皮的笑臉,看着我說: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行程控管吧。

「啊!不會吧~~」

道野邊用溫柔的聲音說。

「那或許會是一個坐在椅子上抽着雪茄,背上長翅膀的男人也說不定呢。」

「我想想……讓他的漫畫變紅。」

「但你通過了筆試和麪試進入公司了,不是嗎?」

「你感覺和東條老師處得不錯耶,有沒有考慮去當他的助手呢?」

「他算是我們公司的菁英吧。」

看雅着急地用單手想拿起托盤,我制止他。

「我碰巧在爲他說明工作內容。是這樣的,我最近手頭上案子較多,想說你那邊若是有空,方便讓他跟着你學習嗎?」

我有些忐忑不安。

「並不是……」

「所謂才華,到底生得什麼模樣?我真希望此生能瞧上一眼。」

「啊,我不是面試組的。」

「總之,你要不要先跟着道野邊上班呢?」

「這……要讓很多人看到。」

道野邊今天也面帶高雅的微笑。

道野邊淺淺一笑。他的微笑從不中斷,想必工作能力很好,令人佩服。

「因爲啊,我好像太受歡迎了,人紅是非多嘛。」

「原來還有菁英路線啊……具體來說到底是……」

「你很急吧?先去沒關係,我等一下連自己的托盤一起收。」

「沒有偉大到配稱爲老闆。」

「不,只是暫時的。老師創作分鏡時,會來東京都內的飯店住宿,這段期間還在東京安排了採訪、攝影等外務,住飯店是爲了節省交通時間。等老師的工作開始進入上墨線的階段,就會返回自家的工作室趕稿,在那裏進行比較方便。屆時他會住在千葉的家裏,專心完稿。」

道野邊靜靜地微笑。

「要先讓東條老師畫出有趣的漫畫纔行。爲此,我們願意做任何事。」

「是!」

難怪舉手投足都這麼高雅。我覺得相當合理。

我小小地沮喪了一下,向道野邊搭話:

道野邊將筷子放回托盤,雙手合十。

「啊,謝謝你請我喫午餐!」

「不然一般都是要穿什麼衣服去咧?」

「說起來或許挺類似的。」

「好巧喔,他來了……道野邊!」

「你們也做類似藝人經紀人的工作啊。」

「唉,我哪有什麼才華呢。」

「我們走吧。能再見到你,想必東條老師也很開心。」

「所有人都穿西裝。雅,你當時沒穿西裝嗎?」

原來如此,他的確給人一種老練感。原來他是HEROES里名副其實的菁英啊。

「道野邊嗎……」

「啊,有像。」

「菁英……」

「哎呀呀,真巧呢。田中修司先生,好久不見。」

他一手滑着手機站起來,似乎是工作出了狀況。

雅是菁英?我有點半信半疑。

「請問……我其實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錄取……又沒有什麼專長……」

看我嚇了一跳,雅也跟着面露訝異之色。

「那個……雅先生……」

「那你爲什麼要來這裏工作呢?」

他稍作停頓,視線投向遠方。

「自己當老闆嗎?」

「要怎麼做才能讓他的漫畫變紅呢?」

他的情緒異常亢奮。

「好的,具體來說,我要做什麼呢?」

「對了,修司,你從事過類似的業務嗎?」

「還經營過其他事業。」

「您在公司服務很多年了嗎?」

「修司,要讓東條老師成爲英雄,你認爲應該要怎麼做比較好呢?」

「咦,什麼東西?」

「我在說才華的模樣啊。他的性情古怪,心血來潮時就從小小的皮箱裏取出魔法粉末,撒在努力不懈的人身上,那會使人靈光一閃。東條老師說不定見過他呢。」

我聽不懂這段話的含義,只能禮貌性地微笑,走在他身邊。

「修司,我呢……」

倏地,他停下腳步。

「我至今還未曾遇過那個背上長翅膀的男人喔。」

他的表情帶着些許落寞。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級飯店的房間裏,再次響起可怕的男人吼叫。

「我受夠了!我真的畫不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來啦……我和道野邊交換眼色,脫下外套。

——半小時後,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小心撿起飛得到處都是的未完成分鏡稿。

「這些應該就是全部了,您這不是畫得很順嗎?」

「畫到一半就卡住了……」

東條老師一臉厭世地癱坐在椅子上。

「我來爲您煮一壺美味的咖啡。」

道野邊緩步走向廚房,神情專注地挑揀咖啡豆,模樣像極了經營咖啡廳多年的老闆。

沒多久,房裏便充滿咖啡的香氣。道野邊宛如一名老管家,將琥珀色、熱騰騰的咖啡小心翼翼地端到東條老師面前。

東條老師端起杯子,深吸香氣並用力吐氣,慢慢品嚐起咖啡。

「我冷靜一些了。」

雅一本正經地說,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語畢,他輕輕一笑。

前往東條老師住的飯店路上,雅笑咪咪地對我說。

「我認爲東條老師是一位很有才華的漫畫家,但是,要持續創作,果然還是很不容易啊。」

「抱歉,我不太能搭公車。」

老師興奮得又叫又跳,一個個小心地拾起散落在桌面的餅乾糖果。

「有喔。我就聽過。」

我依他所說,「哈~~」地吐氣。

「我剛喫完午餐,你們要不要一起喝?」

我和道野邊安靜聆聽東條老師說話。

「打造嗎……等等,爲什麼會從零件公司變成派達人?」

「唔哇~~就是這個!我期待好久了,真開心。」

我假裝沒發現額頭滑過的冷汗。

道野邊沉默半晌,溫柔地說:

「啊,是一年前開幕的派專賣店?上次電視報導說排隊要等三個小時,今天人還是這麼多啊。」

「這也是我們公司打造的喔。」

「活着很容易,對吧?」

「是在道野邊和老闆的夢幻聯手打造下一炮而紅的!」

「到底爲什麼是派啊……?」

一星期後,雅手邊的案子暫告一段落,回來加入東條隼小組,換成道野邊同時兼顧其他項目。道野邊不愧是菁英人物,每個小組似乎都積極邀他加入。

星期天街上本來就很熱鬧,然而那條隊伍還是相當搶眼,令人好奇這些人究竟是打哪來的。

「這麼嚴重?」

我是真心羨慕老師擁有特殊才能,不過看見他辛苦的樣子,我也體認到這份工作絕非旁人所想的那麼輕鬆。

「原來啊……」

雅才一敲完門就馬上推門。

「修司,你聽過閒古鳥的叫聲嗎?」

「好香啊。」

雅小跑步奔向公車站。我壓抑着加快的心跳,慢慢追上他。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姑且「哦哦」附和。

附帶一提,他之前負責的案子,是在日本和上海同時開設大型美髮沙龍的企畫,聽說要將一位美髮師培育成經營國際美髮沙龍的英雄。上次他們在日本辦活動,需要鈴鈴幫忙口譯,雅最後用「請妳喫一週員工餐廳」,成功將鈴鈴從上海請回日本。

「簡單來說呢,那樣東西必須真的『超級好喫!』不然風潮過了就沒了。這就要賭上師傅的尊嚴和手藝了。我也試喫過很多次,口味真的很細緻。修司,請你一定要喫喫看,喫了保證會想:『太好喫了吧!我怕我以後喫不到怎麼辦?』排隊三小時絕對值得!」

我鼻子「嘶~~」地用力吸氣。

「可以改搭電車嗎?」

「就是說啊。這樣一想,過了一年還要排隊三小時,真的很厲害。」

「打擾了。」

雅將帶來的紙袋在大圓桌上倒過來。

「啊,別因爲這點小事就驚訝喔,我們公司說起來真的很猛!啊,有公車站!」

「是嗎!」

「因爲,我只剩下漫畫了。倘若我有畫漫畫的才華,一定是用其他缺乏的才華換來的。當年我認爲即使如此,我還是相當幸福……如今我卻害怕了起來。」

我們和平時一樣,圍坐在圓桌前。

我跟在雅後步入房門。

「一分鐘後剛好有車耶,幾乎不用等,我們搭公車去吧?」

他的眼神彷彿迷路的孩子,充滿了不安。

語畢,他莞爾一笑。

老師露出孩子般的表情,一一細看堆成小山的零食,拿在手中發出歡呼。

「當然好啊,電車沒問題嗎?要不要搭出租車?」

「然後呢,他說與其上吊,不如大家一起來烤派吧!」

「原來是內耳平衡不好啊。」

「好強喔……我竟然進了這麼厲害的公司。」

「你看你看,好懷念啊,我最喜歡喫牛奶仙貝了。哇~~還有附煉乳耶!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喫這個喫到飽。」

「老師,這是您期望的東西。」

「接着把氣吐出來。」

「我是雅,我要進來囉。」

「日本的流行不是退很快嗎?就算一開始很受歡迎,過了一年就閒古鳥叫note了。」

「吸氣……?這樣嗎?」

「可是不工作就沒飯喫。」

「多虧你和東條老師很合得來,幫了我大忙呢。別看老師那樣,他可是很怕生的。」

「別看鈴鈴瘦瘦的,她可是大胃王呢。」這幾天來,我已經第五次聽到雅如此念着。

「是人物沒錯啊!那家店的老闆本來開零件公司,我們將他打造爲派達人。」

「不管是任何工作,都不可能完全不遇到問題。」

吐露心聲的東條隼,看起來只是個疲於生活的平凡中年男子。

「修司,你吸一口氣看看。」

「其他沒問題就好,反正很少遇到非要搭公車不可的情形嘛。」

我和道野邊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雅示意我去倒咖啡,我填滿杯子後回到座位。

雅開心地開懷大笑。

這麼一說,房間裏真的充滿咖啡的香氣。

心中的混濁情感一口氣湧上來。

紙袋啪沙啪沙地掉出一大堆五彩繽紛的懷舊餅乾糖果。

我勉強提起面部肌肉做出笑臉。

「走進快倒的店裏時,無人的店面真的會響起一種『空蕩空蕩』的叫聲喔!聽起來十分淒涼。」

「你現在活着了。」

我突然意識到雅也是隨時保持笑容。這間公司絲毫不見職場特有的緊繃感,不知道其他人都在做些什麼工作呢?

雅看着時刻表問道。

「咦?當然沒有。真的有那種鳥嗎?」

我訝異地停下腳步,只見雅得意地揚起嘴角。

我回答時,拚命剋制逐漸加重的心悸,怕被雅發現。

「活着其實很容易喔。」

「可以,電車和出租車都沒問題,只有公車不太能搭。」

「修司,你聽過這家店嗎?『美國派』,他們家的櫻桃派很有名。」

「我很容易暈車,公車的氣味和搖晃我真的不行。」

「好厲害喔……可是,HEROES經營的對象不是隻限人物嗎?」

「活着真是辛苦呢……」

「就是說啊。」

他雙手捧着杯子,輕輕眺望遠方。

現在的時局不管做什麼都很辛苦。

「可是……」

「師傅們手很巧啊。連那麼小的零件都能做,烤派怎麼難得倒他們呢?大概是這樣吧。他們家的廚房有一堆硬漢大叔露出專注的神情在烤派喔,超級有趣的。」

「那家工廠快倒了,他當時真的是窮途末路。不過老闆相當有骨氣喔,他說與其因爲週轉不靈而遣散師傅們,他寧可上吊也會籌到錢。那個覺悟真的超壯烈的。」

雅邊走邊挪動下巴,指着女孩子們大排長龍的店家。

道野邊用無比認真的表情說道。

「剛開始畫漫畫時,我真的非常開心。」

「有時候,我會對於自己除了漫畫以外別無選擇這件事,感到害怕得不得了。」

就在我們說話之際,本來要搭的公車轟然通過公車站。

頭髮沒有亂得太誇張,比較接近我在電子看板上看到的人物了。

除了我以外的人似乎都是正式員工,我所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擁有厲害「武器」的強者。道野邊也說,雅過去曾是一位被稱爲「超級天才」、手藝精湛的美髮造型師。

「我甚至願意爲了漫畫拋棄一切。覺得只要能畫畫,其他的我都不想要。只要有人願意看我畫的漫畫,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雅一口氣說完。

「是啊。」

東條老師端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

但門開了之後,今天房內並沒有傳來猛獸的叫聲。

這也是我來到HEROES工作一週的真實感受。

「牛奶仙貝我是美乃滋派的。」

「美乃滋是邪魔歪道,一定要沾煉乳纔行。」

「也可以沾果醬啊。」

「不行不行,都叫牛奶仙貝了,不沾煉乳怎麼行?你們這樣怎麼對得起牛奶仙貝?」

「不好嗎?我喜歡草莓果醬。」

外貌像牛郎的雅,與怎麼看都是不起眼中年大叔的東條隼。

我用奇妙的心情,看着兩個像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愉快談天。

「您習慣住飯店的生活了嗎?」

「畢竟不是自己家,還是有點靜不下來……」

東條隼露出窩囊的表情嘆氣。

「我想也是,我也是纖細易感的人,只要換枕頭就會睡不着呢。」

雅一臉認真地說着怎麼聽都像開玩笑的話。

「我是沒有換枕頭的困擾啦……」

東條老師像在苦笑。

後來東條隼說,那天並不是因爲有事才把我們找來,只是單純想找人說說話。

「喫這個會讓我想起許多童年往事。以前啊,我最喜歡一片片珍惜地喫着薄薄的牛奶仙貝,煉乳對我來說也是奢侈品,所以我都只敢塗一點點,再薄薄地抹開來喫。」

東條老師果真如他所說,抹上薄薄一層煉乳,將兩片疊在一起。

「每次喫這個,都會讓我想起海邊。」

「爲什麼是海邊呢?」

我學他抹上煉乳。我已經很久沒喫牛奶仙貝了,上次喫是在小時候某次的廟會上。我將仙貝含在嘴裏,除了懷念,還有一股甜甜的情懷。

雅笑得樂不可支。

「怎麼回事?」

他肯定的眼神閃耀着光輝。

雅罕見地用寂寞的語氣說。

『我有一頁非替換不可,責編雖然說不用改,但我就是覺得不滿意。我再過一小時就會畫完,想請他幫我把稿件送到出版社。下午我要在家裏接受採訪,實在動不了……』

我和雅向出租車司機道謝,跳上公車。

「這是很有名的一句話嗎?我都不知道……」

「你還會頭暈嗎?」

雅,我沒事。很快就到了,別擔心,我真的沒事。

「那是一座非常小、非常小的島嶼,島上幾乎沒有娛樂,只有一家雜貨店,裏面放着各種糖果餅乾,每週抓着零用錢去挑一次零食,是我最大的娛樂,每次去我都一定會買這個。」

「修司……」

「才華嗎……」

「這時間會塞車喔。這一帶有很多公車可搭,公車走專用道,會比較快。你看,搭那輛公車坐三站就到了。」

我猶豫了一下下,老實說道:

沒想到一上公車,我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

「哦!修司,你醒啦。」

但雅說,老師家離車站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羨慕什麼?」

「你真的不太能搭公車耶,我們要不要在下一站下車?」

我不小心將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簡直像個英雄。」

守在病牀邊的不是雅,而是老闆。

我的腦海裏驀地躍出那句話:

眼前浮現出那幅光景,我自然地放鬆緊繃的雙頰。偷看雅一眼,他也用放鬆的表情,傾聽東條少年物語。

「你看,修司也想沾果醬喫~~」

「我是在一座小島長大的。」

『修司!我聯繫不上道野邊!』

「那樣會耽誤時間……」

我知道雅在說話,但我已經聽不見內容。我感到胸口快要窒息,努力張口吸氣,卻感受不到氧氣流入肺部。

幾天後的早晨,我被手機鈴聲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望向屏幕。顯示的來電者爲「東條隼老師」,我急忙接起電話。

「什麼東西?」

我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奇怪。

他把手中剩下的仙貝放入嘴裏,發出啪哩一聲,對雅賊賊一笑:「嗯,果然還是沾煉乳最對味。」

「你喜歡史蒂芬•金?」

可是……好痛苦。我……喘不過氣。

「抽着雪茄,背上長翅膀的男人……」

東條老師難得說這麼多話,我專注聆聽他的「東條少年物語」。

我想這樣說,卻怎樣都發不出聲音。

「不算特別有名,但我這一生還真想見見那個背上長翅膀、愛抽雪茄的靈感之神呢。」

我不能再給他帶來更多麻煩,決定據實以告:

「只有大海是我們的遊樂場。有買牛奶仙貝的時候,我都會慢慢啃着它在海邊玩,真的很好玩。不過天黑之後就很無聊,每天晚上我都窩在家,反覆讀着少數幾本漫畫書,翻到紙都快爛掉了,所有對白都倒背如流。接着,我開始想要自己編漫畫的後續故事。」

「我不是在說果醬啦……只是覺得有點羨慕。」

「哈哈哈,有沒有見過他嗎?我想想喔……也許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來過了吧?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我沒……事……」

「原來道野邊是史蒂芬•金的書迷啊,我下次和他聊聊吧。」

啊……我不禁再次闔上眼。試用期沒過嗎?

「喂喂,你不用勉強坐起來。」

我一路跑到車站,一面用電話和雅說明事由。

一輛公車滑入眼前的車道,沒有時間猶豫了。

「真好啊……」

雅的呼喊在我聽來彷彿悶在水裏。

我們快步奔至出租車站,雅將頭探進沒關的後車門,詢問司機:「請問到西鎮三丁目要多久?」

我聽了東條老師的故事,覺得有些羨慕。

「我明白了,我幫您聯繫責任編輯,您先專心完成替換用的稿件。」

「羨慕老師從小就有畫漫畫的天賦啊,像我就沒什麼特別的強項……聽了覺得好羨慕啊。」

「原來是這樣嗎?我不知道。我是聽道野邊說的。」

「那是史蒂芬•金說過的話吧?提着小皮箱的繆思。」

「同學們讀得津津有味,笑成一團,圍着我要我趕快畫完,我從來沒有那麼開心過。」

彷彿搭乘時光機,回到了小學年代。

「你之前發生過類似的情形嗎?」

「修司,你臉色好差喔,沒事吧?」

「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那一天發生的事。」東條老師繼續說:

老闆揚嘴一笑,輕輕點頭。

「您還沒遇見過他嗎?」

當我醒來時,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

「可是,你的臉色真的不太妙。」

是隱瞞這件事的我不好。我做好心理準備,再度睜開眼睛,緩緩坐起身。

只是三站應該沒事——我以此說服自己。

我被東條老師驚慌的語氣嚇得瞬間清醒。

緊接着眼前一暗。

東條老師露出悲傷的表情,視線落在手上新拿的牛奶仙貝上。

「我們搭公車吧。」

東條隼目光溫柔地凝窗口外。

雅納悶地看着我。

我呼吸不過來。

「我不是會欺負喜歡的女生刷存在感的類型。說來好笑,我當時甚至擔心『要是畫太像,被大家發現怎麼辦?』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描繪暗戀的女生。我的畫技那麼拙劣,怎麼可能被發現嘛。那個時候啊,我真的畫得非常開心。」

額頭汗如雨下,連淚水都在眼眶裏打轉。

房內剎那之間安靜下來。

「嗯……沒事……」

東條老師馬上有所反應。

「小學生的想法果然都一樣。」

「從那天起,我開始熱衷於畫漫畫。我甚至捨不得睡,半夜也起來畫,偷偷將當時暗戀的女生畫成女主角。」

「第一次畫漫畫,是在小學四年級。說來很蠢,但我覺得自己畫的東西很有趣。畫了一陣子後,我抱着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的心情,把自己畫的漫畫帶到學校。」

「哈哈。」雅輕聲笑出來。

「我下次也要帶草莓果醬來!」

他的性情古怪,心血來潮時就從小小的皮箱裏取出魔法粉末,撒在努力不懈的人身上,那會使人靈光一閃——記得道野邊是這麼說的。

我還以爲那是道野邊想的。

「如果人類一生下來就能知道自己的才華,大家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我無奈地笑了笑。

東條老師瞇細雙眼眺望窗外遠景,像是在懷念過去。

他露出目前爲止我見過最爽朗的笑容。

「我沒事了。真的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雅的叫聲聽起來好遠好遠。

雅說的沒錯,四十分鐘後,我們已經抵達離老師家最近的車站。

他又輕輕咬下一口牛奶仙貝。

我從牀上跳起,隨便抓起一件T恤套在頭上。

「修司……」

「!」

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

『瞭解,我來聯繫出版社。我們約在車站碰面,直接去老師家拿稿。搭特快車應該一小時以內就會到!』

「是的。」

「你能確定什麼時候會發作嗎?」

「只有搭公車的時候會,我會過度換氣。」

「其他時候都不會出現相同症狀?」

「不會。」

「你自己能夠掌握原因嗎?」

「……是的。」

「這樣啊……」

他「唔……」了一聲,右手放在嘴邊沉思。

「對不起,我隱瞞了病情。」

「嗯……真要說起來,我們也沒有詢問健康方面的問題,不是你刻意隱瞞。」

「不,我應該主動提出的。很抱歉給公司造成這麼大的麻煩。」

老闆搓着圓潤的下巴發出沉吟,神情像在思考。「我不知道這樣說好不好……」他做完開場白,微微望向遠方低語:「這年頭真辛苦啊……」

那天我遵從老闆指示,住院休息一天。

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痊癒了。不,我只是如此希望吧。

我盯著白色的天花板,眼淚不爭氣地流過臉頰,被枕頭吸收。

「我真沒用……」

像我這麼沒用的人,還談什麼創造英雄呢?太好笑了。

我嘆了口氣,心想又得重新找工作了。

我再度深深嘆氣,正準備要翻身的時候,傳來喀啦喀啦的開門聲。

我低着頭,發現自己在微笑。看到雅這麼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我有點感動。

我發誓絕對沒有碰她,卻找不到方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即使說自己左手拿着公事包,也會被反駁:「提着包包還是能下手。」甚至還會加深懷疑:「提着公事包當擋箭牌是慣犯的手法,他們常以爲只要說是包包碰到就能脫罪。」

「好喝!這個真的贊!」

雅再次輕擡嘴角,溫柔地點頭。

可是,女高中生也不像說謊,她是真的嚇壞了,全程哭得抽抽噎噎。不論由誰來看,她都像被害者,我則是加害者。

付錢並在文檔上簽字之後,我一共被三個人揍。首先是被害少女的父親,然後是哭着找我理論的女朋友,以及女友氣到火冒三丈的父親。

我喫驚地回頭,而她淚眼婆娑地瞪着我。

下一秒,公車裏的空氣彷彿變得稀薄。

她一察覺我上車,旋即抱頭尖叫,哭了出來。

「……你起碼也敲個門。」

我寫信說明:『是公司指示我付錢了事的,況且現在真兇已經抓到,足以證明我的清白。』而他再也沒有回信。

「雅。」

公司的指示清楚明白,他們認爲拖延不能解決問題,要是被抓反而會留下前科,不如花錢了事。

「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罷了。」

最後我被當成色狼,被公司解聘。

回過神來,我已經回到家裏。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我先被他狠狠罵了一頓,待他冷靜下來,提議和解:「我女兒還這麼年輕,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對她造成二度傷害。」

「是嗎,太好了,謝謝你的幫忙。」

我開心得不得了,以爲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抱歉,今天給你添麻煩了。」

雅邊說邊打開罐裝咖啡,發出噗咻的悅耳聲響,房內頓時飄散一股咖啡香。

隔天我搭公車去車站時,覺得乘客都在看我。我不曾在這個時間搭公車,照理說乘客不可能看過我。我這樣告訴自己,但那種感覺卻久久不散,總覺得連司機也在不時偷瞄我。

我曾經在某家金融企業上班。

「啊~~這個巧克力聖代也超好喫,是小谷制菓的……」

我一道歉,雅便笑道:「呃,幹嘛突然道歉?」

「你醒着嗎?」

我湊過去解釋,她卻嚇得後退哭叫。

我以爲女友、女友的雙親和公司會對於懷疑我一事向我道歉,可靠的主管會誇獎我「委屈你了」,和我感情要好的同事們會同情地說「辛苦你了」。我因爲生活能重回軌道而喜不自勝,就算他們曾經懷疑過我,甚至打了我,我都不會多加計較。

我當然立刻聯繫女友,但她換了電話號碼還搬了家,我只好找到她的老家,結果還是沒見到她。她的父母出來趕人,說道:「請你不要再跟我們家有所牽扯,這和你被冤枉的事件無關。你再繼續糾纏,我們會以跟蹤罪嫌報警處理。」

「不要過來!」

我慢慢地存錢,打算一年後與她結婚,享受下班回家有愛妻迎接的生活。我想先過過只有夫妻兩人的新婚生活,未來考慮生兩個小孩,也有買房的計劃。多麼平凡而踏實的夢想。

「這傢伙是色狼!」

「這是讚美嗎?」

那天早上,我和平時一樣搭公車去上班。晨間的公車裏,大多是固定成員位在固定位置。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人肯相信我?

我的工作態度相當認真,在公司有個可愛的女朋友,與同事也相處和諧,是個一帆風順的上班族。

「出新口味了!」

乘客的視線同時朝我射來,那天的記憶鮮明地浮現腦海。

旁邊的乘客全都朝我看。

公車若無其事地關門開車。

雅微微提起手上的便利商店塑料袋給我看,咧嘴一笑。

「你以爲我是誰?當然完美解決了啊。」

我認得她的臉,她是每天站在我左側的女生。我一陣狼狽。

我充滿信心地向主管報告這個好消息。他從我剛進公司就很照顧我,是我最信賴的上司。我打了多次電話都無人接聽,最後只好寫信通知他抓到犯人了,我的嫌疑已經洗清了,希望能回公司上班。他回了一封信給我:

我背後的女高中生突然大叫。

我想把自己的臉藏起來,於是在座位上低頭彎腰,把身體縮成一團。

我想張嘴吸氣,嘴巴卻只能像金魚似地一開一闔,無論怎樣都吸不到氧氣。

觀察她的反應,後者的可能性很高。我把這件事告訴警察,但身爲嫌犯的我說的話當然不被採信。她被摸的是右後方,站在她右邊的我,當然具有頭號嫌疑。

我當時精神緊繃至極點,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並未深思就遵從指示。我以爲公司相信我沒有做。

我看向雅,他輕揚嘴角,露出和剛纔的老闆一樣的表情,我不禁苦笑。

不過幾天之後,我偶然在公車上遇到她本人。命運真是造化弄人,我們碰巧在之前從未遇過的傍晚時分搭上公車。

我陷入兩難,不知該如何是好,決定先聯繫公司說明狀況。我相信可靠的主管一定會爲我講話,同事和女友也會站在我這邊。當時我別無他法,只能抓住這小小的希望。

必須好好向他說明纔行。

我甚至懷疑自己的包包會不會真的不小心碰到她,但我提包包時緊貼腿側,從站的位置來考量,在包包碰到她之前,應該會先碰到我拿包包的手。她控訴自己被摸的不是大腿,而是右側臀部,是從後方摸的。站在旁邊的我,包包不可能碰到那裏。

雅和平時一樣笑呵呵的。

眼見公車即將到站,我放開拉環準備轉身的時候……

距離我下車的站只要十五分鐘,幾乎全員都在終點站下車,從那裏轉乘電車。

他仔細讀過罐子上貼的標籤後,低吟「現在的科技真不是蓋的」,接着打開巧克力聖代的杯蓋,用小湯匙一口接一口撈進嘴裏。

他撕破膠膜拿出小湯匙,含在口中,將罐裝咖啡與聖代遞給坐起來的我。

公車一到下一個停靠站,我隨即半滾半爬地下車,走了幾步便倒下來。

但真正讓我對人生絕望的事情不是這個。

「你知道嗎?罐裝咖啡是日本人發明的喔,如果沒有那個人,我們就沒辦法隨時隨地輕鬆買咖啡喝了。發明罐裝咖啡的人真是英雄!」

我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

身穿水手服的她,明顯是在對我大叫。

我感到胸口窒息,喉嚨發不出聲音,逃也似地跳下公車。

他們的不信任固然令我心寒,但我告訴自己,草率接受和解條件的我也有錯,不怪他們。

我的胸口好悶,無法順暢呼吸。

直到她哭着打我的那一刻,我才領悟到自己已經失去一切,沒有轉圜的餘地。

公車司機朝我走來。「不是我,這是誤會。」他將拚命澄清的我和哭成一團的她帶下車,來到車站的辦公室。

汗水與淚水同時滴落,公車內的空氣在頃刻間變得稀薄。

「怎麼啦?」

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隔天就收到解僱通知。

「不、不是我,妳搞錯了,這一定是誤會……」

然而一年前發生的事件,卻粉碎了我的夢想。

我一收到信立刻回電,電話依然沒有接通。

「連你也住院過啊。」

『很抱歉沒幫上你的忙,我想公司不太可能重新僱用曾遭解聘的員工,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復職,請直接聯繫人事單位。但你曾經一度認罪,復職的可能性相當低,我會建議你另外謀職,別再跟公司扯上關係了。』

我從未向人提起那件事,不過現在覺得告訴他也沒關係了。

一週後,案情出現重大突破,警方抓到真兇了。那名被以公衆猥褻罪逮捕的男子承認自己連續利用該公車犯案,對指稱我是色狼的女高中生下手。

我站在老位置,左手提着公事包,右手拉着公車拉環。

巧克力聖代眨眼間就被夷平,只見雅一臉滿足地慢慢啜飲罐裝咖啡。

雅讀着標籤說。

他擅自拉出牀邊的椅子坐下,從塑料袋裏拿出裝在小杯盒裏的巧克力聖代與罐裝咖啡,喜孜孜地說:「看起來超讚的吧?」

「最近便利商店的甜點真的好拚喔,很讓人佩服呢。對了,這家醫院的伙食不錯喫吧?我也喫過喔。」

「哪是啊……」

「我已經受夠每天這樣了!」

「請你不要再摸了!」

「你願意聽我說嗎?」

「後來原稿怎麼樣了?」

熟悉的元氣嗓音伴隨着好認的皮靴腳步聲進來。

「修司,你喝無糖的,對嗎?」

好痛苦……

——到底要怎麼做,別人纔會相信我?

站務人員急忙將她的父親拉開。

「你醒着嘛~~」

可能性有兩種:一是女高中生說謊。但我不記得自己曾與她結怨,那她或許是爲錢而扯謊;二是她真的遇到色狼,犯案者另有其人。倘若如此,犯人很好鎖定:不是站在她左側的人,就是位在能摸到她臀部位置的人。

由於和解內容當中包含「從此不得接近對方」這一條,我也無法去和那位把我錯當成色狼的女高中生的家屬解釋。

爲什麼沒有人肯幫助我?

爲什麼會這樣?我明明是無辜的,真兇也已經落網了。

女孩的父親不一會兒殺到,一來就狠狠揍了我一拳。

又過了一天,我一接近公車站就會嚴重心悸。

只要靠近公車門,我就會突然喘不過氣,無法搭車。

我急急忙忙脫離隊伍,遠離公車。

公車和昨日一樣,留下我一人開走了。

再過一天,我嚴重到只要看見公車站,腳就會發抖。

距離越近眼前越模糊,淚水不知何時積滿眼窩。

快步走向公車站的人羣中,只有我一人呆滯地站着。

公車咻地開過我身邊。

一週後,我逃離了住慣的一房一廳一廚的舒適住家,搬到隔壁縣。我想搬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我住進三坪大無隔間的便宜公寓,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重新開始我的人生。

在那之後,我只要搭公車就會被窒息感侵襲。這樣的症狀遲遲沒有改善,我卻害怕得不敢去醫院。

不知爲何,只要我不靠近公車就不會發作。因此,我在目前這間緊鄰車站的公寓住得還算順心。

我過着逃避公車的生活,直至今日。

「我本來以爲已經痊癒,是我太天真了。」

看來那個創傷對我造成的影響,比想像中還深。

我虛弱地笑了笑,雅始終靜靜陪伴。

自從發生了那件事,我的內心就被晦暗的情感所侵佔。

這到底是誰的錯?

是搞錯犯人的女高中生?待在容易招致誤會的位置的我?非禮女性的色狼?或是逼我簽字和解的公司?不小心認罪的我?不信任我的女朋友?真兇被捕後並未給予我任何補償的公司?知道我是無辜的之後,依然不肯見我的女朋友?想來想去,還是一開始弄錯的女高中生不好?

我反覆想了很多遍,卻始終逃避真正的答案。

這句話暖洋洋地融解了我心中的黑暗。

「我女兒國中時買的第一套泳裝,竟然就要一萬七千圓。」

雅至此打住,似乎想咽回某句話。

「啊……因爲電話裏說,穿平時的衣服就好。我聽說服裝自由……」

「這麼貴啊!」

那該不會是……

「你這樣子不行,會不受女孩子歡迎喔。」

「也是。」

我做出假笑。

我瞄了雅一眼,他始終用悲傷的眼神直直望着我。

表情露餡了嗎?我急忙用力搖頭。

「修司,你面試那天穿了平時的衣服過來,對吧?」

「我去國外採購的時候啊,發現比基尼是上下分開來賣的。」

「什麼?」

「沒錯沒錯!我還是事後才知道有這種海灘活動,當時真的好震撼啊。」

「嗯啊……」

「女孩子因爲買到便宜可愛的泳裝而高興,男孩子因爲穿可愛泳裝的女孩子增加而高興,這不是在造福大衆嗎?」

「爲什麼面試的時候,每個人都穿西裝過來呢?」

老闆瞪圓雙眼,向着喫驚的我說:

「咦?你今天穿西裝?負責東條老師的人,大部分都不穿西裝呢。」

「修司,他們不是不相信你喔。你身邊的那些人只是放棄了思考。人類是隨波逐流的動物,只要選擇往多數靠攏,就不用花時間思考了,因爲這樣子比較輕鬆。你的前女友、前主管和其他人都是隨波逐流。但我認爲……」

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就是說嘛,我們通知了所有人,結果大家還是幾乎都穿了西裝過來,真傷腦筋啊。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大家都穿便服來面試呢?」

「人類一旦放棄思考,就失去身爲人類的資格了。」

老闆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對不起……」

「很不敢置信對吧?竟然在沙灘半裸。我問她爲什麼敢這樣,她說因爲是在國外,周遭的人都是半裸體,自然就不會那麼介意了。」

「我也知道在現場搭話絕非明智之舉,所以有等她穿好衣服才追上她。」

「不行啦,修司,你這樣真的會交不到女朋友。」

「這樣真的有效嗎?而且大剌剌地寫出來,不會被當成可疑的公司嗎?」

我眉毛一挑,在心中暗叫不妙。

雅笑着吸鼻子說道。

「那樣似乎不太妥當呢。」

我竟然把心聲說出來了,但他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反應,繼續說:

「嗯……直接在應徵欄寫『面試時請穿平常的衣服過來』呢?」

「但我一直不敢面對這件事,假裝自己沒發現。」

「不過啊,她一開始真的用嫌惡的眼神看我。」

「對不起……」

「包括服裝在內,日本人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了。我們總是害怕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不論冷熱都要忍耐,一味地配合周遭,忘記去思考這樣穿實不實際。所以面試的時候無論我們怎麼勸,他們都堅持要穿西裝過來。我認爲這纔是正確答案。」

這個問題在胸口紮了根。

我維持彎腰的姿勢說。

「那你知道一件比基尼多少錢嗎?」

沒被警察抓走算你走運。

「沒有……」

「我原先以爲他們是怕行李太重才穿那麼少,後來才知道,他們的體感溫度和日本人不一樣。」

「嗯啊……」

「是、是啊……」

「喔……」

我在總公司頂樓最裏面的房間裏九十度彎腰。

「那應該沒問題。」

「是的……」

「真的很抱歉,前幾天給公司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我喫驚大叫。

我忍不住仰起脖子看他。

我下意識地尖聲反問。

「啊?」

他接着擡頭注視我。

「不是這樣。」

老闆不再原地來回踱步。

老闆「哈哈哈」地豪邁大笑。

雅在沉默許久後開口。

「我想說的是……」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我沒做好功課……」

「來日本旅遊的外國人,不也大部分都穿着T恤嗎?甚至連秋冬也會看到他們穿着T恤加短褲,像在舉行一人耐冷大賽。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想:『這樣穿不冷嗎?』我說的對不對?」

「您向她搭訕了啊……」

「他們只是穿了符合體感溫度的衣服而已,這不是很實際嗎?」

「您說的該不會是天體營吧……」

真希望他不要一直強調這個事實。

沒聽到嗎?我暗自感到慶幸。

「是的……」

「外國的女生會在海邊穿着五彩繽紛的螢光色比基尼,上下不成套,場面真的很壯觀。我在日本幾乎沒見過上下不成套的比基尼女孩,因此大受衝擊。說起來,國外有不少女性裸上身這件事更是讓我訝異。」

「呃,五到……七千圓左右……?」

老闆,現在就已經夠可疑了。那句「英雄就是你!」超像詐騙網站會放的標題……

「我怎麼敢!」

「被誤當成色狼的幾率就跟中彩券一樣低,我相信下次一定會發生跟中彩券的幾率一樣低的好事吧。實際上,你不就擠進那三%了嗎?所以肯定沒錯。」

「不是的!修司,你剛剛是不是露出了輕蔑的眼神!」

我在不瞭解老闆用意的情況下擡起腰,見他擺出托腮歪頭的招牌動作。

「不過更讓我震驚的是,那裏有一位日本女性。」

「修司,你喜歡比基尼嗎?」

我被氣氛影響而沉默下來,他又和平常一樣嘻嘻哈哈地說:「我偶爾也會說出正經的話嘛。」我藏起緊張的心跳,微笑以對。

那雙眼震懾了我。雅看起來判若兩人。

我害怕承認它。因爲,我害怕否定自己至今度過的所有人生。

他的語氣,彷彿見過失去人類資格的人。

「修司,你果然很強。」

「開玩笑的,這是我現在主要着手進行的品牌。」

「你聽過『拉佛斯比』這個牌子嗎?」

「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大家都穿西裝來面試?修司,你又爲什麼穿了便服呢?」

「我今天是特別來向您致意的……」

「問題的癥結,恐怕是從頭到尾都沒人肯相信的我。」

接下來,我認真踏實地過日子,爲了不被人討厭,每天如履薄冰地過活。

我像個笨蛋似地,嘴巴半開。

「是。」

老闆毫不介意地繼續說:

——到底要怎麼做,別人才肯相信我呢?

「這還已經算便宜的了,有沒有嚇到?不只這樣,連同在海邊穿的擋風外套和海灘鞋加起來,就快三萬圓了,有夠貴!我當時真的嚇了一大跳!於是我開始構想,要是在日本也能買到國外的便宜泳裝就好了。修司,你也樂於見到海邊穿比基尼的可愛女孩增加吧?」

這不是更像跟蹤狂了嗎……

「在國外啊……不,不限定國外。」

果然!「幸好她沒報警。」等我發現時,已經把話說出來了。

我忽然不確定這時候是不是該老實回答。

老闆手託下巴,「嗯嗯」地點頭。

「我好像想通了。謝謝你,修司。」

「啊,別這麼說。抱歉沒幫上忙,沒提出什麼好意見……」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老闆的問題似乎解決了。

「你肯聽我說就很好了。你不會過度迎合我,和你聊天很輕鬆。不過,我們公司也沒人會拍我馬屁。看到對方緊張兮兮地說:『遵命!』你難道不覺得倒胃口嗎?我是念理工科的,最怕體育系那種學長學弟制了。」

「我懂那種感覺,雖然我是文組的,但也不習慣那種階級制……」

我們現在談論的主題到底是什麼?

我明明是爲了賠罪和辭退正式錄用而來,怎麼還有時間在這裏笑着和他閒話家常呢?我的確一來就先道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哦,對了,修司,抱歉,這個晚了點給你。」

老闆拿出一個小盒子。

「這是……?」

「名片啊,印刷比想像中費時,今天總算送來了。」

我訝異地打開小盒子,裏面放着印了我名字的名片。

「田中修司」四個字的旁邊,放了東條老師爲我畫的素描。

不僅如此,素描旁邊還加了對話框,上面寫着:『抱歉,長相和名字都沒特色。』

「這是東條老弟特地爲你設計的喔,費用公司出,就當作是通過試用期的賀禮。」

我感到胸口發熱。

「老闆,我……我說不定會再次給您添麻煩……」

「不搭公車就沒事了,不是嗎?這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

「可是……」

我急急忙忙從名片盒裏抽出一張自己的名片,回遞給老闆。「我叫田中修司。」

當我回到衆人聚集的房間,道野邊悄然無聲地走了過來。

老闆收下我的名片,笑咪咪地說:「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道野邊保持一貫的微笑。

我緊盯着掌心的名片。

「……好的,還要請您多多關照。」

我再次看向自己名片上的素描,感到眼前糊糊的。

老闆彎下腰,對我遞出名片。

「不好意思,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叫野宮欣二郎。」

「我總算想到老闆像什麼了。」

「他肯定會很高興。」

我面對他綻放笑顏。

這時,我腦袋一隅則想着無關緊要的事:「真希望我有一天也能像他這樣若無其事地眨眼睛。」

他露出少見的狡黠笑容看着我,一隻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不能白白浪費東條老弟爲你設計的名片,對吧?」

「和老闆談得怎麼樣?」

「哆啦A夢。」

道野邊頓時睜大眼睛。

「那句話要是給老闆聽見……」

「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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