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 3 成功的捷徑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1.4萬 字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但是當我推開辦公室的門,裏側沙發上已經能看見疑似是委託人的背影。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我趕緊繞至她面前,深深鞠躬並遞上名片。
「我是HEROES的田中修司。」
委託人翹腿坐着收下名片,手伸向大大的太陽眼鏡,徐徐將它摘下。
看到她的臉,我差點大叫。
她是時下當紅的清純系年輕女演員——多咲真生。
「陪我玩。」
「什麼?」
「陪我玩兩星期,千萬不能讓路人發現。」
不知爲何,多咲真生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臭得不得了。
「這間公司爲什麼沒電梯呀?」
多咲真生一步步用力踏着樓梯,每走一步都揚起塵埃。
「很抱歉……畢竟是老舊大樓……」
「也太老舊了吧,扶手都要掉下來了。」
多咲真生注視自己變黑的手掌,眼神銳利地瞪了我一眼。
「難怪電話裏要我穿好走的鞋子,我當時就覺得奇怪。」
我們來到靜靜座落於辦公室附近,有祕密基地氛圍、燈光昏暗的咖啡廳稍作歇息。
「是我請他們派不易留下印象的人過來的。」
「總之呢,我們先去那家『美國派』看看吧。」
「真可愛呢,妳喜歡狗嗎?」
我完全找不到時機插話,而她繼續一吐爲快:
「是什麼呢?」
「我十二歲就進入演藝圈工作,苦熬多年才走到這一步,我相信自己的演技不會輸給同世代的演員,只是……」
她輕輕嘆息,但眨眼的工夫便切換成說話模式:
光是那頭有如註冊商標的烏黑長髮換成褐色短髮,整個人的氣氛就完全不一樣了。如此一來,應該不會有人發現她是多咲真生。
「沒錯,那部連續劇大紅大紫,拜此所賜,我逐漸篡升爲人氣女演員,真的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呢。所以,我沒經歷過普通的高中生活,不知道大學生平時都在做些什麼,不瞭解求職的辛苦,更不明白和我同年齡的社會新鮮人,是抱持怎樣的心情在工作。」
這個人似乎不太好應付。我有點擔心接下來的任務。
「我也想要普通一點呀,回過神來卻已經不普通了。可是,演員必須演出那種感覺對吧?我覺得自己有努力在演,但還是缺少了什麼。因爲啊,我實在無法爲了喫一個派而排隊三小時,一般女孩子最愛去的寵物店我也沒什麼興趣。還有,我也已經好幾年不曾因爲沒錢而忍住不買想要的衣服了。那些東西我都有。所以,我纔想瞭解爲了一個派排隊三小時的心情。我想要那種連續三小時都興奮期待的赤子之心。」
冰咖啡送來了,總覺得她喝時瞬間皺了一下眉頭。
「纔不是減肥呢。我一整年都這樣,儘可能減少身體攝取的卡路里。本來我今天是想毫無顧忌地大喫愛喫的東西……結果不小心點了和平時一樣的東西。」
雅露出賊兮兮的笑容問道。
但我總覺得她的臉比昨天更臭了。
明天也要從早開始「接待」,不是「約會」。
「所以,我纔想和普通人一樣出去玩呀。我想普通地出門逛街。現在正夯的『美國派』我都還沒去過呢。我想花三小時邊聊天邊排隊,毫無顧忌地大喫卡路里超高的美味烤派。」
隔天是大晴天。
雅聽得哈哈大笑。
「我完全沒有自由可言,街上的人都像攝影師,隨時準備拿手機拍我。而且正因爲不是專業人士,所以行爲更加惡劣呢。他們無視潛規則或任何規矩,就算照片拍得很醜或是素顏,也會一下子就散佈到全世界去。」
「能被多咲真生臭罵,那不是超幸運嗎?」
我們排隊買美國派的時候,多咲真生一直煩躁地用穿着運動鞋的腳咚咚咚地踢着地面。
雅還是一樣,笑個不停。
「怎麼了?」
盤子轉眼間就被掃空,她端起冰咖啡。
「自從妳接了那部校園連續劇對不對?」
那爲什麼不點呢?
我對多咲真生的好感度降到了谷底,想必她對我也是一樣吧。
「嗯……」
「我想去約會景點看燈飾,用手機拍照留念,邊走邊喊好冷,然後雙手捧着罐裝咖啡取暖。」
就在這時,剛出爐的櫻桃派上桌了,旁邊還加了香草冰淇淋。
「我到底被她罵了幾次『沒用!』呢……」
「不是。不要妄下斷語。」
「平時不用,因爲經紀公司會幫我接洽工作。但這次的是選秀會,那就不是經紀公司能干涉的了,唯一的重點是長澤導演能不能看上我的演技。」
「值得等兩小時半嗎?」
待服務生離去後,多咲真生捧起造型時尚的玻璃杯滋潤喉嚨。
「啊,需要加糖和奶精嗎?」
「普通人的感覺。」
「我被她罵了一頓,她從頭到尾擺臭臉,我可真是累慘了。她和我想的差好多喔。」
「我明白了,這是您的委託對嗎?」
「我自己大概知道。」
「讀高中時,是我最忙的時候。」
「你要老實說喔。」
「不要強人所難……」
原來如此。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打算排三小時?」
我以旁人聽不見的細小音量問道。
還在蹣跚學步的幼犬將兩隻前腳搭上透明櫃,用好奇的眼神觀察着路上行人。
走了一會兒,她的目光飄向了面向馬路的寵物店。
「是嗎……」
我回家時繞去書店,想說多少做一下功課。
「其實我也討厭喝黑咖啡。」
其他配件也發揮了相輔相成的效果,多咲真生成功融入一般人之中。
「普通啊……」
「長澤導演要拍一部新電影。」
「英雄?我早就是了呀,不過是女英雄。」
多咲真生喝着冰紅茶,不加修飾地說。
我拿起一本刊登了各種約會景點的雜誌,後面藏了一本名叫《受歡迎的祕訣》的雜誌,兩本一起結帳,收銀臺前的可愛店員卻將雜誌翻面,於是我在《受歡迎的祕訣》的封面人物——看起來有點壞壞的大叔注視下,低頭完成結帳。
我被她認真的臉孔震懾,話語突然卡在喉嚨。
「結果怎麼樣?」
「我們本來想去排隊,不過她的打扮實在太顯眼了。後來她又說想去晴空塔看看,所以我們就去了,結果那裏人太多……最後我們只好在晴空塔附近晃來晃去,她很生氣,回家了。」
多咲真生看着菜單說。
「缺少的東西嗎……我想想喔……」
這時服務生來點餐,我們分別點了最受歡迎的櫻桃派與冰咖啡。
「您不是爲了當英雄而來的嗎?」
「是嗎……」
語畢,多咲真生把杯子放回桌面。
「咖啡歐蕾加了牛奶呀,卡路里很高。黑咖啡幾乎是零卡。」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爲現在的妳,嗯,該怎麼說呢,非常光彩奪目。坦白說,我想不到妳缺少什麼。」
「我喜歡喝咖啡歐蕾。」
「角色是由選秀會來決定的。」
「你們公司不是願意提供任何服務嗎?那試試看下雪之類的嘛。」
「我該怎麼幫妳呢……?」
「只是?」
「原來啊……」
她無視我的苦笑,逕自說個不停:
雅昨天有提供我相關建議,假髮也是他準備的,用摩托車快遞送達。雅自信滿滿地說想改變印象,換髮型是最好的方式。
在螢光幕前明明是氣質清新的女星,臉上總是掛着溫柔的微笑。
「妳已經這麼紅了,還要參加選秀啊。」
她喃喃說罷,專心地喫着派。
「妳在減肥嗎?妳現在看起來已經很瘦了。」
「請用你那超級路人甲的氛圍掩護我,讓我融入一般人之中。」
多咲真生喫了一口,表情略顯驚訝。
當我在約定地點見到多咲真生,真的難掩驚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祈禱應驗了,歷經兩個半小時的排隊過程之後,我們終於被帶入座位。
「具體來說,我該怎麼做呢……?」
「我一定要搶下主演。」
說着,她伸手拿起水杯,似乎很渴的樣子。
「我喜歡溫柔的女生!」
「現在是夏天喔……」
這個要求聽起來也很牽強。她雖然穿上了運動鞋,卻藏不住八頭身的好身材,爲了隱藏長相而戴的寬緣帽與太陽眼鏡造成反效果,使她怎麼看都不像普通人。
雅說道具中的陽傘是最適合用來遮長相的配件,因爲只要撐低一點,就能自然擋住臉,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比我想的還好喫……」
我在郵件中交代她準備陽傘,不要戴太陽眼鏡,改戴一般眼鏡;不要戴帽子,改戴短假髮。衣服則建議她穿能藏身材的長裙,並提醒她多穿一件抗UV的長袖連帽外套,以免手臂曬傷。
不是妳自己說要排的嗎……?我感到百般無奈,只能祈禱位子快點空下來。
她正色說道,接着用吸管喀啦喀啦地攪着喝完的杯子排遣無聊。
然後,她就這樣拿着杯子,稍稍停下來。
爲了防止她被人拍照,我稍微走在她的後面。
「狗啊……但我最討厭寵物店了。」
「告訴我,我缺少了什麼。」
多咲真生懊悔地皺眉。
我們享用過櫻桃派後,再度出去漫無目的地閒逛。
「要去哪裏呢……」
到頭來,她的委託內容到底是什麼呢?她說想要過普通的生活來掌握普通人的感覺,我卻不懂她追求的普通是什麼。
「去人多的地方。」
「那樣太危險了啦……」
「你的工作不就是掩護我不被認出來嗎?」
是這樣沒錯……
我悄悄地嘆氣,提議下一個地點:「去臺場吧。」
要去車站搭車時,我又經過那個十字路口,今天電子看板上依然播送着《通通》的宣傳視頻。
不知東條老師近來可好?我一面注視着電子看板上笑得不甚自在的他,一面通過斑馬線,眼角忽然瞥見電線杆上貼的紙。
「你怎麼了?」
見我停下來,她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年頭很少見……」
『尋找這條手帕的主人。』
在這個提倡保護個資的年代,竟然還有人只爲了找一條手帕的主人,就把寫上自己電話號碼的告示貼在電線杆上。他是撿到遺失物品嗎?難道那是一條相當特別的手帕?
「真的耶,還留了電話號碼呢。」
「竟然有這種怪人。」
當時我們並未多想便走向車站。
「女演員真厲害啊。」
她緊蹙眉頭。
「快九十歲了。」
「我和你真的無法溝通。明天我會請他們安排其他人過來!」
「你該不會想叫出租車送我一個人回家吧?」
我掛斷,吁了一口氣,多咲真生幽幽地說:
我詫異地注視她。
我看向多咲真生,豎起大拇指,她卻依舊板着臉孔。
「……果然不行。」
「咦?」
「這……畢竟都是九十歲的老人家了……」
「現在嗎……?」
「啊,外公知道她嗎?多咲真生……嗯,我想也是……他沒在看連續劇喔……」
「咦?」我反問。她只回答:「沒什麼。」
「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每天晚上都在想,就算是我,或許仍是某人的『替代品』。」
「親自送我回家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呢,你就不能再高興一點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隨便誰來都能做吧。又不是要你站上打席,揮出全壘打。」
「……我不是曾說我已經是了嗎?」
「咦?爸爸媽媽……還有外公。」
「萬一我下出租車時,遇到粉絲在堵我怎麼辦?」
「就是啊。」
尖銳的視線朝我射來,我縮縮脖子。
「對,快點!」
「我沒有……」
看到我微微握拳叫好,她的視線頓時化爲針刺。
「……對不起。」
見她心情如此惡劣,我感到很氣餒,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她睜圓眼睛。
「請等一下!我知道了,我親自送妳回家。」
「我可不行……對我來說,面對鏡頭哭或笑和擊出全壘打一樣難。」
「你去問看看。」
「好厲害呀。」
接着將視線移向外面的風景。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我雖感到疑惑,但還是回答:
我害怕地觀察她的神色,她則傻眼地望着我。
靜默了一會兒,她只說了這句話又再度噤聲。
「還只是半吊子。」
「但妳不就紅了嗎?那就跟職業運動選手一樣,只有妳能勝任這份工作啊。」
「不會那麼誇張吧。」
多咲真生沉默不語地怒視我。
「不行……嗎?」
「是沒錯,但他們也會好好活下去。那些人很快就會忘了我,去迷其他新人女演員啦。」
她的表情罩上不悅。
「你有女朋友嗎?」
車子即將抵達她家門前時,她冷不防開口:
「我就知道。」
「……對不起。」
「啊,對,還是女英雄嘛。」
「英雄呀。」
我倆置身沉悶尷尬的氣氛當中,只能無聲地注視前方。看在旁人眼裏,我們肯定像是剛吵完架的情侶。
「不確定耶,他有在看電視嗎……?」
我只能表現得垂頭喪氣。
本來還以爲今天終於順利過關了。
「……沒有。」
「三分之一嗎……」
多咲真生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望着窗外的風景。
在臺場坐摩天輪時,我積極和她搭話以消磨時間。
「看吧?你沒辦法馬上回答。」
「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去了?我去叫出租車。」
「何以見得?」
「你的家庭成員有哪些人?」
我急忙解釋:
「什麼?」
我不知道如何接話,只好跟着不說話。
「哪裏厲害?」
「妳已經很強了。」
「啊……媽?呃,其實沒什麼事啦……那個,雖然有點突然,但是媽,妳知道多咲真生是誰嗎?嗯,多咲真生……呃,就是最近有演星期五連續劇的那一個……妳沒看嗎?……對!就是她!妳知道嘛!果然!」
「你的外公知道我嗎?」
「咦?」
多咲真生扭過頭去背對我。
「就算是我……」
「是嗎?假如我說明天要退出演藝圈,世界依然會照常運作,爲我量身打造的角色也會交由其他女演員來演呀。對方還會大大方方地演呢,彷彿角色原先就是爲自己設計的。若是立場顛倒過來,我也會這麼做。」
落日餘暉灑落她的側臉,映照出一絲不甘與哀傷。
多咲真生「唉……」地用力嘆氣。
坐上出租車、告知前往的地點後,她便不再多言。
「可是,妳的粉絲會難過的。」
「唉,算了,快點幫我叫出租車!」
「你外公幾歲了?」
摩天輪外的景色被夕陽照亮,染上美麗的色彩。
「……太棒啦……」
「我想快點成爲完美的英雄。」
「每個人都有『替代品』,哪怕是你口中的職業運動選手也一樣,誰受傷就換其他人上場,世界上沒有人是真正無可取代的。」
她完全不加掩飾地擺出臭臉,瞥了我一眼。
「現在立刻打電話,問他知不知道我是誰。」
「啊,順便問一下,那爸爸呢……?咦?喔,對啊,我在幫公司做問卷調查……嗯。啊,是嗎?不知道啊……但他有看連續劇吧?呃,沒看?那個時間在洗澡……喔……什麼?不,沒關係。那倒是不用擔心。嗯,謝謝。我現在趕時間……咦?啊~~我會再打電話回家,先掛囉。」
她「呼」地吐氣。
「不,我爸應該知道妳是誰!我沒能直接問到他,但我想他只要看到妳的臉一定有印象……」
她冷淡回應。
我略感驕傲地微笑。
「拿出必死的決心勉強辦得到吧?只是,有必死的決心也未必會紅。」
語畢,她短暫沉默後說:
我急忙說「是!」並拿出手機。
「你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想。」
「咦?」
我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見她用脣語說:「爸爸!」
「因爲這份工作非妳莫屬,不是嗎?」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是什麼?」
「其實我還不是英雄。」
我們在事先訂位的包廂式餐廳提早用過晚餐,順利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離開店家,並肩走着。
「我平安進屋後會寄信給你,你收到就能回去了。」
她留下這句話,走下出租車。
我請司機先等一下,等她寄信給我。她只寄來簡短一句「辛苦了」,我確認後便打道回府。
——我想快點成爲完美的英雄。——
坐出租車回公司時,多咲真生臨走前說的話,始終盤旋在我的腦海。
一回到總公司,雅隨即朝我跑來,像在說「我一直在等你」。
「今天怎麼樣?好玩嗎?」
他還是不改那副賊兮兮的笑容。
「一點也不……」
「怎麼會?被認出來了嗎?」
「那倒是沒有,但我一直很擔心被發現,過程中提心吊膽,老實說,根本沒有心情好好去玩。」
雅「啊~~」地誇張大嘆。
「這樣子不行啦,約會時你自己要先樂在其中才行,否則對方也不會開心喔。」
「這我知道……」
「是不是選錯人了啊?」
「怎麼連你也這樣說?」
我不小心放大音量,雅手往下襬,做勢安撫我。
「還有其他人這樣說嗎?」
「多咲真生本人對我說的,她還說明天要換人服務。」
「那下次我也一起去吧!類似團體約會?」
「也就是說,世界上沒有獨一無二的人嗎?」
「我認爲每個人都能成爲某人的『替代品』,但每個人同時也是『獨一無二』的喔。」
「好嘛好嘛別生氣。可是,妳的瀏海不會太長嗎?妳的眼睛這麼漂亮,擋住太可惜了。」
我趕緊制止雅。
出租車在多咲真生住的公寓前停下,我下車打電話給她,她只冷冷說句「知道了」便掛斷電話。
多咲真生摘下太陽眼鏡,狠狠瞪着我。
「繞遠路。」
「好啦好啦。」
「放下剪刀!你要是敢動我頭髮一公釐,我一定告你喔!」
「天才是努力的秀才。」
道野邊抹果醬的手再次動了起來,靜靜說道:
道野邊一手拿着完美塗好果醬的吐司,淺淺一笑。
面對雅的咪咪笑臉,多咲真生旋轉椅子,大聲嚷嚷:
「誰啊?」
「什麼?」
「啊~~松原老師以前很照顧我。但我可以向妳保證,我的技術絕對比他好。」
雅「嘖嘖嘖」地左右搖了搖食指。
我把多咲真生對我說的話告訴他。
「即使是雙胞胎、擁有一樣的DNA,也沒有人的染色體會一模一樣。我認爲人類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喔。」
語畢,雅半強迫地要多咲真生坐在大大的鏡子前,自己則拿起剪刀站在她的身後。
「修司,你討厭哲學嗎?」
道野邊在桌上放下杯子,沉靜地開口:
「倘若世上真有成功的捷徑,我想只有一個方法。」
「妳看,左右邊的長度差了一公分喔。如果他有好好以公釐爲單位來剪齊,現在應該還很齊纔對。」
「妳是兩週前剪的沒錯吧?」
「好,總之,妳先在那裏坐下吧。」
雅通過鏡子向多咲真生說話。
我認真地思索了一下這句話的意義,結果還是弄不明白。
「我正在留長!」
「樹葉?」
道野邊停止在吐司上抹果醬的手說。
「好像什麼哲學問答……」
她的聲音聽起來更加不悅。
「……怎麼說呢?」
多咲真生一句話也不回,橫眉豎目地瞪着我,明顯快氣炸了。
她秒速插話反問。
我抱着難以釋懷的心情問:
語畢,雅得意地竊笑。
「等等!你想幹嘛?」
「什麼地方?」
「雅!喏,說重點……別看他這樣,他可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髮型設計師喔。」
「東條老師最近的狀況怎麼樣?」
於是,出租車載着抱怨連連的多咲真生與我前往總公司。
糟糕,她生氣了……
多咲真生還是一樣臭臉答話。
「是說,妳的皮膚真的很美耶,每天保養應該很辛苦喔?」
「是啊,說不定這就是萬物的真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道野邊拿起咖啡杯,露出思考的表情。
「……還不賴。」
「如果每個人與生俱來都是某方面的天才,就能輕鬆邁向成功了。」
「那個,這小子真的是厲害的設計師,手藝好到我們家老闆迷戀的程度。」
「……只准你修瀏海喔,千萬不能剪短!」
「呃,今天出門前,我們會幫妳消除明星光彩,讓妳更好行動……雅,對吧!」
「今天去看電影。」
「你太顯眼了,她不想引人側目。」
「你不行。」
我啃着送來的晨間套餐中的吐司,隨口說道。
她藏在太陽眼鏡下的眼睛,一定正銳利地瞪着我。「唉。」她出聲嘆氣。
道野邊沉穩地回答我:
「不,我認爲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她用大大的太陽眼鏡和口罩遮臉,一上車就兇巴巴地說。
「真是的……快一點喔。」
「我們的總公司。」
「爲什麼!」
「但實際上就是如此。」
我在桌前傾身向前追問。
我不禁苦笑,道野邊也笑咪咪地說:「我也是。」
「唔哇!真的是多咲真生耶!太猛了,是本人啊!」
雅開心地微微一笑。
「爲什麼?」
隔天早晨,我去見多咲真生前,邀請了道野邊去咖啡廳坐坐,想請教他的意見。
看來她完全不想說超過一句話。
雅把臉湊過去,仔細端詳多咲真生,我在旁邊看得冷汗直流,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發飆。
「……怎麼樣?長度沒變吧?只是順着往後修剪,眼睛就舒服多了吧?」
我先點了兩人份的晨間套餐,從閒話家常開始聊。
「瞭解!」
「可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爲某人的『替代品』,不是嗎?」
「我想帶妳去見一個人。」
雅將她兩側的頭髮稍微往前拉到鏡子前比對長度。
「太好了~~」
「很順利喔。老師聽說你有了第一個自己的委託人,也很爲你高興呢。你那邊的狀況呢?」
「就算要留長,也要稍微往後撥比較好看啊,現在這樣子一動就會碰到眼睛……」
「不知道呢,究竟是誰呢?」
「我來接妳了。」
道野邊今天也面帶優雅的微笑。
「看電影前,我想先帶妳去一個地方。」
「人家不是說『樹葉就該藏在森林裏』嗎?」
「我連自己喜歡哲學還是討厭哲學都沒想過。」
「我來幫忙消除多咲真生的明星光彩。」
「其實我正想和您商量這件事……應該說,想請教您的意見……」
「是什麼呢?」
「少管我!你知道我的造型師是誰嗎?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松原一陽呢!」
「這句話是誰說的?」
「通向成功的唯一捷徑,是繞遠路。」
「你真的不懂耶。」
「是沒錯……」
「她說世界上沒有獨一無二的東西,自己可能也是某人的『替代品』。」
「這樣說太無情了啦。」
「這個嘛……妳先期待吧,到時候就知道了。」
「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你們是特地把我叫來這裏剪瀏海的嗎?」
「不不不,我今天也想加入約會!聽說你們昨天玩得不太盡興。」
「這還不是要怪貴公司的人員比想像中還沒用。」
多咲真生冷冷地瞥向我,我只能苦笑了。
「所以,今天由我來設計約會,好好補償妳,這樣好嗎?」
雅面對多咲真生毫不退縮,用熟稔的口吻向她搭話,展現出值得嘉許的耐心。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要走了!」
多咲真生魄力十足地從椅子上站起,往出口走。
我只能手足無措地看看雅又看看她,接着雅開口了:
「妳要是不滿意,可以免費解除合約喔~」
多咲真生在門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你是認真的?」
「再認真不過了。」
多咲真生望着雅的笑臉好半晌,終於接受了提案:「好吧,不過只有一天喔。」
我沒想到她會答應,難掩訝異。
雅笑容滿面地比出「V」字手勢。
「瞭解!相對的,妳也要好好聽我的話喔。」
不知爲何,被瞪的人還是我。
我急忙打起精神,對她做出笑臉。
「爛死了!這是在搞什麼呀?糟透了!」
還沒走到公共廁所,我就看見了眼熟的花俏T恤。
「我對這種東西纔沒興趣呢。」
「起司醬感覺很棒欸!我要點那個!可以分妳喫一口喔~~」
我已經許多年沒在日暮時分來海邊玩了。
知子彷彿將剛剛自己說的「不要」忘得一乾二淨,高興地大口咬下可麗餅。
「我一輩子都不會穿這套衣服的!」說歸說,多咲真生還是聽從雅的建議,買下衣服。
「妳到時要是後悔我可不管喔,看起來超好喫的~~」
「我們去喫可麗餅吧!小知,妳要喫什麼口味?」
「喂!不準用那個名字叫我!」
「討厭~~連衣服都溼掉了!」
多咲真生用被假睫毛擋到快要看不見的眼睛瞪我。
「小~~知~~」
「對了,小真真,妳的本名叫什麼呢?」
她說出這句話時做出的覺悟,想必是付出了莫大的犧牲所換來的。
她望着夕陽隨口哼着耳熟的情歌。
雅賊賊一笑,什麼也沒說。
「不是有剛剛買的衣服可換嗎?衣服就是要買來穿的啊。」
「超可愛的耶~~修司,你說對不對?」
我不由得思忖:啊,她一定正在戀愛中。
「去搭電車啊!然後在原宿下車!」
海平面被西沉的太陽照亮,粼粼波光變得更加耀眼。
知子的怒吼比雅還大聲。
多咲真生瞪了雅一眼,囁嚅道:
「就是說啊……」
雅拿起又粉又藍還亮晶晶的超大型蝴蝶結緞帶,探頭四處張望。
「真的耶……」
「真的,你們兩個看起來都玩得很盡興。」
「~~」
「原宿~~?」
「……你說小知嗎?」
雅張望四周。
知子露出燦爛的笑容回到岸上。
我和知子異口同聲地大叫。
「你好煩人。」
「等一下要去哪裏呢?」
「那種衣服誰要……」
「今天玩得真開心。」
「難得來原宿玩,我們至少買一件超搶眼超潮的衣服再走嘛!小姐,妳說是不是啊~~」
戴上金色假髮的她,怎麼看都像個辣妹。
「你要帶我去哪裏?」
「小知好慢喔。」
我指着雅的半筒褲說。
我從剛纔起就一直被她瞪。
雅說着便跑了起來。
「你早就計劃好要來海邊嗎?」
拜託不要一一向我搭話了。你每問一次,我就必須承受已經從冰冷變成殺氣騰騰的眼神。
只見身穿亮麗衣服的年輕女孩們,在可麗餅攤前大排長龍,雅加入尾端排隊。
「希望可以稍微讓她散散心。」
「我去換衣服。」
話說回來,這兩人和我走在一起的畫面,看起來就夠奇怪了,來到這附近真的沒問題嗎?看起來會不會像被硬拉着走的人啊?
我撿起知子脫下的高跟鞋,從後方眺望着嬉鬧的兩人。
我們目前身在五彩繽紛、裝潢令人眼花撩亂的店裏,這的確與多咲真生的形象大相徑庭。
「真令人不敢相信……」
頭戴亮晶晶大蝴蝶結緞帶,頭髮是粉紅色的店員露出燦爛的笑容點頭說:「是!」
說到一半,知子便放棄似地笑說:「好吧。」
「不要。」
多咲真生臉上化着她似乎沒見過的辣妹妝,一邊大聲抱怨,一邊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街上回響着多咲真生的叫聲。
「這是蝴蝶結緞帶?戴在頭上的嗎?」
「呀啊啊啊啊!」
名叫「知子」的多咲真生睜大戴上大片假睫毛的眼睛。
「不要大叫啦!」
「唔哇~~修司,你看夕陽超美的~~」
知子的尖叫聲迴響至遠方的海平面。
不知不覺間,多咲真生自然地站到雅的身邊,換上開心的笑臉。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這是什麼鬼妝呀?」
——我想快點成爲完美的英雄。
「對耶,我去看看。」
雅口中嚷着彷彿女孩子會說的話。
知子在海浪拍打的交界脫下高跟鞋,與難得穿半筒褲的雅跑來跑去、潑水遊玩。
知子換上一身潮裝,坐在防波堤,雙腿懸空蕩來蕩去。
她已經不會因爲被叫「知子」而生氣了。
「妳是第一次嘗試金髮嗎?很適合妳喔。修司,你說對不對?」
她完全把約會的主導權交給了雅。
說完,她走向附近的公共廁所。
我從後方接近知子,然後在浪潮聲間聽見了細微的歌聲。
「嗯、嗯嗯……」
我只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非常丟臉。
「小~~知~~快一點~~修司也是~~」
最後,雅把覆盆莓起司醬口味可麗餅的第一口讓給了知子。
「早說不要了。」
「……知子……」
「多虧這身打扮,妳即使叫得這麼大聲,也沒被人認出來,不是嗎?」
「是啊。」
早知如此,我就請他也把我裝扮成痞男了……
知子雖然嘴上抱怨,卻專注地看起菜單。
回想起來,帶她去總公司以來,她還沒對我說過任何一句話。
「那就不給妳。」
「啊,嗯……可愛……」
「這是什麼~~好可愛唷~~」
「這樣子修瀏海還有意義嗎!」
雅張開雙手轉圈圈。
兩人吵吵鬧鬧地進出試衣間,最後買了顏色不同的T恤,不知爲何連我也被迫買了一樣的單品。多咲真生還被推薦了極度花俏的拼布風破牛仔褲,與色彩鮮豔的襪子等全套衣物。
「當名人真辛苦呢……」
「啊,店員有戴!太潮了吧!」
「我想喫——呃,草莓巧克力醬……啊,覆盆莓起司醬好像也不錯……」
「到底誰會戴這種長得跟白癡一樣的假睫毛啦!」
「這麼美的夕陽,卻是兩個大男人一起看……」
「不論怎麼看,我們都像痞男加辣妹的帥氣情侶,對吧?修司。」
「小知,過來這邊~~」
雅心滿意足地微笑大喊:「去海邊!」
我悄悄從多咲真生的背後離開。
送多咲真生回到家、與雅道別後的歸途上,我發現口袋中的手機傳來振動。
拿出手機一瞧,來電顯示爲「媽媽」。
——該不會是外公出事了吧?
我急忙接起電話。
『啊,修司?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可以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嗎?」
我有些焦急地問。
『你爸爸說他也知道呢!』
母親用預料外的開朗語氣說。
「……什麼東西?」
『就是你上次問的那個女生啊,叫什麼名字來着……我最近很容易忘記人名,討厭,年紀大了。』
「妳到底在說什麼?」
『那個女生啊,呃……叫什麼真生的。』
聽到這裏,我總算了解她是在說上次那通電話問的事情的後續。
過度省略話題的主語,是母親的壞習慣。
「多咲真生嗎?原來爸也知道她啊。」
『爸爸知道的不是現在那部連續劇。那個女生很久以前不是演過一部星期三的刑警連續劇嗎?爸爸很喜歡她演的那部戲,聽說雖然只是個小角色,但是演技出色,令他印象深刻呢。』
「爸爸也懂什麼叫出色的演技?」
我苦笑着問。
我笑着說「知道了」,掛斷電話。
大概是外公說的那句話,令我莫名在意的關係吧。
我拉着神情訝異的多咲真生走上公車。
「怎麼了?你不搭嗎?」
「雅呢?」
公車發出轟聲在面前停下,我睜大眼睛望着它。
我好像快要想起什麼了,但它卻卡在記憶抽屜的底層,無法拉得更開。
——你現在活着了。
「好!」
思索之際,我再度聽見遠方傳來min-min蟬的叫聲。
外公弓起掌心,手輕輕移動。
下次去探望外公時,是否能再想起更多呢?
「演藝圈的人際關係感覺也很複雜呢。」
多咲真生輕擡嘴角:「總算像樣一點了。」
「多咲真生,請妳吸氣看看。」
「咒語?」
『我當然知道。』
『還是老樣子,不過精神很好喲,尤其是你來探病之後。他好像真的很高興呢,還驕傲地對醫院裏的人說:「我孫子特地搭飛機來看我。」連護士都聽到耳朵長繭了呢,真可憐呀。』
當年的我,應該還存在於母親的記憶當中吧。
——接着把氣吐出來。
我會懷念從前嗎?還是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平凡呢?或者覺得以前很辛苦,現在最幸福呢?
「我還沒辦法確定時間,不過最晚年底一定會去。」
我學他把手弓成碗狀,輕輕在空中滑移。
「妳現在活着喔。」
「接着把氣吐出來。」
我用力吸氣。
店主是一對年邁的老夫婦,他們笑說自己離開公司後,悄悄在這兒開起了果醬舖,因爲太低調,結果沒有半個人發現,幸好和當地的旅社及餐廳簽約倒也能勉強過活,就算成不了名店也無妨。老夫婦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意氣風發,幸福洋溢。
——我過了索然無味的人生啊。
「剛剛那是在幹嘛?」
『好好好,媽媽知道。順便問你,最近工作怎麼樣?還是很忙嗎?有沒有好好喫飯呀?』
最近蟬鳴聲明顯減少,夏季已經來到尾聲。
當我來到外公現在的年紀,會想起什麼事呢?
「今天我想介紹妳去一個地方。」
兒時的我被迫圍上肚圍,儘管拚命說不要,還是被逼圍着去上學過。
爲了這一天,我做了無數次的搭公車訓練。
「哦?」
爲什麼會突然接到「喫壞肚子」啦。
『哎呀,是嗎!太好了。看你好像一直都很忙的樣子,但前陣子不是終於抽空來探病嗎?知道你可以稍微休個假,媽媽放心多了呢。你從去年夏天突然不再打電話回家,媽媽和爸爸都很擔心你是不是工作太忙呢。』
我用力吐氣。
她明顯流露出失望,我雖然有點受傷,還是趕緊提振精神挺直背脊。
「不,要搭。一下下就好,等我一下。」
我最不想看見的,就是父母聽見我「離職」後大失所望的表情。
「不,我親自詢問創立美國派的相關人員都推薦什麼店,甜點店果然專業,他們告訴了我這家店。」
我請雅和道野邊陪我反覆搭乘,終於能夠獨自搭公車了。光是昨天,我就換搭了十次公車。
買完東西后,回程的公車時間未到,我們於是坐在長椅上消磨時間。
我把手放在胸口,腦中回想道野邊的聲音。
『好,我就這樣告訴他吧。你來前要先聯繫一聲喔?不要老是突然出現。』
『真的嗎?要是說了,外公可會每天扳手指數日子的。』
「沒事就好,幫我跟外公說,我會再找機會去看他。」
「看起來那麼親切的人,也會爲人際關係煩惱呢。」
我得一輩子躲着公車,戰戰兢兢地活下去嗎?
多咲真生噗哧大笑。
「搞什麼啊?你好奇怪。」
做了這麼多練習,一定沒問題。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問我這件事。
『因爲你說是工作需要啊,是要調查知名度對不對?住隔壁的太太對這方面很懂,是她告訴媽媽的。現在的金融企業涉足的領域好廣呀,是要用來做廣告嗎?』
『哎呀,有時候純粹享受連續劇的外行人,眼光意外地好喔,因爲很單純嘛。』
等我變成九十歲的老爺爺時,既不會開車又不能搭公車,豈不是很困擾?雖說只要多賺點錢,存款多到可以每次都搭出租車就好,但就憑我現在的狀態,怎麼想都不可能實現。
「還要更往山裏去,接下來要搭公車過去。」
把手機收進口袋後,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回想起來,小時候我經常感冒,只要感冒,一定會肚子痛。
「雅今天沒法來。」
「你怎麼找到這裏的?上網查嗎?」
「什麼地方?」
「妳特地打電話來,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情嗎?」
『好,我會幫你轉達的。你也要小心,不要喫壞肚子。』
埋藏在腦海深處的模糊記憶,發出微弱的聲響。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若繼續維持現狀,我的人生將會變成難以言說的痛苦回憶。
我查到這裏一小時只有一班公車。我們抵達荒涼鄉間車站的時間,正好是公車要來的時間。
公車載着我倆,發出喀鐺喀鐺的聲音,爬上山路。
「不使用砂糖的果醬舖。」
的確,那次事件以來,我就沒有好好聯繫父母了。
「等等,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
——你吸一口氣看看。
隱身在深山裏的小小店舖,是店內沒有客人的包場狀態。
我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離職,以及被誤當成公車色狼的事。當年我確定錄取時,父母都很爲我高興,也許我是不想破壞他們心目中那個在知名企業上班、令人驕傲的兒子形象吧。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展露笑顏。
不知爲何,自從去探望外公之後,我偶爾會想起從前的事。
「我在想如果是他們家的果醬,妳喫時是不是就不用那麼擔心卡路里了呢?看妳似乎很喜歡喫甜食。距離有點遠,妳OK嗎?回程我當然會送妳回家。」
她聽話地用力吸口氣。
老先生說他還在當上班族的時候,曾經爲了人際關係所苦。還說看着現今祥和的生活,一切彷彿都成過往雲煙。
我儘量保持平靜,用平常的語氣說:
我們坐在搖晃的公車後座,她向我問道。
——像這樣,看好了喔……
相隔五日再次見到多咲真生,她看起來心情絕佳。
但我從來都沒想過父親會爲我擔心。
「這樣啊。」
「尤其不要跑去和那位鄰居太太說一些有的沒的喔。」
究竟怎樣的人生,能稱爲「最幸福的人生」?
「不要一次問這麼多啦。我有好好喫飯,員工餐廳很好喫,幫了我大忙。」
「是喔,請妳跟他說,我過得很好。對了,外公最近怎麼樣?」
遠方的蟬鳴戛然而止。
「是咒語。」
我想起了躺在醫院病牀上訴說從前的外公。
我用力握住懸蕩在半空中的手,急着步向歸途。
「嗯……類似吧。先不要說出去喔,因爲目前什麼都還不確定。」
她「呼」地把氣吐完,看着我的眼神像在問:「所以呢?」
母親豪邁地哈哈大笑,像平常一樣說個不停。
「好啦,幫我和爸問好。」
通過無人車站的驗票口後,我快步前行,後方傳來她的抱怨。
「算是吧,有各種不同的人,會寄予各種不同的期待。」
見她突然沉默下來,我思索着該丟出什麼話題,她便自行開口:
「……我最近被人跟蹤了。」
「咦?」
「我常常遇到這種事,但總覺得這次和之前不太一樣,對方相當難纏,而且完全掌握不到他的行蹤。」
「所以才……」
難怪之前她會要求我等她安全進屋、發完信後再走。
「工作結束後,經紀人雖然都會送我回家,然而對方似乎只會在我的私人時間出現。」
她忐忑的側臉,不再是那個總是好強的多咲真生,在我眼裏,現在的她只是名叫「知子」的女孩。
「不用擔心,今天我也會送妳回家。我會好好守在門前,直到確認妳安全進屋後才走。」
「……謝謝。」
這是她第一次親口向我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