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 1　誤入修羅場

——我又回到了那個十字路口。

『我們今天請到《TORN＆TONE》的原着漫畫家……』

電子看板上的漫畫家，擠出和那天一樣的緊張笑容，爲電影版《TORN＆TONE》做宣傳。

我呆望視頻一會兒，一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通過我面前。

那是傍晚下課的小學生，看上去大約二年級，應該是剛和朋友玩完，正要返家。快放暑假了，小朋友應該很興奮吧。

那套制服在附近不常看到，他念的是要搭電車通學的私立學校嗎？小小年紀就要搭電車上學，真是辛苦他了。

他只踩白色的斑馬線過馬路，像是某種遊戲或是運勢賭注，我以前也常這麼做。

看到孩子在人羣中蹦蹦跳跳，有人會忍不住微笑，有人會感到不耐煩，這都是個人自由，但我想剛纔那個金髮男一定是後者。

我的雙眼不由自主地追逐揹着小學生書包的少年。

少年以勉強沒碰到的距離，與方纔對我嘖舌的金髮男擦身而過。

金髮男似乎微微轉頭注視少年，從後面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應該沒有嘖舌。

少年平安無事地只踩白色的斑馬線過馬路。

想必今天會是他的幸運日。

受幸運之神眷顧的少年沒有得罪任何人，順利地走到馬路對側；倒楣的我則愣在斑馬線前，此時綠燈快速閃爍，我又被急着過馬路的路人撞到左肩。

說時遲那時快，耳邊響起震耳欲聾的緊急煞車聲。

我嚇得身子一縮，現場同時響起「轟」的爆炸聲，瞬間的地鳴造成影響，使整條水泥道路都在迴響。

行人尖叫聲四起，我在混亂的人羣中看見一輛白色汽車撞上對面的電線杆，汽車的引擎蓋扭曲變形，殘骸四處飛散。

我看見疑似倒在車後的人的腳。

我急忙在附近騷動的人羣中，尋找他的身影。

背著書包的少年剛剛通過了馬路。

我按下冷氣開關、直奔浴室，幾乎是用冷水痛快地迎頭澆下。

最後一次好好和外公見面，應該是我快要懂事的時候吧？還是小學低年級左右吧？

工讀生值完大夜班精神還這麼好，我真羨慕他的年輕和體力。

這個星期以來，我每天都做相同的夢，連夢裏的我都忍不住懷疑：「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醒來的時候總是出了一身冷汗。

來泡方便麪吧？但天氣這麼熱，我卻只有肉燥擔擔麪。

阿拓是工讀生裏的遲到大王，在附近讀大學二年級，全名叫佐佐木拓。附帶一提，我今天的搭檔就是他。

睡前定時的空調早已關閉，高掛天空的太陽從東邊窗戶射入強光，我甚至擔心老舊的榻榻米會燒起來。明明應該很熱纔對。

我下意識地奔向斑馬線。人潮不斷湧向對岸，圍觀的人羣轉眼間又多了一圈。

——是小學生書包。

我在這裏醒來。

「那就好，你快點下班吧。」

「和阿拓一起值班最痛苦了。」

忽然間，我在汽車下看到某個黑色物體。

「不，你出局了。」

在所有工讀生裏，只有阿拓敢直接稱呼我「修司」。

我披上制服走進收銀臺，工讀生馬上開心地說。

「謝啦！」

今天一樣沒有客人排隊結帳。這家店的來客數本來就不多，自從附近開了其他店家競爭，客人通通被搶走了。

『至少讓外公再見你一面，好不好？』

更別說他幾天前才臨時爲我代班，我還欠他一個人情。

「不是隻差了十分鐘嗎？修司，你太認真了啦。」

警笛聲從後方接近，是救護車到了。

「我有準時打卡啊。」

這也和平時一樣。

看熱鬧的人如雪崩般從後方擠向斑馬線，我推開他們凝視對面，看到汽車旁掉落着某人的鞋子。

已經升上國中的我，恐怕不知道該如何在「外婆的喪禮」這種特殊氛圍中，與平時沒機會接觸的外公說話吧。

我急着想衝過去，卻不慎踩到某人的腳，被罵：「痛死了！」

事出突然，阿拓仍一口答應跟我換班。

這家店以工讀生居多，很多人會趕在最後一刻衝進來打卡，超過時間才站上收銀臺；裏面甚至有人厚臉皮到會打電話來求救說：「我快遲到了，先幫我打卡！我請你喝果汁！」在不知道下一位工讀生何時會來、自己何時能下班的情況下，僅是早到五～十分鐘的我，因此博得其他工讀生的好感。

小學唸到高年級時，開始要忙社團活動，放學還要學才藝和上補習班，我終於再也沒有機會去遙遠的外公外婆家玩了。

即使窗戶關着，刺耳的min-min蟬note 的叫聲依然清晰可聞。

我決定先開冷氣去沖澡，趁這段期間讓房間變涼，然後喫點小東西再去打工，可是家裏竟然連麪包都沒有。

急救人員賣力推開擠得水泄不通的圍觀羣衆，前往人羣中心。

一站到自動門前，門便隨着聽過不下幾萬次的輕快音樂打開。

「那邊」有人哭喊着某人的名字。

再次見到外公，是在外婆的喪禮。當時大家忙進忙出，我顧着和久未見面的表哥表姐們玩，不太記得外公的模樣。

只踩著白色斑馬線，心情雀躍地過馬路。

明明纔剛衝完澡，喫下擔擔麪而發熱的身體隨即狂冒汗。

警察不知何時也趕到了現場。

阿拓跑進倉庫後，過了十分鐘才慢吞吞地來到收銀臺。

「大家只要和田中哥同一天上班，都會特別高興呢。」

「熱死了……」

我一如既往地穿越收銀臺，走向後方倉庫。收銀臺上的時鐘顯示距離我上班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真麻煩……」

「這邊」的人紛紛略帶興奮地說：「車禍！」「真的假的？」一心只顧着拿手機拍照，不時喀嚓地按下快門。

上一輪的工讀生離開收銀臺過了一會兒，阿拓才滑壘進來。

那模樣讓我的內心揪成一團。

總之先去沖澡，洗掉一身黏膩吧。

外公從小就很疼我。儘管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但猶記得他是一個笑口常開的人。

深紅色的液體逐漸在地面擴散。

「已經沒事了！這裏！你們快點過來！」

我下飛機後轉搭電車，中間還經過轉車，終於抵達離外公住院的醫院最近的車站。

啊，好熱。

「請退後！讓急救人員過去！請空出一條路！」

有時我真羨慕他這種隨和的個性，說歸說，我可完全不想效法。

「好險，勉強滑壘成功。」

接到母親催促的電話過了兩天，我姑且將兩、三天的替換衣物塞進大包包裏，坐上飛機。

「請不要站在這裏！很危險，請後退！是，請離開！」

看向時鐘，時間正好快要七點。

他是不是在人潮中嚇壞了呢？

「我今天要跟女朋友約會，真慶幸遇到的是田中哥啊。」

男人身在人輪中央，耳環叮噹搖晃，四處奔走。他剛剛應該是在爲某人止血，手緊抓着沾上鮮血的襯衫，身上只穿一件背心，持續奮力對着傷者喊話。

關於他不顧別人感受擅自放閃這件事，我在心中埋怨「反正我就是單身活該」，勉強做出笑臉。

我不明所以地喃喃自語，從冰箱拿出兩公升裝的麥茶，直接對着瓶口大口灌下。

隔着斑馬線的「這邊」和「那邊」，宛如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或者……他在那輛車後面……

一走出家門，被太陽烤熱的柏油路散發出熱氣。

「可惡……」

「怎麼這樣，修司，你好狠的心……」

人羣中心不斷傳來同一批人的說話聲。

我從霎時間出現的縫隙瞥見中央。

我覺得自己實在很沒用，連被這種隨便傢伙討厭的勇氣都沒有。

我全身是汗，從背部到頭都溼溼黏黏的。

是不是害怕地回家了呢？

是那個金髮男在大叫，聲音聽起來快哭了。

我很擔心那名少年的安危，但身在此岸的我，無從確認他的狀況。

我推開他們想擠進中心，但人實在太多，無法如願。很快地，我就被後方的人羣淹沒，再也無法動彈。

紅綠燈再次切換。

我們祖孫倆很少碰面，因爲鄉下路途遙遠，家中自然較常與住得近的爺爺奶奶往來，等我上了小學以後，更沒什麼機會去鄉下找外公外婆玩。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我忍不住嘆氣。

在漫長的旅途中，我回憶起外公。

又做了一樣的夢。

我習慣提早五～十分鐘上班。上一輪的工讀生與我交替走回倉庫，迅速脫下制服，悠閒地坐在椅子上喝果汁等下班。時間一到，他便準時打卡，瀟灑離去。

＊＊＊

「別擔心！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是你混得太誇張了！這句話險些脫口而出，然而不想被人討厭的心情，使我的喉嚨踩了緊急煞車。這也是家常便飯了。

然而圍觀羣衆與隨綠燈前進的車流分別擋住了大馬路，從我的位置無法確認他嬌小的身影。

看熱鬧的人潮被分散，一架移動式擔架嘎啦嘎啦地快速通過。

「我最近超窮，反而要感謝你呢。」他的笑臉稍微減輕了我的壓力。這大概就是阿拓身爲遲到大王卻不惹人厭的原因吧。

「在我看來還是遲到，你自己看看時間。」

幸好走路去打工的便利商店只要五分鐘，當初只因爲離家近而選擇這份打工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這家店從上至下都缺乏幹勁，閒適的氣氛令我感到輕鬆自在。

其中一人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宏亮。

「啊！抱歉！我、我馬上好！」

我一出聲，上一輪的工讀生馬上開心回應。

光是思考這些，汗就滴下來了。

「早，我馬上交班。」

走出離外公家最近的車站閘門，令人訝異的鄉村風景在眼前展開。

不，說展開其實不正確，因爲眼前簡直空無一物，只有隨便種上樹木的粗糙道路和樹林……不，是森林吧。

附近雖然有一座公車站，卻沒看到出租車候車處。我單手抓着寫了醫院地址的便條紙，視線掃蕩四周找尋出租車，望見不遠處有間小小的雜貨店。

我倏然想起自己急着返鄉探病，都忘記準備伴手禮了。

我不自覺地走入那家店。

一位典型的鄉村大嬸用平板的語調喊：「歡迎光臨……」

用深褐色木材搭建的小店裏，販售着當地現採的蔬菜水果、香菇和手工餅乾等。

我想買點東西帶去，卻不知外公到底能喫什麼。他將近九十歲高齡，現在又住院。

我在店內逛了一會兒，最後拿起裝了四顆普通紅蘋果的透明塑料盒，交給大嬸說：「我要結帳。」

如果可以，真希望她至少能把蘋果放進籃子裏，包裝得稍微像是探病用，不過這家店看上去並無類似的服務。

如我所料，大嬸沉默地打開白色塑料袋，隨手將整盒蘋果塞進去。

我問她該怎麼叫出租車，她給了我距離最近的出租車行的電話號碼，我打去後過了二十分鐘，出租車終於來到車站前。

一步入那棟老舊的醫院，醫院特有的消毒藥水味便撲鼻而來。我果然不喜歡來這種地方。

坐上慢到彷彿隨時會停下的電梯來到三樓，找到掛着305號牌子的病房後，我微微探頭張望。

白牆環繞的病房內擺着四張牀，其中兩張是空的。

外公躺在最裏面靠窗的位置，身上插着數條管子。

母親察覺我的到來，開心地叫道：「修司！」

外公聞聲輕輕張開眼皮，轉向我說：「修司來啦……」隨即要母親扶他慢慢坐起。

點滴管插在他骨瘦如柴、佈滿皺紋的手背上，讓人看了好不忍心。

我還來不及開口，外公便說：「其實你不用特地這樣大老遠跑來啦。」

「是說，你外公怎麼樣了？」

街頭的大型電子看板傳出『電影版《TORN＆TONE》的魅力……』的聲音。

儘管蟬兒賣命地引吭高歌，爲此駐留的人卻只有我一個。

忽然間，不知從何處傳來巨大的蟬鳴聲。

「我以前也是這樣嗎？畢業太久都忘光了。那麼，我先下班囉。」

「啊，對了對了，我帶了伴手禮放在倉庫，拿去喫喔。我上次忘記帶來了。」

「你小時候可是敢徒手抓蟬喔。像這樣，輕巧地壓住翅膀。」

當我來到外公這般年紀，吊着點滴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時，又會怎麼想？

結束久未輪值的早班後，我直奔車站。前幾天買的燈泡瓦數不合，迫於無奈，我因此過了好幾天廚房沒燈的生活。因爲我住的地方非常小，光是少一盞燈，黯淡的房間便拖累了心情。

於是我佇立原地，凝視他緊繃的笑臉。

「嗯，現在應該不敢吧。」

外公瞄了我一眼，沉靜片刻後緩緩開口：

「你再不注意，小心被店長罵喔。」

「幹得不錯嘛。」

——我過了索然無味的人生啊。

阿拓置若罔聞，兩手扠腰，缺乏幹勁地左右扭動脖子，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行道樹以等距被迫種在熱氣蒸騰的柏油路上。我不認爲水泥的下方會有泥土，但這些樹依然不可思議地散發翠綠，不知究竟是用何種方式補充養分。

我只差沒說出「我可不想承擔你出的包」。如果可以選擇，我也不想要自己的名字印在收據上。在同一品牌的便利商店當中，直營店已經因爲個資問題廢除這項規定，不過我們的店長認爲出問題時還是需要釐清責任，所以延續了這項傳統。加盟店的店長即是規矩，小小的工讀生沒有過問的權力。

「喂，已經慢了五分鐘喔。」

「修司……你現在還敢摸蟬嗎？」

「你不是住家裏嗎？爲什麼這麼缺錢啊？」

「謝啦。其實不改也沒差啦，很麻煩耶。」

母親的玩笑話我現在無法單純地笑，只能「哈哈」乾笑，轉移視線說：「對了，這哈密瓜真的好好喫喔。」

最近各種宣傳活動開始填滿了那個小空間。

「編號我改好了。」

我煩躁地回到倉庫。

「比想像中有精神。」

結果我準備了兩～三天份的換洗衣物，卻一天也沒住就回去了。

我斜睨着說話超沒志氣的阿拓，淡淡地問：

——像這樣，看到了嗎……

我聽不出這是稱讚還是諷刺，以前也曾因爲過度在意而焦慮，但我最近已經不想多花精神去想這些蠢事了。阿拓只是心直口快，想到什麼說什麼，絕對沒有惡意。

就在我要伸手拿包包離開時，護士剛好走進來，向母親詢問有關保險的事，兩人一同離開病房。

「好！」

腦海中響起好遠、好遠的聲音。

我走進病房時隨手交給母親的白色塑料袋裏隱約可見紅蘋果，外公似乎發現了。

我微微做出笑臉，用制式化的方式向他請安：「外公好久不見，身體怎麼樣？」外公端詳我好半晌，喃喃說道：「修司長這麼大了啊……」

「哈密瓜切給修司喫就好，我要喫蘋果。」

「我過了索然無味的人生啊。」

牠們是否會爲此感動？或者早已看開，覺得沒什麼？抑或只想快點回歸塵土呢？

＊＊＊

爲了不被人潮沖走，我用力站穩腳步，凝視那塊電子看板。

我想起「他」曾在月刊雜誌的小角落畫過的《貧窮趣聞》，我以前好喜歡那個小空間裏的趣聞。

外公走過了九十年的漫長歲月，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

我走出車站，再次來到那個十字路口。

牀邊的慰問品堆成小山，宛如某種設備藝術，裏面有點心禮盒和華麗的水果籃，我側眼看着那堆東西，找藉口似地說：

附帶一提，我還沒告訴母親我已經離開上一間公司了。

老實說，我完全不記得抓蟬這件事了。

我忍不住尋找蟬鳴的出處。

然而外公似乎不想針對這句話多說什麼。

「哎呀，對欸，修司還帶了蘋果來呢。」

「你還記得小時候曾和外公一起去抓蟬嗎？」

五分鐘後，阿拓換上每個人一定都看過的好認條紋制服，扣上大大的前扣走出來。

爲了買一顆燈泡搭好幾次電車，真不划算。

「哎呀，你以前說出租車太貴，死也不肯搭，現在是不是比較會賺錢了呢？」

「剩下的哈密瓜給修司帶走吧，我不喫。」

我邊將收銀機的「負責人編號」改成阿拓的，邊提醒道。而他絲毫不見悔意，嬉皮笑臉地走進收銀臺說：「我打卡沒遲到啊。」好像完全不打算早到一點。

如今他已是暢銷漫畫家，我恐怕再也看不到他的貧窮體驗了。

就在我準備轉身和外公道別時……

因爲我還來不及說要住下，母親便說：「你很忙吧？對不起，謝謝你特地過來。明天還要上班吧？」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母親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

我們接着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從今年的氣候和中暑，聊到鄰居家的狗兒，主要都是母親兀自說個不停。

期盼了那麼久，他總算熬出頭了。

阿拓用他一貫的慵懶語調問。

正當我要邁出步伐，紅燈剛好亮起。

今天自動門也伴隨熟悉的音樂打開，緊接着是一聲急促的「早！」掠過耳際。

「我本來想買伴手禮過來，但想到外公生病，應該有很多東西不能喫……」

「對了對了，剛剛有人送了哈密瓜來喲！外公，我們切來喫好不好？」

我在充滿生命力的鬱蔥枝幹間找到犯人。

我「嗯啊」地含糊回應，直接轉身離開。

「安啦。我又沒遲到。」

「等等，媽媽去要公車時刻表。」

「那真是太好了。」

外公擡起插着點滴的右手，把手掌彎成碗狀輕輕移動，用大拇指和中指做出抓蟬的動作。

——像這樣，看到了嗎？要輕輕地抓喔。太用力會弄傷牠的翅膀……

然後母親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兩手一拍。

「啊……還記得一點……」

母親從擺在豪華水果籃旁的桐木盒裏小心翼翼地捧出哈密瓜，切給我喫。熟透的哈密瓜香甜欲滴，母親問了外公三次：「要不要喫哈密瓜？」外公則是邊說：「哈密瓜不用了。」邊大口嚼着我帶來的蘋果。

結果裝在桐木盒裏的高級哈密瓜外公一口也沒喫，剩下的全成了給我的伴手禮。

待了一陣子後，我看向手錶，外公問道：「你明天也要早起對吧？」我含糊回應：「啊，算是吧……」外公緩緩在牀上躺下，看着母親說：

「學生也有學生的應酬要花錢啊。」

我斜眼目送阿拓一如往常飛奔入內，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沒什麼啦，要我代更多班也沒問題喔，我真的快窮死了。」

那個手勢微微喚醒我古老的記憶。

我彷彿回到了那一天。

我急忙要母親坐回去。

「修司，你真的超認真耶。」

母親笑說：「當然呀，這孩子都二十六歲了呢。」她邊將開襟羊毛衫披上外公的肩膀，邊叨唸着：「最近天氣變涼，不要着涼了。」

一句話突然傳來，我以爲自己聽錯，「咦？」地反問。

「謝謝你跟我換班。」

「哪裏麻煩，你要記得改喔！」

人們說蟬蟄伏在土壤中七年，就爲了短短一週高歌生命。不知這話給蟬聽到，又是作何感想？

「不用啦，我坐出租車回車站。」

總算來了。

今天早上做的夢閃過腦海，我訝異地回頭，幸好那人不是留金髮，而是一名黑髮上班族。

腦中浮現外公擡起那隻插着點滴、佈滿皺紋的手，並且把手心彎成碗狀，輕輕移動的畫面。

號誌由紅轉綠，人潮一口氣流向大馬路，我遲了一步才動，肩膀就被人從後方狠狠一撞，還聽見「嘖」的聲音。

我在這個只要張開雙臂就會碰到牆壁的雜亂空間縮起肩膀，以不碰到手臂的方式脫下只是套在便服上的制服。我將制服掛回衣架上，拿起除臭噴霧按了幾下，喀喀喀的聲音顯示噴霧沒了。

「真倒楣。」

我無奈地將鼻子湊近制服嗅了嗅。夏天衣服容易發出汗臭，幸好它還沒什麼味道。

我在堆滿雜物的桌面硬是攤開留言簿，仔細寫下「除臭噴霧沒了，請補充」。需要花錢的東西，工讀生基本上無權決定要不要買，這樣寫不知道店長什麼時候纔會看到？換作阿拓一定完全不會心煩，什麼也沒寫就回家了。我快速翻閱留言簿，上面滿是我一絲不苟的字跡。這本留言簿只有我在用，那麼我留言還有意義嗎？

阿拓八成會說：「與其在店長可能不會看的本子上留言，見面時直接和他說不是比較快嗎？」不，他或許會直接買新的除臭噴霧吧。

「這又不貴，買了沒差吧。修司，你就是太死板了……」

我不小心擅自想像起阿拓會說的話，甩甩頭趕跑思緒，將留言簿放回原位。

離開倉庫後，我直接走向便當區，抓起豬排飯和可樂前往收銀臺。阿拓掃了我的晚餐條碼，什麼也沒問便將豬排飯丟進微波爐。等待期間我把可樂放入包包，順手拿起擺在收銀臺旁的免費報刊。

翻看徵人雜誌已經成爲我每日的習慣，我早就數不清這是第幾本了。

阿拓把我的晚餐塞進環保塑料袋，朝我喊道：

「修司，別看那種雜誌了，要不要我介紹好康的打工給你？」

「啊？」

這小子又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我不以爲意，繼續翻開雜誌。

「我只是覺得啊，世界上越認真工作的人，看起來不是越像傻瓜嗎？有人卻能靠着好康的工作輕鬆賺大錢，所以我也想找那種工作來做做。」

「喔。」

我邊看徵人雜誌邊隨口回應。

「你要不要幫我賺一票？」

「什麼？」

我擡起頭，阿拓將一張從網頁打印下來的A4紙遞到我面前說：「你看你看，就是這個。」

幾個斗大的文本躍入眼底：『你也可以成爲英雄！』

我感到有點緊張，對着那個矮小但寬大的黑色人影說：

「真的沒問題嗎？」

今天老奶奶也雀躍地和阿拓搭話。

頁面上列出數條信息。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拚命擡起頭，總算來到最後一階。

「這種熱死人的天氣穿布偶裝啊……」

「原來啊，有錢人就是不一樣，最近天氣爆熱，我擔心您會不會昏倒在家裏呢。」

我大大地深呼吸，使氣息更加平順。

微暗的辦公室裏，某人背對大窗戶威風凜凜地站着，彷彿背後發出數道強光。不，實際上因爲逆光的關係，我根本就看不見他的臉。

幸好我對體力還算有自信，加上還欠阿拓一個人情，就去應徵看看吧。

我因爲緊張外加太熱太累，竟然開始胡言亂語，努力擡起沉重的雙腿拾級而上。穿西裝爬這樓梯簡直是地獄。

然後擡頭挺胸地等待。

「夏天的樓梯……夏天的怪談note……不對，是樓梯……」

看阿拓這麼努力拉人，想必對方真的很煩惱吧。

我中氣十足地打招呼，更加用力地推開門。

整理好西裝的領子和領帶後，我再一次確認手錶。

「安啦！保證不是什麼奇怪的打工，內容超健全，類似助人爲樂吧？我是這樣聽說的啦。」

「超忙的好不好！夏天活動特多，要露營、烤肉、喝酒啊！而且我們每年都要去海邊合宿……」

入口左手邊有道樓梯，我走到底部，依然沒找到類似電梯的東西。

我急忙從包包裏拿出手帕，仔細擦拭額頭的汗水。

離十二點還有五分鐘。好，差不多該進去了。

循着阿拓傳來的地圖來到此處，看到眼前的光景之後，我只希望一切都搞錯了。

阿拓和這位老奶奶感情很好。不如說，其他客人也特別喜歡找阿拓聊天。

「竟然連冷氣也沒有……」

「我身子還硬朗得很，你這小夥子就愛耍嘴皮。」

眼睛逐漸適應室內的昏暗。

阿拓露出大無畏的笑容。

「請進。」

官方網頁上的確有在徵工讀生，職位欄卻只短短寫着「製造英雄」。

「總之，我只要去幫忙這個可疑的工作就行了吧？」

「好的。」我如此回應，一步步走向他。

「……很忙嗎？」

「工作內容到底是什麼？」

我在網頁搜索欄打上「HEROES（股）」，想查查看阿拓剛剛介紹給我的新工作。這個公司名稱有夠胡來。

注2：日文的「樓梯」（階段）音同「怪談」，都念成kaidan。

「是田中修司嗎？」

當天天氣很好，豔陽高照到令人惱怒的程度。

擡頭一看，眼前出現一扇與水泥大樓不符的厚重木門，看起來非常高級，醞釀出與這棟破大樓格格不入的氣氛。

「什麼鬼？」

等我爬到五樓的時候，已經汗流浹背了。

正因爲是你，所以纔不能信啊。

門比想像中還重，我稍加施力後才輕輕推開。

難怪會人手不足，暑假期間活動又特別多。

看到那張徵人傳單，我用力嘆氣。

我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接受烈日的曝曬，茫然愣在原地。

隨着距離逐漸縮短，他的體格遠比我所想的更加龐大，而且是橫向發展，個子不高。那種身材寬大的效果，並不是逆光的剪影造成的。

「辦公室……在這裏？」

阿拓露出失落的表情說。

我皺眉打開冷氣，從包包裏拿出剛買的可樂，大口灌下已經不冰的液體，席地而坐，繼續滑手機。

我突然很後悔太快答應他。

簡單來說，就是穿穿布偶裝、當兒童戰隊英雄節目的相關助理吧？可能還要做做超人面具、充當臨時演員之類的……聽說時薪很高，可能需要穿布偶裝吧？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我抵達自家門前，推開玄關大門，熱氣隨即撲面而來，宛如有人剛洗完澡。

「我剛去英國探望完女兒一家呢。」

我知道他朝我伸出手。

我再次大口深呼吸，在厚重的木門上叩叩叩地敲了三下。

阿拓被我的冷言冷語一激，鬧起了彆扭：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能靠着生鏽、毫無安全作用的扶手，慢慢一步步地爬上樓梯。

即使只是站着，額頭依然汗如雨下，熱到像在洗三溫暖。

我打開搜索頁面，這次用「製造　英雄　工作」高端搜索。

「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可是，似乎沒人要來替我開門。

「啊，有了有了，還真的存在耶。」

門後燈光昏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間灑落，形成數道光束。

我瞪着不負責任大笑的阿拓。

點開詳細內容，文本說明爲「成爲製造英雄的小幫手，工作內容簡單」。

「不不，我真的有朋友在做這個耶。聽說現在人手不足，我自己是很想去啦，但我是學生嘛，還要忙社團，就算對方說只需要一週我也擠不出時間。」

我暫時手撐膝蓋調整紊亂的呼吸。汗水涔涔滴落，在地面印出斑駁水痕。

住在附近大宅院、經常來光顧的老奶奶走進店門，阿拓馬上逮住機會笑臉招呼。我輕輕向老奶奶點頭致意，起身離開。

門上掛着和木門同材質的招牌，上面確實寫着「HEROES（股）」。

「這是在整人嗎？」

我打斷阿拓的話，問道：「那我的班要怎麼辦？」

「喝酒社。」

「是的，我叫田中修司，是佐佐木拓介紹我來的。」

針對顧客的頁面的文宣則是「助您一圓英雄夢」。

「那裏的人都超級親切喔。類似四海一家親的概念吧……歡迎光臨！啊，奶奶，好久不見！」

門扉吱嘎一聲打開。

「不會啦！相信我！保證不騙你！」

「打擾了。」

一下班我立刻拿出手機。

「你參加什麼社團？」

「不會遇到可怕的人吧？」

阿拓賊賊一笑。

「好吧。」我考慮了一下，點頭答應。

「你這周不是隻排三天班嗎？我可以幫你代班啊，也有其他人想多排一點班。」

手錶顯示距離十二點還有十分鐘。

「好，很完美。」

悄悄把耳朵貼向門板，門內還是毫無動靜。

我聽着老奶奶愉快的笑聲，走出便利商店。

「嗚哇……」

沒辦法，誰叫我前幾天才欠他人情呢。

我下定決心，握住門把。

「拜託你……這種光看文宣就很可疑的工作誰敢應徵啊？」

「……真的沒問題嗎？我可不想染上前科喔。」

房間最深處傳來聲音。

我又敲了三聲門，這次稍微加強力道。

時機就那麼湊巧，電子信箱收到來信，信裏附了明天面試地點的地圖。

「這個嘛，去了就知道，好好期待吧。」

「是這裏沒錯……」

我心驚膽戰地朝昏暗的大樓內踏出一步，裸露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燈閃個不停，好像快要壞掉了，而且每走一步，地面就揚起灰塵。

「布偶裝、Cosplay、英雄面具……募集臨時演員……原來如此……」

地圖上的位置顯示，辦公室的地點就位於眼前這棟灰色、水泥外牆有數道裂痕、彷彿隨時會垮的老舊大樓的七樓。

男人隔着高級古董木紋桌看我。

「田中修司。」

他確認似地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

我再次回道：「是。」

「好常見的名字。」

他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努力忍住挑眉的衝動說：「常有人這麼說。」

他微微一笑，似乎很滿意我的答案。

此時，我的眼睛終於適應黑暗，可以清楚看見他的表情。

「請坐。」

「謝謝。」我敬禮後挺直背脊，淺淺坐在椅子前端。

「田中修司……」

他是不是對我的名字有意見？我進來恐怕還不到五分鐘，他就唸了我的名字三次。

「常見的名字沒什麼不好，尤其是對現在的你來說。」

儘管感到一頭霧水，我仍回答：「您說的是。」

「因爲名字越奇怪越容易被記住，不是嗎？」

「是啊……」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

「如果是田中修司的話，一定不會有人記得。」

「呃，是啊……」

那張笑臉具有放鬆身心的神奇力量。

他一針見血地說，我瞬間猶豫該怎麼回答。

還問爲什麼……賺錢需要偉大的理由嗎？我相信如果可以，每個人都想多賺一點。難不成……他期待我可能是爲了生病的手足等了不起的理由而來兼差嗎？

「啊……」

老師！這個人竟然是老師！

『你真的什麼事情都肯做嗎？』

「你一定嚇壞了吧？如你所見，那是東條老師抒發壓力的方法。」

道野邊若無其事地介紹我給老師認識。

腦中迴響着老闆的聲音，兩條手臂頓時爬滿雞皮疙瘩。

那模樣使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怎麼看都不像流氓的手下，倒像豪宅裏的老管家。

「老師」也跟我一樣，茫然地坐在地上。

板着臉的男人撇嘴一笑，剎那間，那股陰森的氣息再次使我的兩臂爬滿雞皮疙瘩。

「我叫道野邊。」

看起來幾乎還是白紙的紙頓時飛散空中。

我悄悄打量道野邊的神色。

他似乎很意外。

道野邊若無其事地淺淺一笑。

豈止嚇一跳——我好不容易憋住這句話。

「你聽說工作內容是什麼了嗎？」

我真想叫路人穿着西裝外套去制伏抓狂的人，我當時真的很怕高級西裝會破掉。

「哈哈哈哈哈，挺有意思的嘛。沒錯，你的觀念很正確，工作就是爲了賺錢，這是非常正當的理由，但很多人卻都說不出口。」

然而高級飯店房間裏出現的不是猛獸，而是一個男人。

這位老管家安靜無聲地走到我身旁，看着我的眼睛，畢恭畢敬地行禮。

長這麼大，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抓狂的人類。

男人雙手舉起大大的枕頭，拚命敲打自己的頭。

回程路上，我和道野邊並肩而行，他向我解釋道。

「是。」

「中間脫下外套果然是對的。不愧是年輕人，手腳真快呢。」

「你真的什麼事情都肯做嗎？」

他察覺我的注視而轉過頭來，用和剛纔一樣親切的笑臉看着我。

沒錯，眼前的男子，正是出現在那個電子看板上的《TORN＆TONE》原着漫畫家東條隼，只是現在看起來判若兩人。

「那麼田中修司先生，我們馬上過去吧。」

到底是什麼老師？我還來不及思索，那位「老師」便用力丟下枕頭。

就是他……？

背後突然傳來說話聲，回頭一看，一位已屆老年的男人無聲無息地站着。

修羅——①「阿修羅」的省略說法。【——場】指激烈的戰鬥或戰場畫面。

「好的，請多指教。」

「老師，您現在感覺如何呢？」

「是的……」

「我有問他……但他並未告訴我詳細內容。」

只見他不慌不忙、神態自若地站着。

我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圖。

飯店裏養了猛獸嗎？房內充滿野獸般的咆哮聲。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被稱作「東條老師」的人緩緩擡起頭。

一站到高級飯店頂樓的房間門前，我就聽見慘叫聲。

「好的，田中修司。」

「因爲我是抱着必死的決心……」

「道、道野邊，這是？」

他第三次發出「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嘶吼聲，雙手亂抓桌上的紙堆。

他將銀灰色的頭髮向後梳攏，臉上戴着高雅的眼鏡，身穿光亮如新的高級西裝，活脫脫像個從外國電影走出來的老紳士。

——半小時後，我已經倒在地上氣喘如牛。

脫口的聲音微微顫抖。

「是嗎？爲什麼呢？」

「請問……東條老師……該不會……是那個……」

「東條老師，他叫田中修司，是新來的打工人員，請您記住。」

我瞬間打退堂鼓。

他笑了好一陣子之後，大口吸氣調整呼吸。

我緊接着想通了什麼。

「我叫……田中修司，請多多指教……」

我瞪大雙眼，回頭望着道野邊。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這句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是……」

我只能呆望着從天花板慢慢飄落的白紙。

「是，老闆。」

道野邊一派鎮靜地看着面色蒼白的我，沒事般地微笑點頭。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真虧你敢來呢。是不是手頭緊？」

「不，還沒。」我老實回答。

「好，我們走吧。」

阿修羅——印度的鬼神之一，與諸神抗爭。

「……請多指教。」

「……爲了生存。您可能已經聽佐佐木說了，我目前在便利商店打工維生，日班時薪九五○圓，夜班時薪一一三○圓，付完房租水電和其他費用，手上剩下的錢少得可憐。暑假期間工讀生們都想多排幾天班，我的上班天數因此減少，佐佐木纔會介紹我來兼差。只要能賺錢，我並不在意工作內容，所以今天才會來此拜訪。」

「是的，他是東條隼老師。」

他輕輕側過頭問：「怎麼了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擡起頭，他用溫柔的雙眼看着我微笑。

我是不是被耍了？或者，這也是一種扮黑臉的面試方式？

「那就請你邊做邊學吧。喂～～道野邊，你過來一下。」

「……坦白說，是的。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多賺一點。」

我思考了一下，決定據實以告：

「爲什麼呢？」

「東條老師……？」

我喊到喉嚨沙啞，手到現在依然微微顫抖。

東條老師？

我低頭向他問好，他旋即說道：

我嚇到說不出話，道野邊卻極爲冷靜地說：

我已經半自暴自棄，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不會吧……

「長相也讓人記不住，很好。」

我吞了吞口水。

這個頭髮亂糟糟、穿着骯髒的衣服、笑容陰森的男人，就是那個東條隼……

道野邊剛剛說了什麼？他叫這個人什麼呢？

他優雅地說完，毫不猶豫地推開門。

誰知道下一秒他卻哈哈大笑。

由於道野邊交代我「不要讓老師撞到頭」，所以我只能從後方扣住這個被尊稱爲「老師」，一面作勢用頭撞牆壁一面大叫「我的石頭腦！」的男人手臂，對他不停喊話：「請您冷靜下來！」

「我的腦袋！我的腦袋！我的腦袋！我的腦袋都僵化成石頭了啊啊啊啊！」

我提醒自己冷靜呼吸，背後劃過兩、三道汗水。

我大受震撼。

「每當東條老師遇到瓶頸，就會像那樣解放自我。他會先寄信告訴我徵兆，我收到信後會趕來看着不讓他受傷。今天幸虧有你，幫了我大忙。」

「您每次都要像那樣從後面抓住他嗎？」

我上下端詳道野邊身穿的高級西裝。

「這正是老師的厲害之處，他會看人調整抓狂程度喔，今天因爲有年輕人在，他才能徹底發泄壓力。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老師不會用頭撞牆壁，而是用枕頭取代。」

這麼一說，我們剛走進房間時，他的確是用枕頭猛敲腦袋。原來老師是注意到我才徹底解放啊。

「想不到他意外冷靜。」

「老師可是相當冷靜喔。那麼做只是爲了紓壓，讓頭腦煥然一新，說是如此一來會比較容易想出新點子。」

如果只是要發泄壓力，什麼方式都好，他難道就不能換個正常一點的嗎？

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

話說回來，這家公司該不會也參與了《通通》的真人電影版製作吧？

原本以爲只是一間破舊的小公司，想不到意外是業界老字號？

「請問……貴公司專門處理漫畫或特攝英雄片的後製嗎……？」

面對我的問題，道野邊思索片刻纔回答：

「不只漫畫，我們願意受理各式各樣的案子，唯一的條件是『人類限定』。」

「人類限定……？」

我不解地望着他。

「是的，我現在承接的案子，就是把『漫畫家•東條隼』變成英雄。」

「把漫畫家變成英雄……？是要給他畫漫畫的建議嗎？」

道野邊緩緩搖頭。

「針對漫畫內容提出建議是出版社編輯的工作，不是我的職權範圍。我負責的業務是給予老師漫畫以外的所有支持，使他『成爲英雄』。」

儘管覺得可疑，我還是小聲說「是」。男人笑得更燦爛了。

我以爲睡過頭了，嚇得整個人跳起來，發現時間還沒八點。

「服裝自由」這句話其實一點也不自由。

他搔了搔那頭褐發。

「是啊，多虧有你，老師已經平安無事地發泄完壓力。你從早上奔波到現在，一定累壞了吧？今天回家好好休息。對了，你明天有事嗎？」

「實際通過漫畫創造出英雄的人明明是東條老師，但我們的工作也是製造英雄。」

靴子在地面敲打出叩叩叩的悅耳節奏。

真是一家奇妙的公司。

「東條老師今天的狀況怎麼樣？」

我聽不出頭髮與漫畫之間的關聯。

掛在他胸前的骷髏頭項鍊跟着搖晃，彷彿心情絕佳。

「叫雅的男人……沒有其他特徵嗎……？」

男人突然咧嘴一笑。

「那麼，請你明天也在相同的時間來公司報到，服裝自由。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我一時間會意不過來，完全無法反應。

「我只覺得很奇妙。」

「對了，你是哪一種？」

「雅……先生？你是HEROES公司的人……？」

走出家門，外面是陰天，天空彷彿隨時會下雨。本來以爲沒有陽光直射多少可以減緩暑氣，結果悶熱的空氣反而使身體黏黏的，這種溽暑最不舒服了。

「咦？」

他嘎嘎大笑，一面問道。

道野邊恭敬地行禮。

「問這種問題會被當成沒常識吧……」

「是嗎……」

我將順路買的三九○圓海苔便當放在小桌上，隨即脫掉西裝、掛上衣架，換上輕鬆的家居服，在地板坐下。

——怎麼大中午就被牛郎纏上啦！

碩大的銀色骷髏頭項鍊在他敞開的迷幻色襯衫胸前搖擺，宛如在嘲笑我。

我也急忙低頭，順口說道：「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

我不懂他的問題。

要是對方臨時有事，總會有人通知我吧。我看向手機，就在這時……

眼看飯店的壁鐘就要指向中午十二點。

今天真是充滿驚奇，不知道明天是不是也要陪伴東條老師發泄壓力？既然他說服裝自由，我看八成是吧。

是啊，我得快點從雅帶給我的驚訝中恢復鎮定。

道野邊笑容不絕，輕輕點頭。

名片上印着「道野邊」三個字與電話號碼。只寫姓氏的名片還真少見——我邊想邊拿起手機，覺得這家公司好像真的有點與衆不同。

「喔……」

我急忙脫下外套，進入備戰狀態，尾隨走路像在跳舞的雅坐上電梯。

「例如？」

明明是他先問的，卻又急着打斷我，快步走了起來。我趕緊追上他。

我回「瞭解」，滿身是汗地衝進浴室。

他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一雙穿黑色皮褲的腿停在我低頭的視野範圍。那是一件緊貼雙腿的窄管褲，褲管下方出現的是尖頭皮靴。

隔天早晨，我被收到信的提示音吵醒。

煩惱服裝老半天，我最後決定穿西裝褲加短袖襯衫，手拿薄外套，如此一來就不會和西裝落差太大。畢竟老闆和道野邊都穿西裝，我心想不管服裝再怎麼自由，還是要不失體面比較妥當吧。

電話號碼輸入到一半，我就打消念頭，刪除號碼。

我歪着脖子應聲。

我瞬間以爲他說的是外語，發出茫然的聲音。

「明天嗎……不，沒有……」

「糟糕！現在幾點？」

來到車站前時，道野邊倏然停下腳步。

「是的，我們延攬了各項專業領域的人才。」

「咦？奇怪了～～你沒聽道野邊提過我嗎？」

「原來如此……」

我從錢包抽出臨走前道野邊交給我的名片。

「怎麼說呢？」

我望着他，花了一些時間思索，終於開口：

「我是雅。」

我疑惑地擡起頭，一個打扮像牛郎、染着醒目褐發的男人把臉湊過來，凝視着我。

「正是，東條老師創造了許多英雄，這是不容置疑的。老師藉由畫漫畫創造英雄，但與現實奮戰的東條老師纔是英雄。協助老師成爲英雄，就是我們的工作。」

「可以穿T恤嗎？不好吧，那樣太隨便了。」

「理髮？」

我在心裏大叫倒楣，雖然很想溜走，但還是小聲詢問：「請問有什麼事嗎……？」

「咦？」

「泥是田中咻斯嗎？」

「還是直接問道野邊好了……」

「有時也需要像今天一樣，協助漫畫家發泄壓力而不受傷……」

「他們都是公司裏的人？」

我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可以中午上班。打開郵件，是道野邊寄來的。

一般企業不管再怎麼強調服裝自由，也不能穿T恤和牛仔褲上班。而這家名叫「HEROES」的公司，又能接受什麼程度的「自由」呢？

「咦！已經結束啦？」

「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呃……我大學念文學院……主修中文和……」

我愣怔地望着他，努力擠出聲音說：「好……」

「HEROES嗎……」

「是的，本公司有手藝高超的髮型設計師。」

「我們今天的工作做到這裏，可以原地解散了。」

「喔……」

總覺得不太能接受，道野邊卻微微一笑。

「還有很多企業機密，相信你會逐漸明白。」

「不知道老師今天狀況如何？」

男人放慢速度，重新說了一遍。

「站着不好說話，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先去老師那裏吧。」

回到家時，太陽還沒完全下山。

「真奇怪……」

是這樣嗎？

「不會吧，你快笑死我了。拜託不要加先生，直接叫我雅吧。大家都這樣叫。」

「爲他理髮等等……」

我感到似懂非懂，好像哪裏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嗯……比方說，你是念什麼科系的？擅長什麼呢？」

叫雅的男人突然捧腹大笑。

『今天不用進公司，請直接去昨天那間飯店，中午大廳裏會有一個叫「雅」的男人去接你，請你與他會合，一起拜訪東條老師的房間。』

儘管不是很懂，但我決定直接把內心的感受告訴他。

「你是，田中修司，對嗎？」

總之，我先穿上手中的外套四處張望，邊留意自己的儀態，邊等待「雅」出現。每當穿西裝的男人接近，我都會看着對方想：「是他嗎？是他嗎？」然而他們全都與我擦身而過，紛紛走入以午餐Buffet聞名的餐廳裏。

我凝視名片半晌，再度將它收回錢包。

我提早十分鐘抵達飯店大廳。

我一回到辦公室，道野邊馬上出來迎接，關心地問。

「今天很冷靜，和昨天判若兩人。」

我邊說邊在道野邊的邀請下坐下。

「那太好了。」

道野邊聽了，心滿意足地點頭。

「我在意的不是東條老師……」

「那是什麼呢？」

「您爲什麼沒事先告訴我雅先生的外型呢？」

道野邊一度睜大眼睛，然後再次微笑。

「我擔心要是先在郵件裏告訴你他的外型，你會混亂到不想去。」

「原來如此……」

說的也是，如果他說對方是一個染褐發、戴着大大的骷髏頭項鍊、身穿紫色金屬迷幻風格襯衫、胸前打開三顆鈕釦的奇怪男子，我可能真的會不想去吧。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軍師啊。我提醒自己千萬要小心這張笑容。

「話說回來，這麼簡單的工作內容，付我薪水真的沒問題嗎？」

待心情平復下來，我向道野邊問，他依然露出他的招牌微笑。

「你認爲簡單嗎？」

「今天算是吧，我只是坐在飯店裏喝着美味的咖啡，喫着小點心陪老師聊天。說是聊天，主要也是老師一個人在講，我只負責聽而已。」

我小口啜飲道野邊爲我煮的今日的第三杯咖啡，而他笑咪咪地點了個頭。

「太好了，這不是求之不得嗎？」

「我真的可以收下這份薪水？」

我拚命提起緊繃的雙頰，內心萬分緊張，不確定自己是否順利露出笑容。

「這是……」

伴隨着熟悉的音樂穿過自動門，隨即傳來阿拓無精打采的：「歡迎光臨……」

「哪裏，老師說的事情對我來說都很新鮮，我聽得很愉快。」

東條老師有些害羞地說：

「當然啊，你看背面。」

「嗯，明天起要繼續麻煩你了。」

「聆聽別人說話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老師藉由和你們盡情聊天，心情一定也能得到放鬆。」

「……我真的可以收下這張名片嗎？」

「你的長相缺乏特色，很難畫呢。」

說着，東條老師遞給我一張名片。

「這樣啊，你不做了？」

「我們雖然只相處了短短一週，但想到今天是你最後一次來，還是會有點捨不得呢，我們以後也保持聯繫吧。」

他說這句話時表情相當青澀，宛如初次像素描給人看的十歲孩童。

「這麼大費周章，我真服了你耶。」

名片的背面加上了手繪的插畫。

阿拓露出爽朗的笑容。

不知爲何，我有點靜不下心，決定去打工的便利商店瞧瞧。

「又不是要聽你講故事，哪有分什麼無不無聊？不過，看你打工做得那麼開心，我也很高興介紹這份工作給你。」

「謝謝您……」

「對了，修司，你爲什麼辭掉上一份工作啊？」

「那就好，我覺得自己沒幫上什麼忙。」

道野邊向我深深一鞠躬，我也深深向他行禮。

東條老師略顯驚訝地看着我。

突如其來的疑問令我心頭一驚。

在奇妙的公司做奇妙的工作。

僅限一週的打工——

「沒有啦……我不像你以爲的那麼有毅力，覺得有點累就辭職了。抱歉，聽我說這個很無聊吧？」

起初雖然感到抗拒，如今內心卻感到依依不捨。

聽到他這麼說，我感到寬心不少。雖然只是打工，但既然會支付酬勞，我當然希望能派上用場。

道野邊見我一臉感動的模樣，沉穩地繼續說道：

我懷着恭敬的心情接過名片看着他，而他再次露出具有特色的笑容。

「我纔要謝謝你呢。在那邊工作的朋友剛剛聯繫我，說他真的很感謝你喔。」

唯有今天，我穿上了薄外套。

「這不是修司嗎？你怎麼來了？」

服裝方面，我終於換上了T恤加沒破的牛仔褲，做出極度輕鬆的打扮。

「不不，本來就說好我只來幫忙一週，在雅忙着處理其他案子時抽空過來陪您，類似代打的概念吧。可惜最後沒能幫上忙……」

「沒這回事，你都很認真地聽我說那些無聊的話題，我很感謝你喔。」

有道理，誰說工作只有痛苦呢？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啊。」

「對了，你方便協助我們多久的時間呢？」

「本週我和雅都很忙，你能過來真是幫了大忙，接下來還要多多麻煩你了。」

「我聽說是一週左右……」

「比想像中開心，所以也想謝謝你一聲。」

看着東條老師爲我畫的素描，我發覺自己真的長得很沒特色，並再次覺得好笑。

阿拓輕輕一笑。

東條老師揚起單邊嘴角，露出他特有的微笑。

完成最後一天的工作後，我和老闆及道野邊道別完畢，返回家中。

接下來的每一天，我都到東條老師住的飯店報到。

「是嗎？連你都會辭職，我還想說一定很嚴重。」

「開心盡責地完成工作是很好的事，工作的價值不該只用痛苦程度來衡量。」

「老師，今天是我來打工的最後一天。」

我佯裝冷靜，心跳卻逐漸加快。

我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我感動不已，仔細盯著名片瞧，東條老師再次靦腆地笑道：

老師只有第一天半瘋狂地大吼大叫，之後我都是喝着香醇的咖啡聽他說話。這份工作真的很輕鬆。

「你介紹給我的打工到今天結束，我想說來報告一下。」

我硬逼自己做出笑臉，快步走出便利商店。

「田中修司，這是你的素描。」

我一到家便立刻取出名片，喫喫笑着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