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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GE 1 築夢之前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2.7萬 字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2 STAGE 1 築夢之前插圖(1)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2 · STAGE 1 築夢之前 · 第1張插圖

一邁入四月,溫度突然連日驟降,但隨即又變回溫暖的天氣。邁入五月之後,氣溫變得更高,最近幾天都在下雨。

大概是雨水帶來的溼氣影響,今天身體格外悶熱。

「溼氣好重……」

我皺了皺眉,快步爬上漫長的樓梯。這棟老舊的綜合大樓沒有電梯,只有傳統樓梯與太用力就似乎會垮掉的扶手,大樓裏唯一的出租辦公室位在七樓頂樓。

接下來的數分鐘,我以固定節奏快速動着雙腿,同時揚起陣陣灰塵,就在汗水即將滴落之際,我抵達了熟悉的大門前。與形同廢墟的大樓格格不入的厚重木門上,掛着寫上「HEROES(股)」的小招牌。

我有點喘,邊調整呼吸邊確認手錶,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好,很完美!」

我推開沉重的門板,「嘰~~」的噪音立刻傳遍老舊的走廊。

「啊,修司,你好慢喔。 」

雅看見我來,立刻嘟嘴抱怨。

「呃,可是時間還沒……」

雅朝客用沙發輕擡下巴,阻止我繼續說。

一顆小小的妹妹頭,從碩大的沙發椅背頂端露出來。

我皺眉暗叫不妙,急忙走向前。

「抱歉,讓您久等了!」

我來到沙發前,客人猛然站起。

「呃,對、對不起,小的太早來了……百、百忙之中打擾您……真的很抱歉……」

我被她拚命低頭道歉的模樣嚇到,急忙回道:「哪裏哪裏!是我不好,沒有預留時間……」並學她彎腰道歉。

擺在沙發前的茶水和點心,沒有動過的跡象。

「好啦,你們別再學搖滾樂團甩頭了,等下一起昏倒怎麼辦?」

周遭的客人似乎受到驚嚇,紛紛行來注目禮。

熟悉的店員精神飽滿地喊:「久等了!」在我面前放下酒杯,我再次舉杯痛飲。

道野邊的話使我略感彆扭,忍不住微微坐正。

面對如此文質彬彬的紳士,我突然覺得自己器量好小,甚至對他感到不好意思。

「還咦呢!雅,你有女兒?」

「你是燒酎派嗎?」

道野邊將冒着熱氣的盤子推到我面前。

「和孫女久違地見面啊。」

「抱歉,遲了一步自我介紹,我是HEROES股份有限公司的田中修司。」

下一秒,男人綻放笑容,兩隻眼睛笑成彎月,張開雙臂蹲下。

我站起來,請穿連身水手服的少女重新入座,順便介紹雅。

雅洋洋得意地將手機壁紙秀給我看。

「修司,她穿的是櫻丘女子學院的制服耶,果然很清純,好可愛喔~~」

「好啦,修司,彆氣了。」

今天的空氣比昨日干燥,陽光終於開始洋溢初夏氣息,我一身清爽地衝上長長的樓梯。

那是最動人的和奏。此時此刻,男人的懷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

我凝視着手上的柳葉魚,比剛纔更心懷感激地從頭咬下。果然美味。

我因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喫了一驚,停下腳步。

「這裏燒酎種類俱全,實在太美妙了。」

「啥?你不知道?我女兒今年五歲,可愛慘了。」

「那個女生感覺不賴,清純的女孩子最棒了。女兒變成辣妹我也是會哭的。」

不對,她會那麼緊張,說不定是雅害的?是說,這男人從剛剛就好吵……嗯?他剛剛說什麼?

早知如此,就請道野邊支持。

道野邊見我恢復冷靜,露出勝利的微笑。

面帶微笑、挺直背脊品嚐燒酌的道野邊,果然是最帥氣的紳士。

「等我女兒長大,也讓她讀櫻丘吧?」

「現在沒心情喫柳葉魚……」

我用他們聽不見的音量,對站在身旁的道野邊說。

「好啦,修司,彆氣了。喏,續杯來了。」

女高中生……才十七歲。我是第一次接到未成年者的案子,儘管知道公司不過問年齡,不過和未成年者籤契約,還是需要家長同意吧。

黑夜裏,一名中年男子佇立路旁,神情困窘地看着手機。

「道野邊,你也是!」

「哎呀呀……最近淚腺鬆弛了。」

她是我的客人耶……

「等等,女兒?」

我捏起剛烤好的柳葉魚,不管三七二十一,從頭大口咬下。

見我略感訝異,道野邊以笑容掩飾:「應該是上了年紀的關係。」說完快步向前,像在躲避我的視線。我急忙追上他直挺挺的背影。

我重新確認委任書,假裝沒聽見雅說話。

一名女童跑過我身邊,毫不猶豫地撲向男人。男人緊緊接住女童,前方傳來笑聲的二重奏。尖細的笑聲來自於小女孩,渾厚的笑聲來自於男人。

坦白說,我很猶豫該不該敬稱他爲「老紳士」,總覺得這份敬意不易傳達,我因此打消了念頭。

雅露出苦笑,端來新的茶水,請我們在沙發坐下。

「您、您太客氣了。竟、竟然給我名片……再、再說,小的沒有名片……」

「他是我的同事,名叫雅。雖然打扮很可疑,但絕對不是壞人,請放心。雅是我的助手,你們以後還有機會碰面。」

「沒關係,妳還年輕,有名片才奇怪呢。請別放在心上。」

「懂不懂都無妨,只是難得的好酒,不細細品嚐太可惜了。料理和酒注入了職人的靈魂與動植物的生命,非常奢侈喔。」

「好啦,修司,彆氣了。」

妳是哪個時代的人啊……

「真好,我只喝啤酒,男人還是要懂酒比較帥。」

「讓您久等了,爲您送上森伊藏note加冰塊。」

「我也想結婚啊,之前甚至訂過婚……當時要是順利結婚,現在或許有女兒了……結果去年聖誕節,我只能和你喫拉麪……那小子竟然有那麼美麗的太太和超級可愛的女兒!太太既是他的兒時玩伴,又是我們老闆的千金,這不是連續劇纔有的劇情嗎?那小子憑什麼!明明戴着奇怪的骷髏頭項鍊!明明是四十歲大叔,頭髮還是金色或綠色!」

男人摸摸女童的頭,牽起她的小手緩緩起身,配合小小的步伐輕輕邁步。

雅理所當然似地在我旁邊坐下,我悄聲問:「你怎麼也在?」卻被他完美無視。

我無法釋懷,不服輸地向女孩搭話:

走出店門,薄雲籠罩的天空可見繁星點點。

關於雅,我早已做好發生任何事都不意外的心理準備,但這次還是嚇到了……

「你怎麼沒告訴我雅有小孩!」

約莫一小時,委託人就離開了。我們公司很少這麼快結束面談,但也無可奈何,因爲對話幾乎無法成立。

道野邊端起酒杯啜飲一口,滿足地點頭說:「嗯。」

「……好喫。」

道野邊難得露出苦笑,打起了迷糊仗。

道野邊環顧狹小的店面,整面牆上都貼滿了手寫菜單。

道野邊將陶瓷酒杯舉至眼前,仔細欣賞。

「我怎麼了?」

「這畢竟是個人隱私……而且我以爲你知道……」

我的腦袋頓時當機。

道野邊露出微笑,像在凝望遠方。

「聽你這麼說,我感到很幸福。」

我坐着遞出名片,她再次猛然起立。

這家居酒屋叫做「大漁」,是最近雅帶我來我才知道,店面雖然有點髒亂,不過魚類料理非常新鮮、便宜、好喫。我本來擔心舉手投足宛若老紳士的道野邊不適合來這種店,想不到他非常中意。不過,身穿高級訂製西裝的他坐在便宜的坐墊上,果然有點格格不入。也許是我多心,總覺得平時態度囂張的店員爲他點餐時,說話比較彬彬有禮。

今天的穿衣主題是搖滾樂手嗎?總之還是很可疑。我保證他不是恐怖的人,但可沒說他看起來不可疑。我在內心求他:拜託別在委託人面前脫下外套。

一名女子接着走過我身邊,向男人搭話:「爸,好久不見。」她長得和男人一點也不像,但兩人的氣質莫名相似。男人笑容不減,簡短而溫柔地向女子打招呼:「哦,近來好嗎?」

我們足足閒聊三小時,離開時還不到八點。彈性工時的一大優點,就是可以從傍晚開始慢慢喝。若是約深夜時段,道野邊通常會以「人老了不能熬夜……」爲由推辭。

「你不是老年人……是紳士。」

是這樣沒錯,但她膽子太小了。由我來說似乎有失公允,可是,連我這種人畜無害的類型她都會怕,要繼續運行任務恐怕有困難。她是心思敏感的思春期少女,又讀大小姐學校,倘若她光是跟男人說話都會緊張,這案子還是交給其他女同事處理比較好吧。

「原來如此,有道理。」

雅噗哧一笑,我勉強保持微笑。

我揹着雅輕聲嘆氣。

「太絕情了……我以爲我們是同一國的……太絕情了……」

看看這位拘謹坐在沙發上的少女,完全不敢看雅,說不定以爲自己要被喫了。

「妳的委託是?」

他的腳步輕盈幸福,彷彿走在雲端。

——不擅長操作手機的老爹嗎?我暗想。

「世界太不公平了!」

「我是貪杯之人,燒酎、葡萄酒、日本酒,全都愛喝。」

「年輕人的抱怨擁有力量,對老年人來說非常耀眼,我聽得很高興喔。」

「好啦,修司,彆氣了。喏,你愛喫的柳葉魚來了。」

道野邊推推眼鏡不作聲,食指輕輕抹過右眼眼角。

我強調了「助手」,雅發出「咯咯」的怪笑,似乎戳中他的笑點。附帶一提,他今天穿着活力四射的桃紅色T恤和亮皮短版外套,搭配同樣活力四射的皮褲,頸上戴着一條商標奇大無比的骷髏頭項鍊,頭髮四處挑染成綠色,抓得比平時更刺。

「咦?」

「不過有時候啊,食物本身是其次,與誰一起享用才重要。基於這層意義,今天與修司喝酒,感覺特別好喝呢。」

我「咚」地把啤酒杯放回桌上,道野邊訝異地望着我。

「話說回來,這裏真是隱藏的好店。」

我和道野邊閒聊着,並肩走向車站,這時,斜前方出現一道人影。

「哪裏……抱歉,我只顧着抱怨莫名其妙的事。」

道野邊迅速叫了續杯,一面安撫我。

熟悉的店員微笑說道,在道野邊面前放下酒杯。我從來沒聽過他對我說「讓您久等了」,更別提「爲您送上」。這些都是第一次聽見。

「太詐了……真的太詐了……那小子憑什麼……」

我一口氣喝光啤酒,把空杯「咚」地放回桌上。

「十一點四十分,這下總沒問題吧!」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確認手錶,約定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

調整呼吸之後,我推開熟悉的厚重木門。

「早安!」

「修司。」

雅站在門前。

「雅,早啊。」

「修司……」

雅意有所指地瞄向客用沙發。

「……不會吧。」

從碩大的客用沙發椅背,可以望見小小的妹妹頭。

「一條櫻子同學。」

我從背後叫她,她嚇得肩膀一震,咻地站起來。

「對、對不起、對不起!小的今天本來想準時來就好,但是又爲了以防萬一,想說還是提前一小時到,原本想在樓下等,可是雅先生親切萬分地要小的上來這裏等……」

她的日語已經亂七八糟了,邊說邊一個勁地上上下下低頭道歉,我不由得擔心她的頸椎會不會痛。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您請坐。」

「這怎麼行!是小的罔顧約定時間,這麼早就坐在這裏佔用位子,真、真的相當抱歉!」

她的聲音竟然開始發抖,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不會吧!我在內心大叫。

「沒、沒關係!我、我也坐下!我們一起坐,好嗎?」

「……我開始沒自信了……」

「這件事先放一邊,眼前有更棘手的問題。」

「咦,修司,你該不會很羨慕我吧?」

「因此,她想好好唸書,希望雙親答應。」

「那……委託案怎麼樣了?」

我怨恨地瞪着雅,他卻一臉茫然地說:「爲什麼啊?」

「對,很複雜吧?」

「修司,你營造出來的氣氛太嚴肅了啦,放輕鬆一點。人家是JKnote耶,你一個髒髒臭臭的大男人,一本正經地跟她說話,她不害怕才奇怪吧?」

「都、都是小的不好……全、全都怪我……對、對不起……」

我大叫,她馬上發出「嗚嗚」聲。

雅不知爲何跟進來,插嘴問道。

「我以爲自己要被炒魷魚了……」

「唸書……有什麼不妥嗎?她想報名升學補習班?」

「換句話說,我們要說服家長,必須獲得家長本人同意纔行嗎?」

我無視嘎嘎大笑的雅,吸了幾口蕎麥麪。

我下定決心地叫住他,老闆悠哉應聲:「怎麼啦?」

雅正在喫他最愛喫的納豆咖喱飯,我不知爲何沒有食慾,只是小口小口地吸着蕎麥湯麪。

我懷抱一絲期待問道,但老闆搖頭說:「不,完全沒有。」

「咦?」

「我比你還驚訝!」

「謝謝……雖然有一半是你害的。」

「是啊……我的腦袋已經混亂了。」

「北海道……」

我狠狠瞪了置身事外、竊笑不止的雅。

「老闆,可是……」

「沒辦法,我嚇了一跳嘛。」

「北海道啊……」

這倒是。她非但沒被奇裝異服的雅嚇哭,還接受他的邀請走進辦公室,乖乖坐在沙發等,一看見我卻哭了。

雅發出茫然的聲音,大概聽得很混亂吧。我也一樣。

「今天下午三點,她會來總公司一趟。修司,接下來拜託你了。」

雅看看委託人,又看看我。

「老闆,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昨天一條櫻子來訪時,我勉強聽出她的委託內容是「請說服我的父母,認同我的夢想」。

「真是災難,來,慰問禮。」

——等等,雅,你不是要當我的助手嗎?

——果然是針對我……我打擊甚大。

我和雅再次面面相覷。

「不、不是的,雅……」

雅毫無歉意地捧腹大笑。

「嗯……」老闆發出沉吟,手不停搓着圓潤的下巴。

「加油喔。」

我和雅位在與接洽委託人的老舊辦公室截然不同、閃亮如新的三十二層總公司大樓的三十樓員工餐廳,肩並肩坐着喫午餐。

「哦……」

「話說回來,委託內容是昨天提到的事嗎?」

我頓時慌了手腳,努力把手放上她顫抖的肩膀,想安慰她。

雅熟練地單手端起托盤,另一隻手指了指委託人又指了指我。

「什麼?」

「不是我!」

「可是她哭了!」

雅不負責任地說完,把咖喱塞得滿嘴都是。

「具體來說是?」

「真的不是我……」

老闆突然笑咪咪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老闆正代替我與一條櫻子面談,他會以什麼方式和膽小的櫻子溝通呢?如果可以,我真想躲起來偷看,可是老闆趕我們去喫午餐。她一看到我的臉就哭了,卻能和胖胖的大叔單獨待在辦公室?我真是備受打擊。

「老闆應該會問清楚。不過看她的樣子,應該要花上不少時間。」

回頭一看,雅端着茶水托盤回來,用輕蔑的眼神斜睨我。

「啊!她哭了!」

回頭一看,老闆笑咪咪地站在後頭。

「我好像被櫻子同學討厭了,她似乎很怕我……我在想,或許有其他同事比我更適合接這個案子……」

「有多遠?」

委託人名叫一條櫻子,就讀櫻丘女子學院高中部二年級,從姓名就能看出她是名門千金,家族代代經營醫院。

「北海道。」

「這個嘛,傷腦筋啊。」

「簡單來說,她希望父母同意她報考北海道大學,可是父母不答應,所以纔來拜託我們。問題在於,承接未成年者的委託案需要家長同意,所以我們必須取得家長許可,才能進一步說服他們。」

北海道大學、家族代代是醫生、父母反對……

「她已經在補習了,問題在於,她想讀的學校位在遙遠的地方。」

我把溫泉蛋夾碎、拌入湯裏,雙手捧起碗公,小口喝着蕎麥湯,因爲大樓空調過冷而微微發寒的身與心,馬上從內部溫暖起來。

我被叫到總公司頂樓的老闆辦公室,深深低頭道歉。

——髒髒臭臭這句是多餘的!

「修司弄哭女高中生了!」

雅鄙視我。

「不是啦!」

「對於未來,她已經有明確的志向。」

他的手加強力道。

老闆摸着下巴「嗯……」地歪頭。

「她想讀北海道大學。」

雅學我發問。

雅將一顆溫泉蛋輕輕放進蕎麥湯麪的碗公里。

雅發出傻愣的呢喃。

「笨蛋,不要亂指人!你誤會了!」

我束手無策,覺得自己纔想哭,這時有人從背後拍拍我的肩膀。

「一點也不,那個女孩雖然害羞,不過很乖巧。」

「修司……你到底在幹什麼啦。」

「你在幹嘛?」

「具體來說是?」我問。

「嗯,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呢……」

「別看我這樣,也是有不少女人說我斯文呢。雅,你看起來纔可怕吧。」

我急忙追問。

北海道大學的強項是?思考到一半,老闆發出他特有的「呼嗯……」嘆氣聲。

「她後來有哭嗎?」

簡單來說,父母對她有所期待,八成希望她念醫大吧?北海道大學有醫學院嗎?

她發出海狗般的嗚咽聲,雙手掩面,痛哭失聲。

「都怪你一直嚷着是我弄哭她,纔會害她哭得更慘。」

「北海道大學……爲什麼呢?」

「到頭來,櫻子將來的夢想是什麼呢?」

老闆很少沒信心,我和雅面面相覷。難道她的夢想非常天馬行空?

我重新問了一遍,老闆深深點頭。

「她因爲害羞,沒有說明原因。」

「不過,正經八百又嚴肅,正是你的優點啊。」

「是。」

「我不想要這種優點……要怎麼做才能放鬆呢……」

「可是,在你還沒來之前,她好端端地坐在沙發上,沒有哭啊。」

老闆邊聽邊「嗯、嗯」附和,笑咪咪地說:「原來如此。」

「修司,這是你的壞習慣,你總是先排除自己辦不到的事。不過,以好的方面來想,這表示你危機管理的能力很好。但人是很脆弱的,動不動就爲自己設限,不會更害怕嗎?這樣子怎麼會開心呢?」

「但我若是硬接下案子,最後搞砸了,恐怕無法爲公司帶來收益,不是嗎?既然如此,不如派成功率高的人來處理,對公司比較好……」

老闆哈哈大笑。

「修司,你果然是公司少見的類型,反應真新鮮。」

老闆搖晃着豐腴的身軀朝我走來。

「修司,你沒聽見嗎?」

「聽見什麼……?」

老闆把臉湊近,悄聲說:

「她的聲音。」

「啊,她說話的確很小聲……」

老闆再次放聲大笑。

「不是啦。」

「……對不起,您指的是什麼呢?」

我不懂他的意思,因此感到很緊張,老闆擡起豐潤的雙頰微笑。

「我聽見了喔。」

然後,他直視我的雙眼說:

「她求救的聲音。」

距離約定時間三點還有兩個小時,在此之前,我只能儘量惡補。首先,至少要找出與她溝通的方法,這種時候就得仰賴雅卓越的溝通能力。

「雅,不好意思,請你幫忙。我只剩下兩個小時,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與她正常說話呢?」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啊?

「呵呵。」

雅雙手抱着一大堆東西登場。

「是它~~~~!」

「不客氣。」雅開心地笑道,並且輕輕側過頭。

三、切記保持微笑!

她該不會想回去吧?——我緊張不已。她刻意不看我,手伸進書包,拿出某樣東西。

她點點頭,乖乖在椅子坐下。

「櫻子同學。」

「對、對不起!對不起……」

竟然裝可愛!

成功了!

「幹嘛突然大叫!」

我太急躁了……?想歸想,但後悔也來不及了。

唯獨這時候,雅愚蠢的笑容看起來像天使。

總算能接上委託的話題了。我十分在意那張廣告傳單,忍不住伸手。

我在心裏握拳叫好。

「謝謝。」

「咦!公司印過這種廣告傳單?」

「來,坐吧。等妳坐好,我們再來慢慢聊接下來該怎麼辦。」

二、直接稱呼名字,增加親切感!

「因爲這個……」櫻子囁嚅道,畏畏縮縮地將一張廣告傳單放在桌上。

令人訝異的是,她笑了。儘管依然低着頭,但輕輕握拳的小手放在嘴角,明確地發出「呵呵」的聲音。

「原來如此!妳是看到這個纔來的啊。」

「是……」櫻子狐疑地看着我倆竊竊私語,用細如蚊鳴的音量回答。

我請雅陪我密集練習了一個小時,拚命把說話方式、語調、柔和的表情和最近女高中生流行的話題通通塞進腦子裏。

「請說『鮑伯頭』,求求你不要再說錯了!你是昭和年代note出生的嗎!」

她不擦眼淚,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她再次垂下眼簾,靜默不語。

「好痛!」

對喔……差點忘了,她習慣提前一小時到。

雅將三個寶特瓶排在櫻子面前,露齒一笑。

「小櫻,妳喜歡喫甜食嗎?」

雅剛剛給了我幾個建議:

臭小子……我摸着被他在桌子底下用尖頭靴狠狠踹了一腳的小腿,不悅地瞪着他。

我苦笑着接過紅茶,聽見櫻子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謝謝您……」

雅突然大叫,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預定時間是三點~~但實際上是兩點喔。」

我繞到杵在原地的櫻子背後,爲她拉開椅子。

我理所當然地在腦海裏吐嘈,稍微以旁觀者的角度看着兩人。

「欸?修司,你怎麼啦?腰痛?果然老了呢~~」

雅,我成功了!

笑容頓時從櫻子的臉上褪去。

雅看着哭成淚人兒的櫻子以及快要哭出來的我豪爽大笑。

「只剩一個小時纔對吧?」

雅說的沒錯,一條櫻子準時在兩點抵達總公司大樓。

櫻子被大叫的我嚇到。

打開會議室的門,她已經淚眼汪汪地等着我。

我抱頭痛哭。

數秒後——

櫻子再度含蓄地笑了。我和雅互看一眼,心想「成功了」,繼續邊喫零嘴,邊延續着高中生感興趣的話題。櫻子放鬆緊繃的嘴角,徐徐綻放笑靨,聲音雖然一樣小,不過說的單字逐漸增多。她還是一樣,完全不敢看我,但不時會擡頭偷看雅。我開始產生一種會議室成了放學後教室的錯覺,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我也是啊。」

廣告傳單上印着「HEROES股份有限公司」的公司名稱以及業務細項,看來就像知名企業費心製作的廣告,感覺相當值得信賴。

「雅……」

櫻子擦擦眼淚點頭。

「不對啊,現在剛過一點,還有將近兩小時。」

雅哼着似乎在哪裏聽過的旋律。

「我在面臨重要事情前也無法冷靜,害怕臨時出狀況耽誤時間,所以會提早到,這大概是天性吧。可是,妳難道不覺得早到也比遲到好嗎?」

「借我看一下……嗚!」

「是這個對不對?草莓顆粒搭配軟綿綿的巧克力!」

櫻子茫然地望着我。

「這個軟綿綿混搭系列超~~好喫的!這次是草莓耶!我等草莓等好久了喔!而且還是草莓顆粒!」

我看着比平時更加賣力裝模作樣的雅,內心苦不堪言,然而回過神來,櫻子已經不哭了。

「對了,妳是怎麼找到我們公司的呢?」

雅若無其事地端出燦爛笑臉,我很後悔剛剛竟有一瞬間覺得他是天使。

他不理會我,繼續對櫻子說話:

「要不要喝冰茶?我準備了奶茶、檸檬茶和紅茶。」

櫻子猶豫了一會兒,怯生生地說:「奶茶……」她的聲音細如潺潺流水。

我稍微鬆口氣,在她面前坐下。「好的……」我重新擡頭注視她,心裏喫了一驚。

好,我要二度挑戰面談!在內心喊話完畢,我前往櫻子等待的會議室。

我不知道叫了幾次她的名字,她才低着頭、用細小的聲音回應:「是……」

「只剩下……一小時不到……」

「我……」

話一出口,右腳隨即傳來劇痛。

「不對不對,怎麼會是妹妹頭呢!不可以跟JK講妹妹頭啦!」

有時我也想挑戰帶話題,於是對櫻子聊起稍早惡補的「女高中生的流行話題」,她卻沒有太大的反應。我詞窮了,只好把高中生喜歡的漫畫家——東條老師愛喫牛奶仙貝的話題端出來,但她對東條老師的漫畫和牛奶仙貝都一無所知,只是張大眼睛望着我。

這個話題到底要持續到何時?這樣子無法進入正題。我瞄了手錶一眼,距離原定的三點只剩下五分鐘,我們竟然閒聊了將近一小時。再拖下去,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想到這裏,我下定決心。

一、聲調稍微提高,溫柔地慢慢說!

接下來,雅竟然聊了整整二十分鐘的糖果餅乾,從「商品從哪裏進貨」的冷知識,聊到新商品情報和兒時愛喫的零嘴,說話節奏掌握得恰到好處,能適時丟出問題;每次櫻子輕聲回應,他都能回以十倍的熱絡反應。偶爾,雅會想起我似地把話題丟過來,因此,儘管我不太瞭解糖果餅乾,還是裝出感興趣的樣子接話。

正確來說,是在總公司門前晃來晃去,被雅的太太——老闆千金兼總公司的櫃檯人員佐和野祥子小姐「收留」。佐和野小姐事不關己地笑說:「感覺像收留了流浪貓呢。」

櫻子緩緩擡起頭。

「請用!我喝檸檬茶。好,修司就喝紅茶吧!」

「櫻子同學。」

我重新確認手錶。

所以才叫苦味巧克力啊。

「這是什麼……?」

豆大的淚珠從她的眼中不斷落下。

雅從巧克力山裏抽出粉紅色的包裝袋,推到櫻子面前。櫻子雖然沒有回話,但似乎已經忘記驚訝,兩邊嘴角高高擡起,神情羞赧地點了個頭。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開心地瞇眼。

「不,我勉強是平成note出生!你纔是昭和小孩!」

我似乎沒有選擇權。

「儘管放心!本公司如這張廣告所示,是優良企業喔!」

「我真的……很不識相……對不起……」

四、不論對方怎麼說,都要感同身受!

雅趕緊接上自己的喜好,先聊家人、稍微提及自己的女兒,然後依序帶出漫畫、遊戲、連續劇、藝人和時尚話題。我在聊時尚話題時問櫻子:「現在流行妹妹頭嗎?」雅聽了不敢置信地瞅着我。

雅問道。把形形色色的巧克力倒得滿桌都是。

「出了很多新口味呢。喏,這幾個都是……小櫻,妳喜歡喫什麼口味的巧克力呢?我討厭苦味巧克力,不覺得喫下去很苦嗎?」

櫻子還是不說話,把旁邊椅子上的書包放上大腿。

「咦?」

我忍住想哭的衝動,瞞着她在桌子底下操作手機。

櫻子的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興味盎然地看着散落桌面的巧克力好半晌。她很快就發現目標,小小聲地說:「啊!」

「鏘鏘鏘鏘!我收到呼喚趕來了!」

「呃……唔……」

這次換成腳尖被靴子的鞋跟狠狠一踩,我只能無奈地縮手。

櫻子微微露出訝異之情後,再次靜靜低下頭。

「小櫻。」

雅柔聲呼喚她的名字。

「我答應妳,只要是我們能做的,一定全力以赴!這個叔叔雖然一臉嚴肅,其實完全不恐怖喔,妳放心吧。」

我嗎……?恐怖的人是我?雅不理會我的抗議眼神,隨心所欲地繼續問道:

「小櫻,妳看過我們公司的網站嗎?」

櫻子默默點頭。

「那真虧妳敢來呢,看過傳單再看網站,不覺得超級可疑嗎?」

的確,網站真的做得很隨便,看起來毫無幹勁;相較之下,廣告傳單鉅細靡遺地列出公司信息,實在難以想像是同一家公司。網站上只寫了「助您一圓英雄夢」,甚至連辦公室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都沒列出,簡直可疑到家。可是,這不該由員工來說吧!

櫻子沉思片刻,回道:

「因爲名字……」

「名字?」

我和雅異口同聲反問。

「因爲名字……很像……」

我倆再次面面相覷。

「很像……像……像小廣note……」

櫻子話還沒說完,眼淚便撲簌簌地落下,緊接着像是積壓已久似地號啕大哭。

我和雅互看一眼,不再說話,靜待她停止。

「很、很抱歉……」

靜靜聆聽的雅豎起右手大拇指。

「她爸爸管很嚴嗎……」

「北海道啊……」

目送櫻子離開後,我和雅在會議室裏邊伸懶腰邊大聲嘆氣。

本來以爲淚水已經流乾,想不到櫻子的臉頰又再度劃下一道清淚。

「可是,我是因爲……啊,對了!雅,你踢了我的腳!之後還踩我一腳!」

「小廣曾經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寶物……」

「什麼是代理委託?」

我趴在地上說。零食包裝散落滿地,製造髒亂的人當然是雅,有夠誇張。

我急忙追上他。

「爸爸希望我讀離家近的短大note。他會同時幫我相親,好讓我畢業直接結婚,並請對方以入贅的方式繼承家中醫院。」

我指着雅抗議,他卻毫無愧疚地笑說:「還不是因爲你多嘴。」

「小櫻……抱歉打斷妳喔……」

「要不要試試看代理委託呢?」

「但是,妳找我們的出發點不就是『說服父母』嗎?因此,我想了各式各樣的方案……」

是你太不認真了!真是的,公司裏的每個人都是怪人……思索到一半,我突然察覺一件事。

我跪地仰起脖子,看見雅蹺腿坐在椅子上。

「不行!你記得向老闆報告喔。」

在這種情況下道歉,總覺得心裏無法接受。

「我好像不適合跟女高中生相處……說起來,女高中生造成我不少陰影。沒錯,我的人生就是從被女高中生當成公車色狼才變得一團亂……」

「他是妳的……男朋友嗎?」

「只是……?」

櫻子看着文檔問。

「沒關係吧,內容寫得很好,沒什麼不妥啊。」

櫻子先是一愣,接着雙頰泛紅地低下頭。

「果然不像吧。我不認爲公司會這麼認真做廣告。」

「是嗎……」

「採取此種做法的必要手續是向等同於『委託內容』的當事人或經營項目、對象的擁有者確認意願。換句話說,櫻子同學,妳是本次的委託內容,我們必須向妳確認意願,製作承諾書,並請身爲『英雄目標對象』的妳本人在『我同意本委託內容』的文檔上蓋章,這樣就行了。」

此時雅已經開門,作勢離去。

「啊!不準用疑問句!」

「小廣是狗,米克斯。」

「我很怕生……越是想要好好說就越緊張,不小心說太快,遣辭用字變得很奇怪……我覺得很丟臉,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雅從我手裏抽走非官方的廣告傳單,捲成紙筒,敲敲我的肩膀。

「需要家長同意……」

「……小廣是誰?」

雅問道,櫻子深深點頭

「因爲寶貝狗狗小廣去世,矢志成爲拯救動物的獸醫。難怪要讀北海道大學。」

我一把捏起雅亂丟的巧克力包裝袋,投進垃圾桶。

「所以,我決定過來瞧瞧,沒想到出來迎接的是年輕男性,不是那個老爺爺,我因此緊張得不得了……」

話聲剛落,櫻子再度浮現淚光。

原來如此,獸醫。方向清楚多了,不過……

她不清楚時下流行,對於雅丟出的諸多話題也相當生疏。

雅溫柔地搭話,櫻子慢慢擡起頭。

我遞給櫻子一張文檔。

「一定很嚴,因爲她連漫畫和連續劇都不知道。」

櫻子足足哭了十分鐘後,終於開始擦眼淚。

「難怪對我就完全不緊張。」

櫻子低頭,難掩失望。

「妳爸爸很嚴厲嗎?」

「因爲田中先生看起來很認真,我以爲你可能會和爸爸一樣『一板一眼』,所以更覺得要好好說纔行,結果造成反效果……」

「啊,如果沒有印章,拇指印也可以喔。」

「停!」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堅持要讀北海道大學呢?」

「是的,原則上年滿十六歲方能簽訂契約,妳十七歲,這方面沒問題,只是與未成年者簽訂契約需要家長同意,因爲會產生金錢交易,無論如何都需要家長許可。換句話說,我們無法在對家長保密的情況下承接此案。」

臭小子……

「不行!」

原來如此,是道野邊。

她用雅拿來的面紙擤着鼻涕,繼續解釋:

「我和小廣約好了,我要當獸醫。我真的很想當獸醫,所以要讀北海道大學。拜託你們,讓我成爲獸醫英雄……」

兩天後,我們三度與櫻子面談。這也是攸關是否正式簽訂契約的重要面談。

「你會拚命找話題和她聊天,就是爲了確認這些啊。」

櫻子彎腰鞠躬。

「你好認真喔。那,這件事就交給你囉。」

「可是!你真的認爲那張傳單是公司做的嗎?」

「你說起這些就會變得很灰暗!停止吧!不要沉溺於過去了!來,說『好』!」

「這份工作不一定得由委託者本人提出纔行喔。比方說,藝人的經紀人會委託我們說『請將旗下藝人打造成英雄』,甚至有面臨倒閉的餐飲店常客委託我們『我不希望它倒,請讓這間店變成英雄』,這是可行的。因此呢,只要由其他人委託我們『請把一條櫻子打造成獸醫英雄』就沒問題了。」

「她可是JK耶,照理說應該要知道更多才對。她家一定管很嚴,因爲她不看電視、說不出喜歡的藝人和服飾店,平時只聽古典樂。這沒什麼不好,只是太極端了。」

確認地上的垃圾都撿完後,我站起來,把桌上的文檔疊好。

「當然啊,瞭解客戶是面談的基本,不然你以爲我幹嘛和她閒聊一小時啦。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卻急着提起委託的話題,甚至懷疑她帶來的廣告傳單。」

「原來是因爲公司名稱發音像小廣啊……是有點像啦,但沒像成這樣吧?」

「爸爸總說我『做任何事都要花上別人三倍的時間』,所以,我不在能提早一個小時到的時間出門就無法冷靜,可是這樣反而給各位帶來困擾,我感到很抱歉……」

「不要沉溺於過去……?」

原來是這樣。第一次見面時,她的遣辭用字的確很怪異。原來本人也很在意。

我重新仔細端詳廣告傳單,越看越確信如此詳盡的內容,不是公司的官方產物。

雅嘆氣道。

雅冷不防回頭,我趕緊否認:

像這次,我甚至嚇哭了委託人。也許我很奇怪,只是缺乏自覺?

雅伸手製止我說下去。

沒錯,這纔是重點。從剛纔起櫻子就不斷提到他,聽起來是重要人物。因爲不知道他是誰,我們才聽得一頭霧水。

被這家公司錄用的我,該不會也相當具有個人色彩吧?

雅從旁插嘴。這倒是真的,不論怎麼看,雅都不像「一板一眼」的人。

問了之後,櫻子一度用力抿嘴,首次以強而有力的聲音說:

雅喝着剩下的檸檬茶,打開未拆封的巧克力,隨手將包裝袋扔在桌上。

「接下來學校要舉行三方面談,我想在那之前表明決心,但怎樣都無法對爸爸說,我想讀北海道大學……」

「總覺得,是小廣叫我來這裏……所以,我雖然害怕……還是鼓起勇氣打電話來,然後,有個聲音很像溫柔老爺爺的人接起電話……」

「不,不像。」

我們來到同一間會議室,果然早到一小時的櫻子複述我的話。

「就是說啊,聽起來有點牽強,不過,她應該也顧不了那麼多,只想拚命抓住與小廣有關的東西吧?因爲她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製作傳單的人似乎沒有惡意,不會有事的。」

雅挑起單側眉毛打量我。

「抱、抱歉……」

櫻子表情認真地點頭,我邊在桌面提出數據邊做說明:

「沒想到這年頭還會聽到這種事。」

她似乎被我的問題嚇到,用力搖頭。沉默片刻後,她緩緩擡頭,羞答答地說:

「啊,修司,你又在想東想西了,對不對?」

「啊,經你這麼一說……」

我從疊好的數據最上方拿起櫻子帶來的廣告影本,亮到雅的面前。

「既然已經瞭解詳情,我們馬上行動吧!」

「呃!沒有,我什麼都沒想,只是……」

雅喃喃自語。

「怎麼辦?如果有人擅自做了廣告,我們必須知會老闆。」

「我來調查大學科系,說不定有她能從家中通學的大學獸醫系。聽完她的狀況之後,總覺得要考慮這個備案。」

我們整理着散亂桌面——主要是雅喫掉的零食包裝。

「代理委託……」

櫻子盯着文檔低喃。

「只要將契約金交給委託人、由他支付,基本上不會有問題。妳有沒有認識願意支持妳的大人呢?」

「願意支持我的大人……」

櫻子低着頭,眉頭緊蹙。

「由妳提供人選是最好的方式,要是真的找不到,我們還有其他妙招。」

「妙招?」

她瞄了我一眼。

「沒錯,妙招。」

櫻子靜靜沉思片刻之後,似乎想不到適當人選,苦惱地歪頭說:

「沒有……我不認識能夠幫我的大人,對不起……」

這回答並不讓人意外。

「是嗎,既然這樣……」

眼角瞥見雅在竊笑。

「委託人由本公司提供,沒問題吧?」

「好的,麻煩你們了。」櫻子認真點頭。

「那麼,這份代理委託承諾書請妳過目,並且簽名蓋章。」

我打開桌上的印臺。

「啊,拇指印就行了。」

雅再次豎起大拇指。

「不,我不這麼想。」

「不行!」

「不,存錢是爲了上大學後搬出去住。」

儘管櫻子依舊在意,仍回答:「好的……」,然後端起店長精心沖泡的藍山咖啡。我也與她一同慢慢喝咖啡。

「金額可以等問題稍微解決之後再談,委託人也是這麼表示。」

我再次端起咖啡。櫻子垂下脖子,手緊緊握在膝蓋上。

「可是,我得支付契約金給對方,我都有把壓歲錢存下來,銀行裏還算有點存款……不知道夠不夠。」

「可是,非得是北海道不可。我無論如何都想去小廣的故鄉,想在小廣的出生地打拚。」

「我只是假設喔,如果要妳重新考慮離家近的大學呢?啊,我查過數據,關東應該也有大學獸醫系……」

「是的。他一直希望我結婚,短大畢業後找個先生入贅、繼承醫院。這個想法在他心中已經根深蒂固了。」

「真的嗎?我很不擅長應付女高中生……」

「櫻子同學,妳媽媽是怎樣的人呢?妳們有沒有聊一聊?」

「纔沒這回事……」

櫻子停下緩慢的腳步。

「抱歉……」

櫻子擡起眼,想起什麼似地凝視遠方。

我第一次聽見她用如此強勢的口吻,不禁訝異地望着她。

「在妳看來,爸爸是怎樣的人呢?」

「我想離家遠一點,越遠越好。」

「怎麼好意思讓您特地跑來家裏一趟呢。」櫻子誠惶誠恐地說完,姑且先走進家門放書包。

櫻子在辦公室附近的老舊咖啡廳問。

我正站在玄關前,與櫻子的母親說話。

「是嗎……」

「嗯,需要擔心的不是媽媽……」

「請問……我的代理委託人是誰呢?」

然而櫻子馬上接說「可是」,要我把話聽完。

「不要!」

櫻子在能欣賞到整條河的長椅上坐下。

櫻子再次垂下眼簾,噤聲不語。

「女兒不成材,還請您多多關照。」她半開玩笑地笑了笑,補上一句:

「這是企業機密。」

我微微一笑,櫻子略顯不安地彎腰說:「麻煩您了……」

「有任何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說喔。」

日落的河畔聚集了許多人,有人帶狗散步,有人慢跑,還有小學生在玩水,享受愉快的時光。

「修司,你一定辦得到,別擔心。」

「一定會順利的。」

櫻子趕緊搖頭。

「原來如此……」

櫻子緊張地看過文檔、簽名之後,在旁邊捺下拇指印。

櫻子似乎比上次更習慣我,我們總算能正常對話。

我霎時想起道野邊的過去。

櫻子一度抿嘴,然後慢慢道來:

道野邊對此緩緩搖頭,表情悲傷得令人揪心。

「不,是我不該一再規勸。」

櫻子驚覺失態後顯得垂頭喪氣。我搖搖頭要她別在意,然後揚起微笑。

「啊,好的……呃,大拇指嗎?」

剛走出總公司大門,道野邊就從後方叫住我。

櫻子的口吻比預期的強硬,我喫驚地望着她。

我停下腳步說。

「修司。」

「你一定覺得我這樣堅持很傻吧?」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時,已經換好便服。

道野邊納悶道。

「櫻子同學,妳是否願意重新考慮關東地區的大學呢?關東也有很多好學校……」

「抱歉……」

「妳爸爸……依然勸妳結婚嗎?」

「好……」

「感謝妳簽約,一條櫻子,我會讓妳成爲獸醫英雄。」

道野邊溫柔微笑。

「妳母親似乎有意願幫忙,太好了。」

大概是我的語氣帶着困惑,櫻子急忙補充說明:

「我認爲由年齡相近的你來接最爲合適。況且……與家庭有關的案子由我來接不見得比較好。」

「爸爸他……」

我儘量用開朗的語氣說,櫻子稍微拉回視線。

她身穿相當整齊的家居服,成套的開襟衫加裙子,看來質料昂貴。

「我已經答應小廣……要去北海道,在那裏加油。」

「因爲北海道是小廣的故鄉……」

「小廣的故鄉……」

「而且……北海道大學的獸醫系真的很棒!再加上……」

「我會一邊準備考試,一邊存錢。」

「是的,已經連續好幾天了。得在舉行三方面談前決定報考的學校,所以時間很緊迫。」

「那麼,借用令千金一些時間。」我對櫻子的母親說。

梅雨來臨前,太陽似乎把握最後機會,連日高溫不下。

「可是,我不認爲她會爲了我反抗爸爸。至今,她不曾做過反抗爸爸的事……」

「對了,道野邊,你爲什麼沒有接下這個案子?」

「田中先生!你怎麼來了?」

她毫不諱言,話話時雙眼空洞得教人訝異。

「久等了。」

我不再回嘴,留下一句「我會加油」便離開公司。

「……相當冰冷。」

「你要去見一條同學嗎?」

「因爲,一開始接電話的不是你嗎?委託人信任你的人品,我不明白案子爲何會轉給我。」

「再加上?」

「爲什麼這麼問?」

「哪隻手指都可以。」

「那不是很好嗎?」

我和櫻子並肩漫步、稍微寒暄之後導向正題:

櫻子將杯子放回桌上,充滿決心地說。

我放緩語氣問:

「昨天妳說已經向媽媽報備本公司的事情,所以我決定今日前來拜訪。這個時間令尊還沒下班,應該沒關係吧?」

我儘可能柔聲詢問。

「可以理解。」

我不禁苦笑,腦中閃過一個問題。

這家店人少,還有許多角落的座位,很適合說祕密。只要和店長說一聲,無論是靜靜流瀉的古典樂BGM抑或較爲熱鬧的爵士樂都任君挑選。

隔天,我算準櫻子的放學時間,前往拜訪一條家。

「方便告訴我,妳爲什麼堅持去北海道嗎?」

「其實前幾天,我跟她談了HEROES的事,她不反對我這麼做。」

我們在櫻子母親的目送下,走向附近的河畔。

櫻子剛好回到家,喫驚地跑向我。

「住北海道啊……」

「是嗎?不過也算前進了一步。」

我慎選用詞,接着說:

「存錢?爲了付給我們公司嗎?」

我保持一點距離,在旁邊坐下。

「可是,這就是我的夢想。我知道關東有很多好學校,但這無法用道理來衡量,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櫻子焦急地咬住嘴脣。

「所以才叫夢想啊。」

我凝視着潺潺流水說。

「說出口會害羞、原因很難解釋、別人或許無法瞭解。可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夢想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啊……沒錯,真的是這樣。」

數名小學生在河邊丟石子打水漂,發出熱鬧的聲音。

「回想起來,我好像不曾懷抱這種熱情,不曾有過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夢想。這方面我有點羨慕妳呢。」

往旁邊一瞥,櫻子也專心地看着同一片風景。

「妳以前用石頭打過水漂嗎?」

「有的,以前常玩,我還挺強的喔。」

「是喔,好意外。」

高掛在河川對面的太陽緩緩西斜。

「櫻子同學,要不要來接龍『喜歡的東西』呢?」

「接龍喜歡的東西?」櫻子對提案感到訝異地反問。

「雖然是接龍,但是不用在意用字,輪流說出喜歡的東西就好。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和父母玩過這個遊戲……」

「我也是!小時候玩過!」

櫻子的表情倏然亮了起來。

「真巧!那麼,隔了這麼久,我們來玩玩看吧!規則很簡單,不限『名詞』,把自己喜歡的原因隨意加入句子當中,一來一往,很簡單吧?比方說……」

櫻子的母親突然用力抓住我的雙手。

「感覺很舒服,可是,我更喜歡在戶外曬出太陽味的棉被。」

「……是,麻煩您了。」

「聽說你們要去滑冰呀。」

櫻子含蓄地笑了,用力點頭。

櫻子「哈哈」地笑出來,認識她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放聲大笑。

她聊起櫻子的父親。

「輪到我了。嗯……不會刺脖子的毛衣。」

我與她並肩而行。

「體貼……」

「以前我可以講出更多喜歡的東西。我會和爸爸來河邊散步玩接龍,喜歡的東西似乎怎麼說也說不完。每次爸爸他……」

她用第一次見面時的細小音量說。

「喔?要結束嗎?」

「換我了,我喜歡……傍晚來這條河邊散步。」

「你喜歡蟬啊?我怕昆蟲。」

「九州產的蘋果?好喫嗎?」

「不會,動動身體很健康呀。這孩子小時候非常調皮好動呢。」

「妳有個體貼的爸爸。」

「哎呀,對不起!沒錯,櫻子讀幼稚園的時候,和男孩子一起爬樹,從樹上摔下來,受了傷。」

櫻子輕瞄我,我也看向她,她沒像平時那樣別開眼神。

她微微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櫻子凝視着西沉的太陽半晌。

「我上次和她玩了『喜歡的東西』的接龍游戲。」

櫻子淺淺一笑,搖搖頭。

「滑冰……」

河畔迴響着孩子們熱鬧的笑聲,似乎還嫌玩得不夠。

櫻子的母親興致勃勃地繼續說道:

原來這就是改變的契機……我在心中喃喃自語。

「接着,櫻子開始遠離幼稚園的男老師,大概是覺得男人很恐怖吧……之後,她只要稍微被男孩子捉弄就會哭,漸漸變成現在的愛哭鬼。」

櫻子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

「是嗎!太好了,那是他們父女感情最好的時候……對了,後來我想起來了……」

「是的,非常好喫。來,接下來換妳了。」

「原來如此,那妳可以好好期待回家喫餅乾。」

「爲了邁開第一步,下個星期天,我們去滑冰!」

「在那之後,父女關係產生改變?」

我無奈地哈哈笑。

「太久沒玩,一時間腦筋會轉不過來呢。」

「妳一定是爲了站起來,才選中我們公司當支撐物吧?那麼,請妳用力抓牢,讓爸爸看見妳昂首闊步的模樣吧。」

「是嗎?沒關係,我不怕老鼠。」

我笑了出來,櫻子也含羞微笑。

「好的。嗯,要講什麼呢……」

「其他人說我把一年份的好運在尾牙用完了……」

櫻子的表情映照在夕陽下,看起來五味雜陳,無法一言道盡。

「不錯呢。老實說,我是想看夕陽才找妳來。」

現在的她,已經無法和調皮好動畫上等號了。

櫻子默默起身,朝家的方向邁步,我也靜靜跟上。

「烤餅乾的香味!」

「她沒事吧?」

「當時她鐵定嚇壞了吧。」

櫻子的語氣帶着一絲得意。

「換我了……我喜歡min-min蟬的叫聲。」

「……玩到最後,他總是詞窮,拚命拿我當話題,例如『櫻子早上睡亂的頭髮』、『櫻子偷喫餅乾的表情』等等,我會生氣罵他『你這樣太詐了』。」

「你之前突然問我『櫻子以前喜歡的東西』,我嚇了一跳呢。」

櫻子忍不住呵呵笑。

「我九十歲高齡的外公說我是小嬰兒,照這邏輯,妳的人生纔剛學爬,還沒開始學走路呢。妳要先抓住某樣東西,才能站起來。」

「真的很體貼喔,因爲他最喜歡妳了。」

到了星期天,我再次拜訪一條家。

「好快喔。」

「因爲剛剛回家時,發現媽媽烤了餅乾,她已經好久沒烤餅乾了……」

「滑冰?」

「後來我們養了小廣,希望藉由讓櫻子和狗狗玩變得活潑一點。當時有位親戚住在北海道,家裏養的狗剛好生了小狗要送養,我們分了一隻。是中型的混種犬。」

「與其回頭苦思『從什麼時候開始』,多想想『如何從現在開始』比較重要,妳不這麼認爲嗎?」

「好棒!你手氣真好。」

「是的。抱歉……感覺像帶她出去玩。」

「很好!下定決心之後,就往前衝吧。」

「她有沒有稍微想起從前呢?」

「我也常被同事笑一板一眼。」

「我來接櫻子同學。」

不知不覺,河邊已不見孩童身影。落日大概是門禁時間的暗號,孩童遠去的河畔彷彿不同的空間,變得非常安靜,只聽見流水潺潺。

「從現在開始……?」

「還沒。我喜歡緊緊抱住小廣的脖子,把臉埋進牠胸前的毛裏。」

「聽說北海道的房子有老鼠喔。」

「有的,她想起自己曾和爸爸在河邊散步。」

由於櫻子很少笑,我忍不住想多看看她的笑臉,但我剋制住,把視線拉回河川。

我對喫驚的櫻子笑了笑。

「感覺很好喝,我以後也想喝。換我……散着櫻花花瓣的粉紅河川。」

「我先生從前很寵女兒,兩人常常一起玩,不像現在……」

「從此以後……櫻子不再出去玩。她變得很黏我,不再親近父親了。平時溫柔的爸爸突然凶神惡煞地斥責媽媽,對她造成不小的陰影。她是貼心的孩子,大概覺得是自己害媽媽被罵吧。」

「謝謝您告訴我,幫了我大忙。」

「很美喔。真的……每次來都很美。」

櫻子的母親懷念似地瞇起眼。

「老鼠呢?」

「自己在外租屋和住老家有差啊,不方便曬棉被。我今年參加公司尾牙玩賓果時中獎,抽中了烘被機!」

「沒事,幸好沒有造成重傷。我先生很緊張,擔心女兒留下疤痕怎麼辦,甚至對我動怒呢。他沒發現女兒當時在旁邊看。」

「好詩情畫意。又到我了……呃,一時之間想不到……啊!冬天鑽進剛烘好、暖洋洋的棉被裏的一瞬間!」

初次聽見櫻子充滿朝氣的聲音,我嚇了一跳。

「沒錯,就是這樣。我先生脾氣很硬,開始和女兒保持距離,大概以爲自己被討厭了,心裏大受打擊吧。男人真的不擅長表達感情呢。」

我輕輕揉着她放開的手臂問。

「哈哈哈,牠的毛很蓬鬆吧?」

櫻子的母親笑臉迎人地爲我開門。

「哎呀,是嗎?」

櫻子放慢腳步。

櫻子的母親似乎想起什麼,拍了拍雙手侃侃而談:

「我懂我懂。接着換我……嗯……下班後來杯冰涼的啤酒。」

「我喜歡……九州產的酸酸甜甜的蘋果。」

「咦?坦白說,我很意外。」

「我和爸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

語畢,我加快腳步。櫻子回答「好」,跟着前進。

「好痛……」

櫻子的母親看來很寂寞,我向她報告好消息。

櫻子好像想起什麼,忽然噤口。

「等妳去了北海道,參加冬季運動的機會應該會增加吧?這個季節無法滑雪,不過室內滑冰場倒是有。」

「爸爸怎麼樣……?」

「胸前的毛特別柔軟。這是最後一個,每次我都用小廣作結。」

「那就是……」

「沒錯,就是小廣。」

原來小廣是爲了改善櫻子愛哭的個性,特地從北海道遠道而來的狗。

「小廣是一隻相當聰明的狗喔,和櫻子情同手足。加上櫻子從小就想要兄弟姐妹。當牠還是幼犬時,櫻子把牠當成弟弟來照顧;但牠很快就長成大狗,不知不覺升格爲哥哥了。」

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在櫻子心中佔有不可動搖的地位嗎?

「每次在學校遇到討厭的事,櫻子都會一路奔回家,抱住小廣的脖子。小廣相當聰明,會乖乖不動讓她抱,即使喘不過氣,依然靜靜給她抱……狗不會說話,用『靜靜』來形容似乎不太對。可是,看起來真的是那樣,默不吭聲給她抱着呢。直到櫻子破涕爲笑,小廣才肯搖尾巴,開心地轉圈圈。牠好像完全瞭解櫻子的心情。」

「原來是這樣……」

小廣曾在最近的距離支持櫻子,伴她度過多愁善感的時期。死去之後,份量依然強大到足以影響她的人生抉擇。

「讓您久等了!」

櫻子穿着比平時更偏運動風的衣服現身。

「媽,你們在聊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和田中先生聊了一下公司的話題。」

櫻子的母親若無其事地看向我。

「啊,是的,聊聊公司……」

她極爲自然地無視我緊繃的臉,對櫻子微笑。

「妳很久沒有滑冰了,不可以逞強喲。好好去玩,但要注意不要受傷。」

「好,我走了。」

「小心慢走。」

櫻子用笑臉向目送她的母親揮手。

三天後——

「在北海道生活,冬天真的比較辛苦,好處是物價比東京便宜,當然房租也是。可是,千萬不能小看冬天的電力燃料費。請妳根據這份數據,練習如何精算每個月的實際開銷,無論是開銷大還是開銷小的月份,還有年度預算都要算進去。」

「去北海道?」

櫻子緊張地用力點頭。

「和冷靜的小廣相反,櫻子完全崩潰,整個人哭得好慘,讓我們看得好不忍心。她難過到喫不下飯,請了一星期的假關在房裏。之後好不容易回去上課,卻變得容易因爲一些小事陷入恐慌,動不動就掉淚……彷彿變回還沒養小廣時的愛哭鬼……」

「你們有好多專家呢。」

她飲盡杯子裏的茶水,像在說給自己聽。

「我不是說過了嗎?去唸短大,邊讀書邊相親,畢業之後找個合適的人選入贅結婚。」

「原來是這樣……」

櫻子倒抽一口氣。

「是的,大家各有所長,只有我沒什麼特長……撇開這個不談,想必升學補習班也會擬定讀書計劃,不過,我們會利用專業分析,制定考前倒數的具體目標。我列出了名栢獨創的讀書記憶法,絕對值得妳參考喔。」

「那不如把電暖桌的錢省下來,當成電力燃料費的預算,聽說煤油暖爐是高性能的禦寒用品。」

我光想像就感到心痛。因爲,我可以充分感受到櫻子對小廣滿滿的愛,可以想見那一刻有多煎熬。

「難怪您帶這麼大的包包。」

「爲了當獸醫,我想讀一般大學,志願是北海道大學。」

櫻子的父親不動聲色地問。

「除此之外,我還準備了各種數據,有需要儘管拿去用。」

「可以躲在角落偷偷練習,畢竟不在冰上無法練習。」

櫻子的母親隨後也在正對面坐下,喝了一口茶。

點完餐後,我從包包裏拿出筆電和整理打印好的成捆數據,放在桌上。

「最後一天是星期天。小廣直到最後都懂得爲櫻子着想,努力撐到學校休假……真的是個懂事的孩子。」

櫻子傻眼地望着瞬間被東西佔滿的桌面。

剛認識她時,別說看着人眼說話,她甚至連話都說不好。現在真的成長了不少啊。

「獸醫……」

「我先生提議要不要養新的小狗,如今回頭想想,或許也是火上加油……櫻子無法接受,我們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室內鴉雀無聲。

櫻子見父親陷入沉思,乘勢說:

「假如他說要斷絕父女關係,妳的選擇依然不變?」

「是我想找爸爸談,他們兩位……給了我許多幫助,我希望他們見證這次談話,所以邀請他們過來。」

「身爲父母,我只能相信櫻子理智上知道父親的決定並沒有錯。但我認爲,櫻子還是非常後悔。後悔沒替小廣治療,所以她纔想成爲獸醫,好說服自己當時的決定沒有錯。」

「是!」

櫻子大聲回應,眼裏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咦?爲什麼?」

「她失去了這個笑容。」

櫻子的眼裏充滿決心。

「好、好的。」

櫻子直視我的雙眼。

「櫻子讀國中二年級的冬天,小廣生病了。」

到了星期天,我約櫻子來到氣氛舒適的咖啡廳。

她說話時,眼裏閃着光芒。

「好多喔……謝謝您。」

櫻子的母親寂寞地微笑,注視照片裏女兒幸福的笑臉。

「……那家裏的醫院該怎麼辦?」

「對了,妳知道嗎?聽說北海道人很少使用電暖桌。」

我在櫻子和父親都不在的平日白天,來到一條家作客。

「那倒是無妨……先告訴我是什麼事吧。」

我捧起茶杯,思索該如何接話。

「我先生嚴厲地罵她、逼她去上學。最後,她哭着去學校。這恐怕是父女關係徹底決裂的關鍵。因爲爸爸不讓小廣治療,又逼她離開小廣,櫻子從此變得不再信任爸爸。」

櫻子也正座在我們面前。

「如此一來,妳和醫院的未來都有着落。」

但是,想必做決定的父親也很痛苦……

她的視線飄向客廳的櫃子,那裏擺着小廣一同入鏡的全家福合照。

「什麼事?」

櫻子快速翻閱數據。

櫻子看向數據中提到冬天生活的部分,感嘆地說:「真的耶……」

櫻子的母親把我找來,邊倒茶邊忙着說明:

我點頭示意,喝了一口她幫我倒的茶。

「不論我們蒐集再多數據,沒得到妳父親的首肯都沒用。因此,我們也得設想失敗時的備案。」

「我想和您談談人生規劃。」

「我明白了。」

「那天,櫻子一直陪着小廣,甚至沒怎麼喫飯,一直抱着牠,哭着摸牠的背。小廣最後嗚嗚叫了幾聲,向在對她說話,然後就像是睡着般地離開了。臨終的表情非常幸福安詳喔。」

「謝謝爸爸在百忙之中爲今天抽出時間。」

看完數據、實際計算完畢之後,我們不約而同地喝光飲料,稍作休息。

「聽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談,是什麼事呢?竟有如此陣仗。」

「好的。」

「櫻子同學,假如父親不答應,妳可能得做好不惜斷絕父女關係也要離家出走的覺悟,從此不能再仰賴家中經濟。高中畢業馬上獨立生活是相當辛苦的事,妳有相應的覺悟嗎?」

「我本來想買電暖桌,幸好有先聽你說。」

「此外,走路方式也有訣竅,聽說要學企鵝走路。我有找到網絡視頻,晚點來看吧。我們也可以去滑冰場練習。」

「我參考妳前幾天的考試內容,制定了接下來的讀書計劃。」

從櫻子母親眉間的皺紋,可以看出她當時有多苦惱。

櫻子的父親瞥了我們一眼。

「帶去動物醫院,獸醫說已經太遲了,建議我們『與其勉強讓牠多活幾天,不如儘量減輕牠的痛楚』。可是,櫻子怎樣都無法接受,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肯放棄,哭着求她爸爸讓小廣治療。她爸爸斥責她『不能因爲妳的任性,讓小廣承受痛苦』,最後以不出治療費的方式拒絕了女兒的懇求。對櫻子來說,這是不得不放棄救治小廣的一瞬間。」

「萬一父親反對,妳依然堅持要當獸醫嗎?」

「我想當獸醫!」

「好!」

櫻子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趕緊清清嗓門說:

父親隔着碩大的和室桌,坐在櫻子對面。

照片裏的櫻子是發自內心感到幸福。不只櫻子,旁邊的父母也幸福洋溢。

我萌發一種當家長的心情,忍不住笑出來。

「從結論而言,我認爲先生的判斷並沒有錯,多虧如此,小廣才能不用承受太多痛苦、安詳地離開。不過,牠的病情果真迅速惡化,變得相當虛弱,櫻子後來甚至說要請假不去上學。但我們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當然不能讓她一直請假……」

櫻子的母親用溫柔的眼神凝視照片。照片裏的櫻子手繞過小廣的脖子,緊緊依在狗狗的胸前,臉上掛着我從沒見過的燦爛笑容。小廣很驕傲似地站在旁邊,面向鏡頭。

「爸,請聽我說。」

「……我也要負很大的責任,是我把痛苦的抉擇全丟給先生。可是,這也是先生的期望,他總是要我與女兒站在同一陣線。」

「後來我仔細回想,想起他們父女關係惡化至今的原因了。」

「關於這點……我只能說對不起。我明白這個決定非常自私任性,但我真的想當獸醫。」

他淡淡說道。

上個星期天,我們離開滑冰場後,我請她到總公司一趟,提供各式各樣的仿真試卷。除了學力測驗,我還想從記憶力及IQ方面發掘她的潛能。

「是,有的。我已經下定決心,就算被逐出家門,也要去北海道。」

我和雅一同正座於一條家和室的坐墊上。

「在滑冰場練習嗎?」

「還有另一件事。」

櫻子的母親也做出一樣的動作,尋思話語。

初夏少見的冷空氣,拂過一條家寧靜的客廳。

「既然妳已經做好覺悟,現在時機成熟了,只剩下由妳自己面對爸爸。請決定日期,好好和他談談吧。」

「因爲電暖桌只能暖腳,這樣在北海道是無法禦寒的,必須讓屋內都是暖空氣纔行。」

我再次鄭重地說:「櫻子同學。」她似乎感受到我的緊張,挺直背脊說:「是。」

櫻子深吸一口氣,以清晰的聲音說:

草木抽出綠芽、豔陽高照的星期天,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我快速說明。

櫻子眼神無比認真,用力回答:「是。」

「謝謝!我會繃緊神經,好好準備。」

「我們公司有擅長分析的專家,可以分析妳一天花多少時間、用什麼方式唸書。他叫名栢,應屆考上哈佛大學,四年學成畢業,實力絕對可以掛保證。」

「是,我知道很遠,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去北海道。」

「這就是妳今天想找我談的事?」

「正是。」

父親凝視女兒,眉頭越發緊皺。

「所以妳得仰賴我的支持。」

「什麼都不需要。」

「這是怎麼一回事?」

「請看這個。」

櫻子拿起帶來放在旁邊的數據,交給父親。

「這是在北海道生活的必要物資及花費,我想借由打工存到這筆數字。」

「打工……」

「我會利用獎學金制度繳交大學學費。如果可以……我想繼續上現在上的升學補習班,但如果爸爸不允許,我會用功自學。才藝課我想全部停掉。」

櫻子一口氣說完後,做了個深呼吸,肩膀上下起伏。

「既然如此,爲何需要我的同意?」

父親的語氣維持一貫的平靜,散發出威嚴;而櫻子挺直背脊,努力與之對抗。

「因爲是爸爸養育我長大,讓我喫好穿好、去好學校上課、跟着優秀的教師學才藝,衣食無虞地長大,也包容我許多任性。因此,我希望這次離家能得到爸爸的認同,只是這樣而已。」

沉默再次降臨。

經過漫長的沉默,仍由櫻子的父親率先開口:

「北海道啊……」

「是的。」

雅竊笑說道。

「是的,我還記得爸爸牽着我的手想帶我滑,我卻哭個不停,完全不肯動。」

「小時候我帶妳去滑冰場,妳害怕得不得了,絲毫不盡興。」

「我會獨立生活。」

「妳一個人要怎麼辦?」

「其實今天,我把代理委託人也請來了。」

「我知道。」

「話說回來,想不到你挺賊的嘛。」

他的口吻有點訝異。

「不、不是的。」

「小廣走了,我很難過,難過到無法振作,甚至覺得只要小廣能回來,其他的我都不想要。我什麼都想試,以爲辦得到。但我心裏其實知道,小廣不會回來,怎麼做都是枉然。那麼,儘管我的力量渺小,也要拯救生命。既然救不回小廣,哪怕是一條生命,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都想盡力去救。我和小廣約好了,一定要成爲獸醫。我要在小廣的故鄉唸書,成爲拯救生命的人!」

櫻子喫驚地擡起頭,四處張望。

「妳記得之前東京下大雪,妳滑倒受傷過嗎?」

雅已經迅速地塞了滿嘴蛋糕,哈哈大笑。

我學道野邊偶爾會做的調皮表情,輕眨一隻眼。

「田中先生,雅先生,謝謝兩位全力相助。」

父親垂下眼簾,臉上微微浮現笑意。看起來是十分寂寞的笑容。

「不,就是如此。我想測試櫻子對夢想有多堅定。」

沉默良久之後,櫻子的父親朝我緩緩點頭。

我和雅相視擊掌。櫻子的母親守在門口,趕緊走進來,與我們圍成小圈圈擊掌。

「是。」

「我認同櫻子的夢想。」

回程上,我邊走邊神清氣爽地仰望天空,雅忽然調侃我。

櫻子率先劃破寧靜。

「妳的體質很容易感冒。」

櫻子睜圓雙眼看着我,接着緩緩把視線轉回正面。

櫻子仰起頭,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我。

「是啊。」

「老實說,我只是想測試妳能不能說服我。」

大大的蛋糕端上桌,雅興奮地歡呼,旁邊的櫻子像是猛然想起什麼似地問我:

「是。」

「我當時是爲了家業纔會答應,認爲自己應該這麼做。可是,小廣死後,我思考了許多事。然後,我發現自己想成爲拯救動物的醫生,這是我第一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請問,委託費和成功報酬呢?」

櫻子深深地低下頭。

「北海道的雪更大喔。」

櫻子再次挺胸,眼裏浮現與當時一樣的決心。

「是的,我去練習。」

我接收到消息,深吸一口氣,準備打破緊張的氣氛。

「妳前陣子不是還同意招贅繼承家業嗎?這是相當重要的決定,不能感情用事。妳要不要再仔細想想?」

「媽媽不在妳身邊,而且距離遠到無法想見就見。」

「是。」

櫻子也難過地低下頭。

「記得。」

「修司,你不適合裝可愛啦~~」

他感傷的語氣,與方纔給人的壓迫感判若兩人,我不禁感到胸口緊揪。

「爲什麼要選這麼遠的地方……」

他稍微提高音量。

「等妳成爲獸醫,請讓我從成功報酬中扣除祝賀金。」

「我是說,這可能會勾起小廣過世時的悲傷回憶,讓妳嚐到相同的痛苦。妳爲什麼執意要走險路呢?」

「然而,這也表示妳會目睹更多死亡,重要的生命可能喪生在妳的手裏,妳甚至會因此受到怨恨。這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妳真的有想清楚嗎?」

「你明明從她父母手中騙取了大筆謝酬。」

「啊!腳麻了~~」

父親再次「呼……」地吐出加倍深長的嘆息,接着閉上眼睛擡起頭。過了一會兒,他慢慢睜開眼睛。

「抵銷什麼費用?」

「妳從小就是如此,爸爸想教妳的事,妳沒一件喜歡。」

我忍不住插話:

櫻子垂下頭。

他說的相當正確。

櫻子靜靜擡頭,直視父親的雙眼。

「我未來一定會支付的。」

「是嗎……」

「北海道很冷喔。」

「可是……」

「櫻子同學,妳在找什麼呢?」

櫻子的母親端來新茶與特別爲這天卯足全勁烤的蛋糕和餅乾,踏着雀躍的腳步離去後,我們重新圍坐在碩大的和室桌前。

「什麼意思?」

「……只要招贅繼承醫院,就能過無憂無慮的生活,不用承受那些痛苦。」

「我明白,但這不是我的夢想。」

「爸,請你認同我的決定。」

櫻子的聲音鏗鏘有力,短短一句話就使氣氛爲之一變,充滿了鬥志。

寂靜的屋內傳來「呼……」的低沉嘆息,是父親在嘆氣。

由於櫻子難掩困惑,雅連忙安撫:「好嘛好嘛,結果好,一切都好。」

櫻子認真、堅定地說,但父親馬上提出質疑:

坐在那的是板着臉孔的父親——一條忠先生。

「求求你!我想報考北海道大學,努力當上獸醫!請爸爸同意!」

雅狀況外的發問,一口氣化解了緊張,我也差點昏倒。

櫻子一頭霧水地輪流望着我們。

雅的哀號使在場所有人都笑了出來。

「我知道。」

一條先生朝我們低頭致意。

「這些我都想過……不對,我或許還無法完全體會。即使如此,我也要當獸醫。」

「妳先擡起頭。」

櫻子再次跪地磕頭。

櫻子手扶榻榻米,叩頭請求。

「對不起。」

「他從剛纔就一直在妳的眼前啊。」

「到時請讓我抵銷費用喔。」

「我會小心預防感冒,每年去打流感疫苗,隨時煮好白飯冷凍以備不時之需,也會準備緊急儲糧和水。我會好好禦寒,住在搭出租車短程可到醫院的地方。我已經在練習如何在雪地行走不會滑倒,雖然還很生疏……但我會小心走路不跌倒。還有,儘管沒什麼關聯……但我稍微會滑冰了,冬天也想練習滑雪。」

但是一條先生隨即否定:

櫻子雙頰泛起紅暈,豆大的淚珠劃過櫻花色的粉頰。

房內闃寂無聲。

「你還真好意思談成功之後的報酬耶,這次不是圓滿結案了嗎?」

櫻子的聲音摻雜哭腔。不過,即使坐在後方,我也明白那不是過往所見的懦弱眼淚。

「去年不是還得了流感嗎?」

「現、現在到底是?」

「……抱歉。」

「呃,請問代理委託人在哪……」

「委託費已經由代理委託人支付,至於案子是否成功,要看妳一年後的考試結果。不只這樣,妳還得花六年苦讀、通過許多測驗、確定找到工作,才能實現當獸醫的夢想,在此之前都不算成功。因此,報酬等妳出人頭地之後再付。」

一條先生微笑說道:

「我記得。」

「爸爸……爲什麼要……?」

「……妳記得啊。」

「妳去滑冰啊……」

「纔不是騙取,你嘴巴很毒耶!我只是領取應得的報酬。」

「不告訴她真正的委託內容,真的好嗎?」

「沒關係,就這樣吧。反正父母都這麼說了。櫻子責任感很強,『成爲獸醫』的委託目標,一定能爲她的未來帶來動力。」

結束二次面談的隔天,我和雅悄悄拜訪過一條家。一條櫻子的父親——一條忠先生對我們深深鞠躬:

「勞煩兩位今日前來,不勝感激。」

我原以爲會喫閉門羹,着實喫了一驚。

「呃……我是HEROES股份有限公司派來的田中修司。」

「是,我知道,請幫我問候野宮老闆。」

「您認識……我們老闆嗎?」

「是啊,已經是十幾年的老交情了。野宮老闆接過我的委託。」

「委託……?」

「是的,我是貴公司的前客戶,同時也是這次案子的委託人。」

「呃……方便告知詳情嗎?」

「事實上,我們做了這樣東西……」

一條先生拿出製作精細的非官方HEROES股份有限公司傳單。

一條先生帶我們來到客廳,說明來龍去脈。

「我知道櫻子爲了某件事情心煩,本來在這時候對女兒伸出援手是做父母的職責,但說來可恥,我沒有獲得女兒的信賴。那麼,我希望至少在她有難時,身邊還有值得信賴的人,所以製作了這份廣告,放在櫻子會看到的地方。」

我盯着眼前品質極佳的假傳單,努力掌握前因後果。

「櫻子到底委託了什麼事呢?不論內容是什麼,我都願意當她的代理委託人,實現她的願望。」

簡單來說,是櫻子的父親偷偷誘導她來找我們的。

「哇~~你好敷衍~~」

小廣剛剛真的在,在我的手心裏。

小廣在天國很愛說話,比住家裏時更加聒噪。牠說了好多「我最喜歡妳」,叫我不要哭。

「田中先生,雅先生,請你們推櫻子一把!賦予她強大的勇氣,即使未來沒有爸爸,也能憑一己之力昂首闊步!」

有朝一日,我會去找你,到時我們再好好聊聊吧。

一條先生神情懊惱地仰望天空。

雅從後方追上來,把冷水往我背後潑。

拉開窗簾,燦爛的陽光使屋內大放光明。

「扮黑臉?」

「當然,我自認爲時時刻刻關心着女兒。說來好笑,小廣死後,我甚至認真擔心她會追隨小廣而去,結果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還來不及回應,一條先生便手扶桌面,低頭鞠躬說:

「您的苦心可能沒有成功傳達給女兒知道。」

我吸着鼻子,確認殘存在手中的柔軟觸感。

「不,沒關係。我是一個糟糕的父親,總是無法實現女兒最想要的。櫻子大概把我當成人生的敵人了。」

「不會的……」

「這就是天下父母心啊。」

「好好好,你都對。」

某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我和一條先生異口同聲反問。

醒來時,發現自己淚溼枕頭。

所以請你再等一下喔,小廣。

雅走在河畔說,手上還拎着連同女兒的份一起收下的餅乾禮盒。

「哇!你幹什麼!」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就告訴您櫻子的委託內容吧。」

今天從一早便出大太陽,河邊因此聚集了許多人。

附近再次傳來孩童的笑聲。

雖然感到痛心,但也有一股懷念的溫度,從胸口深處湧上來。

「可惡……被小朋友嘲笑了。」

「雅,你偶爾也會說出金玉良言呢。」

「實不相瞞,前陣子我去做健康檢查,結果並不好。人家常說,醫生不懂養生。於是,我突然操煩起女兒的將來,可能表現得太急躁了。誰知道……我就是女兒的煩惱來源,我們的信賴關係已經潰不成形……真丟臉啊。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嗯?這不重要吧?」

「在那之前,我會加油。」

「爸爸。」

當天黎明,我做了夢。

「要好好遵守和小廣的約定。」

「是嗎……我女兒想當獸醫啊。小廣走了以後,她變得鬱鬱寡歡,看起來對任何事都失去熱情,所以我纔想至少爲她安排穩定的人生,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找到代替我支持她的伴侶。沒想到她想去北海道……」

「可是,您會不會很痛苦呢……?」我問。

一條先生用力擡起頭,雙眼堅定無比地看着焦急的我。

回頭一看,父親望着我的背,眼神像在凝視小孩。儘管眼睛略顯老邁,但眼神無比溫柔,與當年玩接龍時絲毫不減。

父親背對我說。

由於眼前的狀況出乎意料,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思考。此時,靜靜聆聽的雅開口了:

「明白嗎?」

「就算這樣,時間也還沒到,不是嗎?所以在那之前,我們要活得開開心心!等時候到了,留下來的人也要活得開開心心!」

「是日本人太謙虛了。」

說着,雅咻地溜下堤防,我也有樣學樣。

「不過『那一天』遲早會來,每個人都一樣。」

雅在水邊蹲下,撈起河水。

「請讓櫻子成爲能夠跨越父親、敢大聲述說夢想的英雄——這是我的委託。」

我朝父親的背影行禮,準備離開房間。但是開門之後,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明白。」我清晰地回答。

一條先生失望地垂下頭。

「好……」

「就是呢,請爸爸繼續扮演阻礙,讓女兒獲得跨越阻礙的勇氣,你看怎麼樣?」

相隔許久,我走進父親的書房,朝父親的背影問。

父親小聲嘆氣,回道:「妳愛去哪裏就去哪裏。」似乎放棄爭辯。

我和小廣約好了。

「原來那孩子擁有自己的夢想……這是很棒的事。但如果她只因爲害怕爸爸反對就不敢述說夢想,這份心情遲早會受到壓迫而消失。當獸醫對她尤其是必須面對殘酷現實的考驗,櫻子擁有相應的覺悟嗎……」

「爸……你什麼時候認識HEROES的成員的?」

「那麼,何不順水推舟呢?由爸爸你繼續扮黑臉。」

一條先生緩緩搖頭。

「你很煩欸,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小廣離開之後,我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夢。

大致說明完畢後,外貌極具威嚴的一條先生用無精打采的聲音說:

我丟下玩水的雅,準備離開。

「不過,我有一個交換條件,妳別打工,專心讀書,看是要去補習或是請家教都好,有需要儘管開口,才藝班要不要繼續就照妳的意思。還有,考上大學之後也要專心向學,不可以懈怠。只要妳答應,爸爸一定全力支持,包括提供資金。」

「一點也沒錯。」

擡起頭來,天空廣闊、湛藍不已。

我會笑口常開,不做愛哭鬼。所以,你還要再來看我喔。

「要是再謙虛一點就更好了。」

雅看見在河邊做收音機體操的老爺爺後關切起我。

「原來如此……由我扮演阻礙。」

「一、一條先生,您快擡起頭!」

「我真的可以去北海道嗎?」

「還是好冰喔。」

「喂,修司,等一下啦!」

「謝謝你……」

我仔細聆聽父親所說的每句話。

「嗯,不久前出院了。老實說,我們本來以爲凶多吉少,想不到他比想像中有精神,現在還能下田耕種呢。」

雅「哇~~」地大叫,他們便作鳥獸散。

「太好了。」

「對了,修司,你外公後來身體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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