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2 時間就是金錢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1.6萬 字

「根據本公司的數據顯示,目前已經達成去年目標績效的一○七%,因此,我們修正了今年上半年及下半年的預算……」
會議如火如荼進行,我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原因在於……
「數字很漂亮,但我們認爲目前仍需徹底改革。爲了進一步提升顧客滿意度,應該導入更多行銷手法……」
因爲,現在用播音員等級的美聲及流暢的日語擔任口譯的人,正是那個鈴鈴。
鈴鈴是說話粗魯的代名詞——
我向來這麼認爲。
我是後來聽雅說才知道,鈴鈴竟然是精通七國語言的強者,但我一直以爲她特別不擅長日語。因爲,昨天她才用奇怪的發音對我大吼:「修司!你飯嗑了沒?瘦得要命!肌肉都死光啦?」況且她平時開口閉口都是「少囉唆」、「你是腦殘嗎?」說話真的很粗魯。我總是安慰自己——沒辦法,她還在學日語。所以,即使她罵我是白癡、笨蛋,用平板的語調跟我說話,我也從不動怒,不以爲意。
這場老闆與某中國大型企業夥伴進行的會議,毫無相關知識的我,莫名其妙被半強迫參加,理由是「感受氣氛也是一種學習」。這是不打緊,但我被鈴鈴流暢的日語嚇傻,導致內容完全聽不進去。
「——以上是我方提案。」
我用埋怨的眼神瞪着微笑無視我的鈴鈴,覺得自己被騙了。
「修司!你從剛剛就很噁心!看着我幹嘛啊!」
目送客戶離開會議室後,鈴鈴馬上故態復萌,朝我大吼,連聲音都變回童音。
「……我被騙了。」
「什麼啦?真噁心!」
「不準說我噁心!」
「哇~~哇~~修司是惡男!」
「妳是小朋友嗎!剛纔的美聲去哪了?」
鈴鈴暢快笑着離去。
今天大家似乎都忙着處理手頭上的案子。
我前往三十樓的員工餐廳提早用餐,在中意的窗邊坐下。
「算認真嗎?我只是不想惹人厭,不希望人生再起波瀾,說穿了就是膽小鬼。」
「謝啦。」我道謝後,用阿拓聽不見的音量哼起歌。
「真的嗎?認真的普通人啊……我聽了並不覺得開心。」
臭小子……他笑個不停,讓我很煩躁,但我只能壓抑怒火。
阿拓喀喀笑了兩聲,突然問道:
「每個人都有故事嘛。」
回頭一看,總是正經八百的名栢,今天一樣正經八百地站着。
每個人都有故事?的確是。
「是啊,你進來以後還沒請過年假,何不偶爾去放鬆旅行呢?」
「咦什麼咦,快去換制服,打卡要遲到了。」
他回過頭來,我問道:
「名栢——」
「呃,我以爲你不知道我已經聽說你是那裏的員工了……」
「拜託不要,你要是敢這麼做,以後就看不到我了。」
「女朋友呢……啊,抱歉,我不該過問隱私。」
可是,阿拓恐怕還不曉得,我已經知道他的底細——
「偶像萬人迷~~!」
「你怎麼來了?該不會要復職吧?」
「旅行啊……可是其他朋友都在上班。」
「咦?果然被炒魷魚啦?」
阿拓竊笑着走進收銀臺,我也不知他在笑什麼。
「HEROES怎麼樣啊?很棒的公司對吧?不愧是我看中的工作吧?」
「什麼期望啊。」
「我們公司禁止兼差嗎?」
我代替丟下收銀機的阿拓重新數錢。
「呃,你知道啊!」
「不只HEROES喔,所有人都揹負着人生這場戲,或多或少擁有一些不爲人知的過去。」
當我感到後悔時已經來不及了。
名栢板起臉孔推眼鏡。
我繼續無視他。
「爲什麼選中我?」
「名栢,你也是。」
這小子真的是……
「是嗎?那你喜歡聽什麼呢?」
「我已經離職了耶,真會給人找麻煩。」
「……偶像萬人迷之類的?」
「啊?你這樣說我聽不懂啦。」
現在還沒進入酷夏,是絕佳的旅行季節。窗外是令人憎恨的晴天。
「沉船底部?」
「今天大家都很忙呢。」
「原來是弱雞……我說了喔?這叫同類相食。」
「『果然』是什麼意思!我年假都沒用,想趁機用掉啦,反正公司又沒禁止兼差。」
「騙你的﹑我騙你的!我胡說的!」
櫻子的案子順利結束,因此和其他員工相比,只有我比較清閒。我孤單地品嚐着今日特餐荷包蛋漢堡肉時,突然有人從後方叫我。
「這樣啊,那太好了。」
他叫佐佐木拓,是住附近的大學生,在這家便利商店打工的同時,也熱衷於參加喝酒社的活動——
「我會從現在起認真叫你偶像!」
「人們喜歡嘲弄別人的失敗,到頭來卻可能自食惡果。人生啊,是用各種巧妙組成的。」
這小子一點也沒變,想到什麼馬上說出口。
阿拓正想跑過收銀臺,腳步卻急踩煞車,驚奇大叫:「咦?」
阿拓看見我的臭臉,放肆地嘎嘎大笑。
「對了,你外公沒事吧?」
我乾笑幾聲。名栢體貼地配合我笑完之後,清清喉嚨,又推了一次眼鏡。
這是我原先對他的認知,誰知道他是我目前任職公司的員工。儘管我很懷疑他算不算正式員工,但聽說是這樣沒錯。道野邊說他主要負責挖角,類似地下員工。
隔天,我換上久違的搶眼制服。
「不想惹人厭和膽不膽小無關吧?我也不想被人討厭啊,應該說,即使被討厭也不在乎的人反而稀少。很多人嚷着不在乎,其實只是故作瀟灑,我相信發自內心這麼認爲的人一定很少。」
「啊,託你的福,已經出院了,精神好得不得了,現在偶爾會下田呢。」
「哎呀,就說我沒有那方面的嗜好。」
市場行銷和分析是名栢的專業領域。此外,他平時也會支持一般委託案,並身兼員工的出缺勤及面試新人等各項業務,是全方位的能手。
「原因很單純,因爲你很認真啊,無人能敵的認真。」
「那麼,你在HEROES做得怎麼樣?」
「是說,你和雅有點像呢,說話方式等等。」
阿拓說完,慢慢清點收銀機裏的錢。
「真的假的,連放假都要工作,不愧是修司,完全不辜負我的期望呢。」
「因爲,雅是我的大偶像。」
「不愧是修司,離職了依然答應。」
阿拓雙手指着收銀臺促銷區裏的炸雞笑個不停,我斜眼瞪他,而他絲毫不介意地繼續說:
沒想到他還掛念着去年住院的外公,我有點意外。
熟悉的自動門音樂響起,耳熟的聲音同時傳來。
迅速掛斷後,我追上正把餐盤放上回收臺的名栢,從後方叫住他:
「你這種反應我更傷心。沒關係啦,我單身,哈哈哈。」
「早!我馬上來!」
「是嗎?原來才做半年就有年假可請。」
「對了,修司,你可以請年假啊。何不趁着剛結案時請假呢?」
阿拓難得說正經事。
「總之,我等下拿申請單給你,如果需要消化年假,把該填的地方填好交給我。我要是不在,跟平時一樣,放進桌上的名栢BOX就行了。」
「不跟你開玩笑,我很崇拜雅喔,是他把我從沉船底部拉上來的。」
名栢似乎已經結束用餐,手上的托盤放着許多空餐具。
「是啊,只有我閒得發慌,真傷腦筋,要是能支持其他人就好。」
「是說……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人生活了數十年,難免遇到一些狀況。你難道不覺得,從來沒失敗過的人反而恐怖嗎?」
「修司,辛苦了。」
「還算順利,本週休假。」
「瞭解,謝謝你。」
「什麼事?先說喔,我沒有那方面的嗜好。」
阿拓一邊大喊:「不會吧!」一邊奔進員工室。
阿拓離開收銀機,狂笑到彷彿抽筋一般。他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只能放着不管了。
「是?」
「真是深奧。」
名栢正要離開時,我的手機剛好響起。我朝他點頭致意,接起電話。
「你說的沒錯,HEROES的員工,淨是一些懷抱苦衷的人。」
「啥,不會吧!」
「少囉唆,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他跟我說:『我聯繫不上店長,這樣明天只有我上班!田中哥,明天是星期天,你不用去公司對吧?求求你來~~』真受不了,把我當成萬能便利屋嗎?」
「我來代班的,昨天工讀生田所打電話哭着求我,說上週來的新人不但沒來上班還搞失蹤。」
「那我先走一步。」
「知道什麼?」
阿拓邊擦眼淚邊說,我瞪了他一眼。
「普通人其實很少喔!認真的普通人簡直是稀有動物,這是我近幾年的統計心得。」
「不愧是修司,果然答應了。」
我計算完總額,老實點頭說:「受教了。」
「所以,我儘可能不去指責別人的失敗。這樣一來,當我失敗的時候,挺我的人會多一點,不是嗎?我這種人纔是超級弱雞!哇,好喫!」
「喂,不準喫!現在是上班時間!」
阿拓不知何時取出促銷區的炸雞,我緊張得大叫。
「反正馬上就要報廢,我肚子餓了,再說,我今天本來休假。」
「是喔?我看田所是不會來了……不,等等,起碼別在收銀臺裏喫!」
「我蹲着啊。」
阿拓發出竊笑。
「不是這個問題!你這樣真的會被店長罵。」
「咦?修司,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
「這個。」
阿拓蹲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什麼?」
「這~~裏~~」
我仔細確認他的名牌,發現上面多了「店長」。
「什麼~~!」
店長的存在感的確很薄弱,想不到已經辭職了嗎?
這表示……
「聯繫不上的店長就是你啊!拜託你認真點!」
「所以啦,加盟店的守則是?」
「還有啊,那間店離車站更近,我看這間店大概是不行了。」
沒錯,肯定會倒,肯定馬上倒。
阿拓邊清點變空的商品架邊回答。
「爸爸……」
「神田婆婆爲什麼要幫助我們這家店呢?」
「你知道……裁員是什麼意思嗎?」
「賓果!」
賓果你個頭啦!
「這家店嗎?」
這倒是頗意外。
「因爲這家店是她的回憶之地。」
「咦?是你主動換班?因爲知道我今天會來?那你幹嘛一開始要裝成一副不知道的樣子?是說,你陪田所來上班不就好了?」
「還給誰?」
「沒什麼,這也是工作的一環啊。」
男孩回頭癟嘴,靜靜站了一會兒後小聲開口:
「反正今天不會有客人來。」
「真沒辦法,我今天要去拜訪朋友的競選總部,就幫你多買一點囉。」
「是爸爸買給你的嗎?」
「因爲想買其他東西嗎?你有想要的東西?」
「去過了喲,去探查敵情。不過,那裏比較適合年輕人。」
「這個……多少錢你肯買?」
「不是裁員喔。」
「沒錯,這已經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說人人到……歡迎光臨!」
「叔叔,這要拿去哪裏賣呢?」
男孩再度搖頭。
「要撤店也沒差,只是我個人還不希望這家店收掉。」
「你聽誰說便利商店有收購服務的?」
看上去頂多小學二年級的男孩,說出意外艱澀的單字。
我急忙起身微笑,一名揹着小學生書包的男孩,神情帶着一絲緊張,站在收銀臺前。收銀臺上的不是店內商品,而是假面潛水戰士的模型。
他的臉色馬上沉下來,失望地抓起收銀臺上的模型,作勢離去。
下班之後,我在便利商店正後方的公園前,看見那名男孩獨自在盪鞦韆。
「歡迎光臨。」
「欸~~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鄰居阿姨說……現在便利商店什麼都做。」
「原來是這樣啊。但是,所有的便利商店應該都沒有收購服務,真的很可惜。抱歉,讓你白跑一趟。」
「對不起,便利商店雖然賣很多東西,但是沒有提供收購服務。」
他緊緊抓着模型,眼神認真地問我。
神田婆婆訝異地蹙眉。
「這家店已經毫無王法了。」
「應該說,今天『也』很清閒,您去過新開幕的便利商店了嗎?」
這小子真的皮在癢!
他是否聽見了附近的三姑六婆聊天呢?
「那是……玩膩了?」
「是喔,你真的是情報通耶。」
「所以我後來有打給田所和他換班啊,加上我很久沒見到你了嘛。」
「嗯?」
阿拓笑了笑,走入倉庫揀貨,準備補充上架。
男孩大概很想找人商量吧,見我沒反應,他繼續說:
男孩再次瞥向我。
阿拓用理所當然的笑臉回答。
「常來的那位老奶奶啊。」
我不忍心讓他就此離開,因此叫住了他。
男孩點點頭,含糊不清地說:
「好酷的模型,是爸爸媽媽買給你的?」
「在我們店裏可是熱銷商品喔。」
「哦?你對這家店有感情啊。」
男孩搖搖頭,再次轉身。我又叫住他:
我在收銀臺上只看到模型,沒看到結帳商品。
「因爲同一條馬路對面又開了一家新的便利商店。」
「是嗎……」
男孩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男孩輕輕點頭。
「啊,總是和你熱絡聊天的老奶奶。」
「那要自己留着比較好喔,相信爸爸也會很高興。」
我蹲在收銀臺前整理環保塑料袋,突然聽見「叩咚」一聲,有人把東西放上結帳臺。
「爲什麼呢?」
「我們這裏很適合老人家吧?因爲我特別進了老奶奶會喜歡的商品。有賣紅內褲的便利商店,找遍其他地方還找不到呢。」
「加盟店的守則是?」
「這個……多少錢?」
「算嗎?喏,因爲還有神田婆婆啊……」
阿拓把雞骨頭和包裝袋朝腳邊的垃圾桶一扔。
「你又知道了?」
「誰是神田婆婆?」
「……店長即規矩?」
阿拓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擡頭看我。
男孩停下來,微微垂下頭。
阿拓把炸雞啃得一乾二淨,吸着骨頭說。
「爸爸說想辭掉工作。」
男孩默默搖頭。
「什麼……?」
我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呃……」地想了一下之後,才發現他說的「這個」指的是假面潛水戰士的模型。
「感謝招待!」
阿拓露出假笑。
「神田婆婆是這一代的地主,曾經是附近第一家便利商店的老闆,聽說這裏也是她住英國的孫子第一次打工的地點喔。」
「是喔?」
我彎腰告訴男孩:
我想起一名常客的身影。
「我想還回去……」
你好歹是店長,怎麼可以自己說出來啦。
神田婆婆離開後,我問阿拓:
「我傳單通常不看就丟了。」
「歡迎光臨。」
「你在做什麼呢?」我坐到旁邊的鞦韆上,男孩瞄了我一眼說:
「這類商品真的好賣嗎?」
神田婆婆走了進來,環視店內後說。
「哎呀呀,今天似乎很清閒呢。」
「他們在舉行開幕特價,你家信箱也有收到傳單吧?」
神田婆婆驚訝地瞪大眼睛,阿拓精神抖擻地說:「多謝!」
男孩再次癟嘴,下定決心似地張大嘴說:
「爲什麼想把它賣掉呢?」
神田婆婆從門口直直走向收銀臺,湊到阿拓耳邊壓低音量:
「叔叔,你也太沒常識了吧。裁員就是不想辭職但被迫離開公司啊。」
好厲害,他是真的知道。
「你從哪裏學會的?」
「鄰居阿姨。她們常在我家門前說話,聊誰家的先生被裁員。」
男孩輕輕蕩起鞦韆。
「原來如此……」
那位鄰居阿姨似乎有點問題。
「因爲這樣,爸爸最近常和媽媽吵架。他們都趁我睡着後大聲爭吵,以爲我聽不到。」
「這樣啊……」
我思考着該如何應答,學着男孩蕩起鞦韆。過了一會兒,男孩再度開口:
「可是,我不懂媽媽爲什麼那麼生氣。」
「因爲辭職之後會比較辛苦。」
主要是錢的問題……
「我懂爸爸的心情。」
「是嗎?」
「我有時候也不想上學,像是早上很困的時候,和爸爸買新遊戲給我的時候。」
「哈哈,我也懂。」
我想每個人多少都想過,如果有人對自己說「我給你錢,你不用工作也沒關係」,那該有多幸福啊。
「可是呢,說來有點複雜,不工作就沒有錢喔。你想想看,出去喫飯時,不是要付帳嗎?」
「不要去外面喫不就好了?」
「是喔,真厲害。」
「你依然喜歡假面潛水戰士吧?」
「可是,爸爸應該不想去上班,他看起來總是好累,也不再笑了……我覺得爸爸好可憐,所以希望他不要再去上班了。」
我在三十樓的員工餐廳與雅並肩用餐,一面說道。
他難掩興奮地湊過來。
他笑起來完全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發、財、樹!會長出錢喔!」
「但爸爸只是笑笑,沒有回答,媽媽生氣地罵我『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那天晚上……媽媽哭了,所以我不會再說了。」
「是嗎……」
「就是懵懵懂懂的,不太瞭解錢的重要性,也不懂什麼叫缺錢,如果媽媽不買點心,會覺得媽媽是小氣鬼!不會去考慮其他層面。」
「那你就好好愛惜它吧。」
「回想起來,小時候的確覺得錢會自己冒出來。」
「嗯……這個嘛……」
「修司!我聽說了不得了的事!」
「你們怎麼會聊這麼蠢的話題?」
「哦,將太!」
「嗯……」
「你還沒學到這幾個字嗎?我們已經是朋友了,直接叫我修司吧。」
「珍惜時間啊……不過這些時數可以換成錢,不算浪費吧。」
雅咯咯發笑。
「對!」
「他到底爲什麼想辭職呢?」
「我、是、說!」
因爲這樣好像會讓爸爸更傷心。
「好!我保證不說出去!」
當天下午,莫名其妙替辭職新人代班的我,再次來到便利商店,只爲了從一點到三點僅僅兩小時的班特地過來。
「喜歡啊,因爲他很強,假面潛水戰士是打擊邪惡的正義英雄!」
鈴鈴用不同於平時的流利日語繼續說:
將太按捺不住地抓住我的手臂,再次靠近耳邊。
「是說,你不是在放年假?來公司幹嘛?」
「喜歡指使勞工常態性加班的慣老闆,心裏都認爲勞工是『支付固定手續費就能無限提款的ATM』喔。」
「跟你說喔,聽說有一種發財樹。」將太壓低音量。
「不,我現在當然不這麼想,我是說小時候啦。」
要向孩子說明辭職的風險似乎很困難,也不曉得他對貨幣的價值瞭解到什麼程度。
「時間和金錢密不可分。修司,你要好好珍惜時間,這樣才能豐富你的人生。聽懂了就快點回家做喜歡的事,好好放年假!別妄想要幫別人工作!」
「欸,雅,鈴鈴的日語明明那麼好,平時爲什麼用呆呆笨笨的方式說話?」
「這我就不知道了,即使家裏還有小朋友,他似乎也辭意堅決……我想一定很煎熬。」
我食指在嘴脣前方比「噓」的動作。將太掩住嘴角,伸長背脊靠過來,我也將身體探出收銀臺。
「我叫田中修司。」
只要明白父母的苦心,多少會感到鼻酸。
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在公園前的大馬路揮着一隻手大叫,男孩也朝他揮手說「拜拜」。
「我認識的大哥哥說打工賺了很多錢,他用那些錢買了很貴的吉他和許多東西。」
鈴鈴說完自己想說的便瀟灑離去。
我把鈴鈴說的話又重新想了一遍。
「甚至以爲父母是因爲喜歡才工作,覺得任何工作的薪水都一樣,大家都過着差不多的生活。學校雖然有家境富裕的小孩,但總覺得是他們家本來就很有錢,不是因爲父母的工作薪水很高……喂,雅,你在聽嗎?」
「呃……在超市買晚餐的食材,不是要付錢嗎?」
我也喫起我的豬排飯,繼續和雅聊天。
鈴鈴不知何時坐在後面座位,插嘴說道。
「呃……唔……」
將太說完退開,雙眼滿溢着希望的光芒。
「田中、修司。」
「不,我認爲不要告訴他比較好喔。因爲,那是存起來給你長大以後用的。」
「大家只懂得看重錢,卻不懂得珍惜時間。特別是日本人,明明守時到誇張的地步,卻不重視自己的時間,明明私人時間纔是人生啊。沒有比這更浪費的事情了。」
「我是在放假沒錯啊,但員工餐廳便宜又好喫,我想說來喫午餐……」
總覺得她說話越來越放肆,但我不以爲意,回道:
我跟他借來樹枝,學他在地面寫下漢字。
「嗯……」男孩似乎有話要說,但仍輕輕點頭。
「啊,因爲裝成不太會日語就能暢所欲言啊,別人會體諒她可能還在學日語。」
鈴鈴說完轉過身去,豪邁地吸着拉麪。
男孩拿出硬塞在口袋的模型。
鈴鈴捧起整碗拉麪,對着我猛吸。
鈴鈴說完,嘴對着碗緣咕嚕咕嚕大口喝湯。我有那麼一瞬間擔心她鹽分攝取過量,但說了似乎會捱罵,所以我選擇閉嘴。
我在依舊清閒的店裏自言自語補充環保塑料袋時,自動門緩緩打開。
「嗯……但我覺得……還是不要說比較好。」
「修司!」
「修司,你以爲錢會從天上掉下來嗎?」
「什麼事?快告訴我。」
他從鞦韆上靈活地跳下來,撿起地上的樹枝,在地面寫下「將太」。
他說了啊……
「我的天吶,放假幹嘛跑來公司啊,因爲你是日本人嗎?日本人應該去泡溫泉活絡經濟啊!一般人就算假日想工作也會自動忘記吧!」
「可是,其實我存了很多壓歲錢,就算爸爸辭職也沒問題。我是不是應該告訴他呢?」
男孩不服氣地嘟嘴。
「所以,我想賣這個賺錢。」
男孩的雙眼充滿信心地望着我,我雖感到不好受,卻得老實回答:
男孩雙腳觸地,「嘶嘶嘶」地停下鞦韆。
「聽說有些打工可以賺到很多錢,所以我跟爸爸說,辭職以後去打工不就好了……」
「天曉得……」
「假面潛水戰士……」
他雙眼綻放光彩,期待我的反應。
時間和金錢密不可分……嗎?
「對啊!」男孩振奮地說,開始用力盪鞦韆。
「公司很黑心嗎?」
「真的嗎?」
「既然這樣,換工作不就好了?可是媽媽非常生氣,爲什麼呢?」
雅附和點頭,大口嚼着納豆咖喱。
「我年紀小,但知道錢很重要。大哥哥說模型可以賣很多錢,把它換成錢還給爸爸,爸爸應該會很高興吧?」
鈴鈴再次從後方發問,我回頭說:
「是嗎?我可以給爸爸啊。媽媽動不動就提到錢,那麼,只要爸爸把我的錢給媽媽不就好了?我現在又沒有想要的東西。」
將太充滿活力地飛奔進來,我笑着朝他揮揮手。
印象中,每週日早晨播出的假面潛水戰士節目,在孩童間具有高人氣。
「好!那麼,你也叫我將太吧!」
「這個嘛,很難說……如果我是你爸爸,會希望你好好愛惜我送你的禮物。」
「我決定明年的壓歲錢也不要用,全部存起來。」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叔叔呢?」
「將太,拜拜!」
我不知該如何向他說明,現在連發不發得出壓歲錢都是問題。
男孩緊盯手中的模型。
將太的臉頓時綻放光芒。
「我只告訴你喔!不可以跟別人說!」
「原來如此……她剛剛那樣,應該是在擔心我吧?」
「你叫將太啊。」
「有沒有嚇一跳?」
他看着我,笑得好開心。
「嗯、嗯!我好訝異!」
「千萬不能說出去喔!」
「知道!我一定保密!」
「修司,你知道那種樹在哪裏嗎?」
「不知道耶。將太,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有線索。」
將太喜孜孜地竊笑。
「修司,我們去找吧!你趕快弄完下班!」
要是可以快點下班,我當然也想。
男孩天真的發言令我苦笑,胸口閃過一絲不安。
「你是從哪聽說的?」
我們一樣來到公園盪鞦韆,將太生龍活虎的表情和上次判若兩人。
「你想知道嗎?」
「嗯,想啊。」
「我只告訴你喔!」
將太靈活地跳下鞦韆,從手提袋裏拿出一本書遞給我,悄聲說道:
「我在學校圖書館找到的。」
「哦哦。」
「怎樣的工作?什麼叫『委託』呢?」
櫻子對慌張的我呵呵一笑,做出遺憾的表情。
「呃……等你長大才能委託喔,因爲會花錢。」
「還不確定會不會成功,但我會努力實現心願。」
「原來將太在找發財樹呀。」
他突然換上認真的臉孔發問。
將太壓低音量,指着插圖。那本書似乎是冒險記,插圖畫着一個如虎克船長般穿着華麗衣服的冒險家,發現「發財樹」歡天喜地的模樣。彩色插圖上的確可見一棵比冒險家略矮的樹結實累累,果實就像圓形的金幣,閃閃發光。
「唔!倒也不是啦……」
「對不起,現在缺貨中。」
這時候要是回答「有」,應該會演變成「那就上網買吧」。
「可、可是啊……這種樹應該不好找吧?要是真的有賣,大家都會爭先恐後地去搶購吧?」
「那家花店這麼大,我還以爲一定會賣呢,真可惜。」
「哇,當獸醫,姐姐好厲害!」
「譬如說……把將太變成英雄!之類的。」
這下換我喫驚了。
「呃……我是他工作上的委託人……」
「什麼叫製造英雄?」
正當我猶豫着如何回答,後面正巧傳來耳熟的呼喚聲。
店員笑着轉向我:
「是啊,真的挺難的。」
「田中先生!」
我對乾笑的櫻子比出「抱歉」的手勢。
櫻子訝異地注視我,我再次對她比出抱歉手勢。
我們往神社後方的山坡走去。
「是真的。」
「這位姐姐正在唸書,準備當獸醫喔。」
「這個嘛……啊,飯糰戰隊的餡料戰士之類的。」
「它叫HEROES股份有限公司,主要的工作是製造『英雄』。」
「咦!真的有這種樹?」
臭小鬼……
櫻子看見我無力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來。
「很厲害吧!世界上真的有發財樹!這樣爸爸就不用工作了!修司,我們快點去找!」
我們後來在山上悠閒散步,回程途中將太問道。
「是喔。修司,你除了寫作業還會什麼?那是什麼公司?」
「不、不是!你完全誤會了!」
聽起來好像某種面試。
我不清楚這個年紀的孩子到底認得哪些單字。
「去大型觀葉植物專賣店比較好找喔。不過既然有大人陪,上網搜索說不定是最快的方法。」
「那麼,你和假面潛水戰士是朋友嗎?」
將太就像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興高采烈地說。
「委託是……嗯……請我『完成某個工作』吧。比方說,像是『我不會寫作業,你幫我寫』。」
「咦?」
將太露出前所未有的興奮眼神。
我翻開夾著書籤做記號的那一頁,頁面附有插圖。
「大姐姐,妳要是缺錢,可以和我們一起找喔!」
「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唉,糟了,不小心說出小朋友喜歡的關鍵字。
仔細想想,名字的確很奇怪。我指的是去年那些工作夥伴。
「可以賺很多錢嗎?」
將太的雙眼滿溢着期待。
「啊,剛纔大姐姐說的嗎?老實說,我除了便利商店的店員,還有其他工作。」
櫻子瞇眼微笑。
將太沒注意到我的困惑,彎腰對笑容滿面的店員大喊:「謝謝!」快步走出店門。
我差點大叫:你是三姑六婆嗎!
「爭先恐後?」
將太擡頭看我,眼裏充滿期待。
「嗯……不知道呢。」
「喂,什麼是『工作上的委託人』?」
「請問你們有賣發財樹嗎?」
應該說,那邊纔是正職。
語畢,櫻子微微一笑。她感覺比之前堅強許多,彷彿一夕之間成了大人。
將太睜大眼睛。
「不,作業要自己寫!反正就是類似萬能便利屋的工作,舉例來說……你可以拜託我『找發財樹』,這就是委託。」
「大姐姐,妳以後要選能賺大錢的工作比較好喔。壓歲錢有沒有好好存下來?」
「騙人~~」
穿制服的櫻子不由得苦笑。小鬼,別害我被抓去關。
「修司,你會幫人寫作業嗎?」
「大姐姐,妳知道要去哪裏找嗎?」
「呃……就是搶先別人一步買回家。」
我們接着去了鎮上最大的園藝店,將太的心情變得更好。
「發財樹嗎?有的。」
「是嗎?也對!難怪第一家店的大姐姐叫我們上網搜索!修司,你有網絡嗎?」
原以爲店員會露出爲難的表情,想不到她笑着回答:
我們來到一間小花店,和藹的店員笑臉迎人地朝我們蹲下來,將太小聲問道:
「哈、哈哈……」
「修司!真的有耶!」
「是、真、的。」
「不好意思!」
「來了,歡迎光臨!」
「我也想找,可是現在忙着唸書,無法參加。抱歉,沒幫上忙。」
「那是什麼?聽都沒聽過!你好奇怪!」
「就是這個。」
「當獸醫果然很難?」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不會,沒關係!當獸醫感覺很辛苦,加油喔!哪像修司,假日閒閒沒事做!」
「呃……沒有……吧……」
「咦,騙人的吧!」
這次依然沒找到發財樹。
將太先是一愣,隨即張口大笑。
將太心情絕佳地拉着我的手向前跑。
「什麼嘛,真無聊,那你有哪些朋友?」
「櫻子同學!」
將太湊到櫻子面前問:
「女朋友嗎?」
我如遇救星,回頭一看,是好久不見的女孩。
「我們去其他店看看吧!」
櫻子羞赧地「嘿嘿」一笑。
我用手指輕戳將太臭屁的笑臉。
「那我也要委託修司幫忙!」
路過的上班族聽見將太的問句,明顯看了我一眼。
「對了,修司,你有網絡嗎?」
將太拉拉我的袖子,像在提醒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他還沒忘記這件事啊,小朋友的記憶力真好。
「呃,有是有啦,不過在家裏……」
「那現在去你家吧!」
「什麼?不行啦!學校有教,不可以隨便去陌生人家吧?」
「可是修司又不是陌生人,我只是去朋友家玩。」
將太一臉理所當然。
「如果是可怕的人要怎麼辦?」
「怎麼可能,我纔不跟可怕的人回家!修司,你也要小心,不要跟奇怪的大人走喔?」
「呃,好……」
「我們快走吧!我五點前沒回到家會捱罵!」
將太連要去哪裏都不知道就興奮地帶頭跑,我只能急忙追上。
「你家好近!我上學時會經過。」
結果將太真的來到我住的便宜公寓前,開心地說。
「嗯,是啊……」
我已經是半放棄狀態了。
「快點來上網吧。」
「好……」
門鎖一開,將太馬上推開我喊:「打擾了!」說完便衝進去。我在心中喃喃自語:「還知道要打招呼,真了不起。」
啊,和我一樣。小時候媽媽不肯買糖果給我喫,我也會說「小氣鬼」。
將太在桌前探出身體,把電腦拉向自己。
「——就是這麼一回事,您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
說時遲那時快,自動門響起音樂,緩緩打開。
「我只是沒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我已經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住。」
「我送你回家。」
「他們說的是網絡上這種不會生錢的發財樹。」
「嗯!快點快點!」
「不……我……」
將太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那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因爲書裏有寫啊!我會把它找出來!不用你幫忙!網絡借我!我知道怎麼用!」
「因爲我自己住,這樣差不多吧。」
「呃……要你媽媽答應纔行。」
「錢難賺啊,和誰聊呢?」
我看了插話的阿拓一眼,他抓着一瓶已經開封的可樂,我裝作沒看見,回道:
「多肉植物……」
將太的眼裏燃起怒意。
「更成熟的大人?」
阿拓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讓開心的將太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
我很想幫助將太,實際上卻無能爲力。因爲,我不可能爲他找到會生錢的發財樹。
神田婆婆皺眉。
「纔不難呢!不要把我當成小孩!」
「這條路我每天走。」
「老薑來了!不,我是說成熟的大人!」
「是假的啊……不過,也有可能是真的!要不要買買看?」
神田婆婆聽我說完來龍去脈,哈哈大笑。
「是嗎?那麼,你找更成熟的大人商量吧。」
他「啪啦啪啦」地快速翻到畫着發財樹的那一頁,仔細看過以後,把書放在電腦屏幕旁邊比對。
「那是什麼?」
將太氣鼓鼓地擡眼瞪我。
我準備穿鞋,他卻制止我:「不用送了!」
「只有你嗎?修司,你沒有媽媽?」
「小學生……」
「有嗎?大概是最近一直講到錢吧。」
不知爲何,和我一起上班的都是阿拓。
「發財樹?」
「你想怎麼幫他呢?」
結果,發財樹note真的存在——但並不是將太所找的那一種。
清閒的店唯有這種時候有它的好處,我倆隔着收銀臺交談的期間,竟然沒有任何人進來。
將太聲音一沉,擔心地問。這點果然很像小孩。
阿拓雙手在胸前比出一個大叉叉。
阿拓嘟出下脣,發出「嗯……」的沉吟。
「沒錯,俗話說薑是老的辣。時間差不多了……」
「你家好小喔!」
隔天星期二,我懷抱着罪惡感與些微的解脫感,心情複雜地站上便利商店的收銀臺。
我搭住他的背。將太默默起身,把故事書收進書包,走去玄關穿鞋。
「你到幾歲還相信聖誕老人呢?」
而我有工作在身,無法陪他漫無止盡地找下去——
「人要工作纔有錢。你還小,對你來說或許有點難懂。」
「我沒錢喔!」
「什麼?」
將太「喀鏘」轉動門把,停下來回頭說:
「可是……」
「……騙人。」
我支吾其詞。
「這我當然明白。」
他泫然欲泣地大叫,奪門而出,我來不及叫住他。急忙穿鞋走出去,我瞥見將太嬌小的背影彎過轉角,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我指着電腦屏幕。
「幹嘛道歉?」
「欸,我想和你商量……」
「將太,你再不走,會來不及在五點以前回家喔……」
「不行,媽媽一定會生氣!用我存的零用錢買不就好了?修司小氣鬼!」
「我該怎麼辦?」
「將太,你真懂事。」
「嗯?」我因爲突如其來的疑問而愣住。
「對不起,其實沒有那種東西……」
「不是要跟你借錢啦。總之呢,我認識了一個在找發財樹的小學生。」
「我一定會找出發財樹,把它送給爸爸!」
「別擔心,我有零用錢!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買。修司,幫我買好嗎?」
「好像不太一樣。」
「你看這個。」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祭出最後手段: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那不重要。好!我們快來上網吧!」
「沒有,對不起喔。」
「阿拓,我不是問你。這位小哥感覺會信呢。」
「就是它嗎?」
同時覺得事情變得有點棘手。
「行不通的,他的年紀沒有小到會被這種東西騙,可是也沒有大到可以說明……這年紀真麻煩。他是認真相信有這種樹,還跑去花店和山上找。」
「老婆呢?」
我今天上早班,所以在將太來之前就會下班。我告訴自己,輪班就是如此,非我能控制,然而昨天將太悔恨的表情始終縈繞腦海。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
抱歉喔。我收回剛剛的稱讚。
將太低頭咬牙。
「嗯,發財樹。不過,應該不是你找的樹。」
「修司,你今天沒什麼精神呢。」
將太鼓起雙頰。
「哎呀,說話真失禮呢。」
「嗯,我念給你聽……因葉片渾圓如錢幣,俗稱『發財樹』。」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花店的人也說有啊!」
將太從書包裏拿出故事書。
「我嗎……坦白說,我希望他放棄找發財樹。」
神田婆婆撐在收銀臺邊,看來一派悠哉。
「會長出錢幣的發財樹,其實並不存在。」
接下來不論將太如何尋找,都不會找到發財樹;不論爬過多少座山、跑遍多少家園藝店也找不到。
我感到如坐鍼氈
「是嗎?等我一下。」
「將太,你聽我說……」
「世上要是有簡單的生錢法,大家早就試了。正因爲天底下沒有白喫的午餐,大家纔要努力摸索啊。」
「做給他不就得了?隨便找棵樹,用紙折出錢幣裝飾,塗成金色。」
我思考許久,下定決心對將太說:
「是的,我小時候的確相信有聖誕老人,到幾歲呢……記得是到小學四年級左右吧。」
「小朋友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從深信不疑中畢業。不應該因爲成年人的自私而被強迫畢業。」
她說的沒錯,我低下頭。
「可是我正在放年假,五天後要回去上班,無法一直陪他找發財樹,所以在想該如何讓他死心……這種想法很無情嗎?」
「纔不呢,正因爲你很善良,所以纔會認真煩惱,不是嗎?對那孩子來說,肯認真陪他煩惱的大人恐怕只有你了。」
神田婆婆溫柔微笑,拍拍我的手臂。
「我之前對阿拓說過,『有一種東西無論健康或者生病、有錢或者沒錢、心靈富足或者匱乏,都會平等賦予所有人』,你認爲是什麼呢?」
「嗯……」我發出沉吟,歪頭苦思突然收到的機智問答。
「我不知道。」
神田婆婆露出賊笑。
「我!」阿拓舉起拿可樂的右手。
「我不是問你喔。」
阿拓置若罔聞,高舉右手回答:
「一天二十四小時!」
神田婆婆無奈地笑着說:
「正是。不論你是有錢人、窮人、總統還是上班族,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時。」
「一天二十四小時……」
我驀然想起鈴鈴說過的「珍惜時間」。
神田婆婆繼續說:
「時間就是金錢,Time is money,這句話說得一點也不假,因爲時間就和金錢一樣重要。你可以說只剩五天,也可以說還有五天。你能利用這段時間做什麼?又能替那孩子做什麼呢?端看你如何運用一天的二十四小時。」
「你把別人說的話記得真清楚呢。」
將太拚命擡頭看我。
「將太,老師不是說過,不可以跟奇怪的大人做朋友嗎?」
我內心一揪。
「存摺……」
「當然可以啊,長大後來找我吧。將太,原來你想當英雄啊。」
「可是……我、我沒有……把錢帶來……」
看見將太跟同學走出校門,我叫住他。
「修司!」
「……當然可以。」
面對老實直接的童言童語,我只能苦笑了。
「不是我,是我爸。你可以把我爸變成英雄嗎?」
阿拓說道。
「錢?怎麼了?將太,你在說什麼?」
「嗯……將太,關於發財樹,我們再去多找找吧?」
「我……我沒把錢成功帶來……」
旁邊的同學拉拉他的衣袖。他是前天在公園呼喚將太的小朋友。
與同學道別後,我和將太坐在常去的公園鞦韆上,一起喝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彈珠汽水。
我剛結束打工,走出便利商店,將太竟然在門外等我。
「太好了!」
我自認爲不太一樣……
「啊,危險!」
「沒關係,我來把爸爸變回英雄。」
「是啊,我一開始也聽不懂。」
將太抽抽噎噎地努力訴說。
總算了結一樁事。怎知隔天——
「HEROES?聽起來好蠢。」
將太拍掉手中沾的泥土走回來。
將太一抽一抽、斷斷續續地說:
將太笑了。
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從前常若無其事地跳下鞦韆。現在光看就覺得可怕,小時候卻完全不怕。
他真的是小孩,還很小很小。
「謝謝。」
「唯有一天二十四小時,是平等地賦予所有人類,而且可以自由掌控。」
也許小孩遠比大人所想的還成熟吧。
「是嗎……真遺憾啊。」
「完全沒事!修司,你不會嗎?」
「我雖然還不是大人……可是如果有錢……就能委託修司幫忙了吧?可是、可是……」
「大人很常自以爲小孩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我瞭解大人的世界。我們什麼都知道,無知的是大人。你們一點也不瞭解我們。」
將太的表情爲之一亮。
「嗚哇!這叫中二病。」
神田婆婆喫驚地笑着說:
「如果真的有,修司也想要吧?可惜沒有。」
「嗯,太好了。」
將太的眼神無比認真。
如何運用一天的二十四小時——
將太放開大幅擺盪的鞦韆,順勢跳下去。
將太喫驚地望着我。
我蹲下來,與將太視線等高,輕輕把手放上他發抖的細瘦肩膀。
我端詳將太的臉孔說:
這句話狠狠刺進我的胸口。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問過所有人,包括老師和媽媽,他們都說沒有發財樹,那是故事虛構的,所以肯定沒有。」
他說完用力蕩起鞦韆。
「可是已經不用了。」
「一點也不瞭解嗎……」
「你不會變身?」
「抱歉,不過我玩得很開心!」
「沒有那種東西!」
將太正色說。
「啊……不會……應該吧。」
將太爽快說道。
「修司,對不起……」
「聽不懂。」
「將太,你怎麼了?」
「昨天我雖然說沒有這種樹,但或許只是我不知道吧。所以,我陪你找到心滿意足爲止。可是,我和你爸爸一樣,要工作賺錢,沒辦法一直陪你。如果只有五天也可以的話,我想陪你一起找。」
「存摺?」
「從哪聽來的又不重要,大人很愛問這類問題耶。」
此時自動門打開,客人走進來,神田婆婆見機說:「老薑該告退囉。」說完便轉身離開。
「咦?真的嗎?說不定藏在哪裏……」
「變身嗎……不會。」
「是真的!修司,你說對不對!」
「修司不是奇怪的大人。」
「遜斃了,這樣哪叫英雄。」
「將太。」
我看着阿拓得意的笑容想:「你其實腦筋很聰明吧?」但我不想稱讚他,所以沒說出口。
「嗯,我也是。我已經好久沒有上山爬樹了。」
「那他是什麼人?」
回過神來,我已經眼角發熱。
我回以笑容。
「多謝!」
他發出沙沙聲蹲下着陸,回頭一笑。
他的反應一如預期。
「人無法如意掌控自己的身與心,有時不論你再怎麼小心還是會生病,這就是人。不管多麼努力、多麼想要,也不可能完全如意。」
「這樣一來,就算爸爸辭職也沒關係。我要快點加油變成大人。」
「修司是英雄製作人。」
「你沒事吧?」
「我們不是變身英雄,製造英雄才是我們的工作。」
語畢,將太放聲大哭,哭得慘兮兮。
「呃……我……我在一家叫HEROES股份有限公司的地方上班,工作是製造英雄。」
將太緩緩蕩着鞦韆問。
「一定是騙人的!」
我只能不停苦笑。
這顆小小的心,究竟乘載了多少不安呢?
「是嗎?想想的確是。」
「那種變身英雄或許是,但我認爲每個人都是英雄喔。」
「變身英雄是電視節目虛構的啦。」
唉呦,這樣說反而更可疑了。
「欸,修司,我長大以後,就可以付錢請你把我變成英雄嗎?」
「我想把……壓歲錢拿來……可是被媽媽發現了……我、我想委託修司把爸爸變成英雄……」
將太綻放笑容。
「你從哪裏學到這個字的?」
「我在放年假,所以是契約外的特別服務。」
將太氣喘吁吁,皺眉擡起頭。
「什麼意思……?」
「俗話說,時間就是金錢,但也有不會變成錢的重要時間。如何將時間轉換成與金錢同等重要的價值呢?——我認爲這纔是『時間就是金錢』的真義。」
「我聽不懂……」
我站起來,將太用忐忑不安的眼神看我。
「因爲我想幫助朋友。」
「真的……?」
「我免費接受你的委託。不過,你晚點要把事情詳細告訴我喔。」
我咧嘴一笑,將太邊哭邊笑,眼睛紅得像兔寶寶。
***
玄關傳來「喀擦」的開門聲,我急忙跑向玄關,聽見爸爸的聲音說:「我回來了。」
昨天爸爸下班回家後哭了。他好久沒有像昨天那樣把我「飛高高」地抱起,並且抱着我問:「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呢?」我老實回答之後,爸爸哭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因爲難過才掉淚。因爲爸爸笑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知道人如果太開心也會掉眼淚。
在那之後,我每天都去便利商店,但是修司已經不在了。
他應該是回去做另一份工作了,修司也必須賺錢啊。
但我知道,修司遵守了約定,因爲爸爸變回原本的爸爸了。今天早上,他笑着說:「我去上班囉。」
我認爲爸爸的模樣,比假面潛水戰士還帥氣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