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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1萬 字

「小哥,你之前也買過對唄?」
雜貨店的大嬸一面說,一面隨手將紅鼕鼕的蘋果往袋子裏塞。
「是的,您記得我啊。」
大嬸擡起頭,緊盯着我瞧。
「我沒在這附近看過你,你從哪裏來的呀?」
「東京。」
「哎~~真遠呀~~來探病的唄?」
「是啊。阿公……外公在裏面那家醫院住院。」
「所以你特地從東京過來呀,真孝順哩。你外公喜歡喫蘋果唄。」
「不……坦白說我不知道,只是覺得九州產的蘋果很少見……講到蘋果,通常都會聯想到青森等寒冷地區不是嗎?」
「哪裏少見呀,我們的確不接外面的訂單,店頭的要是賣剩了,會分送給附近鄰居喫喲。」
「分送給附近居民嗎?」
「對呀,你外公要是在附近,應該也會分給他喲。」
雜貨店的大嬸豪邁地大笑。
「那我買去也一樣。」
「怎麼會哩?」
「因爲他常喫……」
「不一樣唄。」
「可是……」
「鄰居大嬸分送的免錢蘋果,和孫子用血汗錢買去送他的蘋果,味道不可能一樣唄。」
「是嗎?媽媽得救了。等我一下,我去跟外公說一聲要走了。」
腦中的遙遠回憶,顏色逐漸鮮明瞭起來。
是解下圍裙的「順便」嗎?她似乎想起自己有事情忘了辦。
「好懷念喔……」
突然要用時……這句話痛苦地揪住我的心。
「就是說呀,每次要你從東京回來,你都沒消沒息呢。」
「修司!媽媽忘記去郵局了,順便去一下喔!會買果汁回來。你要喝什麼?」
「你今天放假?」
「哇……好猛喔……」
母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明天還會再來。」我告訴外公後走出病房,這時母親從後方追上來。
空罐內散發出從外觀完全無法想像的美麗銀光。
「爲什麼呢?」
「好好好。」
我看準母親去幫花瓶換水、離開病房的時機,向外公搭話。
「好快喔。」
「怎麼可能,你忘了嗎?那是你的東西。」
「你接下來如果沒事的話,跟媽媽去外公家一趟好嗎?媽媽想慢慢整理屋子,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呢。」
「已經久到不記得了……」
我跟隨兀自唸唸有詞的母親向前走。
「這份工作與別人的人生有關……很可怕吧?」
我輕輕闔上蓋子,凝視印刷在蓋上的餅乾照片。關於這個餅乾罐的回憶,任憑我想忘也忘不掉。這曾是我最喜歡的東西,每次來到外公家,我都會看到這個餅乾罐,裏面塞滿各式各樣的餅乾,我的任務就是要將封住蓋緣、類似膠帶的薄膠片「咻」地撕開,打開罐子。裏面有沾滿砂糖的餅乾,有渾圓厚實的餅乾,還有同時摻雜巧克力與原味的時髦餅乾;我最喜歡的是中心有紅色果醬的餅乾,儘管每次喫時都會黏牙,我卻開心得不得了。
我在藍色的圓形餅乾罐前蹲下來,外頭不絕於耳地傳來鈴蟲與青蛙的合鳴,在這獨留我一人的寂靜空間裏,鈴鈴鈴呱呱呱地響個不停。
「有外公陪着你,沒什麼好怕的。」
「他說讓你一個人等很可憐,嘴上念個不停呢。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甜的嗎?」
「要抓獨角仙,你明天早上四點起得來嗎?」外公笑呵呵地問。
「因爲你任性地吵着要抓蟲,外公特地跑去市區替你買回來呢。你完全不記得了?」
「妳也沒有像妳說的那麼常回來啊。」
「你從後門出去會看到一間倉庫,可以麻煩你連倉庫一起整理嗎?那裏放了很多農耕器具,媽媽一個人實在搬不動呀。」
「唉……真是的……」
「我的東西?」
外公面不改色,繼續很美味似地喫着蘋果。
外公緩緩搖頭。
「外公,我想抓獨角仙!」
「是嗎……」
「完全不記得……我是怎麼說的?」
「太細的部分先不用管,先搬大的東西吧。」
老舊的屋子裏堆滿了雜物,大概是正整理到一半吧。
「嗯,我請到連假了,飯店也訂好了,會在這裏住兩、三天。」
我莫名害羞地笑了笑,靠向病牀。
「好啊,我是沒差……」
「只能試圖改變,不用你操心。」
「還問爲什麼……不先提前整理的話,等到突然要用時,不是會找不到東西放在哪裏、弄得手忙腳亂的嗎?」
倉庫裏響起鏗鈴匡啷的聲音,一些瓶瓶罐罐從母親舉起的手中掉下來,散落一地。
「嗯?」
「可是,我說的話可能會改變別人的人生啊。」
「妳幹嘛不早說啊,那樣我就穿髒了也無所謂的衣服過來了……」
「修司?」
母子同心打掃了一會兒後,我發現倉庫裏放着相對比較乾淨,但是已顯陳舊的捕蟲網與黃綠色的昆蟲飼養箱。
「妳沒事吧?」
我用左手抱着罐子,右手手指用力扣住蓋緣,傳來「咔」的鈍聲,更多灰塵飄在空中。
她用力拍了我的手臂,力氣頗大,害我稍微搖晃了一下。
「好,要整理什麼呢?」
「全部都要啊,慢慢把重要的物品和需要的物品分類出來。」
於是我先走向倉庫。
「沒事是沒事……不過東西還真多呀,還有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堆放物……」
「你有幾年沒來外公家啦?」
「是嗎?」
對了……那個捕蟲網也……
大嬸咧嘴一笑,說「拿去」,把塑料袋拎給我。
我輕輕一笑。
我缺乏幹勁地回答「好~~」,接着掃視散落在腳邊的瓶瓶罐罐。
倉庫裏堆放着許多沾着泥土、我完全搞不懂是用來幹嘛的器具。
「嗯,有點甜但不要太甜。」
我環視屋內,有點驚恐地說:
腦海裏驀然響起自己童稚的聲音。
抵達外公家的第一天,我在晚餐時間想起這件事,提議道:
母親輕輕嘆口氣,留下一句「喏,只有今天了,手動起來」,接着便從脖子解下沾滿灰塵的圍裙,走向玄關。很快地,拍打圍裙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我該怎麼做比較好?」
外公停下喫蘋果,注視我的眼睛,和藹地微笑。
「媽媽不是要你來之前通知一聲嗎?你老是這樣急性子。」
我用手掌輕輕抹拭藍色餅乾罐的表面,厚厚的灰塵已經化作灰色的棉絮結塊,輕飄飄地在空氣中飄散。我用雙手捧着罐子,拿到耳邊搖晃,裏面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只有灰塵在眼前飛舞。
「外公還有在抓蟲嗎?」
「很好很好。」
「根本沒什麼好怕的啊。」
「人生道路這種東西,不是說變就能變的。」
「空的嗎……」
「是喔,又沒關係。」
「現在的工作跟之前不一樣,我有點迷惘,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做。這件事我還沒跟媽媽提起……」
腦中頓時浮現爲我說明抓蟬方式的外公。
「外公說不要讓你等,催我快點過來呢。」
「媽……這要從哪裏開始整理啊?」
「那幫我買罐裝咖啡。」
「真麻煩欸!那就交給你整理了喔,慢慢弄就好……」
「外公,老實說,我離開上一家公司,已經一年以上了。」
「我纔想抱怨呢,誰知道你今天會來呀。」
外公再次微笑說道:
我坐在等候處的椅子上,母親折回病房不過數分鐘便來到我面前。
還記得學校的朋友洋洋得意地說父母買了獨角仙給他,他的暑假自由研究作業要寫獨角仙觀察日記,我聽了羨慕不已,興起自己抓的念頭。聽說山上有獨角仙,那就去外公家抓吧。
『我想抓獨角仙!』
「那麼早啊?」
每次我都因爲喫不完而把整個餅乾罐帶回家,下次來時他們又會準備新的給我。猶記當時外婆還在……
「怎麼了嗎?」
「不跟媽媽講很好啊,只跟外公講也很好啊。」
我悄悄往病房內探頭一瞧,母親隨即發現了我。
「好……我在樓下的椅子等妳,妳慢慢來,不用急。」
「你突然說想抓獨角仙呀,然後……啊!」
「因爲獨角仙很早起啊。可是沒有準備陷阱,一大早去可能也捉不到唄。」
父親也接續外公的話說:
「修司,我們後天要去海邊,明天早上不睡飽一點會太累,而且獨角仙不好抓喔。」
「這樣啊……」
我大失所望,當天夜裏沉沉睡去。大概是旅行太累,隔天早上別說四點,我張開眼睛時,甚至都快九點半了。
「哎呀,賴牀鬼起牀了呢。快去喫早餐,不然會喫不下好喫的中餐喲。」
「午餐要喫什麼呢?」
「我們一起去喫超市隔壁的拉麪吧。」
「好耶!」
我急忙喫完早餐。
喫完飯後,我無所事事地看着電視,忽然察覺外公不在。
「外公去哪裏了?」
「去市區買東西了喲,很快就會回來。」
「哦……」
母親說的沒錯,外公不一會兒便回到家。
「我回來了,修司,喏,快來看這個。」
「什麼什麼?」
我興奮地衝向玄關。
「捕蟲網和飼養箱。」
「哇!」我發出歡呼聲,外公似乎比我還高興,笑呵呵地說:
「應該不會咬人唄。」
「我以爲是外公要喫的,提起勁挑了最高級的哈密瓜呢,結果他要我把哈密瓜送你,代替那個罐裝餅乾,還要我當成是別人送的慰問品。早知道是要給你喫的,媽媽就買便宜一點的了。」
「我回來了。」
我單手輕敲從倉庫裏帶出來的藍色罐子。
我急忙跑到外公身旁。
外公俐落地將蟬從網子移到飼養箱,對我說道:
我始終是那個不敢摸蟬的膽小鬼,始終沒有想起那個約定,就這樣長大成人。
黃綠色的飼養箱與又大又酷的捕蟲網。當年,我喜出望外地衝向玄關,母親從後方追上來,朝我喊道:「喫午餐的時間要回來唷。」我回答:「好~~」跑到後山的一路上都催着外公:「快一點、快一點!」
有句話叫「宛如昨日才發生」,完全是我現在的寫照。不知爲何,回憶鮮明地甦醒起來。
「嗯!」
「是啊。」
「然後過了一會兒呀,外公從錢包裏掏出萬圓大鈔,說他想喫哈密瓜,要我去百貨公司買最高級的回來呢。」
外公喀沙喀沙地踩過雜草,呼喊道:
只見他迅雷不及掩耳地用手覆住蟬,一下子就捉到了。
「找到了嗎?」網子在我出聲的同時「啪沙」地蓋上樹幹。
「怎麼?修司怕蟬啊?」
沒錯,就是這樣。外公,我全都想起來了。
「牠不會咬人嗎?」
當年最新型的捕蟲道具,不知棄置在這裏多少年,一定曾經盼望着我再次使用它們吧。然而它們沒有二度登場的機會,在這裏經年累月地積灰塵,褪了色。
「哈哈哈。」
那隻蟬數度在外公拿的捕蟲網裏「唧唧!」大叫,兇猛掙扎,我只敢躲得遠遠地盯着牠瞧。
「咦?」
「哎呀,你還記得呀?媽媽前陣子才因爲這個東西被外公念呢。」
「用手抓嗎!」
「哇!我還是有點怕怕的。」
「哎呀,完全沒進展嘛。也沒關係啦,我們來休息吧。」
昨天我詢問母親那家店的地點,跑去一看,店已經不在了。
那年夏天,我始終是個怕蟬的膽小鬼。
「蟬也可以徒手抓喔。」
外公把手掌弓成碗狀,從下方悄悄接近攀着粗壯樹幹的蟬。
我在外公面前伸出右手小指。
結果我直到最後,都不敢徒手抓蟬。
「不是獨角仙,但你看看唄。」
外公露齒大笑。
我在外公面前遞出藍色的餅乾罐。
「抓到了!抓到了!外公,接下來要怎麼辦?」
「要不要明年再來抓蟲啊?」
「修司要不要也來試試看?」
我或許要替外公「索然無味」的人生負一點責任。假如我更加善用時間,多和外公制造回憶,他的人生是不是就能變得更加多彩多姿了呢?
我心中雀躍地想着「說不定至少會有一隻睡過頭的獨角仙」,但即使找到了許許多多的蝴蝶、蚱蜢及不知名的昆蟲;即使我睜大眼睛仔細尋找,依然沒瞧見攀在褐色樹幹上黑得發亮、彷彿戴着武士頭盔的甲蟲。
眼前微髒的飼養箱,在我的腦海裏以鮮豔的黃綠色甦醒。
我緊張地問,外公卻哈哈大笑。
看着蟬在網子裏亂撞亂飛,我感到不知所措,向外公求救。
「修司~~來這兒一下。」
「明年也要教我喔,打勾勾!」
「嗚哇!」我嚇得往後跳,外公見了「哈哈哈」地張口大笑。
「甭擔心,蟬的話到處都有,修司也來捉捉看唄。」
外公蹲下來,在我面前伸出手。
「就是這個……」
把手彎起來……腦中浮現外公躺在醫院牀上時,佈滿皺紋的手。要悄悄地、悄悄地接近喔。喏,修司,像這樣,不用怕。不能用力捏喔。對,那樣子慢慢接近。啊~~逃走了。喏,那兒也有,彆着急,慢慢來。豁出去摸摸看,有外公陪着你,沒什麼好怕的。喏,那邊也有……
我再次拿起那個老舊的捕蟲網。
原來外公還記得我愛喫的東西,我感到胸口暖洋洋的。
正當我數度用手抹去額頭流下的汗水、半放棄的時候,外公突然伸手對我說:「網子借我一下。」我一把網子交給他,他便跨入山林兩、三步,雙眼緊盯樹的上方,似乎鎖定了什麼目標。
「外公不會說謊。」
他說了句「等一下」,再次走進山林裏。
「外公好厲害~~」
外公一直替我收着網子和飼養箱,沒有丟掉。
如今我纔有點後悔,自己當初爲什麼不跟很少見面的外公多製造一些回憶呢?說來真是相當自私。
外公輕輕旋轉網子,發出歡呼聲,對我露出一抹賊笑。
外公八成是因爲不知道長大後的我喜歡喫什麼,所以想說至少買個平時喫不到的高級哈密瓜請我喫吧。
「說是最新型的,外公就幫你買回來囉。」
「蟬……」
「這個餅乾罐真令人懷念。」
外公把蟬放進飼養箱,接着說道:
母親探頭窺看倉庫說。
「你騙人~~」
要是更珍惜地喫它就好了。
「今天有伴手禮喔。」
搞了半天,是我自己提出約定的。
「看好囉!」
接着外公翻過網子,蟬再次從敞開的網口「唧!」地大聲抗議,轉眼間就飛走了。
「果然找不到了嗎……」
「爲什麼?」
遠方傳來母親的呼喚,外公語帶遺憾地說。
我充滿好奇地接近被網子包住看不見廬山真面目的獵物,就在這時,眼前傳來震耳欲聾的「唧唧!」聲。
「啊!外公,蟬逃走了。」
想不到抓蟬意外地容易。
「他說你回來的時候,我爲什麼沒買罐裝餅乾送你。我還特地跟外公解釋,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喫餅乾啦。」
我邊說邊再次把手靠近,蟬發出「唧!」的叫聲,彷彿在抱怨:「不要碰我!」
「你抓到什麼了?」
「唉,時間到了。」
「是不至於害怕……」
蟬在外公的手掌裏懦弱地發出「唧……」的叫聲。
外頭傳來母親的聲音。
回到客廳以後,母親把有點甜又不會太甜的罐裝咖啡遞給我。
「外公,有嗎?你抓到了嗎?」
「像這樣把手彎起來,從下面悄悄接近……」
「要不要用手抓進飼養箱裏?」
「哇!」
眼眶突然一熱,我差點哭出來,急忙喝下罐裝咖啡當作掩飾。
我是用什麼表情喫那顆哈密瓜的呢?
我接着跑遍了全鎮,好不容易纔找到它。
我想起當時喫的那個放在桐木盒裏的高級哈密瓜。
外公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是min-min蟬。雖然沒找到獨角仙,不過還有很多蟬可以抓唄。」
我把覆滿灰塵的餅乾罐直接放在地上,回到剛剛看到捕蟲網和飼養箱的地方。
然而當我害怕地把手伸過去,蟬便突然「唧唧!」示威。
外公問着離去前依依不捨的我。
「真懷念哩。」
外公瞇起眼睛。
「我現在也喜歡喔。」
「看唄,就說修司還是小孩子。」
外公得意洋洋地對正在削蘋果的母親說。
「再過不久就要二十七歲了。」
「才二十七歲,簡直和小嬰兒沒兩樣。」
「小嬰兒嗎……」
我還真是沒想到自己到了這個年紀,還會被叫做小嬰兒。
我拿出一起買回來的罐裝咖啡。
「外公,你咖啡喝無糖還是有糖的?」
「我喜歡加糖的。」
「這給外公。」我遞上咖啡,「咻」地撕開封住餅乾罐緣的膠帶。
我彷彿回到孩提時代,興奮地打開蓋子,甜甜的氣味頓時四溢。
我們一起喫着餅乾,閒話家常。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詢問外公:
「外公的人生,是怎樣的人生呢?」
外公微笑回答:
「我過了索然無味的人生啊。」
他講了和當時一模一樣的話。
「嗯,是好工作。」
外公交互喫着我買來的餅乾和蘋果,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尋找這條手帕的主人。』
母親發出「呼呼呼」的怪笑。
「那是很幸福的事哩。」
我忽然「啊!」地大叫。
那個金髮男在前方對面走着。我絕對不會認錯那頭抓刺、髮梢染成粉紅色的頭髮。
「哎呀呀……你雖然都沒說,但媽媽隱約有感覺到呢。」
「真的嗎?」
「咦?什麼意思啦!」
「這個嘛……這件事說來話長~~下次再告訴妳。」
我坐上公車,向母親揮揮手。
「哎呀!那不是很棒嗎?媽媽還以爲你會暫時當打工族呢。」
「怎麼了嗎……」
我是真心這麼想。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繼續做下去。
「沒有……」
「呃,真的假的?」
「這麼久啦!你這孩子真的是重要的事情都不說呢。」
外公始終笑容不減。
「等等,所以你現在做什麼工作?是怎樣的公司呢?」
母親也朝着公車揮手,直到我看不見她爲止。
「告訴我嘛。」
母親露出挑釁的笑容。
「我老是像這樣喫甜食嘛。」
男人繼續皺着眉頭並輕輕歪頭。
剎那間,男人睜大眼睛,快步朝我走來。
「我才二十六歲。」
「呃,有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
「這二十七年我可不是白養你的喲。」
外公顯得很開心,伸手再拿一個餅乾。
「說到工作……」
「下次見。」我一轉身,母親急忙追問:
「不過沒關係,我會找到一個不受旁人的話語影響,能好好注視我本身的人結婚的。」
「不要,我已經決定在你要結婚的時候,偷偷告訴未來會成爲你太太的人了。」
「要是很忙的話不用勉強來啦。」
母親用力拍打我的背,力道之大害我微微嗆到。
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儘管外公的話不多,卻始終笑咪咪地聽我說話。
「你認識那個孩子嗎?」
「我現在的工作和製造英雄有關。」
恐怕找不到了吧。即使本人有察覺這件事,可能也不會爲了拿回一條不重要的手帕特地聯繫拾獲者。
「我找到新工作了,有好好上班。」
母親誇張地表現出驚訝。
在鄉下度過的三天時光對我來說獲益良多。
外公呵呵一笑。
「我年底還會再來的。」
「請問……」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即使通過背影,我也能感覺到那條從耳朵連到鼻子的鏈條在叮噹作響。
我又喃喃說了一次:「請問……」男人不悅地反問:「幹嘛?」
還真敢說呢。我笑了笑。
我急忙追上那名金髮男。
「我的人生也過得相當幸福。」
「纔不怕呢,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我露出竊笑。
只見他一臉堂堂正正地說。
「外公不會對你說謊。」
「不過,妳怎麼知道我離職?」
「你有事隱瞞時,有個壞習慣喲。」
就在我邊思索邊走向那個十字路口時……
不久前還蟬鳴大作的樹木,葉子已經明顯變得枯黃。
「然後呢?那你現在怎麼生活?」
外公聽了,咧嘴一笑,看着我。
「這樣子太不公平了。」
「我這輩子只知道埋頭工作,也不懂得花錢享受。」
「你不要害怕喔。」
「簡單來說,是英雄製作公司。」
我苦笑以對。
「其實呢……我去年夏天就離開上一間公司了。」
「不……其實沒幾個月前,我都在便利商店打工。」
「呃,你最近怎麼啦?工作都還好嗎?」
我也拿起餅乾說。
回到家後,我久違地放鬆熟睡,起牀後打掃了房間。等這些都結束之後,我上街買東西時差不多傍晚了。
「你自己果然不知道。」
來到最後第三天,儘管時間所剩不多,我還是去向外公打招呼。
「外公,你之前騙了我,對嗎?」
「外公……我人生中的第一個英雄,也許就是徒手抓蟬的你喔。」
就在這時,公車發出「噗嚕嚕嚕」的引擎聲接近。
年復一年,我都感覺季節的更迭似乎加快了腳步。
「我還會再來的。」
外公似乎很開心地瞇眼微笑。
「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對了,回過神來,我不再做那個夢了。
「怎麼,你都想起來啦?虧外公還想讓你在回憶裏變得帥一點哩。」
「這樣啊,真沒趣。」
我吸口氣後,決定老實招認:
「那種事情不用說啦。」
我既像活在現實,又如置身夢境之中,心情非常奇妙。
那張尋人告示依然貼在電線杆上。
「你騙人,我小時候明明直到最後都不敢徒手抓蟬。」
「哎呀,有對象了嗎?」
「那是好工作哩。」
「呃……不,不是的。」
「我會好好加油,創造出很多的英雄。」
「請問……好幾個月前……在這個十字路口……」
男人再次面露詫異。
我一出聲,金髮男便回過頭來,耳環發出叮噹聲,訝異地蹙眉看我。
外公「嗯嗯」地猛點頭。
「明年夏天再一起去抓蟬吧。」
「可是啊……」外公繼續說:
我對送我來到公車站的母親說,只見她睜圓了眼。
公車停了下來,門「噗咻」打開,幾個人走下來。
「呃,那個……我想知道那孩子後來怎麼樣了……他傷得重不重呢?我的心裏一直放不下這件事……」
男人稍作思考後告訴我:
「那孩子沒有受傷。」
「咦!可是,那個書包……」
男人注視我的眼睛半晌,接着靜靜道出那天發生的事。
那天,有人流血倒在車子後方。
男人拚命奔走,想幫助那些人。
他需要手帕來爲傷者止血,扯開喉嚨大喊:
「有沒有人身上有手帕或是布?可以綁住手臂的就好!」
第一時間回應的人,就是那個背書包的少年。
「我有手帕!」
少年急忙上前,在車子旁放下書包,從中取出一條畫着戰隊英雄的手帕。
男人使用那條手帕,替倒在地上的傷者綁住手臂止血。
緊接着救護車抵達現場,站在旁邊的女子抱住少年的肩膀說:「這裏很危險,你站遠一點。」帶着他稍微退開。
我當時所見的,是少年遺留在地面的書包。
長期壓在胸口的東西終於松落,我發自內心安心吐氣。
男人指着電線杆說:
「你有看到貼在那邊的尋人告示嗎?」
我恍然大悟。那張紙上放的手帕照片,是現下在孩子間人氣最夯的英雄戰隊商品。
「那條英雄手帕就是那個男孩子的東西。後來警察來向我詢問案發當時的狀況,當我回過神來,那個孩子已經不見了,我完全無從找起。」
「嗯,我剛剛纔知道這個人。」
想不到英雄意外近在身邊。
眼頭莫名發熱,我忍着不流淚,擠出聲音說:
雅在電話裏急切地問:『修司~~抱歉我有急事,你明天有空嗎?』
『新連載已經敲定囉。我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朝什麼方向走,但還請你拭目以待。就算以後再也沒人關注東條隼,我也要畫一輩子的漫畫,所以請你接下來也引頸期盼吧。』
然後他一面側頭思索,一面蹙眉道:
還有當時身在現場的人所見到的金髮男子。
他也瞬間屏息。
「呃……沒有什麼重大的原因……那天我從後面看見那孩子,他只踩白色的斑馬線過馬路。」
『不會吧~~求求你啦~~你要是肯幫我一把,我就告訴你一個你應該不曉得的我的小祕密!』
「對了,你爲什麼會那麼在意那個小學生呢?甚至在意到在路上叫住我。」
我和剛剛的他一樣搔着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END
『可惜我是隨便、誇張、任性,說話不負責的粉絲。』
微笑瞇細雙眼的外公,眼神比什麼都要溫柔。
「麻煩您了。」
『好,我手邊的案子是……』
走在這個城市裏的每一個人,一定都有成爲英雄的瞬間。
「是、的……嗯。我……我知道了。」
若是這樣說,外公會笑我傻嗎?
那是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模仿不來,堅強而溫柔的笑臉。
他皺起鼻頭笑道:
「人生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
「所以纔會貼了那張紙啊……」
「真的是這樣。」
『修司,你一定以爲我和你差不多年紀吧?』
「……不會吧?」
『我今年已經三十七歲了!』
我決定下次去醫院探病時,要把這個故事告訴外公。
「不不不!等等!至今對您真是抱歉……」
男人突然換上正經的臉孔,接下去說:
『你肯幫我我才說啊。』
明天又將有新的展開。
「我還在放假耶。」
「雖然是很古老的尋人方法,但假設這裏是那孩子上學的必經路線,應該會看到纔對。你要是在哪裏看到他,請幫我轉達我們在找他。」
「我明白了……他的長相我大概記得。」
「我要依據祕密的內容來決定要不要幫。」
「什麼祕密?」
「所以要儘可能不留下遺憾呢……」
那名少年送上手帕的那一刻,無疑成爲了某人的英雄。
「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希望受傷的人都已經痊癒了。」我說。
我說到一半,吞回後半句。
我瞥向電子看板,點頭答:「有。」
——我過了索然無味的人生啊。
我感到胸口逐漸發燙。
『這樣就好,你維持這樣就好。』
用和那天一樣的笑臉。
如今我終於懂了,外公當時的表情非常幸福。
掛斷後,緊接着又收到一封信。感覺今天手機特別忙。
他喃喃自語地說完,朝我輕輕點頭說「拜拜」,揚長而去。
「我小時候也常常這樣。」
「只是碰巧啦,因爲我剛好是距離最近的人。」
我茫然地呆站在十字路口,街頭電子看板忽然傳來巨大聲響,一位沒見過的小說家得了大獎並接受採訪。
我心目中的外公也是。
「位置真的很近,血幾乎要噴到我身上。只差一步的距離,倒在那裏的人應該就是我。沒出人命簡直是奇蹟。」
男人微微放鬆眼角。
「真的。」男人深深點頭。
『那我要說手頭上的案子了喔~~你聽過一個叫田島匡嗣的小說家嗎?他昨天得了大獎,我這邊一時間變得忙不過來……』
雅在電話那頭髮出爆笑聲,然後警惕似地輕咳幾聲。
我從對側街道看過去都明白那是多麼嚴重的車禍,從近距離目睹一切的他一定飽受驚嚇。
叫住他時帶着戒心的目光消失了,我可以感覺到他非常關心那些人。
男人似乎有些害羞,用戴着碩大黑色手環的右手搔着金髮的髮根說:
『我就知道報出年紀你會改用敬語,因爲你很認真老實嘛。我最討厭別人用敬語跟我說話了,所以求求你,用原來的方式說話吧。』
「話說回來……您真了不起。遇到那種事,我的身體根本動不了,光是在旁邊看着就是極限了。」
映在電子看板上的男人下方,打上了「田島匡嗣」的字幕。
「要是他用平常的方式過馬路……」
——有一天我也要……
「嗯……咦?是真的嗎?」
雅在話筒的另一端嘎嘎大笑。
男人說完有禮地低頭致意,彷彿自己是當事者。
口袋響起手機鈴聲。
經他這麼一問,我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紅綠燈不知何時變綠,我跟隨同時前進的人羣邁開步伐。
他立刻回信:
我回了短短一封信:
『老實說啊……』
寄件人是東條隼。
「我小時候也常常像他那樣過馬路,覺得很懷念。記得只要順利踏著白線過馬路,就會覺得很幸運。那孩子從頭到尾成功地只踏白線過馬路,我正替他感到幸運,緊接着就發生車禍……我甚至開始懷疑世界上沒有神也沒有佛,變得很在意那孩子。」
手環上滿滿的銀刺裝飾,彷彿現在也會刺到他的耳朵。
「我有向警察留下聯繫數據,後來,接受幫助的人打電話給我,說他出院了,想好好道謝。我和對方見過一次面,並且把手帕的事告訴了他。他說無論如何都想和那個男孩子道謝,要送他新的手帕。」
「那樣算是幸運嗎?車禍在他眼前發生,而他毫髮無傷,就某方面來說,應該算是幸運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