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TEP 4 擺T過去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1.1萬 字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1 STEP 4 擺T過去插圖(1)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1 · STEP 4 擺T過去 · 第1張插圖

約定好的兩星期過去了,多咲真生的連續劇拍攝漸入佳境,因此暫停了委託。我才因爲首次的委託案結束而稍獲喘息,馬上又被叫去支持其他同事的案子,過着奔波忙碌的每一天。

半個月後的某天,我和道野邊一起被叫進老闆辦公室。

「被拍到了?」

老闆大力翻開桌上的雜誌。

「這是今天發售的週刊雜誌。」

我和道野邊一起低頭窺視那篇報導,頭幾乎要撞在一起。

「雅和……多咲真生……」

黑白照片清楚地拍到了多咲真生的臉,迎接她入門的雅也一同入鏡。

「雅很少犯這樣的失誤。」

「看來是真生無預警拜訪雅的私人住宅,在進門那一瞬間被記者拍到了。」

老闆手託下巴,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

「私人住家……」

他們已經有這麼深的私交了嗎?

我完全沒發現他們之後還有碰面。

「我們正在商討應對方針,請兩位先把時間空下,以便有狀況能隨時對應。」

「好的。」

我緊張地嚥下口水。

誰會料到不過短短數小時,事態便朝始料未及的方向而去。

「修司,你馬上去醫院。」

我被叫到老闆辦公室,門一開,老闆便神色緊張地說。

「別把我和你混爲一談。我還真羨慕你呢,工作稍微休假也沒有任何影響。」

她再次咬住下脣。

「我最討厭寵物店了。」

我詢問在白色病牀坐起身的多咲真生。

只能直直注視她。

「雅,你要不要乾脆休假一陣子?你最近臉色很差耶,這樣硬撐身體會垮掉喔?」

「修司,那傢伙……」

「那個男人,八成是……」

「咦?」

我在沉重的氣氛下開口。

「修司……我可以出一道謎題嗎?」

她用力抿嘴,眉毛下垂,努力憋住即將決堤的淚水。

「搞什麼,很討厭耶。」

我完全不知道該從何安慰。

我想起第一天,與她一同站在寵物店櫥窗外的情景。

「我之前一直認爲你沒什麼優點……」

她因爲撞到頭部,爲求保險住院檢查,幸好除了扭傷腳以外,傷勢沒有我原先想的那麼嚴重,我因此暫時安心。

多咲真生住院邁入第四天的中午,我和雅一如平日坐在一起喫午餐。

「實在太可憐了。看到後我不禁心想:那些狗狗要是沒賣出去會怎麼樣?滯銷的商品會被當成壞掉的機器人,遭到丟棄嗎?」

「噯,你知道現在網絡上都是怎麼稱呼我的嗎?」

「他們說我靠着被跟蹤、差點被刺、從樓梯摔落來炒新聞。」

「多咲真生被送進醫院了。」

她馬上回答。

「通過小狗,我彷彿看見了自己。」

見他的臉無比認真,我暫且放下筷子。

我是第一次聽到她道歉。

綜藝八卦節目連日密集報導多咲真生事件。防盜監視器清楚拍到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臉孔,該名嫌犯終於遭到警方通緝。

然後,她用泛淚的眼睛,微微地對我笑了。

「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

「我很清楚,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工作。我也不想讓聲援我的人傷心,這是真心話。可是,其實我最害怕的是被人討厭。到頭來,我只是個自私鬼、僞善者,不惜與重要的人分手甚至失去他們,也不想被大衆討厭。結果,我還是覺得自己最可愛呀。」

「正確答案就是『我不知道』,沒人能知道哪一方是正義。不過,修司……」

我們也在員工餐廳看到這則電視新聞。

「我想把那兒的狗狗全部帶回家,可是帶走之後,店家又會進新的小狗,一樣的事情反覆上演。」

「他們有沒有想過我主演了多少部作品?連續劇、電影、舞臺劇,無一不缺!他們以爲我拍過多少支廣告?我當然不認爲全日本國民都聽過我的名字,但我可沒有沒沒無聞到需要靠着炒新聞來搶救名氣吧!」

見雅低下頭,我追問:「你說什麼?」他卻輕輕擡頭笑說:

雅將湯匙放在還沒喫完的咖喱餐盤上。

「我可沒有時間悠悠哉哉地住院。」

她似乎不想再加以掩飾了。

「那我問了。修司,假設你的面前放着紅色的箱子與藍色的箱子,其中一個箱子代表『正義』,另一個箱子代表『反正義』,請問代表『正義』的箱子是哪一個?」

她靜默了一會兒後,喃喃說道。

「嗯?」

她徐徐擡起頭,小聲地說。

我只能靜靜聽她訴苦。

然而雅沒再多說。

她緊咬下脣低下頭。

多咲真生凝視自己緊握的雙手,看起來像在忍着不發抖。

我的眼前頓時一黑。

她迄今走過的人生道路,一定不如我所想的光鮮亮麗。在她華麗的外貌下,一定隱藏着堅忍不拔的真面目吧。

「不愧是修司,正確答案~~」

她大吼着,像要將內心積壓已久的不滿一口氣宣泄。

以老闆爲首的每個人雖然都很擔心他的狀況,卻沒人能真的爲他做些什麼,只能在心裏乾着急。

「可愛的小狗不是會用可愛的動作靠過來嗎?像在搖尾乞憐,說『愛我』。」

「那樣一來,我這輩子說不定都出不了家門了。」

「我所尊敬的一位前輩,曾經說過一句話。」

奇妙的是,我並不因爲這番話而感到生氣。

「感覺如何?」

「人類意外容易放棄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喔。」

她緊緊皺着眉頭,看起來十分不甘心。

「只有這樣我不知道,有沒有提示呢?」

「我犧牲了好多東西才走到今天!就算有了喜歡的人,兩人多麼相愛,一旦被發現就全毀了!爲什麼愛上一個人,非要被經紀公司責怪不可?我對於自己是商品這點有點自覺!但就算是商品,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我可不是機器人!」

那雙眼睛彷彿隨時會掉淚。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雅力不從心地哈哈笑了兩聲,果然和平時不一樣。

「通向成功的唯一捷徑是繞遠路。」

她說完見我沒答腔,尷尬地望向別處。

「糟透了。」

「我也覺得自己最可愛啊。打個比方吧,假如船要沉了,船上只剩兩個人,只有一人能坐上救生艇。當我面臨抉擇時,也沒有自信能向另一個人說『你先請』。每個人都是這樣啊。能夠笑着對別人說『請』,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成就他人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幾個呢?」

多咲真生低下頭,緊咬嘴脣。

「對不起,我只是遷怒於你。我太焦慮了。」

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他安靜喫着午餐,又倏地停下手中的筷子。

雅賊賊一笑,神情充滿了覺悟。

我輕輕點頭。

「聽說那篇報導激怒了跟蹤狂,多咲真生差點遭刺,從樓梯上摔下去。」

「怎麼可能會好呢。」

我搖搖頭。

「我和狗兒一樣,連自由選擇愛誰的權利都沒有。」

「小知的病房還算安全吧?」

「想紅才炒新聞的女演員。」

我思索片刻後回答:

「什麼事也沒有。」

「病房裏有警察駐守,不用擔心。對了,雅,犯人落網前,你真的要多小心喔。老闆說可以在家裏待命。」

在那之後,雅的樣子一直都怪怪的。

「爲什麼?好突然啊。」

雅在看到通緝犯長相的瞬間臉色一變。

他用少見的陰暗聲音回道。

「爲了不成爲賣剩的狗兒,牠們纔會拚命表現,纔會可愛地讓許多人撫摸,蹭向可能會喜歡自己的人類身邊,求對方把自己帶走,一生好好地疼愛牠。」

「不要這麼說啦,暫時休息一下吧。」

沉靜片刻後,她緩緩開口。

「傷勢還好嗎?」

我覺得胸口有點躁動卻說不上來,只能默默喫着午餐。

比起生氣,我更想盡快抹去她臉上浮現的後悔之色。

雅正視我的雙眼,那雙眼睛裏蘊含着近似殺氣的嚴寒。

「修司,你之前曾經問過我,爲什麼加入這家公司對吧?這件事說來話長,你願意聽我說說人生故事嗎?」

我雖然想說些什麼,卻被雅散發的氣息震懾得說不出話。

她吐露的言語,每一句都滲出濃濃的哀傷與不甘。

「你唯一的優點,或許是溫柔吧。」

「沒事……」

「我從小異性緣就很好,當時還被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告白。可是,她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所以我拒絕她了。」

我認真聆聽,一面「嗯嗯」地點頭回應。

「我啊,完全沒辦法喜歡那種對自己很有自信的女孩子。嗯,她們或許很可愛,但就是不來電吧?比起來,我更容易被安靜坐在教室角落看書的女孩子吸引,心裏會好奇她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同時也想逗對方笑。那種不經意流露的笑臉,真的可愛得亂七八糟啊。怎麼說呢?就是一種『只有我知道她笑的樣子』的感覺吧?你懂嗎?修司,你能體會嗎?」

他在說什麼?我感到有些掃興。

「嗯……也不是不懂……不過如果硬要我選,我會選外型可愛的……」

「什麼~~你太嫩了~~」

「……現在到底在聊什麼?」

「啊,對對,要說我進公司的契機嘛。可是我得先說那個受歡迎女生的故事。」

照這樣下去,什麼時候纔會進入正題?我忍不住看手錶。

「簡單來說,自從拒絕了那個校園瑪丹娜,我的人生就變得亂糟糟的。她哇哇大哭,我因此被當成女性公敵,這也是難免的嘛。然後,這件事不久便傳到校園瑪丹娜的迷弟那邊去,當時真的是人間煉獄啊。每天去學校,站在自己這邊的人都會減少。」

這是學生時期常有的事,我安靜地猛點頭。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對我來說,只要有幾個好朋友懂我就夠啦。可是啊,是我太天真了。」

雅隨手將放着沒喫完咖喱飯的托盤挪到一旁,兩隻手肘撐在桌面。

「反對我的人逐漸增加,『和我絕交』開始成了『正義』的一方;最後連願意『和我當朋友』的人也產生『咦?我是少數派嗎?』的質疑。回過神來,本來和我最要好的傢伙,也開始把我當成隱形人了。」

想到接下來的發展,我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連那傢伙也不理我時,我真的大受打擊。於是,我鼓起勇氣問他:『你爲什麼不理我?』那傢伙不悅地把眼神移開,說道——」

雅稍作停頓才繼續說:

「『因爲大家都這樣啊。』」

我無言以對。

「看吧?人類很容易就放棄自己動腦。」

「這件事無庸置疑是由我而起,我也煩惱過該怎麼辦,覺得都是我害的……但想到一半,我就放棄思考了。」

這麼一說,進入這家公司以後,我還沒放過連假。奇妙的是,這並沒有對我造成痛苦。雖然老闆說只要能遵守規定時間,上班日的時間也可自由利用,但我現在更想把時間花在這份工作上。

「長得和他很像。」

『人類一旦放棄思考,就失去身爲人類的資格了。』

「不要胡說,不可能的,一定是你搞錯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真的難辭其咎了。」

雅低下頭,嘴脣一度緊抿。

即使整張臉皺在一起,我依然能看出他正努力做出笑臉。

雅硬是擡起頭。

當時我以爲那是對別人說的話,原來那句話是對他自己說啊。

我接近站在原地不動的雅,窺探他抱着肚子的手。

我和雅用完午餐後,一道前往東條老師住的飯店。

「……應該先叫救護車……」

「如果真的是他……他真正想殺的人應該不是小知……」

「別說了!」

那傢伙……果然是他嗎?

「不可能吧……應該是巧合?只是長得很像罷了……」

回頭一看,雅在後方被人用力撞了一下。

「沒怎麼樣。幸運的是,那件事發生在四年級的尾聲,五年級要重新分班,我們分到不同班,事情自然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他並沒有特別喜歡棒球,只是希望自己明顯屬於「某個團體」。「剃了光頭,別人不是一看就知道你是棒球社的嗎?」雅笑着說道。

「發生了什麼事呢?」

那天,住進飯店的東條老師久違地找我,問我:「要不要來喝咖啡?」

「這不是……連續劇裏常出現的臺詞嗎……」

雅接着笑說:「很長對吧?謝謝你耐心聽完。」

「但那傢伙一定還忘不了這件事……他一定到現在還恨着毀了他人生的我。」

他宛如唸咒一般說道。

「我……當時……一定在那傢伙的心上……刺了一刀……」

雅的呼吸變得紊亂而急促。

我想起雅之前說過的話,因此恍然大悟。

「某天,那傢伙在體育館的後面被人揍了。」

雅再度開口:

「修司……你不要害我笑啦……」

「可是,我沒那麼溫柔,也沒那麼堅強。我超氣的!心想:這小子搞什麼鬼,事到如今還想怎樣?」

「也是!救護車!」

「雅!」

來到十字路口,目光不經意地停在電線杆上,上面依然貼着尋找手帕主人的告示。

「我害怕得不得了,拚命想該怎麼辦。那是我人生中最動腦的一次了。然後,我跑去向揍他的人搭話。」

「這、這下不妙了……這個……是真的刀子欸……」

「那傢伙並沒有特別壞,只是向多數靠攏,選擇了輕鬆的那一方。站在他的角度,可能還會覺得『大家都不理你,爲什麼只有我被罵?』哩。」

轉瞬之間,滲出的血液便染紅了雅的雙手及地面。

「我這不是等於毀了一個人嗎?因爲我在心裏的某個角落覺得自己是人渣,所以纔想成爲英雄。我想成爲英雄背後的英雄,好消除那股罪惡感,所以才加入公司。」

「在班上完全屬於『強大組』的我,說話變得具有分量,那些人當場走了。我心想太好了,想不到那傢伙從隔天起就不再來學校上課。」

雅是認真的。

周遭的人發出尖叫。

「修司……我也……可以說點……像連續劇的話嗎……?」

這一定是雅當時竭盡所能想出來的話吧。

我想否定這個猜測,話語卻霎時卡住,只能吞吞口水。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我不理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那麼……你們後來怎麼樣了?」

「怎麼會……」

「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雅的眉頭越皺越緊。

雅撇嘴補充:「像修司這麼堅強的人,或許會欣然接受他吧。」他微微一笑。

「我一直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錯,那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回以無視罷了,接下來什麼也沒做。昨天我不是還幫了他一把嗎?我沒有錯。」

剎那間,我屏住呼吸。有個像是刀柄的東西,從他按壓肚子的指縫間伸出來。

雅的表情逐漸轉爲痛苦。

「雅,你不要再說話了!」

「是嗎……太好了。」

「跟蹤小知的犯人,可能就是他。」

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雅緊緊皺起眉頭。

僅此一句話,就讓他一個月後在班上遭到孤立。

『別浪費時間理這個蠢傢伙,只要無視他就行了。』

「剛開始只有棒球社的人,漸漸的其他同學也跟着做。不知不覺間,『不和他講話』成了大家的『正義』。」

雅已經快要呼吸不過來。

雅接着說:

「雅……?」

「這大概是報應吧……」

雅平靜地凝視着沒應答的我說:

「學校不是一個無所遁形的世界嗎?所以,我拚了命地想着如何求生。因此,我並不認爲自己做錯事。」

我努力壓抑在腦中亂竄的不祥預感。

雅先輕輕做個深呼吸,下定決心後娓娓道來:

我一直在斟酌該如何回應,腦中卻想不到什麼適合說的話。

雅在我出聲的同時,雙膝無力地跪下,倒在地面。

「連假正好放到一半,大家都想出門玩吧。」

「被說這句話的人,通常都會死耶……」

面對我小心翼翼的提問,雅意外平靜地回答:

我鬆了口氣,雅的眉頭卻皺得更緊。

「一旦放棄思考,當我再次看到那幅光景,就變得無感了。因爲錯不在我啊,我真的只是因爲看到他就火大才不理他,其他人愛跟着做又不關我的事。說起來,還不都是那傢伙自己不好,誰叫他要先不理我。我放棄思考,失去了身爲人類的資格。」

雅冰冷的眼神令我流下冷汗。

雅抱着肚子。

雅曾對着住院的我說:

我脫下身上的襯衫,從雅抱着出血腹部的手部上方下壓止血。襯衫瞬間被染紅,溫熱的血液流到我的手掌。

「雅!我打電話回公司!」

「雅?你怎麼了?是不是肚子痛?」

路人當中傳來「我正在叫!」的聲音。

「不準說話!」

「雅,你看那根電線杆,這年頭已經很少看見那種紙了……」

我笑着走過去。

「沒事的!雅,你這麼頑強,一定沒事的!你不會因爲這樣就死掉!」

「某天,四年級時和我最要好的傢伙主動向我搭話。就是那個說『因爲大家都這樣啊』就不理我的人。在那之後,我們完全沒說過話,但他那天突然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那樣,和我說話了。他的態度非常平常,就像和朋友說話那樣。」

「因爲那傢伙讓人火大啊。」

雅說,他在五年級時加入了棒球社。

雅繃着臉,聲音沙啞地說。

其他同學很快便察覺雅刻意不理那個男生,聽說第一個來詢問的是同屬棒球社的人。「你爲什麼都不理他?」對方這樣問道,而雅只用一句話回應:

想拿刀刺知子的跟蹤狂果然是那個同學,雅早就察覺是「當時」的同學犯的案。

「不要說了!」

「這種人物……也常會死喔……」

期間我一直苦思該說什麼話,才能緩解雅心中那股糾結的情感。

「我還在想今天路上人特別多,原來是連續假期啊。」

「你沒事吧?」

「什麼……?」

「我……成爲……英雄了嗎……?」

淚水奪眶而出。

「對!你已經是英雄了!拜託,別死!動漫畫和電影裏的英雄都不會死啊!」

遠方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發明救護車的人……是真正的英雄呢……」

雅說完一度深深吐氣,靜靜閉上眼睛。

一行淚從他闔上的眼角滴落。

「雅~~」

我的慘叫混合著鳴笛聲迴盪在街頭。

「夠了!我真的受夠當藝人了!」

寂靜的醫院中,響起多咲真生的尖聲吶喊。

「爲什麼!爲什麼雅會遇害……對不起……對不起……」

多咲真生跪在地上痛哭。

幸虧刺了雅一刀的男人穿着染血的衣服就逃,警方很快便將他逮捕歸案。

隔天,我被警方傳喚偵訊。回憶起來,陳述着男人如何撞到雅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別人似的。

我表現得異常冷靜,宛如在拍攝連續劇,扮演着某個角色。

「哎呀,英雄人物果然不會死在那種地方。」

謝絕會面的牌子拿掉後,雅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摸着傷勢尚未痊癒的肚子說。

傷口雖然大量出血,所幸並不深。說起來,行刺用的也是殺傷力最小的水果刀。

雅向哭得抽抽搭搭的知子從頭說明小學發生的事。

「對不起。」

「真的假的?」

她盯着我的雙眼,然後微微低下頭。

「可是,我不討厭你這個人唷。」

我苦笑道,她則用一貫兇巴巴的態度說:「拜拜。」

「加油喔。」

「啊,是我太太啦。」

走出醫院,一輛全黑的大型車朝我疾駛而來,我驚險地停下腳步,車窗嗡地降下來,多咲真生戴着太陽眼鏡從中探出頭。

「那小子很容易逃過一劫。」我說。

「怎、怎麼了?」

「哦哦,你太太啊。」

雅按住腹部的傷,笑到眼角泛淚。

「小知好像是瞞着經紀公司委託HEROES幫忙的,然後,經紀公司只收到我是一般人爲什麼會上雜誌的消息,事情越弄越複雜,好像連經紀公司也誤會了,來不及澄清事情就被報出來,只能說時機真不湊巧啊。」

「等傷好了,我會去看他。我必須好好向他道歉。」

我打氣似地說完,準備推門下車。

「幹嘛去查那種東西。」

搞什麼啊,虧我還替他們兩人的未來深感痛心。

「雅!」

「什麼?」

「但我私底下講話很毒舌。」

「等等,真的假的啦……拜託,不要害我笑……好痛!」

「你不是在和小知交往嗎?」

她招招手要我上車。一坐進去,剛剛那位經紀人從駕駛座對我點頭致意。

下車之後,車窗再次嗡地降下,多咲真生笑容滿面地探出頭,朝我用力揮手。

「好,一言而定。」

經紀人不一會兒便來接她回去。

「這句話我會牢牢記在心裏的。」

「通向成功的捷徑是繞遠路,對吧?」

「談戀愛是打死也不可能,但我可以和你當朋友。」

「小知,不是的,這是我自己造成的。因爲我,那傢伙纔會做這種事。」

「幸好雅沒事。」

「祥子最擔心的也是妳過度自責喔,所以小知,請妳今後也以女演員的身分,繼續帶給我們活力吧。一言爲定喔!」

「就是說啊,明天週刊雜誌就會刊出訂正報導。」

「謝謝。」

「都是因爲你說了一堆烏鴉嘴的話,我聽着還真的以爲自己會死呢。」

多咲真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病房,似乎是在匆忙中趕來。

雅睜圓雙眼,緊接着爆出「啊哈哈哈」的奇怪笑聲。

回頭一看,她朝我微微一笑。

「等等?那小知是?」

……等等,咦?

「我難得焦急了……無論如何都想主演長澤導演的電影,這次的角色要會烹飪。不過,這種事果然不應該瞞着公司偷偷進行呢,我收到報應了。」

「不知道啊啊啊!」

雅繼續撫着肚子說:

我用埋怨的心情瞪着狂笑到流淚的雅。

我竊笑道。

「我纔沒有烏鴉嘴。」

「那不是很好嗎?我倒是有點好奇壞心眼的你呢。」

我也回以微笑。

「還問怎麼了!你已經結婚了?」

多咲真生斜睨着我。

「小知怎麼了?」

「拜拜,修司!」

說明告一段落後,雅溫柔地笑道:「所以我受的傷,責任全怪在我自己頭上。」

「我以後不會再仰賴HEROES。我會腳踏實地好好努力,直到某一天,自己成爲真正的英雄。」

「但要是我死了,那傢伙不就成了殺人犯嗎?我當然得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啦。」

「原來是這樣嗎?」

「什麼!」

「這次雖然繞了遠路,但一定又離成功更近一步了。」

「咦?你不知道嗎?」

知子擡起掩面的雙手,如同祈禱般緊緊交握。

多咲真生溫柔地微笑。

「我不是說你不會死嗎?」

「……聽了讓人有點不爽。」

知子再次雙手掩面。

知子逐漸停止哭泣,「嗯嗯」地猛點頭,專心聆聽雅說話。

我爲雅感到驕傲。

多笑真生摘下太陽眼鏡說。

「雅……對不起……對不起……」

知子淚眼婆娑地點點頭。

「對不起。」

「老闆,辛苦了。」

「哦,是修司啊,你也辛苦了。」

「啊,還有,我去調查過了,在動漫畫和電影中最後死掉的英雄還挺多的啊?」

「……也是。」

目送知子離開後,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要問雅。

「既然這樣,當初何必要亂報。」

「咦?」

「話說回來,祥子小姐是誰?是你的妹妹之類的嗎?」

「下次再一起去海邊吧。」

「講話不要再畢恭畢敬了,感覺很像在工作,我不喜歡。」

「好的,妳可是備受期待的清純系女演員呢。」

「又是下次……你真會敷衍人呢。」

「謝謝你……那個時候讓我一個人待着。」

「……謝謝你。」

「原來是這樣啊。」

要是連我都被某個歹徒刺還得了。

她哭成了淚人兒。

「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向祥子小姐道歉纔好……」

「嗯,就是說啊。」

「下次有機會看到的。」

「你要是出事,我……」

旁邊的人同時看我。

隔天,我早早結束工作去病房探望雅,在那裏遇到老闆。

我苦笑着對駛離的車子輕輕揮手。

「小知只是來我們家和祥子學做菜啦。我太太的興趣是做菜,還開了廚藝班呢。我們知道要慎防媒體,但小知那天搞錯時間提早過來,不巧被記者拍到了。」

見到她比以往率直的態度,我隱隱覺得她以後一定會蛻變爲更加出色的女演員。

「讓我對演藝事業心生嚮往的人就是長澤導演喔。我在小學時看了他的電影,就此一見鍾情。我迷上的不是演員,而是電影本身。我心想,總有一天,我也想主演他的電影,才加入了這個產業。」

老闆竟然這麼頻繁來探病,真是懂得體恤員工啊。

我把探病的慰問品放在雅的枕頭旁。不知不覺間,雅身邊從頭到腳堆滿了探望的花和禮品。

「不好意思,每次都這樣麻煩你,讓你來探病。」

「哪裏,您太客氣了。我平時受雅許多照顧,這點小事應該的。」

「那我先走囉。雅,你要好好靜養喔。」

「沒問題啦,你很愛瞎操心耶。」

雅的語氣輕鬆到完全不像在對老闆說話。

「那麼修司,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老闆留下這句話,踩着笨重的腳步回去了。

「雅,你和老闆真的感情很好耶。」

「還算不錯吧,畢竟,當初是他找我進公司的嘛。」

「是嗎!」

這麼說來,之前就聽說雅是走「菁英路線」進公司的,原來是老闆親自挖角啊。

「雅……你真的比我想的還厲害耶。」

我望着那堆慰問品,感慨良多地說。

而這位當事者只是哈哈大笑:「你在說什麼啦。」

「你太太今天沒來嗎?」

「白天來過了。」

「搞什麼,我好想見見她喔,下次介紹給我認識吧。」

「好是好……可是與其說介紹……」

雅嘎嘎大笑,一面比出「V」字手勢。

「不,你肯定還有事情瞞着我!快給我全部吐出來!」

雅回答「請」,一位身穿和服的老先生在陪同者的攙扶下,從護士身後入內。

我霎時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豪華的書桌上擺着一張白紙。

「搞什麼啊!原來你娶了富家女!」

「太詐了啦!我聽得火都上來了!」

——也就是說……

「我太太。」

「我見過老闆的女兒嗎?」

「搞什麼啊!你不是對瑪丹娜類型的女生沒興趣嗎!」

「是的。」

「嗯,記得。」

雅一邊訝異於我反應這麼大,一邊含糊地說:「不,雖然算是兒子,但……」

「呦,雅,身體還好嗎?」

「抱歉,驚動大家了,其實傷勢沒那麼嚴重。」

「當然沒問題,其實他剛剛還在呢,不過,我想他很快就會再來,我會轉告他的。」

我也認識,所以是公司裏的人嗎?

雅抹着淚,依舊是笑個不停。

「雅,你娶了老闆的女兒?」

原來是太太的父親啊……咦,等等……?

「我想起來了!佐和野!櫃檯的美女!」

「嗯,就是那個啊,應該是岳父啦。」

那個人就是老闆講到比基尼時提到的女兒啊。我轉動腦筋思考。

我確認掛在枕邊的名牌,上面的確寫着「佐和野 雅先生」。

等會長離去後,我突然在意起雅說的某句話。

難不成……

他慢條斯理地起身,點亮浴室的燈。

「哈哈,的確。感覺他會當場昏倒。」

我粗暴地抓住雅的肩膀大叫:

「你父親是老闆?你是老闆的兒子?」

「你幹嘛?」

難怪會有偉大的會長帶着豐厚的慰問金來看他!

一切都合理了。

我趴倒在雅的腳邊。

「那個女生就是我太太。」

我大喫一驚,雅則露出頑童般的惡作劇笑容。

會長用力握住雅的手,一連點了好幾次頭。

「幹嘛這樣~~」

剛剛還在……?剛剛待在這裏的人,不是老闆嗎?

難怪是走菁英路線!難怪老闆這麼常來探病!

「真的假的!」

就在這時,傳來「叩叩」的敲門聲,護士進來了。

「咦?」

「但是什麼?」

「我會擇日拜訪你父親,請幫我向他問好。」

「你不要有事情又偷偷瞞着我喔!」

雅的態度和平時毫無二致。這小子說不定真的是個大人物啊。

「一點也不有趣!」

他只是凝視着浴缸裏逐漸上升的水位。

雅頓了頓,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看我。

「難不成是……鈴鈴嗎?」

他坐在這裏經過了多少個小時呢?

「佐和野先生,有人要來看您,可以帶他進來嗎?」

我差一點就要氣到腦中風了。

「嗯,世人的確會這樣說我呢,明明也沒什麼特別的好處啊。」

「不是啦!修司,你真不是普通有趣耶。」

「真的嗎?那就好。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該怎麼辦啊,你父親可會昏倒呢。」

「賓果!」

「有的。應該說,每個人都見過。」

「啊!對了,剛剛護士叫你『佐和野』……」

「修司,你已經認識她了喔?」

「啥!誰?是誰?」

被稱作會長的老先生拿出寫着「早日康復」的厚厚信封袋,強行塞入想推辭的雅手中,還不忘叮囑:「有任何需要,隨時和我說一聲。」

「你太太的父親……原來如此……」

雅更加放聲大笑。

我茫然眺望那幅光景心想:「不愧是某某會長,出手就是不一樣。」彷彿自己在看什麼電視劇。

「修司,我不行了,你這人怎麼這麼有趣啊?」

「所~~以~~啦~~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有個坐在教室角落孤單看書的女生。你還記得嗎?」

雅見我瞪着天花板,口中唸唸有詞,甚至「噗哈」地笑出來。

「我當時就覺得她以後一定會是超級大美女喔~~我唯獨對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怎樣?我完全押對寶了吧?」

「我沒有刻意隱瞞啊~~」

雅似乎已經在憋笑,半邊臉看起來快要抽筋。

即使熱水滿出浴缸,弄溼了他的腳底,他依然注視着水。

「岳父?」

雅再次發出誇張的笑聲。

「我聽說你被人刺傷,嚇都嚇死了,馬上飛奔過來呢。」

「你猜猜是誰?」

「什麼!」

「啊!大井會長,好久不見。我已經完全沒事了。」

回過神來,從大窗戶外射入的陽光已然消失,他連室內變暗了都沒察覺。

扭開水龍頭,熱水嘩啦嘩啦地流出來。

因爲刺眼的光線而瞇起眼。

「我們的老闆是我太太的父親。」

「是公司裏的人?」

「佐和野……佐和野……佐和野這個姓我確實有印象……是誰呢……?」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