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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 5 數條岔路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8518 字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1 STEP 5 數條岔路插圖(1)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1 · STEP 5 數條岔路 · 第1張插圖

那天我久違地取得休假。當我在牀上發懶之際,手機傳來振動聲,來電顯示爲「道野邊」。

『抱歉,修司,我有點急事,想請你幫個忙,你現在人在哪裏呢?』

「我在家裏,請問有什麼事情呢?」

我被道野邊難得的倉皇語氣嚇得從牀上彈起。

『詳情稍後再談,你有辦法現在立刻過來總公司一趟嗎?』

「我馬上到!」我急忙掛斷。

總公司的自動門一開,道野邊已經在等着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倆快步移動,邊走邊說。

「修司,你能快速趕來幫了我大忙。是這樣的,我從前天晚上起,就聯繫不上東條老師。」

「他不在飯店裏嗎?」

「是的,我昨晚在飯店守候,他都沒有回來。房間裏當然也都找過了,一樣不見蹤影,只是……」

「只是?」

「他的手機……沉在浴缸裏。」

「沉在浴缸裏……?」

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故鄉的小島呢?」

冷汗劃過臉頰。

「出版社已經派人前往小島,我也聯繫了他的老家,現階段他們並未收到聯繫……」

道野邊按下電梯鈕,心神不寧地看着手錶。

「你說這個故事的對象。」

我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我用力點頭。

當時東條隼遇上了瓶頸,怎樣都找不到靈感,眼看時間分秒流逝,截稿日迫在眉睫,責編的催稿電話響個不停。那位編輯個性嚴厲,老師提不起勇氣與他商量。

「畢竟是東條隼的漫畫伴着我長大的嘛。」

「我們去車站吧!」

「我並沒有那種才能。」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您很了不起。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爲像您一樣出色的男士。」

「方便告訴我您的人生故事嗎?」

「您在外流浪過……?」

「我們走吧。」

「等一下連東條老師加起來,就是四個人。不過,您可能得在回程的電車上重說一遍了。」

「我明白了!請問我們要去哪裏呢?」

「沒想到《通通》會突然爆紅,我當時真的很訝異呢。這該不會也是您一手策劃的吧?」

「我相信會是很棒的靈感。」

「有人很擅長這類事情啊。」

「這是真正的粉絲纔會知道的事情呢。」

見我滿頭霧水,道野邊不改笑臉地說:

看到來者是我,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微微揚起嘴角。

我好像對這件事有印象。

「是的,當時我結識了野宮老闆,他向對你做的一樣,爲我做了名片。我甚至沒跟老闆報名字,他卻自動幫我做了名片。」

我走到他旁邊。

搭了一陣子的電車後,車窗外出現美麗的海景,他彷彿被吸了過去,在該站下車,並在那裏尋獲了奇蹟似的靈感。聽說當他返回東京時,只差一步就要被報警協尋了。

道野邊聽了微笑說道:

東條隼描繪的故事總是不乏人類纔有的傻勁,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原來如此。」

回想起來,道野邊給我的名片上只寫了姓氏。

可是,我不明白道野邊何以如此看輕自己。

「在那裏。」

「真的……嗎?」

……對了!我想起某個片段,急忙轉身。

道野邊用專注的表情聆聽。

「被發現啦。」

「你在學道野邊說話?」

「沒錯。修司,你是第三個聽我說這件事的人。第一個人是雅,然後還有一位……最後第三人則是你。」

道野邊微微一笑。

脫口而出後,我才急忙摀嘴。

「我一定會帶他回來。」

《通通》並非在連載之初就大受歡迎。

「就這麼辦。」道野邊深深點頭。

「沒有特別做什麼,不過是和那位部落客混熟,將漫畫推薦給他罷了。會拍進那張照片裏,純屬巧合。我所做的,只是頻繁確認對方的博客,看到那張照片之後,在下面留言『那部漫畫真的很好看』,接下來口碑自然延燒開來。」

「看樣子還會有第四個人。」

「哎呀呀,真巧呢,我也是。」

道野邊看着我的反應,溫柔地笑說:

我想起他先前說過的話。

道野邊仍舊保持微笑。

「我真的當過流浪漢喔。」

「很久以前,老師還不紅的時候,常在某月刊雜誌類似後記的版面畫一些貧窮趣聞。當時他身上沒錢,聽說有人只喫水煮蛋減肥,於是天天只喫水煮蛋,最後昏倒被送進醫院——諸如此類自嘲的內容,被他畫得滑稽又搞笑,我當時最喜歡看那個單元了。」

「是的,大概一個多月吧?我在大阪某地區的路邊睡過紙箱。」

「捨棄……?」

我這次小聲地問。

我凝視着道野邊。

「我還以爲一定是您動用了什麼方法呢。」

暗中籌劃的人果然是他。

道野邊露出靦腆的笑容。

然而,某天某知名男性部落客上傳的一張照片裏,拍到了這部漫畫,《通通》便在稱爲追隨者的部落客粉絲——尤其是女性粉絲之間迅速竄紅。本來東條隼的粉絲以男性居多,增加了年輕女性讀者羣之後,讓他一躍成爲當紅漫畫家。

「您是怎麼辦到的呢?」

「那要怎麼做呢?」

和這次的行爲一模一樣。在那之後,東條隼只穿着身上的衣服便離家出走,用僅有的現金不停換搭電車,盡其所能地前往他能去的最遠的地方。他闡述自己當時的心境是「總之很想逃跑」。

東條隼被逼入絕境後,在浴缸放滿熱水,然後把鈴聲不斷的手機沉入水底。

道野邊緩緩搖頭。

「咦?」

「上面印的名字就是道野邊,意思大概是要我從路邊向上爬。」

「你有頭緒嗎?」

沒報上名字卻做了名片,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您在做什麼呢?」

「原來老師還畫過這樣的東西。我以爲自己已經拜讀過他至今所有的作品……是我功課做不夠。」

「……不知能否爲他帶來靈感……」

道野邊沉靜地開口。

「接下來,要請修司你一個人過去,我在這裏等你們。」

我們在車站買了票,我在搖晃的特快車廂裏向道野邊說明:

我們抵達岸邊,走遍了附近。約莫走了三十分鐘,道野邊指向靠着扶手眺望大海的背影。

道野邊小跑步跟在我身後。

我說,道野邊卻溫柔地淺淺一笑。

「修司,我啊,曾經一度捨棄了自己的人生。」

「別這樣說,那只是當時刊載在月刊雜誌末頁附錄性質的小單元,出單行本時沒有一併收錄。」

「不是我,正確來說是其他人,是他推薦那位知名部落客看漫畫的。」

「手機沉在浴缸……」

「能紅是因爲老師的漫畫真的很好看,我只是輕輕在背後推了一把。」

「裏面有一篇這樣的趣事。」

「這可說來話長了,就當成是消磨時間,請你聽我娓娓道來。」

雖然都是一些蠢到不行的故事,但是很符合老師的風格。

我在內心祈禱能平安無事地找到老師。

「東條隼先生。」

他更加微微擡起嘴角。

「和他混熟是這麼容易的事情嗎?」

我因爲太過震驚,大聲叫出來。

「總之我們先搭電車,往老師家能看到海的方向去,等車窗外出現海景就下車。」

我們暫時坐在晃動的電車裏,聊着有關東條老師的話題,比方說,我是如何愛上東條隼這位漫畫家,以及他至今畫過的所有漫畫裏,我最喜歡哪個橋段等,都是一些無趣的話題,道野邊則笑咪咪地聽我暢談喜好。

「道野邊……不是您的本名?」

我說。

我從背後喊他的名字,他身子一縮,轉過頭來。

——我至今還未曾遇過那個背上長翅膀的男人喔。

我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東條老師,不過既然道野邊這麼說,肯定沒錯。我們在隔點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

「總之我們先搭車吧!」

我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侃侃而談的道野邊,他說的故事使我忘卻了時間。當故事來到尾聲,電車的車窗外出現美麗的海景。

「我在呼吸。」

我當時雖然感到奇怪,卻沒想到那不是本名。

我同樣揚起嘴角,他又淺淺地笑了。

「只要吸氣啊,海潮的香氣就會沁入身體喔。」

他說完闔上雙眼,略微張開雙手,深深地吸氣。

我依樣畫葫蘆,閉上眼睛後,大大地張開雙手吸氣。

「這個香味是最棒的鎮定劑。」

在這個只聞沙沙海浪聲的靜謐空間裏,我們的呼吸聲合爲一體

自己的吐息在耳朵深處迴盪擴散。

人類藉由呼吸活着——我用全身感受着如此理所當然的事。

我一連做了好幾次深吸吸。

不經意地一瞧,他的手中抓着牛奶仙貝的小袋子。

「等那個喫完,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呢?」

我偷瞄東條老師的臉,發現他的視線直直地定在前方。

「回去……嗎……?我究竟該回去哪裏?要往何處去呢?」

我尋思着回應的話語,他則慢慢地咬起牛奶仙貝。

「沒有煉乳果然不夠味,味道好淡。」

他將袋子遞到我面前,我從中抽出一片牛奶仙貝,學着他輕咬。

「真的,味道好淡。」

「不管什麼時候喫,味道都一樣。」

東條隼不捨地盯着牛奶仙貝,慢慢打開了話匣子。

那是「漫畫家•東條隼」漫長走來的心路歷程。

不僅如此,他還常常上電視節目,努力擺出笨拙的笑臉,請更多人閱讀這部漫畫。

我們現在並肩眺望的景緻,一定也會納入他的記憶鬥櫃,孕育出新的世界。

「所以,請您繼續畫,畫出那些只有東條隼能創作的作品。」

他因此歡天喜地,確信自己擁有才華。

東條老師看起來十分平靜。

他沉默地看着海洋。

我思索着問題的用意,無法即時回答。

他是不是對於連續創作暢銷作品,感到喫力了呢?

道野邊說完笑了笑。

我更加肆無忌憚地說:

他溫柔地笑了。

東條老師咧嘴一笑。

縱使不明白,我還是儘可能用自己最真誠的方式回答:

升上大四的時候,連載和課業讓他忙得蠟燭兩頭燒,完全沒想過要去參加求職活動,就這樣持續畫着漫畫。即使父母曾多次勸他去找工作,但他對於自己的夢想充滿信心,無法眼睜睜地放棄唾手可及的機會。

他微微揚起一側的嘴角。

但是推出新作之後,銷量仍舊持續下滑。銷售數字越慘,越令人在意銷量,他一心想着:下週銷量應該會回升、下個月應該會、下集應該會……越是在意,銷量越是走下坡。不久後,他開始害怕聽到銷量。

「您爲什麼要給我名片呢?我只是爲期短短一週的兼職人員,您竟然特地爲我畫了素描。」

「當時我認爲這條路若是走不下去,我只能結束生命了。」

理由簡單至極,因爲單行本的銷售數字下滑。

海潮的香氣、牛奶仙貝的味道,緊接着腦中浮現遼闊的故鄉島景。

他大學加入漫畫研究社,差不多在同一時期開始投稿新人獎。

他好幾次都差點被這個類似強迫症的思緒壓垮。快樂地畫畫成爲過去式,現在畫畫成了義務。這樣子不行,那樣子不行。他自己縮減選項,沒察覺到這形同於把自己逼向死路。

「但我認爲,喜歡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包裝就說不出『喜歡』,我寧可不要這種世界。」

沒過多久,粉絲也開始嘲諷他「迷失方向」。他開始聽到人們談論「東條隼已經江郎才盡了」。

「說話都不用負責耶。」

開始作畫後相當順暢。

故事饒富興味地展開,他作畫時也樂在其中,希望這個故事能讓許多人看見。他想再次成爲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多美的景色。

「這會大賣。」

「因爲我深信自己的漫畫不可能會無聊。」

「只有東條隼能畫的東西,究竟剩下多少呢?」

處女作相當賣座,「東條隼」的名字以本人始料未及的速度紅遍大街小巷。那部出道作品我當然也看過,從那時候起,我便死忠地追着東條隼的漫畫,直到現在。

最後的連載被喊停後,連新連載的邀約都沒了,存款也快要用光。

他聞言再次輕揚脣角,瞇細眼睛道:

「不,我什麼都沒做。」

「我甚至想過要尋死。」

本應一帆風順的東條隼如今在煩惱什麼,我無從知曉。

我露出笑臉說「是」。

我稍微放寬了心,回應道:

然後他終於想起——

「……太誇張了吧。」

「什麼事?」

他說話時的眼神相當溫柔。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問您。」

東條老師繼續說:

道野邊讀完原稿時說:「這個故事沒有絲毫虛假。」

「據我所知,東條隼是個漫畫家,同時也是我所知最棒的漫畫家。」

東條老師望着大海向我搭話:

「……一定還有很多的。」

他是不是在猶豫未來要不要繼續當漫畫家呢?我茫然思忖。

「欸,修司……」

這就是《TORN&TONE》誕生的一刻。

他從來不曾出過社會工作。

舞臺是那座海島,主角是一羣高中生。擁有未知力量的敵人突然造訪,提出「只要交出這座小島就會放過日本」的交換條件。想必除了島民以外的所有人都置身事外,想着要交出小島。但是這羣主角無論如何都想守護小島,即使要與全部的人類爲敵,他們仍執意要保護小島,同時也要守護日本。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未來,他會朝着什麼方向去呢?」

自己當時曾經是英雄。

快樂無比地畫漫畫的那個年代。

——我想再畫能帶給大家歡笑的漫畫。

——對了,我以生長的小島爲舞臺來畫畫看吧。

他沒辦法覺得自己畫什麼都很有趣了。不管怎麼畫,都開心不起來。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繼續當漫畫家。

無論如何都必須增加銷量。

於是他委託「HEROES」幫忙。

他絲毫不爲所動。

「……真隨便呢。」

先是有幾部作品獲得了佳作,到了大學三年級的秋天,終於榮獲大獎,以學生漫畫家的殊榮出道。

「我喜歡東條隼畫的漫畫,但請不要問我原因,我無法回答太難的問題。」

「回去吧。」

東條隼凝視着寧靜發光的海面說道。

我循着他的視線往前望去。太陽包覆在薄薄的雲層下,在閃閃發亮的海平面彼方,綻放出柔和的光芒。

「勉強撬開變得卡卡的鬥櫃,裏面湧現的物品竟然絲毫沒有褪色。我很慶幸能在褪色之前把它們拿出來。」

「修司,謝謝你。」

出道作突然聲明連載結束。

我想再多看一點,我還要看更多東條隼創造的世界。

他決定大學畢業後,要靠着畫漫畫養活自己。

接下來的好一陣子,我倆一同靜靜欣賞同一片風景。

接着,這個願望實現了,如今東條隼是炙手可熱的暢銷漫畫家。

「因爲我只剩漫畫了,我不知道怎麼靠畫畫以外的方式活下去。」

小心珍藏在腦中抽屜裏的回憶一口氣湧現。

青年東條上大學後離開了小島,獨自一人在都市展開新生活。初次接觸都市,眼中所見的一切都是那麼新鮮,爲他帶來衝擊。

看了自己畫的漫畫而捧腹大笑的朋友笑臉。

他這樣說道。

「因爲喜歡所以想看。未來我也想繼續看東條隼的漫畫,原因就這麼單純。這完全是爲了我個人的私慾,請您陪我實現這個心願。」

不過,他並沒有非常緊張。下一部連載已經敲定。故事拖久了難免淪爲制式,他認爲只要推出新的作品就能繼續熱賣。

東條動身前往曾經見過的海岸,也就是這裏。他想趁最後再看一次美麗的海洋。

他沒沾任何東西,邊走邊喫薄薄的牛奶仙貝,如同回到孩提時代,一片、一片珍惜地喫着。味道和當年喫到的一樣淡。

「……真任性啊。」

他這樣說道:

「東條隼究竟是什麼人呢?」

他墜入不幸的谷底。

當他毫無目的地在海邊漫步之際,在附近看到一家古老的小雜貨店。他什麼也沒想地晃進店裏,然後在裏面發現了牛奶仙貝。

我不停歇地大聲說道:

「我一輩子都會是東條隼的漫畫粉絲。」

「沒這回事。」

故事主角的臺詞完全是東條隼的真實心境,內藏了靈魂。

東條隼望着一口咬定的我,垂下眉毛苦笑。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遠方的海平面。

我帶着東條老師來到道野邊等候的地方,並且問了他一個問題:

他「呼」地嘆了一口氣,露出微笑。

「因爲你是我的粉絲啊。」

我因爲被他說中而噤聲。本來我沒打算讓他知道的。

「瞞也沒用,那是真心喜歡我的漫畫的眼神。你聽我說話的時候,眼睛裏總是充滿了光采。」

「被發現了啊。其實,我從您剛出道就一直追隨您的漫畫。看過您的貧窮趣聞後,我發自內心祈求您能成功。我是東條隼的頭號粉絲。」

東條老師難得「哈哈哈」地笑出來。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託你的福,我下定決心了。」

當時,我用正面的方式接受了這句話。

我心情大好地說:

「有任何需要,歡迎隨時找我。」

東條老師微笑點頭說「好」。

然而接下來的一個月,東條老師連一次都沒找過我。

翹首盼望多時,我終於等到連載《通通》的月刊發售日。我意氣風發地翻過厚重雜誌的頁面,然而……

等着我的是不如預期的結果。

「道野邊……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攤開連載東條隼《TORN&TONE》的頁面,凝視道野邊。

連載的最後一格所寫的文本不是「待續」,而是「完」。

道野邊只是略帶寂寞地微微笑着。

我趕往東條老師的住處。

老師人在自家。我僅在電話裏說「我現在過去」,而他什麼也沒問便說「我知道了」。

來到東條老師的自家門前,我先被那棟公寓的外觀嚇到。

「啊!阿拓在HEROES工作的朋友就是您嗎?」

接着,他垂眸看向手中的罐裝咖啡。

「是的……」

「我的故事本來就設計要在近期內結束,如果硬要加長,多出來的故事只會顯得畫蛇添足。我雖然知道這點,卻很害怕放下這部暢銷作品……」

我不由得笑出來。

「很驚訝吧?」

「是的……」

「人只要活着,就會與人扯上關係。」

老師開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溫柔微笑地問我要不要喝咖啡。

「嗯?」

道野邊遞來暖暖的罐裝咖啡,我道謝後接過它。

「託某人的福……?」

主動破題的是東條老師。

「……這樣說聽起來很酷吧。其實我還有滿滿的不捨,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猶豫該不該畫最終話。出版社也有詢問我有沒有再延長一年的意願。」

「我們繼續在這裏相會吧。對我來說,能全心信賴的同事增加了,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情喔。」

「修司,他們擁有一流的看人眼光,被他們挑中的你在那個當下,便等於贏得了公司的信任,所以你纔會在三%的錄取率當中雀屏中選。」

「佐佐木拓。」

東條老師爲我沖泡了即溶咖啡,我低頭致謝,接過杯子。

「你和老師聊過了嗎?」

「道野邊,我可以……稍微休個假嗎?」

「要喝咖啡嗎?」

「謝謝你。畫完了最終話,我是真的相當滿足。那是我的漫畫家人生當中最滿意的成品。」

「……覺得害怕嗎?」

「說不上來……畢竟這是東條老師的決定……我無法干涉。」

「阿拓看上的人才,會由名柏前往確認,及格了就打電話通知對方——流程大略是這樣。你還記得結帳時弄掉飯糰的人嗎?」

「要不要喝?」

道野邊溫柔地微笑。

「道野邊用盡各種方法爲我製造機會。多虧他暗中使出各種行銷手法,《TORN&TONE》因此受到大衆喜愛,成爲暢銷作品,我已經了無遺憾了。」

我一直以爲《通通》還會繼續連載下去。

東條老師稍做停頓後,哈哈地笑出來。

語畢,他展露無憂無慮的笑臉。想必他現在的表情,就跟第一次拿漫畫給同學看時一模一樣——我咬着嘴脣想。

「可是,我很確定你能勝任這份工作。」

我再次深深低頭,接着往門邊走。

道野邊和平時一樣,溫柔地笑着看我。

我什麼話都說不上來。

「你擔心自己的發言和行爲,不小心影響了別人的人生。」

「難道是我不負責任的發言……影響了東條老師的人生抉擇嗎?一想到這裏,我就……」

坦白說,我沒有心情思考這些。

「比方說,開發了罐裝咖啡的那些人。這項商品被開發出來、交付到我們手中之前,究竟耗費了多少人的時間和精力呢?就算不是直接相關,那些人現在仍與我們的人生緊密相連。」

「修司,因爲你擁有真正溫柔的心,以及對任何事都無比認真的態度。這樣的性格特質,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成的。」

是我害的嗎……?

「阿拓爲什麼會看中我呢?」

道野邊沉穩地道出原委。

「竟然是最後一話……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就對老師說了一堆不負責任的話。」

「那個人啊,既隨便又誇張,非常任性、不負責任,但也是我最棒的粉絲。」

「不過,我最後還是決定要畫最終話,這都是託某人的福。」

「我已經快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了……」

是我當時說的話,使老師下定決心要畫最終話嗎……?

東條老師繼續說:

「這件事一開始就決定了,是因爲劇場版的關係才順延了一年,真是奇蹟啊。」

因爲,東條老師平靜陳述的表情,看起來是真的很滿足。

「他可是拓展人脈的專家呢。之前提到協助《通通》行銷的人也是他。除此之外,他也負責暗中挖角,是所謂的地下員工。」

「知道我曾經流落街頭的人,除了老闆、雅、你,以及上次講過的東條老師之外,剩下的另一人是誰……你猜得到嗎?」

我按下玄關前的電鈴,陰暗的走廊響起「嘰~~」的開門聲。

道野邊瞥了一眼手中的罐裝咖啡。

「……猜不到。」

——爲什麼不延長呢?

我想起那個在便利商店掉落飯糰、感覺笨拙無用的男人,當時我的確幫他換了新的飯糰。原來那個人是……

「先不提影響是小是大,我認爲人生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回過神來,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儘管憑着一股衝動就來了,我卻不曉得該說什麼話當開場白纔好。

「就是那位曾經和你在同一家便利商店打工的佐佐木拓同學喔。」

「不像飯店的咖啡那麼好喝啦。」

我一時間無法聽懂他的話。

「你能接受這個結果嗎?」

我用力吞回這句話。相信老師的心裏,一定有着我所無法理解的糾葛和考量。然而我卻感到不甘心。不知爲何,非常不甘心。

「是我造成的……嗎?」

那是一棟屋齡不知幾十年,相當破舊的老公寓,怎麼看都不像是暢銷漫畫家所住的地方。

腦中一片空白。

他簡短地說了出口,我對此深深點了個頭。

我未做出任何回應,只是微笑着背對道野邊略帶寂寞的笑臉。

我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將腦中不停打轉的「爲什麼」,好好地傳遞給東條老師知道。

『未來,他會朝着什麼方向去呢?』

「我們公司是自由上班,請你在需要的時候自由放假。」

回頭一看,道野邊用寂寞的眼神看着我。

「請你別這麼想,我很感謝你喔。是你讓我覺得自己至少有一個粉絲會終身不離不棄。有人願意站在我這邊。沒有比這更棒的強心針了。當沒人願意看我的漫畫的那一天來臨時,至少有你在等,我因此感到無所畏懼。」

我打開罐子,喝了一口熱咖啡。

「那爲什麼……」

我想起東條老師在海邊說的話,忍不住緊咬下脣。

我瞬間心想「那是誰?」訝異地望着道野邊。

「阿拓是HEROES的員工……?」

我默默低頭致謝。

「是的。」

我也瞥向罐裝咖啡,它從剛纔便持續溫熱我的手掌。

我靜靜點頭。

道野邊靜靜微笑。

「修司。」

「咦……阿拓?你們認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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