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漸變消失》 · 長澤樹 · 2.1萬 字
1 三月七日 星期日
在午後的陽光之下,我和樋口坐在藤澤站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分別戴着耳機的L和R。
「雖然可以採取物理上的醫療行爲,但首先要調整好心理和環境,否則只會傷害你的身體。不用着急。」
渾厚而有張力的男性聲音。是愛和診所的心理諮詢師。
「但我已經不能再等待和忍耐了……」
樋口的聲音。令人討厭的演技,完全變成了一個被搖擺不定的感情玩弄的女孩。
我和樋口之間有一臺小型攝像頭。那是安裝在倉庫牆壁上,拍攝到阿光身影的樋口的攝像機。取景器上映着樋口的腰部和白大褂的一部分,有些傾斜。是從揹包的縫隙偷拍的。聲音通過耳機傳到我的右耳和樋口的左耳。「煩惱少女」樋口繼續着和心理諮詢師的對話。目的是找出網川以前是否來過這裏的痕跡。如果可以的話,也想知道商量的內容。
眼前的樋口用髮夾梳着劉海,戴着一副有點土氣的眼鏡。雖然漂亮,卻有一種不雅的文學少女風。樋口認爲,樸素的風格往往更真實。綠系的格子裙,襯衫的前襟不是領帶而是蝴蝶結。還有深藍色的毛衣和外套。據說是上一所學校的校服。
和心理諮詢師的對話轉入了核心。
「……小綠……啊,不對……那個朋友來的時候您給了什麼建議?那個,對不起,幾個月前,朋友應該來過這裏。是那個朋友告訴我,我才知道這裏。」
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演技。
「其他患者的事我什麼都不能說,當然,你的事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但是我想知道,她,說了什麼?去年十一月左右沒來嗎?從東京練馬過來的。」
沉默。取景器裏的樋口和白大褂紋絲不動。
「她從那以後什麼都不跟我說……我知道我和她的情況不一樣,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一看到她的臉,我就覺得很悲傷……」
「即便如此,我也無話可說,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
看來是個誠實的心理諮詢師。樋口也覺得再追問下去會引起對方的懷疑,便結束了話題。接下來,慢慢營造出一種讓對方退縮的氛圍,將話題變得模糊隱晦,說着還會再來商量,心理諮詢就結束了。
「我早就猜到了,嘴挺緊的,很專業的感覺。」
樋口聳了聳肩,摘下耳機。我也摘下耳機。
諮詢本身是個人的,諮詢者之間不會見面。在愛和診所,心理諮詢師的職責是在提前爲本人和親人調整心理和環境,當雙方達成一致意見後,醫生纔會開始治療。
簡單地說,是樋口一手策劃的。對於籃球狂人關戶,只要一說自主訓練馬上就會飛來,而矢野只要是樋口說的話什麼都聽。如果說唯一能贊同樋口的部分,那就是沒有叫鳥越。
樋口點點頭。
「果然是椎名,感覺像天生的前鋒。非常容易傳球,能往我思考的地方移動。做鳥越的對手太可惜了。」
關戶運着球反覆問道。
樋口把攝像機和眼鏡收進揹包,站了起來。此時,我的手機響了。是美耶。按約定,響鈴三次以內要接聽。
「要是再輕一點就好了……」
關戶興致勃勃地說:「好啊,給你傳球。椎名總是在防守,我也想看看。」
「沒關係,我沒事的。」
距離不到二十米。
「這裏有籃球場。」
「喫了,沒事的。」
「有種挖到了的感覺。」
「真由醬」什麼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成了這樣的朋友。我把手機遞給樋口,後者非常自然地開始了對話。
樋口撒了個彌天大謊把球盒遞給我。「我只是想提供一個驚喜,本人好像也很喫驚。」
我們在冰川臺站下了車,走了十分鐘左右,到達寬敞的運動公園時身影變得有些細長。
「我也想看看。」矢野小聲說道。
「……是的,狀態很好。現在在江之島。雖然很冷,果然是大海呢。」
「啊」「哈」「不妙」
「那就和真由醬交換一下。」
「因爲椎名有點消沉,所以想轉換一下心情。」
我的語氣有些激動,但內心非常沉重。
我們同時叫出聲來。
「比賽的事。因爲是藤野高中的隊長,我多少知道她很厲害。」
「那麼,關戶同學,能讓我試試嗎?」
「知道了。」關戶說。
樋口把胳膊放在臉上遮住眼睛,鼻子上放着冰袋,被塞滿紙巾的樋口只有嘴在動。
打籃球本身很好。雖然看上去像在重複,這也是今天應該做的事情嗎?
「你在想什麼呢?」
投籃。進球。落地。清爽痛快。
樋口大叫一聲,關戶困惑地看着我。
「真由醬的裙子好可愛,很適合你。」
關戶運球后助跑了兩三步,然後揮出右臂。雖說有一段距離,但對關戶來說,投向靜止目標的傳球無異於兒戲。球劃過一道平緩的弧線,準確地落在樋口的胸前。樋口似乎也輕鬆地接住了。樋口毫不在意地把球扔了回去。球的姿勢很奇怪,而且球在離關戶很遠的地方彈了一下,無力地滾了過來。
樋口帶着鼻音無力地回答。
我像是在開導。
「沒事吧?!」
「我想打籃球,我已經準備好了。」
關戶抬起頭來打招呼,最重要的是表情明朗。
關戶惶恐地聳了聳肩。
「說到底只是推測吧。」
雖然樋口說今天能做的事情,但沒想到買籃球也包括在內。江之島和海都沒去看,我們返回東京,在池袋的運動商店用樋口的錢全額買了球和球盒,搭上了平時不坐的地鐵。
矢野的臉頰微微泛紅——
可能是有點興奮吧,鼻子裏的紙巾紅色區域正一點點擴大。「椎名對關戶同學的傳球怎麼看?容易接嗎?」
「椎名,你想穿成那樣打籃球嗎?不換衣服嗎?」
我調整好呼吸,把球傳給關戶,一口氣跑向另一邊的籃筐。以最快的速度地畫出一道弧線。雙腳的感覺也很好。籃筐越來越近。關戶應該已經傳球了吧,回頭一看,球正朝着我未來的位置飛去。她的傳球還是那麼嚴謹而精準。我在最適合投籃的位置接球,然後直接跳投。球網晃動。關戶也追了過來,撿起球,用眼神示意跑起來。
想起來了——網川消失的前一天,和網川搭檔速攻。殘酷地傷害關戶的行爲——情況是一樣的。我再次跑向另一邊的籃筐。關戶的路徑再次描繪出完全計算好的軌跡,落入我的手中。與網川的傳球不同,是真正的組織後衛的傳球。比起網川的更容易進入投籃狀態,快速準確,合乎邏輯的傳球。
「那我想看椎名的快攻。」
啊,太驚喜了。我脫去半大衣和毛衣,只穿一件T恤,下面則是牛仔褲。一邊從盒子裏取出球,一邊暗暗慶幸自己穿的是運動鞋。
鮮血順着臉頰流淌,矢野拿着紙巾和冰袋回來,果然準備好了。矢野嘟囔着「真是的」迅速幫樋口擦去鼻血,然後把小冰袋放在鼻子上。
「不是的。受傷是我的錯。我不能接受的是網川同學不自然的行爲。」
「什麼?」關戶反問道。
關戶離我幾米遠,以準備接球的姿勢問道。
樋口像洋娃娃一樣搖了搖頭,整個人癱倒在地。我慌忙跑過去,發現樋口正微微睜開眼睛望着天空。鮮血像特雷維噴泉(Fontana di Trevi)一樣從鼻子裏噴湧。就算是運動遲鈍也要有個度吧。
「好了,我試着傳吧。」
但緊接着,一聲清脆的聲音傳來,球打在樋口的臉上。
關戶喊了一聲,對方的反應卻很緩慢。我幫其整理了一下捲起來的裙子,矢野跑出球場,撿起自己放在長椅旁的包。
「關戶同學的水平是多少?」
適當地進行翻譯。
樋口突然提出一個要求。
樋口在公園門口停下腳步,舉起球盒。
我發現了自己比樋口強的一點。
「椎名,身體怎麼樣?能盡情發揮嗎?」
「對不起……」
「雖然我也不確定,但那個醫生,在挖掘記憶。」
「身體怎麼樣?午飯喫了嗎?」
「你太可怕了,樋口。」
矢野歪着頭。「裙子,要是摔倒了,就會看到內褲了。」
「好了,今天把能做的都做完吧。」
樋口和諮詢師那時完全不同,和美耶說話的時候開朗快活了十倍。對付美耶的藉口,就是所謂的和我的「療傷約會」。樋口一開口,美耶立刻表示贊同。居然比我還信任這個人。樋口和美耶聊得很開心,不時發出笑聲,樋口掛斷電話,把手機遞給我。
「準備好了嗎?」樋口問。
樋口「呵呵」地笑了起來。
又是唐突的話。
「初學者沒有那種高等技術,我先去那邊。」
「血滴到衣服上了。」
矢野斬釘截鐵地說。「明美是靠自己變強的。不依賴任何人。這是重點。」
樋口稍稍離開籃筐,換了個位置揮了揮手。
「不過,通過眼睛的動作,大致就知道了。」
「技術在東京都內也是一流的,跟伊達同學比起來也不遜色。」
話還沒說完就注意到樋口正看着關戶。
樋口轉動着眼球,解釋道:「眼睛的動作是這樣的。」
「果然還是不能接受。」
「要給樋口同學傳球嗎?」
關戶理所當然地說道——兩人以各自特有的反應迎接。
樋口說着,小跑着走到對面的籃下,回頭舉起手。「請你,傳給我看看!」
樋口跑了起來。比慢跑還慢一點。關戶瞬間看穿了樋口的速度,再次長傳。這是樋口和球在籃下交叉的軌跡。樋口也邊跑邊攤開雙手,做好接住球的準備。
「然後呢?」
「所以呢?」
急救結束後,我和關戶兩人把樋口搬到長椅上讓樋口躺下。
「是啊,可能有點小看了……」
矢野蹲在樋口耳邊說。知識和處置都很老練。
「稍微躺一會兒,血就會止住的。骨頭好像沒有異常,而且立刻就冰敷了,應該不會腫起來。只是會變得通紅,就像馴鹿一樣。」
「不,恰恰相反,關戶纔是我想到的地方……」
「這次我要跑向籃筐!」
「像快攻一樣跑過去接住?」
語氣和表情都邪惡了十倍。
關戶傳球,我投籃。重複了好幾次。以各種各樣的模式。不管我做什麼動作,不管我身在何處,關戶的傳球都牢牢地投向我的手中。一切都是經驗和練習積累下來的感覺。
關戶和矢野已經通過1 on 1流着汗水。已經萬事俱備了吧。我也點點頭。
「所以我才說我不確定。但對我來說,這是一次有意義的訪問。順便也讓我真心想接受心理諮詢。」
「本人應該也有心理準備。」
稍微做了些伸展動作,用嶄新的球確認運球的觸感。突然在野外使用太可惜了。
過了一會兒,兩人回到樋口和矢野所在的地方。
「大概吧,再傳一次,我想只是小跑一下。」
「就是因爲太過輕率,纔會變成這樣。」
關戶心神不寧地說着,樋口伸手拉了拉關戶的短褲下襬。
「那是當然的。關戶適合任何人,因爲技術精湛。」
「我也有切身感受,這句話我要全力肯定。」
樋口話音剛落,矢野就以資深扒手的速度換掉了鼻裏的紙巾。
「關戶同學,聽說柴田同學以前對網川同學說過,如果網川同學做出和伊達同學搭檔時那樣的動作,她就無法配合。」
關戶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改變了主意似的嘆了口氣。
「也有這種事。」
「關戶同學自己是怎麼想的?」
「沒什麼,綠的速度和動作習慣我都知道,練習時也配合過。」
「能代替伊達同學嗎?」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所以……我很喫驚。」
關戶的聲音中加入了悲傷的泛音。「我以爲自己也許被她記恨着。」
「我就不行嗎?不是伊達同學就不行嗎?」
記憶中,關戶的叫喊再次響起。
「關戶同學可以配合任何人。如果不刻意,就不會出現『時機不對』的情況。如果是基於這種想法……」
樋口陷入了沉默。不久,有規律的呼吸聲。可能睡着了。矢野給樋口披上外套。樋口到底有多我行我素。
「雖然是舊事重提,關戶爲什麼要留下來練習?」
我垂頭喪氣地對關戶說。「好像也不是技術不夠。」
「我和伊達同學商量過關於綠的事情,然後她提議留下來練習,說自己來當教練。」
伊達同學讓你留下來練習?
「伊達同學,向我道歉了。她說一直以來沒有關心我很抱歉。她好像認爲綠變得不正常是因爲我能力不足。」
「想象力真強啊,小康。誰是爸爸?對小康來說是個大問題啊。」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伊達同學和我分開後,繼續尋找着網川。
坪谷坐在牀上,抬頭看着我。「先說一下,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半場5V5——攻守交替的間隙,洗把臉、補充水分的時間。記得那天,露天球場的5V5比賽前的休息時間是五點四十分多。倒推一下,大概是五點十五分左右吧。從狀況和時間來看,應該是我和伊達同學在社團樓的走廊上偶遇,和我分開之後,伊達同學走向B棟一樓的走廊。沒有矛盾。
「別開玩笑了,網川,有去婦科醫院的跡象。總之,老師知道了網川懷孕的消息。擾亂和諧,再加上這出醜事,再這樣下去,老師的管理能力將受到質疑。這是作爲指導者的關鍵時刻,老師不能原諒背叛自己的網川。所以,有必要隱瞞懷孕的事實,排除網川。」
「我想今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你了。」
「因爲會被警察逮捕。」
關戶拿起球。帶着一絲依依不捨的笑容。「難道留校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嗎?我自己還不能接受呢。」
時間是我離開屋頂去拿急救箱之後。
「那天,老師不在體育館。」
矢野發着牢騷脫下運動褲,放在長椅的椅背上。
今天關戶的所作所爲——我和樋口的結論相差無幾。
「不知道。5V5比賽開始後,我就被叫回去了,和伊達同學就這樣了。不過,那天也沒時間留下來練習了。」
「樋口……」
「聽到我說沒來這裏也沒看到之後,她稍微沉思了一下,建議我再提高留校練習的密度。她說要把綠擅長的動作、習慣、綠喜歡的傳球、能讓她發揮作用的傳球全部教給我。」
「那就請多關照了。」
「她問我有沒有看到綠。」
樋口躺在長椅上,呼吸微弱,只有胸口在上下起伏。
「渴望愛情的明美,絢子的。」
星期二,矢野在活動室裏談論部員們的身體狀況時,她說道:「不會的,應該。綠,什麼都不告訴我」在社團樓的屋頂上,當我坦白自己對網川的憧憬時,網川說「我沒有這個資格」。傷感的話語。網川和柴田之間的關係惡化是在最近三個月左右。現在回想起來可以說是突然之間。二月份後,網川連練習都不來了。只能認爲是身體狀況發生了變化,而且,不願被人知道,也不希望自己死亡。
牀邊的牆上貼着幾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穿着東方能源隊服的坪谷和穿着日本隊服的坪谷,比現在年輕,精力更充沛的坪谷的現役時期。
關戶的練習愛好也非同一般……
「因爲你知道網川懷孕了,網川懷孕了。」
「什麼?」小聲回答。
「而且,你是故意的吧?」
「爲什麼?」
我沒有回答。
「能證明嗎?」
2 當天 晚上
「我想老師很着急吧,在必須要留下成果的關鍵時期,只有網川一個人擾亂了隊伍的和諧,這一點在和八王子女子的練習賽上顯而易見。就連那種隊伍也明白了獨自一人的網川是有極限的,老師必須用自己的左膀右臂稱霸全國,因此放棄了網川,決定打造一個沒有網川的隊伍,提高綜合實力。雖然網川的離開很痛苦,但是球隊的和諧被打亂並失去功能更加痛苦,所以有必要排除網川。」
我回到家,在星空下騎着自行車,向西東京市駛去。
坪谷並沒有膽怯的樣子。
「太難受了,太難受了……」
「部門內部分裂了,而且爲了不讓王牌懷孕的消息泄露出去,必須儘快處理網川。於是,就出現了不得不執行的事態。」
進入青梅街,來到田無車站附近的公寓前,我把自行車靠在公寓的牆壁上,懶得上鎖,在自動鎖的入口撥打了505。一會後,再撥一次。
「身體還好嗎?」
坪谷的手臂緊緊摟住我的脖子和後背。體溫。她盯着我的眼睛有些虛弱,甚至有些溼潤。手指纏在我胸前的紐扣上,一顆、兩顆地解開。我像是拒絕似的抓住坪谷的雙肩,把她拉開。
樋口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昨天和今天的行動只不過是驗證了這一點。
「椎名,要是出血又嚴重了,就換紙巾」
「能嗎?反正沒人來過。」
「知道了。」
我的心中終於建立起了假設。假說很簡單。雖然簡單,但需要精確到可怕的技術。我有一種想抓住胸口深處的衝動。
「但是現在不行啊……網川同學的包也暫時擱置了。」
「我說樋口,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很有限啊……」
我試着小聲說。
「可是,要怎麼做呢?」
「在事情鬧大之前,我都沒有離開前途指導室,一直一個人。別看這樣,其實我很纖細。」
芳香劑的甜膩氣味。一室一廳以白色爲基調的房間整理得恰到好處,只有牀的周圍散亂着喝剩的飲料瓶和便利店的袋子。
「終於發現了。」
所以網川有意拒絕與關戶的合作,在部內製造不和諧的聲音,爲自己的退部做好了鋪墊。但是,坪谷不能容許網川。
她平淡的語氣讓我感到困惑,我也坐在牀邊。
「是啊,和諧很重要。」
「哦哦,是什麼?」
「你能來,我有點高興。」
「當網川因你從社團樓的屋頂墜落的時候,你不難受嗎?老師」
樋口抿着嘴。
「祥子,要不要繼續?」
「半場5V5的時候,我去洗手間洗臉,她正好走過來。那個時候她居然會在,嚇了一跳。」
我用手指戳了戳樋口的鼻子。筆直的嘴變成了弓形。是笑容。雖然解釋得不夠充分,但樋口似乎聽懂了。
醫院的名單掠過腦海,又消失了。網川可能是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造訪的婦科醫院。
矢野插嘴道。
「說了什麼?」
「伊達同學的提議,我怎麼可能拒絕呢?我也很高興,所以才把祥子牽扯進來……啊,我確實有什麼不足。」
「這些我都瞭解,自己也徹底地研究過了,不過伊達同學很認真,我想就算了。」
從中看到的是不像伊達同學的「焦慮與狼狽」。
是焦慮,還是挽留被拒絕的打擊?難道是想通過拉攏關戶,讓網川敞開心扉嗎?
「只有我一個人。絢子像是最後的勸說一樣,帶着綠離開了。」
「那是在麻生面前吧。她是有成績的選手,如果退部的話會產生很大的影響,媒體也會報道。麻生和老師自身的管理能力也會受到質疑。這確實不太好吧。」
把我帶進來的坪谷一臉憔悴,她穿着灰色運動衫。頭髮因睡覺而雜亂不堪。但還是,拼命地對我笑着。
「我還以爲會有什麼呢。」
坪谷慢慢伸出手,撩起我的頭髮。
「我沒事了,老師好像更難受的樣子。」
坪谷像事不關己地嘟囔着。「可是綠不是自己想退部嗎?而且我也反對綠的退部,現在也反對,八王子女子的時候也很拼命吧?」
現役時期,因爲拘泥於網川,對自己的繼承人關戶放任不管,自己畢業後的現在網川無法盡情發揮。如今纔會意識到嗎?伊達同學是這麼輕率武斷的人嗎?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我回過頭。
回答道:「我是椎名。」門口的自動門無聲地打開了。坐上電梯,五樓。走廊上的腳步很快。505號門的縫隙,窺視的眼睛。我一靠近,門就慢慢打開。
「綠不在的那天,其實也跟我打了招呼……」
「可是遠野受傷了,麻生老師帶她去了醫院,你在做什麼?」
凝視着她那渾濁、溼潤的瞳孔,我慢慢開口。
矢野和關戶再次走向球場,開始了1 on 1。哇!啊!矢野的聲音很有氣勢。
意外地爽快的表情。
雖然大聲地揭露,但坪谷的眼角和嘴脣都紋絲不動。
「我已經很累了。」
爲了說服網川,伊達同學也被叫到了學校,多半是放學後來的——
她用略帶挑釁的眼神引誘着我,我繼續着。
「老師發現網川一個人在社團樓的屋頂上,當時網川正站在屋頂的一端,背對着屋頂向下張望。」
「因爲我和麻生老師、絢子正在說服綠。」
這樣的話,到現在爲止的對話應該都聽了。
「你好。」她懶懶地回答。
「那就把綠放在選手席上不就行了嗎?排除也太誇張了。」
坪谷稍稍睜大了眼睛,隨即露出笑容。
「之後呢?」
「一直?」
「疼得睡不着,只是說話難受而已。」
這是爲了面談。洗手間位於連接B棟和體育館的寬敞走廊上。
「我?」
「你醒着啊。」
驅使我的是剎那間的衝動。急流勇退的理性是無限深奧的。結果,我沒能遵守樋口的忠告。從以前開始,這樣的事情就一直重複着。即使知道會後悔。
「當然,不僅僅是和諧的混亂。事態已經發展到不能只靠網川退部就能解決的地步了。」
「這是老師以外的人做不到的方法。」
「在麻生的安排下,伊達出面說服網川。就是事件發生的那天。如果伊達能說服網川,網川也許會改變想法,坦白懷孕的事也是有可能的。老師對此心急如焚,當天就讓網川從社團樓的屋頂墜落,僞裝成自殺的樣子,把屍體也藏了起來,免得解剖後發現懷孕。」
伊達同學沒能說服網川,網川爲了逃離伊達同學來到了社團樓的屋頂。在那裏遇到我,想割腕,於是我去廣播室拿急救箱。爲了尋找作案時機,坪谷走出前途指導室,就在這個時候發現了網川。
「可是,我又沒去過社團樓,在那種情況下怎麼能讓綠墜落呢?警察說自殺的可能性很高,因爲沒有他殺的痕跡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問題。爲了驗證這一點,樋口把我和關戶找了出來,自己也親自實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
「你扔了一個球,籃球。」
空氣冷了下來。坪谷的視線彷彿帶着電壓,刺向我。
「老師用球把網川擊落了。」
坪谷走到B棟屋頂,把籃球扔向網川。從昨天樋口發現的B棟和網川之間最短距離的位置。球大概打在了網川的頭上。
「網川應該是在衝擊中失去了平衡,再加上圍欄也是臨時搭建的,只有膝蓋附近,所以反而卡住了腳,更加失去了平衡,然後就掉下去了。我認爲這種簡單卻需要可怕的控球技術的方法,除了老師以外是不可能實施的。」
這樣的話就沒有必要去社團樓的屋頂了。如果是學生們都出去了的B棟,被目擊的擔心就會少一些。而成爲決定性因素的是坪谷是左撇子這一事實。考慮到B棟、社團樓以及樓梯間的位置關係,對於右撇子的人來說,樓梯間是一道很大的屏障,球很難碰到頭部。舉個例子,如果是關戶的話,從技術上來說是可行的,但如果是從連接最短距離的位置扔的話,無論從角度還是心理上來說,樓梯間都很礙事。當然,如果往B棟西側移動,可以扔球的範圍會變大,但同時距離也會變遠。但如果是左撇子的坪谷,球就會從樓梯間的拐角被扔出去。再加上,作案的時間雖然有點暗,但只要校舍的燈開着,就能清楚地看到社團樓的屋頂上有人。
坪谷看清了網川,瞄準網川投出了球。
而且坪谷也非常瞭解球的威力。大家平時在接球時會無意識地用手肘和手腕來吸收衝擊。這也是籃球的基本技術。但是,如果失敗了會怎麼樣呢?接球失誤的遠野遊未手指骨折了。樋口毫無防備地受到了球的衝擊,鼻血四濺,差點昏倒。飛出二十米遠、重六百克以上的球足以成爲兇器。能準確控制這一兇器的絕非常人。其中之一就是曾經擔任日本隊組織後衛的坪谷菜穗。精準度比伊達、關戶還要高。
今天樋口所做的實驗,就是爲了測試能否準確控球,以及球的破壞力。關戶和樋口之間的距離,是根據案發當天坪谷和網川之間的距離推算出來的。
樋口站在B棟的屋頂上,看着社團樓的屋頂,找到了這種距離感,遠野的骨折讓其意識到球的威力,於是便故意用接球失誤的方式來計算球的威力。
「網川,每當感到痛苦的時候,就會站在那個地方往下看。一想到隨時都有可能死,就安心了。這就是網川在那裏的理由。我想,這是不幸的時機,不幸的條件都具備了。雖說是偶然,但老師利用了這一點。」
如果網川當時不在社團樓的屋頂上,坪谷也許不會去行兇,而是尋找其他機會。因爲網川偶然那時在那個地方……
「總覺得,我很鬼畜誒。那,爲什麼綠不見了呢?」
「不知道。不過爲了不讓別人發現懷孕,就不能把網川交給警察。」
說不定阿光就是共犯。一個人在前途指導室的時候也可以把阿光叫出來。
「不管怎樣,如果警察找到了網川,老師就完蛋了。」
「我扔出去的球在哪?去了哪裏?」
「什麼事?」聽到這樣的聲音,拿着手機的手更用力了。
「其實,肩膀垮掉是在玩棒球的時候吧。東方能源隊,有棒球部,我和那裏的王牌交往。爲了緩解壓力,在他的唆使下,我模仿投手使勁投球,結果肩膀壞了,因爲我不知道分寸。但因爲不能說出真相,所以就決定是腰和膝蓋,要不給你看診斷書吧,還留着。」
樋口似乎看出了我的臉色,問道。
「雖然說是因爲腰和膝蓋受傷而退役的,但直接原因是這個。」
「坪谷老師扔出去的球在哪裏?前途指導室裏碰巧有球嗎?」
「長傳……」
「這是個人的私事,只能說是本人的疏忽。」
可能是風吹得太大,溼漉漉的頭髮,反射着路燈的光。
傳來了在社團裏從未聽到過的柔和的聲音,他會幫我的。
3 三月八日 星期一
「怎麼了?你想問什麼?」
「全部的全部。有人在說謊,明天放學後我們再見面吧,就到此爲止。」
「你這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說不出話,只是又重複了愚蠢的想法和愚蠢的行爲。
「嗯,這是典型的超負荷工作。世界錦標賽和奧運會,壓力很大。練習很多,不知不覺間關節和韌帶都累壞了。不知道從現在開始,我的身體就垮掉了,所以小康說的方法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現在要扔那麼遠的距離,連筷子都不行。understand?我無法投出那樣的球,也不知道綠消失的原因和方法。」
「鼻子的神經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很敏感,還疼着呢。」
坪谷慢慢轉動左肩。「因爲這樣就不能長傳,所以放棄了籃球。」
該怎麼開口呢?
「那個……會反彈到很遠的地方。」
我全都吐了出來。和坪谷的關係,對坪谷的自說自話。
「來也行,可是鼻子好疼,而且指路也麻煩。」
「找個附近的公園什麼的就行了。」
「對。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荷爾蒙治療的專門醫生都常駐於此。嘛,雖然有過這方面的猜想。」
平時視線都不會交匯的那些人,過來搭話了。
強有力的話語,我再次凝視着坪谷的眼睛。
「啊,那個,矢野的球的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像蓋章一樣回答同樣的問題,多次應答,知道我不能回應他們的期待後,人羣立刻退去。
「我覺得這是活着的證據。」
「事件發生那天在放學後,坪谷老師一次也沒有去體育館,也沒有把籃球部的球帶出去。學校裏也沒有坪谷老師私人擁有的球。我們已經向關戶和矢野確認過了。」
自行車進了公園,長椅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是豎起衣領的樋口。鼻子上貼着冷卻布的樣子,有點滑稽。我把自行車放在長椅旁,默默地坐在樋口身邊,樋口也默默地給我遞上一罐熱咖啡。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過甜的咖啡,調整呼吸。
又是沉默。這應該是樋口在揣測我的行動的思考時間吧。
「唆使我的那個人,現在是職業選手,前幾天和女播音員結婚了。總覺得很不公平呢。」
「矢野對球的管理很徹底啊。」
「稍微,吹着夜風。」
「你和兇手戰鬥過嗎?」「兇手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看到網川了嗎?」
糖果之後應該是鞭子。
是藤野高中的人嗎——太唐突了,沒有現實感。
麻生(あさふ)好像也沒想到我會打電話來。
「那樣的話,只會讓椎名自己受傷,坪谷老師應該也受傷了。」
聲音有些緊張。
「有鼻音,能聽清嗎?」
呆滯的聲音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淚腺也鬆了。
「爲什麼肩膀會受傷?」
「坪谷老師的事。」
樋口沉思片刻,臉上浮現出惡魔般的微笑。
樋口不理會我繼續說道。「我發現名單上的醫院還有一個共同點。」
說的和坪谷一樣,我無法反駁。
回過神來,已經給樋口打了電話。
寫着「珍藏私人物品」的球。矢野的備品和球的徹底管理主義。
「喂,莫非你在田無?」
樋口的工作沒有遺漏。
我仔細回想着「當時」的狀況。
「警察讓我什麼都不要說。」「要是影響調查就不好了。」
「沒做過,什麼都沒做。我拒絕了。」
我硬問下去。
坪谷抱住我的肩膀。「小康,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反正明天就要上學了。剛纔說的笑話很有趣。」
昨天,我在關戶和矢野面前盡情地打了籃球,讓她們看到我精神飽滿的樣子,所以我一大早就去上學了。在學生門口遇見紅鼻子的樋口,剛想問一句「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形式」,卻發現周圍幾米半徑的範圍內到處都是打招呼的聲音,於是便閉上了嘴。樋口若無其事地看也不看我。這個樣子,大概要進行半天的放置PLAY。
坪谷說的應該是實話。我道謝,掛斷電話。只是凸顯着自己的無能。明明可以確信的。明明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那個?」
「警察爲了找綠,在學校裏以毫米爲單位進行了調查。沒有球作爲證據,也不知道綠的去向,這樣就不能告發我了。」
肩膀靠近後背的一側,有一道長約十釐米的傷痕。
「如果球掉在那附近,警察會發現的。」
「打籃球把肩膀搞壞,我可沒聽說過。」
「真是的。」「真噁心。」「裝英雄嗎?」
坪谷時而握緊左手,時而張開。這個手術的痕跡不是假的。就算現在說謊,只要警察介入,馬上就會露餡。
坪谷是麻生以前的學生,他應該知道受傷的情況。麻生似乎對我的問題感到困惑,但還是準確地回答了我,雖然一再叮囑我不要告訴別人。
拋出球,擊落網川,這本身就是紙上談兵嗎?但是,「私人擁有」這句話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樋口看穿了一切。我給出的答案——坪谷犯案說,大概是樋口考慮過之後放棄的。
「那就全部告訴我吧。」
我再次向樋口解釋關戶留下來練習的事。
用手機查了一下位置,穿過青梅街,十五分鐘後到達三鷹大道旁的公園。這一帶有綜合體育館和田徑場,在這樣的夜晚人影稀疏,只有路燈的光照亮了寒冷的路面。
「唉,多虧矢野同學對球的管理很嚴格,現在我也走投無路了。」
擊中網川的球。如果不在屋頂上,就會掉下去,掉到社團樓周圍的草叢或樹叢裏——
樋口決定先去武藏野市政府旁的小公園。
我趕在樋口開口之前吐了出來。希望不是通過電話,而是直接責備。但我不知道樋口家住哪裏。聽說是吉祥寺北町。
坪谷突然拉起我的手。體溫比我稍微低一點。
一走進高二C班的教室,騷動的聲音之牆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滿好奇、同情和猜疑的視線。我默默地坐了下來。一直以來都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感,但很快就被人牆包圍了。樋口進教室之前就戴着耳機,一坐下就打開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聞到了坪谷老師的味道。你是爲了餞別才獻出自己的身體嗎?」
「啊,沒什麼,沒什麼大事。」
回答我的是深深的嘆息。
即使知道了,我也不理解那意味着什麼。只是,關於球的事,腦子裏開始有什麼東西在動。
逃也似的走出公寓。踩下了踏板。走進合適的便利店停車場,拿出手機。沒有點開記錄,而是調用あ行的人名信息,平時很少打電話的對象。
「我啊,爲了把綠帶到藤野高中來,不擇手段。卑劣之事、遷就之事做了個遍。綠,是有能和世界戰鬥的素質的孩子,所以我絕對想要。因爲她是能實現我的夢想的孩子。我利用了自己的名字,也利用了女性的身份。雖然想吐,但全部都做了。除此之外,綠是幾十年纔會出現一個的天才。這樣的綠,我怎麼能輕易放棄呢。我作爲指導者還沒有竭盡全力。如果知道綠懷孕了,我會盡全力保護綠。絕對不會排除。」
「多虧了椎名,我全都明白了!」
「是啊。」
坪谷脫下上衣,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手術留下的疤痕。」
星期一早上的新聞報道了網川行蹤不明的消息,並報道了住在埼玉縣的男性:喬治所穿的鞋印與藤野高中的案發現場留下的鞋印不一致的消息。另外,在事件發生的同一時間他在新宿區的漫畫咖啡店。也就是說,有不在場證明。不過,喬治身上的襯衫和毛衣上的血與網川的血一致,警方正在調查其獲取校服的途徑和他的朋友關係。新的情報是網川經常割腕的事實。因爲在週末的情報節目中被原警視廳的評論員泄露。
「我現在就想見你,我會告訴你,我會全部告訴你。」
「那我也把今天知道的情況報告一下。」
樋口「嗯」了一聲,看着我。逆光下看不見表情。
坪谷故意撓撓頭。但是眼睛裏沒有笑。
一瞬間的沉默。然後——
「終結菜穗選手生涯的,是肩膀的傷。現在還能上籃(layup),也能打中距離的跳投,但精度就不行了。菜穗一直堅持繼續打職業,是我讓她放棄的。」
「你看這裏。」
「我知道……」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您知道坪谷老師退役的理由嗎?那個,真正的理由。」
「說那種臺詞,說明你現在有點沮喪。發生什麼事了?現在在家嗎?」
「除了婦科之外?」
「全部?」
樋口罕見地探出身子,饒有興趣地聽着。
雖然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但我裝作沒聽見。
「再想點辦法裝出受傷的樣子,或者表現得和藹可親些怎麼樣?」
樋口皮笑肉不笑地對從人羣中解放出來的我說道,我裝作沒聽見。
順利地結束了上午的課,午休的時候,年級主任知道我來上學後把我叫了出來,刨根問底地詢問着身體好嗎,心理沒事嗎,差點把我押去見心理諮詢師,我揮舞着快到能看到殘影的雙手連聲說着沒關係,然後匆匆離開了辦公室。看來是在我預想之上的大型炸彈或腫瘤。
下午的課也順利地結束了。第六節選修課結束後,樋口回到C班,正準備回家。
「在廣播室等着。」
樋口小聲說着,發動了「分隔符」,先一步走出教室。大概是去叫人吧,但並不怎麼緊張。應該不是危險人物吧,我把教科書塞進書包,拿起上衣,剛走出教室,就被人抓住胳膊。回頭一看,鼓起臉的矢野。
「喂,問題兒童,一起回去吧。」
我和矢野的回家方向相同,但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被她邀請過。
「麻生老師叫我們一起去。」
護衛嗎、監視嗎、媒體對策嗎,大概都是。總之先朝學生大門的方向走去。矢野像保鏢一樣走在我前面。試着停下腳步,矢野也敏感地停下了腳步。
「你在逗我?」
矢野回過頭,露出了牙:準確來說是虎牙。
「我要和樋口回去。」
矢野氣鼓鼓地走了過來,抬頭看着我。
「真由碳受傷了吧?不能麻煩人家。」
「是樋口主動提出的。」
「那我來拒絕,這是籃球部的責任。」
「和我一起的話。」
我故弄玄虛地環視四周。「有什麼奇怪的傳聞也不奇怪。」
「廣義上來說。」
「我就不行嗎?不是伊達同學就不行嗎?」
樋口簡單地說明了週末以製作案件檔案爲名四處奔波的情況。總之是樋口主動要求我幫忙。
「其實跟別人配合輕而易舉……」
矢野探出身子,銳利的目光直扎柴田。
「能不能不要過度保護我最重要的朋友?」
柴田毫不客氣地聳了聳肩。「雖然是我創造了契機,但綠太得意忘形了。」
窗邊傳來矢野夾雜着憤怒和困惑的聲音。
「變了的是柴田。」
幫她應徵雜誌的讀者模特,被錄用,和網川兩個人去找野間口同學商量的柴田。希望網川受到媒體關注的是,柴田自己。我是這麼想的。但是,態度與如今大相徑庭。
「網川同學想要因部內對立而不得不退部,所以網川同學才,飾演惡人吧,不,飾演惡人的,是柴田同學。」
「真是毫無意義的對話。做了那麼多任性的事,然後突然就不見了,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到最後都在給團隊添麻煩。」
這是矢野的回答,不容分說的語氣。
樋口先把關戶迎了進來。然後,柴田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她緩緩走進房間,似乎認出了我。嘴角微微動了動。關戶和柴田在樋口的引導下,和我面對面地坐到了桌邊。
樋口雙手放在桌上,盯着柴田。
樋口還沒來。廣播部的人也不見蹤影。
「那請問觀察員。網川同學,你覺得她是自殺嗎?是爲了死才割腕的嗎?」
柴田也在動搖。我知道。她的眼神變得慌忙。
樋口清涼的聲音冷卻了開始冒泡的空氣。
「謝謝你能來。」
「我喜歡真由醬,但是,我不允許你把我最重要的籃球部員捲入奇怪的事情中。」
「是我硬要拜託關戶同學的。」
「你在說什麼,開玩笑嗎。鳥越也被這個麻煩傢伙迷住了。好了,帶我去真由碳那裏吧。」
「即便如此,爲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擔心也是不自然的。而且,還要徵得周圍人的同意。嗯,應該說正如柴田同學所預言的那樣,高三學生退役之後,網川同學並沒有和關戶同學配合,而是製造了衝突的種子。儘管關戶同學本人有自信和技術配合。」
「昨天也好,今天也好,你們兩個人到底有什麼企圖?」
「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在一起,應該是摯友的網川同學,爲什麼會和她關係這麼緊張?」
「網川同學不是必要之人嗎?」
「可是這種事不能對別人說,也不能問綠,這是隻能自己想辦法解決的問題。那麼,你想問佐紀什麼?」
矢野雖然是樋口的粉絲,但在公私之間的轉換上毫不留情。
樋口盯着柴田,不爲所動地回答。
「因爲這是我的個人看法,我只是覺得那樣令我難受。」
柴田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似乎無法回答。網川在採訪中並沒有提到柴田的名字——是在詐她嗎?
「我想讓這裏的人知道。」
「你是說佐紀對綠做了什麼?」
突然,體育館裏的對話再次響起。案發前一天,在留下來練習的關戶前,網川展示了和我的配合。
「網川同學,因爲最信賴柴田同學,所以才提出把整個女子籃球部牽扯進來的演戲吧。表演的人自己也會受傷。」
關戶的吶喊。在那裏的是,網川對伊達同學的執着。
我對矢野的觀察力嘖嘖稱奇。比想象中更細緻地掌握着社團內部。
樋口就像古今的名偵探一樣,在我們周圍緩緩踱步。「不,網川同學在電視上也說過,想要打好比賽引起關注,這大概是她的真實想法吧。她爲了獲得特別獎學金來到藤野高中打籃球。只是前輩隱退就會放棄嗎?伊達同學是那麼特別的人嗎?而且,就算是伊達同學的勸說她也聽不進去。總覺得充滿矛盾。網川同學就那麼以自我爲中心,不爲他人考慮嗎?」
樋口像往常一樣頑皮地「呵呵」一笑。
「你批評她在媒體上的曝光我還能理解。但是,如果在高三的學生退役後還這樣做我就無法理解了,我認爲這只是在找茬。」
「那,我現在就是觀察員了,而且有否決權。」
「網川同學的事。」
在驚愕的衝擊中,某種東西一點點整合起來。
矢野看着樋口的眼睛,思索片刻後說着「知道了」,放下包,取下圍巾,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樋口對一切都胸有成竹。我也把行李放在房間一角,在桌子邊找了個合適的座位坐下。
「如果說些無聊的東西我就回去了。」
應戰。柴田身上飄蕩着這樣的氣概。關戶也在冷靜地觀察着事態的發展。
「和你以前的主張一樣?」
樋口似乎是通過關戶把柴田叫出來的。大概是利用了球打傷人的內疚感吧。我背對着窗戶,關戶和柴田背對着入口,樋口背對着影像編輯終端。
「聽說是綠的事,怎麼了?需要單獨談嗎?」
「因爲警察的判斷有誤,而且有人在說謊。」
關戶就在一旁,柴田卻毫不在意。關戶面不改色。
柴田挑釁道。
「製造了網川同學被關注的契機的,是柴田同學吧。」
「一開始只是開玩笑,沒想到會被錄用。」
「出於製造契機的責任感,於是嚴厲地打擊網川同學?」
「是嗎?十一月以後,你爲什麼突然責怪網川同學?」
「坪谷老師和關戶同學爲了留住網川同學想盡各種辦法,但是柴田同學好像有不同的意見。」
柴田停頓了一下,回答道。
關戶說完,樋口點了點頭。
網川割腕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柴田提高了警戒級別,拼命地虛張聲勢,擠出一句話。
「最近的廣播部還會做八卦節目嗎?」
「我只是說了不要做不體面的事。」
我無法單獨對付矢野,於是希望樋口能委婉地把矢野趕走,便帶她到了廣播室。
「因爲看到了愚蠢的警察和媒體的報道,我忍無可忍了,而且我覺得這樣下去對椎名也不好。」
「那個,我和鳥越真的什麼都沒有。」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這是強者之間高層次的對峙。
「不是網川同學本人固執己見,也不是失去熱情了吧?」
「過度保護的是真由醬吧。」
「大概網川同學已經到極限了,可能是演得太累了吧。所以星期六的練習賽,你纔會特意在對手面前痛罵網川同學,大張旗鼓地展示爭執這一事實,給對方留下了決定性的印象。正因爲如此,網川才應坪谷老師的要求,參加了練習賽。」
網川在比賽結束後小聲說道,那是她無意間說出的心裏話……
「明美太天真了。比起留住那些沒用的想要退部的人,採取與現有戰鬥力相符的戰術要現實得多。明美和伊達都過於執着於綠,看不清周圍。上個星期六的比賽……就是現實,現在的。」
「什麼啊,你是認真的嗎?」
「爲什麼?」
「如果不能理解團隊合作就不是必要了。反而是一種損害,因爲會影響其他選手的積極性。」
「你這麼想也沒關係。」
「只是跟椎名說拜拜而已。」
樋口眯起眼睛繼續說。
「因爲綠變了。」
「沒有伊達同學的籃球部,對網川同學來說就沒有價值了嗎?」
關戶用顫抖的聲音反駁。
「太過分了……佐紀是這樣的人嗎?」
過了一會兒,隔音門重重地打開了。是關戶。
「矢野同學請安靜。很遺憾,變了的不是網川同學。」
十一月,網川突然身體不適,休息了一週左右。
「我早知道她在割腕,傷口偶爾會從腕帶露出來,腕帶也有移位的時候。雖然本人很快就發現擺好,但我知道她在隱藏什麼。」
矢野站在房間中央,抱着胳膊等着。幾分鐘後,門打開了。樋口反手把門關上,矢野板着臉走向樋口。
「因爲,只能讓人覺得是兩個人故意製造吵架的原因,故意吵架。也就是說,是假的。網川同學和柴田同學的爭執,不是柴田同學指示的嗎,也就是兩個人商量後的演戲。」
「矢野,我不是被逼的,這也是我所希望的。」
「這麼麻煩……到底是爲了什麼?」
「也有珍稀物種。」
中學時代,是一起稱霸全國的夥伴、摯友。柴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要好好整理頭髮什麼的,雙腿不要分開什麼的,你不是很開心地給她提建議嗎」
「比起我個人如何,更應該考慮團隊。危機感爲零啊,我們的經理,。」
我話音剛落,矢野便嗚了一聲。有時被稱爲鋼鐵臉皮的矢野。
我在腦內確認着,樋口說了「分隔符。」也許能解開什麼謎團,但並不能直接揭露事件的真相,或者指出兇手吧。
柴田看了看樋口、矢野,最後看了看我。
「我在主動調查網川同學的案子,把柴田也叫來了。」
時間一瞬間放慢了腳步。
「把大家聚在這裏,是想批鬥我嗎?」
「我馬上開始。」
「那個節目,是在受到關注很久之後才錄製的,總覺得有些不連貫。」
一開始不明白樋口在說什麼。一段時間後,我才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含義,空氣的矛刺穿了我的胸口。
「你想說什麼?」
樋口溫柔地問柴田。
「喂,真的嗎?佐紀!佐紀!」
關戶抓住柴田的肩膀,搖晃着。「我真的……被綠……討厭了嗎……」
柴田沉默不語,一動不動。
「網川同學在正式比賽中第一次和關戶同學搭檔的那場,還記得嗎?」
那是去年年末的冬季杯決賽。因爲伊達同學的受傷,關戶突然出場了。
「我想網川同學是在伊達同學退場的時候就下定了決心,要捨棄藤野高中的勝利,給社團帶來衝擊,爲自己的退部做鋪墊。對網川同學來說具有價值的行動。和關戶同學失去默契,使球隊崩潰,這就掩飾了網川同學必須退出籃球部的真正理由。」
價值——掩飾?
「跟星期六的練習賽那時震耳欲聾的憤怒相比,冬季杯的決賽的你只是一個人走了過去,輕戳了一下她的肩膀。這與其說是責難,不如說是對下定決心的網川同學的同情,爲了決定走上荊棘之路的摯友。因爲網川同學的決定太快太急,柴田同學沒能很好地入戲。因爲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柴田的視線失去了焦點。但是,還在想辦法維繫「虛張聲勢」。
「爲什麼我要和綠演戲……」
樋口對柴田的話點了點頭,看準時機環視了一下大家。
「在網川同學的行李中,我發現了醫院的名單。至於是什麼樣的醫院,柴田同學應該知道吧?我想就是因爲這個。」
這是目前局面的王牌,亦是「分隔符」。就算演戲都想隱瞞的東西,讓網川退部的東西——
「網川同學休息的時期,大概是去了列表中的某個醫院。雖然現在由我保管,但名單交給警察的話,我想柴田和網川的對立是逢場作戲的結論馬上就會浮出水面。」
柴田一動不動,內心正在拉扯鬥爭。樋口把柴田逼上了絕路。
「這裏都是能託付信賴的人。柴田,不要一個人扛着了,醫院的名單遲早要交給警察,但你可以控制時間,說不定在這期間事態會發生變化。」
樋口的態度瞬間轉爲真誠與懇切,等待柴田的回答。
直到柴田說話。沉默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只有幾秒鐘。我失去了計算沉默時間的感知。
柴田抬起頭,下定決心似的環視衆人。
「那個啊,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從高一開始,就完全不告訴我,態度好像也是從一開始就沒有。」
「爲什麼要問這個?」
柴田抬起頭,沉重地表示肯定。樋口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對自己的推論正確而感到失望。
我的結論是懷孕。但是樋口昨天說的激素治療是什麼?
關戶和矢野的視線很痛。
「那怎麼辦?」
「也對綠這樣做了嗎?強行地。你誘騙並扒光綠了嗎?我聽着是這樣的,從剛纔開始。」
關戶和矢野的表情都凝固了。因爲懷孕以外的理由來到婦科醫院,步步緊逼着網川的身體的變化——
羅列着不認識的單詞。
「一直任性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對,但網川並沒有懷孕。」
「椎名好像懷疑懷孕了……」
「看椎名的態度,不管是誰都知道和伊達同學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同一個初中籃球部,卻不說幾句話,連眼神都沒有交集,這種事不是很好理解嗎?雖然不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
「柴田同學想知道椎名是否看到過裸體的網川同學。網川同學是否在會被知曉一切的情況下接受了椎名?我是這麼認爲的。」
樋口停下腳步,環視我們。
關戶似乎也想到了,輕輕點了點頭。
「案發那天,你不是在樓梯上和椎名吵架了嗎?當時柴田說的話讓我覺得很奇怪。明明應該在吵架,但是給我的印象是很關心網川同學。特別是身體,不是健康。我也問過椎名本人,柴田同學想確認椎名有沒有和網川同學發生關係,也就是說有沒有發生性關係。」
所以,網川隱瞞了身體逐漸變成男人的事實,決定退出籃球部。爲此必須隱藏真正的理由,尋找能自然退社的理由。那就是和柴田的爭執。網川和身爲摯友的柴田商量,將籃球部全體捲進來,誘導部員們孤立自己,失去信賴。花了數個月。
「我知道你對伊達同學做的事。真是個人渣。」
樋口聳聳肩,彷彿事不關己地說道。「兇手到最後都想隱瞞網川同學懷孕的事實。不管網川同學是生是死,只要送到醫院就會發現懷孕。所以,在被人看到之前,必須隱瞞網川同學。用了什麼方法……這麼想的。」
柴田當時說過的話一個接一個在耳邊迴響。柴田知道我對伊達同學做的事。所以纔會擔心網川。對伊達同學有前科的我,會不會對網川做了同樣的事?但聽了有什麼用。如果不是懷孕,柴田爲什麼執着於此呢?
柴田心滿意足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那就只能祈禱了。這件事,暫時先作爲大家的祕密。接下來會怎麼樣,我們先看情況吧。」
「即使有熱情,身體也沒有辦法吧?」
「綠,好像發現了身體的異常,自己去醫院檢查了一下。沒有告訴任何人,好像也沒有告訴父親。我一開始也以爲綠是在開玩笑。但是綠說,自己沒有子宮和卵巢。有的只是男性的生殖器,幾乎都隱藏在體內,從外面也看不出來,但最近……身體越來越接近男人。這就是所謂的男性化,這就是綠。所以根本就沒有例假,所以沒辦法告訴你。」
「田丸也說兩個人的關係很可疑,所以只能硬把椎名拉走,不容分說地質問。不要讓本人和周圍的人察覺什麼。我在選詞上費了不少功夫,所以被樋口同學發現了。是不是應該把事情全部告訴椎名,然後要麼加入表演,要麼閉嘴……唉,沒想到椎名會有那麼敏感的反應。」
「我在想爲什麼會被大家瞧不起。」
樋口微笑着說。柴田低着頭,沉默籠罩着我們。
我省略了和柴田爭執時的事情,簡單說明一下。
潛入愛和診所的樋口——我還以爲是普通的心理諮詢,原來是在打探荷爾蒙疾病?不,那個時候還不知道這是一家在激素治療方面具有實績的醫院。但樋口或許在聽到我和柴田吵架的時候,就已經懷疑網川「生病」了。
柴田繼續述說。
柴田的聲音有些明朗。哭笑不得的表情。
「對網川來說,做女主角一直是她的信念,卻獲知自己原來是個男孩。」
我,樋口,以及我的保鏢矢野三人在暮色中前行。
在體育館的入口,我和網川撞在一起,雖然時間很短,但幾乎抱在了一起。那雖然是個意外,但似乎給柴田帶來了誤解和成見。
所以才說了句混蛋同性戀。
「大概全部。」
矢野瞪着樋口宣佈,樋口說:「隨你的便。」
「你想太多了。」
樋口對吞吞吐吐的柴田進行補充。
「騙人的……絕對。」
「你怎麼知道的?」
我問矢野「身體管理」的事。
柴田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關戶嘴角一緊,喃喃道。
「網川同學去的那家醫院,是有激素治療實績的醫院。」
「嗯。」柴田說着盯着樋口。
「椎名,你真的做了什麼啊。」
「現在才發現嗎,問題兒童。」
「因爲柴田說她知道我對伊達同學做了什麼。」
「綠,沒事嗎?」
「我會好好解釋的,因爲我也對自己的性別有很多疑問,所以以前做過一些調查。所謂的雄激素不適應症是荷爾蒙疾病的一種,外表看起來是女孩,但是染色體和身體的機能實際上是男孩。也有小時候像女孩,長大後恢復本來的樣子的情況。發生在網川同學身上的,可能就是這個。」
「如果再這樣放任不管的話,就會變成男人,要想保持女人的狀態,就需要進行大規模的手術和荷爾蒙治療。但是,綠……」
「她說現在不打算接受治療,送進藤野已經很勉強了,家裏再也負擔不起在這之上的經濟負擔了。」
關戶回過神來問道。好像在責備自己沒能看穿這一點。
「椎名由我來送。」
柴田輕輕點頭。
「很受打擊吧。十幾年來一直以爲自己是個女孩子,作爲女孩子長大的,構築了作爲女孩子的身份,作爲女孩子受到了大家的關注。」
「網川同學發現自己不是女孩子,大概是最近身體纔出現這種徵兆。這是我根據柴田的話和醫院的名單得出的結論。」
樋口轉向柴田,微微歪着頭。「雖然沒有懷孕,但狀況確實很糟糕。」
關戶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大概是男性假兩性畸形,也可能是雄激素不適應症。」
柴田說完嘆了口氣,爲了不讓眼淚溢出的嘆息。
「樋口同學說得沒錯,和綠吵架是事先編好的劇本。」
「如果是普通的病,專心治療就好了,我覺得沒有必要隱瞞。」
隱藏着決心的迴響。關戶、矢野、樋口都點了點頭。我也是。
這是一個又大又沉重的「分隔符」。
矢野厲聲對我說。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說啊,問題兒童。」
「結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看到那副表情。」
「不,我也早有心理準備了。而且,我對椎名說了這麼過分的話真是對不起。當時我就是想讓椎名生氣,知曉真心。」
「祥子說綠和椎名好像在一起了,因此我很着急。星期六比賽的時候也感覺不對勁。」
網川揹負着讓人想死的打擊和重擔,遵從命運,選擇了面對病魔活下去,始終向前。這樣的網川不可能自殺。我對網川一無所知。
我說着看向矢野的側臉。
我條件反射般地說。
「雖然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時候,但最終會變成男孩的。綠,說過在高中畢業之前,無論如何都要保持女孩的狀態……」
「真的可以信賴吧」
「對不起,那時候我也不知道。」
樋口平靜地開口。
關戶和矢野都一言不發。關戶隔了一會,艱難地發出「爲什麼」的聲音。
矢野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
樋口淡淡地說,但我的雙耳瞬間發熱。
樋口平靜地說。「我想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可能因爲自己是男孩子,所以之前的成績會被否定,也可能是考慮到會背叛相信自己的人們。坦白自己是男孩,可能會玷污伊達同學、籃球部的人,以及那些支持自己進入藤野高中的人。大家齊心協力取得的成績,可能全部化爲烏有,我想網川同學處於這樣的走投無路中。」
「這就是事件發生時網川同學所面臨的問題。你們能理解她不可能自殺了嗎?柴田也沒有犯罪的理由。」
「你……知道多少?」
「綠……對籃球的熱情,比誰都強烈,比我還強烈。但是……」
我突然想到。在這可以問。
矢野有些不高興,樋口面無表情。
「伊達同學,說的嗎,那個……」
「網川同學,曾說過吧,希望以自己爲領頭人打出華麗的比賽,當模特,被採訪,被關注,能成爲讓整個女子籃球活躍熱烈的契機就好了。但是,這一覺悟被某個變化徹底打碎了。網川同學的身體變化,柴田同學,如果我說錯了就反駁我。」
我的感情,已經超過了容許量,拒絕做出反應。關戶恍惚地張大嘴,矢野則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我不明白綠的病情,也不知道以多快的速度進行着。
「雖然有過好幾次想死的念頭,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因爲你不告訴我例假的事。」
「什麼?」
我不明就裏,大概現在那種困惑就寫在臉上。
「身體有什麼病嗎?」
僞裝自己傷害關戶,讓坪谷煩惱,給社團帶來麻煩,網川自己的心應該也受到了刻骨之痛。於是,真心與假意、心靈與身體的反差重重地壓在心裏,不斷地割腕。或者,爲了確認自己模糊的身份,只能流血。
柴田使用下流的語言糾纏我的理由,從道理上說得通。但是,爲什麼是裸體?柴田露出冷淡的笑容,看着我。
「沒錯。」
「她說等自己能賺錢了再考慮治療的事,如果來不及的話就去別的地方,以男人的身份生活。雖然現在還不行,但是如果能接受作爲男性的自己的話,雖然不知是幾年以後,到那時候就會全部公開,重新尋找作爲男性的幸福。她似乎完全不擅長調整自己的心態,看起來很痛苦,但只是拼命地向前走,我也想按照綠的想法去做……」
「那個,我和伊達同學的事,大家都知道嗎?」
「我就像行李一樣。」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你在害怕什麼?做了什麼可怕的事嗎?」
「不,沒什麼,啊,是做了,但是我非常後悔。」
我不想說謊。
「這個一看就知道了。伊達同學也對椎名很奇怪吧。」
「我做了什麼,說出來會稍微輕鬆一些吧。」
「你這是自欺欺人。給我一直煩惱吧,軟弱之人。」
矢野推開我。雖然很嚴厲,但確實如此吧。
「吶,真由醬。」
矢野走到樋口面前回頭,像個孩子似的張開雙手擋住。
「綠的消失,是誰幹的好事?」
「是啊。」
樋口也停下腳步回答。
「可能是我想多了,我知道她不是自殺後就一直在思考,既然兇手存在,那麼沒有了綠誰最受益。但是,怎麼想都沒有這樣的人。那麼,應該是意外吧,雖然這麼想,但我想到了一個符合條件的人。」
「只有一個人?」
「就我所知,沒有了綠,某種意義上,椎名會受益。」
我莫名其妙地問「爲什麼?」樋口在旁邊笑了笑,小聲說了句「沒錯」。
只有我不理解的狀況。
「我、我不是兇手。」
4 之後幾天發生的事情
第二天放學後,鳥越再次向我告白。我本想誠實地告訴他,然後再誠實地拒絕,但由於對方突然想要強吻自己,我只好膝擊他的腹部,肘擊正臉來代替回答。雖然不討厭鳥越——但不管怎麼努力,男人還是不行。
以鳥越的糾紛爲契機,和咲羅也保持了距離。倒不是說要潔身自好什麼的那麼誇張,但我變成了獨身者。隨着時間的流逝,在腦內隨機飛來飛去的情景、記憶、語言,連繪成了一個影像。爲了直面於此,我總覺得還是一個人比較好。
週末,我去了廣播室,向樋口借了案發當天的監控錄像,是外接的硬盤。樋口並沒有一起看。帶着一種雖然看透了一切,但還是不想說出口的感覺走出了廣播室。
我打開硬盤,瀏覽由海量視頻數據組成的時間密碼尋找着目標人物。然後,找到了。那個人沒有提什麼大行李,但從正門進了校舍。這樣就足夠了。
說到底,我是一個無法抑制衝動的人。雖然採取行動已經定下,但還是決定要等到畢業典禮結束。這是我成長的證據,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