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四章

《漸變消失》 · 長澤樹 · 1.6萬 字

1 三月三日 星期三 深夜

白色的天花板——可以看到日光燈。藥品的氣味撲鼻而來。只能轉動眼睛,除了白色的牆壁,其他三面都是白色的窗簾。一個毫無熟悉之物的空間。

我躺在牀上。感到腰部有些沉重,原來是一個人的腦袋壓在上面。蓬鬆的捲髮。是美耶。她坐在牀邊的椅子伏在牀上,我試着坐起來,從喉嚨到胃一直懸浮着噁心的感覺,但做了一次深呼吸,不適感稍微減輕了一些。不知道這裏是何處,美耶爲什麼會在這裏,但還是習慣性地朝美耶的頭上揮下手刀。

美耶「嗯」了一聲,慢慢抬起頭。

「啊,醒了。」

美耶用沙啞的聲音說,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同時打了個哈欠。

「這不是我的房間吧?」

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像是醫療器械的設備和穿着白大褂的人們。

「救護車能送到的地方也只有醫院了。」

雖說我很習慣保健室和醫院之類的場景,但今天的氣氛大不相同。

「姐,你什麼時候來的?」

「嗯,剛纔。」

美耶從腳邊的包裏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一個小時前吧。」

「這是哪?」

「大泉中央醫院的急救室(ER)。」

美耶用手掌摸了摸我的額頭。有點涼,很舒服。

「公司呢?」

「翹了。」

美耶還穿着大衣。「有點熱啊。」

摸了摸頭部,感覺像是紗布和固定紗布的網。摸了摸臉,鼻子上也是紗布。胸口和後背都貼着什麼東西。身體各處突然疼痛起來。

清涼的聲音、冰冷的雙手,我的內心因此冷卻。樋口在這裏。樋口絕不可能說謊。轉念一想,也沒有證據證明網川已經死了。還有希望。繼續深呼吸。

我問道,樋口回答:「矢野同學。」據樋口說矢野發現走廊外有個急救箱,感覺非常奇怪便四處張望,發現我倒在過道上。腦海中浮現出矢野在社團活動中到處飛來飛去的樣子。原來是矢野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聽完案件的情況,你有什麼問題嗎?」

「失蹤的朋友?」

雖然有點囉嗦但還是問了一下。西服女看到那個夾克男的眼色便上前一步。短髮,戴着一副眼鏡。身材纖瘦,姿態端正,西服的穿法也很瀟灑。看上去二十多歲。

「但是沒找到是事實。」

「檢查……什麼?」

「我是椎名康。」

美耶話音剛落,窗簾就悄悄拉開了。是樋口。美耶點點頭,樋口慢慢地走到牀邊。大概是剛回過一次家吧,已經換成了深灰色高領毛衣,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短大衣。感覺像是要用魔術一樣。

「在樓後面的綠化帶和過道上還有人掉下來的痕跡,以及不屬於你的血跡。」

「我也在去見椎名的路上,聽吉野說椎名拿走了急救箱,我有點擔心,又在走廊裏偶遇了矢野同學。」

「她看了一眼現場就倒在保健室裏,好像以爲都是椎名的血。」

面對着樋口的臉頰瞬間發熱發燙。連內衣都換了——

「嗯,勉勉強強。」

麻生低沉的聲音搖動着鼓膜。

「不可能的!」

「吵死了!我擔心死你了!」

這次樋口開口了。

「網川還活着嗎?」

「我是藤野高中的高二學生。」

「警察在找,還沒找到。」

麻生誇張地皺起眉頭。我不認爲能跟高中老師和刑警統一口徑。網川真的消失了。

「我是大泉署的山尾,那一位是搜查一課的石島先生。」

好像還看到了坪谷。

美耶從腳邊的包裏拿出紙巾,擤了擤鼻子。

美耶語氣嚴厲地插了進來。「樋口小姐也很困擾吧?」

「麻生老師和警察也來了,你要好好回答發生了什麼。」

根據對方的提問,我依次回答了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員。明明早就調查過了。

「對不起……」

「網川呢?」

「不用在這種地方說吧!」

「能說說嗎?」山尾問,我回答:「嗯。」

美耶對樋口說。樋口露出沉痛的笑容。

美耶說完就帶着樋口和麻生走出手術室。石島最後離開牀邊,從外側拉上窗簾。窗簾裏面只剩下我和山尾。這大概是爲了照顧未成年的我吧,但他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是在窗簾外面專心聽着。

「樋口,你知道網川怎麼樣了嗎?」

「警察好像回來了。」

美耶撫摸着我的背,把手放在我的嘴邊。我不想弄髒牀單和美耶的手,雖然噁心,但還是把胃液吞了下去。

「疼嗎?」

「康,不要勉強。」

「所屬也說一下。」

「雖然疼,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了,爲什麼……」

失蹤——不是自己去治療,也不是有人照顧嗎?

在短暫的沉默中,突然插進幾道腳步聲。

如果不是我的,那就是網川的血。

樋口搖了搖頭。

「想吐?」

「不用擔心。」

「我想警察應該在找吧。我只知道康暈倒後被送到這裏。沒聽到你捲入了什麼案子。」

石島嘟囔了一句,卻充滿着壓迫感。

「現在還沒有和網川綠小姐取得聯繫,也不清楚具體情況,需要你的協助。願意提供嗎?」

「我親眼看到了。」

現實噁心地撫摩着我的感情。

話說出口的瞬間,兩頰傳來冰涼的觸感,樋口的雙手包住了我的臉頰。

「椎名,你沒事吧?」

藥物?那勒在我脖子上的那隻胳膊……

話音剛落,倒在血泊中的網川的形象就撲面而來。恐怖、緊張、疼痛輪番閃回,嘔吐感湧了上來,捂住了嘴。但胃裏什麼也沒有。只有酸液灼燒着喉嚨。

「哦,你注意到了,我幫你把身體擦乾淨了,內褲也換了新的。」

美耶生氣地吸着鼻子。淚水奪眶而出。「你也關心一下自己吧,笨蛋!」

怒火中燒的美耶將憤慨吞進內心哼了一聲。可悲的官民力量之差啊,我假裝事不關己地思考着。

「身體沒事吧?」

「只是確認一下事實而已。您看起來比我想象的要冷靜,能請您配合嗎?」

樋口平靜地回答。

「現在開始我會問一些比較深入的問題,能不能請大家先離開?」

「現場的運動部生活樓,你們好像叫它社團樓,在屋頂發現了好像是你的東西。」

「網川同學,警察正在找。」

美耶話音剛落,窗簾就被拉開。和護士一同前來的穿着白襯衫外披天藍色夾克的麻生和穿着灰色西服的女性,離人羣稍微有些距離的穿着羽絨夾克衫的中年男子。護士和穿羽絨夾克的說了幾句話就回到了工作崗位。西裝女和夾克男好像是警察,美耶向兩人點頭致意。似乎在我昏迷的時候就已經打過招呼了。

和美耶的回答一樣。冷靜一想非常奇怪。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網川竟然消失了。不——其實網川的屍體已經被發現了,但美耶和樋口因爲擔心我而統一了口徑。

「矢野同學也說,發現椎名的時候,現場只有椎名一個人。」

山尾微微歪着頭。

山尾冷冷地反駁道。

他的表情有些緊張,雖然很冷,但覆蓋着厚實胸口的襯衫依舊滲出了汗水。麻生也慌了神。我再次感到事態的嚴重性。

「詳細的檢查結果還沒有出來,身體和頭部的傷也只是很淺的外傷,雖然出了很多鼻血,但骨頭沒有異常。」

「如果身體不適,就馬上停止。」

說到身體,我低下了頭。穿上的不是校服,而是淺藍色的診病服。

「是誰救了我?」

「審訊?你在懷疑康嗎?康是受害者哦。」

山尾從包裏拿出B5大小的筆記本。好像不是直接記在警察手冊上。她打開筆記本,用帶着筆帽的圓珠筆在紙面上劃來劃去。

「只是走走形式而已,請不要緊張。」

她語速很快,但口齒清晰,我聽得很清楚。山尾推了推眼鏡,環視着圍在牀邊的每個人。

樋口又重複了一遍。

「網川倒在那裏,從屋頂上掉下來,流了很多血……」

那個叫石島的夾克男手插在休閒褲的口袋,微微地點了點頭。自稱山尾的女刑警收起尖下巴,眼神中帶着一絲冰冷。一羣粗魯又刺耳的傢伙。

「雖然有輕微的外傷,但身體不用擔心。只是血液中出現了藥物反應,醫生說可能是氯仿。」

「確實有血跡,但網川同學不在那裏,至少我到的時候是這樣。」

「沒什麼……」

樋口教導似的對我說。

「你和網川綠同學的關係呢?」

「坪谷呢?」

「一直以來麻煩你了。」

「雖然會很難受,但請相信我,我和姐姐都沒有說謊。」

「我們都是籃球部員。」

「椎名有被藥物迷暈的嫌疑,所以你要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能像現在這樣平安無事地躺在這裏說不定是個奇蹟呢,笨蛋。」

樋口插嘴道。

「先讓我確認一下你的名字。」

「感覺怎麼樣啊椎名?」

美耶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自己的包裏,淚眼朦朧地瞪着我。她在一家小型電影發行公司負責宣傳。極少休息,一直都在跑外勤。百忙之中還要照顧我,真的很抱歉。

是那本讀了一半的文庫本。大概是美耶確認的吧。

「沒關係,我不會胡鬧的,你就實話實說吧。」

「啊……網川呢?」

「康,適可而止!」

聲音還是低沉,但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也有這種可能性,請協助我們吧。」

美耶立刻作出反應,聲音裏充滿了怒氣。她瞪着山尾,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山尾也沒有移開視線。

也有這種可能性——胸口隨着吸入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

「放學後,你和網川綠在一起,沒錯吧?」

我點點頭。

「我聽你的同學說,你發現網川綠好像從屋頂掉下來,然後就昏了過去,這也沒錯吧?」

樋口大概解釋了一下。

「沒錯。」

鮮明的景象歷歷在目,胃裏一陣絞痛。

「你記得當時的時間嗎?」

「我想應該沒到五點半,具體時間我也不清楚。」

從廣播部出來的時候,好像是五點二十分多。

「那我說說發現網川綠同學時的情況。」

我按照時間順序梳理記憶。和柴田鬧翻之後我和樋口一起去了公園,回來後又去了社團樓的屋頂消磨時間。這時網川來了——我想去取消毒液,在走廊和伊達同學說了話,去了廣播活動室,又回到了社團樓。

我單單隱瞞割腕的事實,把放學後的行動按順序說了一遍。

「我從屋頂往下望,發現網川倒在那裏,就跑下樓梯……」

「屋頂上沒有人嗎?」

「沒有。」

「下樓之前,有沒有遇到誰?」

「誰都……」

當時的我驚慌失措根本無心觀察周圍。即使有人在部室排列的走廊裏也可能沒有注意。然後來到走廊,從側門走到社團樓後面——

「找到網川之後,我的記憶就中斷了。突然覺得腦袋很沉,眼前也變暗了……脖子上還被胳膊勒住。」

我解釋了在耳邊低語的事情。

「總之,不要勉強。雖然沒必要住院,但醫院說可以待到早上。」麻生轉向美耶。「明天請替其請假,今後的事情學校會再來聯繫的。」

最後是麻生來了。

山尾把筆記本放進包裏,麻利地做好離開的準備,拉開窗簾,沒有石島的身影。在偵訊過程中就回去了嗎?

「你是會對幫換內衣的大姐姐大吼大叫的魔鬼嗎?」

「爲什麼特地跑到廣播部?」

問題的重點放在了我身上——山尾的目的是什麼?要在短時間內想明白。吉野的臉和對話。急救箱成了被遺忘之物。

被胳膊勒住,耳邊的低語也都說了。

「你就是因爲這個才昏過去的?」

樋口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男人的胳膊還是女人的胳膊?」

這個唐突的問題稍微打亂了我的思考。此時絕對不能猶豫。可以瞞過這個警察。網川絕對沒有死。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割腕的事——約定依舊生效。

「我知道了,真的沒問題嗎?」

「照你的說法,和網川同學最後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了。」

我明白了隱瞞是徒勞的。於是將女子籃球部的網川和其他部員之間的爭執解釋了一遍。最後補充說,這是常有的事。

剛纔還很稀薄的真實感。何時開始厚重起來了呢?

對網川懷恨在心的人物。關戶明美。柴田佐紀。怎麼可能——都是普通的高中生,我不認爲她們和網川的爭執潛藏着殺意。那麼網川自己呢……

「恨意什麼的……絕對沒有。」

「我想回去。」

是新形式的懲罰嗎?

「相反,我不記得自己聞到過藥物。」

「所以才,連續兩天,想要割腕。」

「問話的是一個叫山尾的女人,男人什麼都沒做。」

「血……」

我去了廣播室,回來的時候網川已經不見了。應急圍欄的圍欄上有血跡,說明是在墜落之前割的。我在屋頂上尋找了一番,發現網川倒在下面就跑下樓梯——之後的事情也如實供述。

「是嗎,我知道了。」

「都是我的錯。網川倒在我面前,我卻什麼都做不了,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在那之前,我丟下網川獨自一人,所以她從屋頂……」

美耶看到樋口,有些過意不去地雙手合十。「對不起,在我回來之前,希望你和康待在一起。」

「她問我爲什麼和網川一起在屋頂上?」

美耶一副監護人的表情連連點頭。麻生說還要去警察局,和美耶打了個招呼就快步離開了手術室。

「爲什麼連內衣都要換呢,難以理解。」

雖然很簡單卻是關鍵的事實。發現倒在地上的網川,確認有第三者0;男人1;存在的,也只有我。但是——

「問詢的那個叫山尾吧,她問了什麼?」

美耶把臉湊過來。

「好像是被人勒住脖子,昏了過去。」

我搖了搖頭。山尾微微點了點頭。

「好的,我也想待在一起。」

「本來想割的,刀已經碰到手腕了,我覺得阻止她不太好,所以就效仿昨天的樋口……」

「胳膊?你是說第三者?」

山尾看到了我的表情。在懷疑別人的專業人士面前感知到了自己的無能爲力。

「然後我就去廣播室拿急救箱。」

我點了點頭,山尾的眉間刻上一道皺紋。第一次見的表情。「能肯定嗎?並非記憶混亂。」

「看到臉了嗎?」

「你能解釋一下嗎?」

「沒問題的。」

「我們換個話題吧。你在屋頂和網川同學見面後,爲什麼要去拿急救箱?」

山尾追問道。那隻胳膊雖然不粗,但隆起的肌肉像男性一樣。耳邊傳來「對不起,不是你的錯」的聲音,雖然多少有些軟,但肯定是個男人。

山尾看着我,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沒看過。」

突然提出了一個露骨的問題。

「沒關係哦,換的時候我什麼都沒看。」

樋口對山尾是怎麼回答的?如果有出入山尾應該會有反應。但山尾的表情一點沒變。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呼出的氣息微微顫抖。

話音剛落,樋口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然後——

「是認識的人的胳膊嗎?你對聲音和體味有印象嗎?」

「也就是說,你被懷疑是兇手。」

我再次點頭。那種感觸、恐懼既不是夢,也並非錯覺。

所有的可能性——由我犯下罪行。有可能是我把網川推下去的。

呼吸紊亂。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夠了……」

「關於籃球部的事,我想其他部員應該更清楚。」

「因爲沾滿了血。」

「前天,我偶然把急救箱拿到廣播室,就這麼忘了。」

「我只是在屋頂上消磨時間,網川就出現了。」

「椎名,不要自責,如果我也在場的話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拿內衣的事情開玩笑這點我向你道歉。」

我全都說了。麻生、坪谷和網川面談的事,面談的時候伊達同學出現了,網川因此慌張不堪。

樋口爽快地回答。笑容中透露着教養良好、穩重和高貴的氣質。美耶被騙得團團轉,再次說了聲「對不起」,走出手術室。她完全誤解了我們的關係。

「她手臂受傷了,好像很疼,我想給她消毒一下。」

「那就回家,我去把放在車裏的換洗衣服拿來,先等一下。」

第一次看到,不知所措的表情。「要說有責任的話,還不如說是我。因爲我一直不緊不慢地想拍到阿光,所以才讓椎名受傷了……如果我能更認真地向學校報告的話就可以防止了。」

從籃球活動室拿出美工刀,來到屋頂上的原委也都能解釋清楚。

樋口——又拱手送給此人懲罰的材料。

山尾爽快地說完,合上了筆記本。她會如何解釋我的慌張呢?

「等一下,網川同學已經割了嗎?」

「你對網川小姐懷有憎恨嗎?」

美耶比起網川的安危更擔心我的身體。我意識到這大概是作爲家人的正常反應。

「已經認定爲案件開始調查了,所以必須探求所有的可能性。」

山尾公事公辦地說完就走了。走廊盡頭傳來美耶和山尾打招呼的聲音,美耶和樋口也回來了。

「那個伊達同學真是個罪人。」

開門見山。

「殺意?」

爲此又一次走出社團樓,去了廣播活動室。

腳上有潮溼的觸感——

「你現在穿的是我買的哦,是便利店的便宜貨真是不好意思。」

「網川翹了社團活動……所以好像不想去保健室。」

耳朵和脖子周圍發熱。

血泊——紋絲不動的網川。被切開的白色肉芽……

樋口毫無感情的聲音變的富有情緒。

「怎麼辦,要待到天亮嗎?」

「被胳膊纏上之後的事我不記得了,甦醒後天已經黑了。」

「你有線索嗎?」

「怎麼突然這樣?」

「你多保重。」

「那個男人沒對你做什麼奇怪的事嗎?」

「今天就可以了,以後應該還會再來向你詢問,請儘量待在家裏,應該馬上就會聯繫。」

「椎名是受害者,沒必要覺得自己有責任。」

樋口目送美耶的背影遠去,拉上窗簾,轉身面對我。笑容中帶着一種無瑕的邪惡。

我想象着電視劇裏的一個場景,看上去就很可怕的刑警在偵訊室裏敲着桌子,抓住嫌疑人的胸口。

那散發着強力的牽引光束的瞳孔,以及比山尾還要強硬的態度,讓我無法拒絕。

「有沒有對網川綠同學懷有殺意的人,或者憎恨的人?」

「我認爲是男人。」

「爲什麼不帶她去保健室?」

「我沒聽過這件事。你不是吸入藥物了嗎?」

樋口默默地走出窗簾。

「即使是尊敬的前輩的勸說也無法答應,這樣啊。」

幾分鐘後回來,鼻頭有些發紅,眼睛也佈滿血絲。

「椎名,我會補償你的!」

「補償?」

「阿光和網川的事情,我會解決的。」

美耶從車裏回來後,我先對她道謝、換了衣服,又聽了兩三個值班醫生的囑託,變回了平時的小施虐狂的樋口站在醫院的大門前,完美扮演了一個關心同學的好學生。

一回家,美耶就把我強行鎖在牀上,不要亂動,不要亂想,乖乖地睡吧。雖然自己確實全身疲憊。可當我閉上眼睛想要入睡時,這十二個小時的記憶就隨機、反覆地重現。我一瞬間甚至以爲正在發生,於是睜大了眼睛。看到天花板,才意識到是半清醒狀態的夢,確認了自己的位置,安心地鬆了口氣。網川、樋口、警察、救護車、公園、柴田、伊達……身體清楚地感覺到移動感和飄浮感,數次誤以爲是現實,睜開眼睛。在腦內混沌和清醒的反覆中,時間的感覺消失了,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2 三月四日 星期四 早上

起牀時已經過了中午。在我醒來之前教務主任又打來電話,讓我今天在家待命。主要是應對媒體和警察,大概是在關照我。據美耶說,今天只是臨時的全校集會。

叫我去喫午飯,我下到客廳。

美耶在餐桌上擺着番茄燴飯和清湯。

「網川呢?」

我問道,美耶靜靜地搖了搖頭。

「警察和學校的工作人員通宵達旦地在校內和學校周邊尋找,一無所獲。」

「是嗎……」

美耶向公司請假,從一大早就開始處理學校和警察。我們之間相差七歲,在七年前母親病逝後,她就自認爲母親的化身。在大型飲料公司工作的父親爲了開拓更多的市場,隻身前往泰國曼谷赴任。因此賣掉了一套二手房子,現在家裏只有我和美耶兩人。她把我的情況告訴了父親,說只是輕傷,自己在身邊不用回來。多麼能幹的長女。

「至少喫一點。」

美耶說完就回廚房去了。

我蹲在沙發上抱着膝蓋。只有少許生活聲音的靜寂讓人無所適從,我打開電視。白天的八卦節目(Wide Show)報道了網川的失蹤。運氣真差。畫面右上方一直播放着「著名女高中生模特,留下血跡失蹤」的字幕,好像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畫面裏出現了熟悉的校舍和北門,一位男記者拿着麥克風站在門口。

「最後一次看到網川綠小姐是在昨天下午五點半左右,在這扇門裏面的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也就是我們俗稱的社團樓裏,據說她和同一個社團的學生待在一起。」

我的事情已經被媒體報道了,加重了對山尾的不信任感。

「這裏,原來如此,是祕密基地啊。」

我一時語塞。瞬間的視線交匯。網川從我手中奪走了伊達同學。那只是我自己的問題,與網川自身沒有任何關係和責任。

「朋友擅自幫我去應徵雜誌的讀者模特。」

夏天結束的時候,對網川的異樣感情煙消雲散,我也失去了加入籃球部的理由。但我沒有退部。雖然是出於邪惡的動機加入了籃球部,但隨着時間的流逝,我發現自己正不求功利,單純地享受着籃球,所以我決定繼續享受。放鬆心情、優先考慮自己。身體累了就休息,想要發動的時候就拼盡全力。無視風言風語,獨行其是。鳥越是很好的練習臺,也是一堵高牆。

是對行爲的興趣,還是對我的興趣?和之前的女孩子相比她的容貌出類拔萃。不愧是模特,身高體型都和我差不多。我靠一定程度的健身維持着現在的體型,網川的身材卻是自然形成的勻稱高挑。曲線銳利的身體像獵豹一樣精悍,有種中性的美。如果沒有障礙是可以迅速享用的對象。

「這是個挑戰,我覺得是個非常了不起的挑戰。對手是那個鳥越啊。」

「不是傳聞,是事實。」

「謝謝。」

接下來的數分鐘內,我心中的時鐘停滯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獨自站在那裏。

網川的語氣激動起來。鳥越是個白癡,色鬼,完全沒有察言觀色的能力,但是關於籃球方面,他從入部開始就被認爲是男子籃球部唯一的「全國水平」。從這個月開始成爲隊長,真心以全國爲目標,對我也根本沒有「手下留情」或「適可而止」。他當然不會這麼做。

「我?在這裏和網川?」

「是啊,今天也要努力,像椎名一樣。」

無憂無慮着微笑的網川。畫面回到了攝影棚。將來想成爲什麼樣的選手?對於MC的提問,網川表情微妙地回答。

「就是這樣,只是睡午覺。」

「睡相真豪爽。」

感覺到腳步聲和氣息,睜開眼,看見了長腿和裙襬,抬頭,網川俯視着我。臉頰和腳邊有草地的觸感。睡覺的時候應該是靠在倉庫的牆壁上,現在卻散漫地躺在地上。

「現在不就分開了嗎?」

「傳聞?」

畫面回到演播室,女播音員表情凝重。

「我看到了」「我也是其中之一。」「打籃球的椎名。」

「但沒聽過被人怨恨或發生糾紛之類的事。」

網川的臉浮現在眼前。奔跑的姿態,跳躍的姿態,校服,攝影用的服裝。

「我在想那些傳聞。」

實際上,頭腦中一片混亂。

「……怎麼了?」

我沿用以往的做法冷淡地回答。網川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只是悠閒地說了句「睡午覺真好啊」。和社團活動時不同,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心。短髮看起來有股清涼感,很適合夏裝。總覺得很耀眼。不是物理上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說出口才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在社團以外和網川說話。一直以來我都有意識地與網川保持着距離。有關社團活動的聯絡、確認事項之類的事情都用最低限度的話語不動聲色地應對。網川應該也沒把我放在心上。

喜歡上網川的理由很簡單。她從對面向我走來,當然沒有向我表白,只是隨便聊了幾句。只是如此?我只能回答「只是如此」。那是去年的初夏,男生在都大會上早早地淘汰出局,已經更新換代的女生則在準備即將到來的Inter High。

接下來是寫真攝影的場景。節目的攝像機一直在跟蹤攝影棚裏的照片。

網川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

畫面轉向VTR(Video Tape Recorder)。一個便衣警察模樣的男人和一個穿着西裝的高個子男人從老舊的出租公寓出現,從鏡頭前走過。字幕上寫着「綠小姐的父親網川徹先生」。在比賽的會場見過幾次。網川和父親相依爲命,聽過她的家庭並不富裕。並且是以特別獎學金學生入學藤野高中的。即使綁架,也不可能得到多少贖金。

「在社團樓旁邊的過道上發現了大量血跡。根據目擊證詞和現場情況,警方認爲網川小姐是出於某種原因從社團樓的屋頂掉了下來,之後便失蹤了。」

「還有口水嗎?」

「是嗎?雖然關於椎名的議論紛紛,但我覺得打籃球的椎名纔是真正的椎名。能告訴你真是太好了。」

「有關於網川同學的去向與身體安危的消息嗎?」

女播音員向現場提問。

網川故弄玄虛地說。「什麼都不做嗎?」

網川直視着我的眼睛。「因爲我也是其中之一。」

「開始當模特的契機是什麼?」採訪者的聲音。

「警方已向埼玉縣南部和東京都西北部的醫院派出搜查人員,正在確認網川綠,或者網川模樣的女性是否被送進醫院,但目前還沒有網川正在接受治療的消息,去向也不爲人知。另外,網川小姐墜落的因果關係尚不清楚,但警方認爲他人從外部入侵的可能性很高,考慮到綁架勒索的可能性,警方將繼續擴大搜查範圍。不過,一想到從屋頂上掉下來,還有大量的血,就不由得擔心。」

還沒來得及思考話中意義,我已經因爲震驚失語。我只是沉浸於被鳥越擊飛的自己。鳥越也知道這一點才叫我抖M。我也沒有否認。參加訓練的時候雖然也拼盡全力,但這只是自我滿足。不覺得應該被欽佩誇獎。

「這所高中有正門和北門兩個門,那裏裝有監控攝像頭。警方正在分析監控錄像,調查是否有可疑人員。」

「嗯,你有什麼期待嗎?」

網川邊說邊好奇地環顧四周。我私下裏稱之爲「背德的死角」的空間。除了和女孩子見面之外,也會利用這個時間睡午覺。用手機確認時間。下午三點三十七分。本想午休時小睡一會兒,沒想到睡得這麼死。

網川微笑着點點頭。網川應該不知道我和伊達同學之間的事情。而且我曾經對她懷有敵意。

我忐忑不安地問道。

「老師和高三的人都在盯着我……要是被發現的話就糟了。」

配合評論,出現了這個電視臺以前播放過的網川的影像。我還記得。那是去年秋天播放的體育娛樂節目。棒球、足球、排球等現役選手和前輩們作爲嘉賓一同出席,網川也參加了。然後播放的是比賽時的網川。Inter High的錄像、練習賽的錄像,甚至學校的訓練也有攝製組。主持人向觀衆介紹綠色的腕帶是她的標誌。

網川指着天空。透過樹葉的縫隙可以看到社團樓的屋頂。「雖然看到的只有腳,但如果是急性病或者受傷的話就糟糕了。」

演播室的女播音員向現場記者問道。

「可能有點興趣。」

我迅速收起手腳坐起來,撣掉手上和校服上的草屑。連自己都受不了的難堪睡相。網川默默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我立刻反應過來,試着摸了摸嘴角。黏黏的口水。急忙用手背擦拭,又用手帕擦手。

這次輪到我感到羞恥了。在5V5的情況下與鳥越展開對決,在女子球場那邊也很顯眼吧,被鳥越一次次彈開的身影。就算攻守轉換我也無法參與防守。其他能力姑且不論,僅在反射神經、反應速度上,我似乎被認爲與鳥越不相上下,麻生把我當作鳥越專用的防守機器來使用。對麻生來說這也是對我的懲罰吧。

藤野高中的女子籃球部聚集了首都圈強隊中學的王牌。訓練非常嚴格,競爭也很殘酷。提前退部的人也層出不窮,對於無法跟上練習的人就毫不留情地提出退部勸告。在這一過程中網川不僅沒有受挫,反而光芒四射。不討好任何人,全心全意地投入籃球,毫無陰鬱與邪念。和伊達同學的配合也日益完善,沒有一絲他人插足的空隙。網川順理成章地成爲主力陣容的核心,在都大會上驚豔亮相,經歷了Inter High,成爲我遙不可及的存在。

「你想做什麼?接吻嗎?然後脫衣服?這種地方誰也不會來。」

「太大意了。」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社團活動開始了。」

「因爲,椎名你不是一直躲着我嗎?」

「不是的。有人會取笑你,但也有人看到你無論失敗多少次都絕不放棄,繼續認真衝鋒的身姿感到熱血沸騰。」

「短時間內……更換女孩子的傳聞。」

「真是好朋友。」

網川用試探的視線說道,但並沒有厭惡的感情。

這次她露出了清晰的笑容。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每週只練習幾次。除了拍攝錄像就只是個任性的不良部員。

「你想說我太自不量力了嗎。」

「雖然不是每天都出來,但是來練習的時候比誰都努力。我看到了,衝向鳥越的時候。」

「這麼了……」

我壓抑着感情,回答道。

那天,我正沐浴着透過樹木的日光睡午覺。

我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本以爲就此告一段落,但她沒有離開。雙手交叉在腰後,微微歪頭看着我。

拉上起牀時拉開的窗簾,躺在牀上,閉上眼睛。

「贏不了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那只是鳥越的水平太厲害了。而且能正確地做出反應的椎名也不是一般人。但是椎名比起防守明明對攻擊更加敏銳。雖然沒多少人注意到。麻生老師也不知道爲什麼總讓椎名防守。真是不識貨啊。」

介紹網川的VTR結束後,畫面回到了演播室。自稱評論員的原新聞記者和原警視廳某課長的老男人對事件發表了看法,但都沒有直接提及網川死亡的可能性。她明明從三樓樓頂掉到水泥路面上,並且沒有任何正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消息。這就是所謂的關懷吧。

「你很認真啊,有點意外。」

我在嘴裏又說了一聲「對不起」,關掉電視,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雖然有點囉唆,不要張着嘴睡覺,在人前要好好整理頭髮,坐着的時候雙腿不要分開等等。」

好像很開心。我讀不懂她的真心,只好斟酌詞句。

「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站了起來。美耶做的燴飯已經涼了。

網川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附和道:「是啊。」這種情況大多是女孩一方抱有某種期待。如果是平時的話我會滿足對方的期待,但網川屬於伊達同學,根本不想出手。

「對不起,我還是沒胃口。」

「一定只是時機不對。」

「還有什麼事嗎?」

「發生事件的藤野高中是籃球領域的強隊,其中網川綠在去年的Inter High中榮獲得分王,前途一片光明。174釐米高的她也活用其高挑、纖細的身材,作爲模特拍攝時尚雜誌的寫真,在籃球以外也大受歡迎。」

剛入學時她是我嫉妒的對象。雖然伊達同學還在,但經過再三考慮我還是拖了幾個星期加入了籃球部,因爲想看網川。準確地說,是期待看到從我手中奪走伊達同學的網川的失敗和受挫,想近距離觀賞她被打倒的樣子。

我隨口答道。

所以纔來看看情況?

「把你吵醒了嗎?」

「因爲看見了。」

「你是來說這種話的嗎?是鳥越拜託你的嗎?」

「我們都不是認真的。」

「不,睡過頭了。」

與其說是自制,不如說是在爲難。

我對着廚房說道,她回答說:「就放在那裏吧。」

「說是入侵,是能從外面輕易入侵的構造嗎?」

「女子籃球,特別是高中的女子籃球給人一種樸實無華的印象,我想盡量用觀衆喜歡的方式來比賽,吸引他們的注意。只有模板化贏球的籃球是很無聊的。即使輸了,但是因爲我的比賽,哪怕只有一個人能被我所吸引,萌生出對籃球的興趣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那樣的話打籃球也更有意義了。做模特也是同樣的理由,想要進一步宣傳籃球。雖然也有不少的輿論壓力……」

「不,來這裏之前我都沒想到是椎名。但是遇到了椎名,我想這也是緣分吧。」

這些話語話深深地印刻於我的內心。我不知道它在我身上產生了怎樣的化學變化。喜歡一個人的理由是那麼細微、那麼不經意、那麼不值一提,所有的瞬間在腦海閃回。毫無自覺地自己已經一心只想着網川。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困擾,於是比以前更加想要其他女孩子了。

「你在開玩笑嗎?」

對講機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不知不覺就睡着了。過了一會似乎爲了表示禮貌又響了一聲。輕快的腳步聲響起,開門的聲音和美耶的呼喚「康,朋友來了」。

我睜開眼睛。用運動衫的袖子拭去眼角流下的淚水。是樋口嗎?我慢慢起身,脫下運動衫。確認鏡子裏的身體。左側肋骨附近和右側鎖骨下包有紗布。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擦傷。頭和臉的正中間也貼着一塊傻乎乎的紗布。感覺差不多了便把它揭了下來,用溼紙巾擦了擦鼻子周圍。誤觸到的話會有點痛。簡單地整理了一下因熟睡亂掉的頭髮,穿上毛衣,換上牛仔褲,走下樓梯。

站在玄關處與美耶相對的是一個將近一米九的男人,和一個低着頭猶猶豫豫的女孩。兩人都穿着校服。

「辛苦了,感覺怎麼樣?」

我在樓梯的最後一級停下腳步。是鳥越。不自然的燦爛笑容……旁邊是關戶明美。剛和她不歡而散,關戶一臉尷尬。

「我們是作爲籃球部的代表來探病的,必須要跟那孩子談一談關於學校的事情。啊,這個給您。」

鳥越滔滔不絕地說着,遞過蛋糕店的小盒子。藏在面具後的陰謀詭計顯而易見,但美耶沉溺於「朋友的訪問」和「伴手禮的蛋糕」這兩大驚喜。竟然被這麼簡單的計策哄騙——

「謝謝你們的關心。」

美耶高興地說着,和鳥越一起進了客廳,說了句「等一下,我給你端咖啡」,就消失在廚房裏了。看上去非常高興。雖然常備着速溶咖啡,但她應該要去磨咖啡豆。

鳥越想和我並肩坐在沙發上,我戳他的肩膀,讓他隔着餐桌坐在我對面。關戶在鳥越身旁坐下。

「很抱歉突然闖進來。我說了現在最好不要打擾你。」

關戶抱歉地說着,看着鳥越。「就是忍不住想來這裏。」

「一心只想確認所愛之人是否平安。」

早早脫下面具的鳥越——

「再說我就揍你。」

我瞪了鳥越一眼,轉向關戶。「關戶纔是,沒事了嗎?」

「嗯,沒事了……後來祥子邀請我去卡拉OK,我好好地發泄了一下。」

「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我並不想傷害關戶,我一直想着要向你道歉,對不起。」

我低下頭,真心實意地說。

「可惜的是,內褲從腰部露出來了,這一點要扣1分。」

關戶站了起來。

「那到時候請多關照。」

以及「那麼漂亮的外表,如果在學校的話絕對會過目不忘,所以判斷他是非法入侵者」

「椎名你也認清現實吧。電視、報紙、週刊雜誌,他們應該都知道椎名的事了,大家會蜂擁而來的。」

她對於高年級的我也會偶爾批評道「認真一點」。前天她又在胡亂猜測我和網川的關係,狠狠地挖苦我。

「說什麼呢,太危險了。」

「阿光?那個阿光?」

「校內集會上雖然做出了說明,但我還是不太清楚。綠從社團樓的屋頂上掉下來,然後就消失了,現在還沒找到,可能有人從外面闖了進來,讓我們協助警方調查。還有,雖然沒有點名椎名,但聽說有一個高二的學生被牽扯進來受了傷,我也是麻生老師聯繫我才知道椎名的事。後來警察向我詢問關於綠的事情,我就我所知道的告訴了他們……」

「沒人?」

「沒關係的。我和網川只是這兩天說話的機會比較多,並沒有什麼特別關係。和柴田爭執的時候我的情緒有點激動,說了些讓柴田誤解的話,我們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

「祥子好像什麼都沒看到,感覺自己被騙了,田丸固執地去樓梯間後面看了看,可是沒有人……」

伊達同學也參加了關戶的個人練習。

「只是聽到了同性戀的詞彙,想要消除偏見罷了。」

田丸瑞季平時是矢野的跟班。

「不過我稍微放心了。雖然麻生老師說沒什麼大礙,但見面之前我還是很擔心的。」

田丸訝異地讓矢野拿着遠野遊未的行李,對她說剩下的事情就交給自己,然後讓她去了醫院。矢野回到體育館,做好了5V5的準備事務,再次回到社團樓時發現遠野遊未的行李掉在了走廊的入口外,還注意到了急救箱,因此發現了我。這一連串的目擊事件都發生在我昏倒的時間段。

鳥越抱着胳膊,一臉得意。

「麻生老師給我打電話,說遊未傷得很重,從醫院直接回家了,讓我去拿她的行李。」

「這是作爲隊長標準的發言,不對嗎?」

「別說了,籃球部的人都知道。」鳥越補充道。

我不知如何判斷。屋頂上還有樓梯間,在陰天應該相當昏暗。

「藤野高中七不可思議裏有一個是社團樓的幽靈,不是那個在作祟嗎?」

「大家都大受打擊,特別是籃球部的同學。學校裏到處都是警察,學校周圍也到處都是媒體。我和麻生老師談了一下決定暫時停止練習。現在是很重要的時期,雖然自己真的很想,但考慮到大家的感受。」

男子揹着揹包,臉上浮現出「無限近似於透明」的笑容。

「不愧是我們藤野高中籃球部的經理,膽子真大。」

在癱倒在地板上的鳥越旁邊,關戶對我如此說到。這句話讓現在的我十分安心。

「你是笨蛋嗎!」

鳥越得意忘形地對關戶說。

「沒有什麼特別的。她說那之後就一直忙着救助椎名了。」

「可是我是被襲擊的,肯定有人闖入了學校。那傢伙。在勒我脖子的時候,啊,是我的脖子被勒住的時候,他在我耳邊說了聲對不起。」

「沒關係,我才覺得是佐紀給你添了麻煩,聽到你的事情時我嚇了一跳。」

恐懼捲土重來,但不能在鳥越面前失態。關戶似乎是頭一次聽到我被襲擊,捂着嘴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美耶用托盤端着咖啡和蛋糕走進客廳。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就跟我說,我可以陪你一起哭。」

「你們在說什麼?」鳥越插嘴道。

「這就是原因嗎?」

「謝謝咖啡。能看到你這麼健康真是太好了。」

「阿光出現在哪?」

「不過,能得到伊達同學的親自指導,總覺得很高興。」

「我不想被排除在外。椎名,這次你對明美下手了嗎?雖然我知道你想忠於自己的慾望……」

鳥越自己粉碎了難得的好印象。腦袋瞬間發熱,沒有換內衣。但不想被鳥越的話牽着鼻子走。

「你不知道,還進來阻止我嗎?」

男人說完便輕盈地轉過身,踏上了通往屋頂的樓梯。這時,矢野追了過來。田丸告訴矢野有可疑人物闖入後便追着男子上了樓梯。矢野爲了阻止田丸的暴走追着田丸上了屋頂。

根據關戶的說明,田丸瑞季爲了帶走在練習中受傷被送去醫院的遠野遊未的行李,前往社團樓的三樓,在那裏看到了一個像阿光的男人。三樓只有女生活動室,雖然沒有明令禁止,但男生很少會上來。時間是在露天球場的5V5比賽前的休息時間。應該是昨天的下午五點四十五分左右。

「真的沒什麼事,學校那邊怎麼樣了?」

之後,田丸在社團樓看到了一個像是阿光的男人。

「案子的事……」

「可是,明美也很閒啊,偷偷摸摸地進行個人練習啊。真是特立獨行啊,特立獨行。」

回過頭的男人身高在180左右。雖然身材苗條,但從外表就能看出一直在鍛鍊。單刀直入地說,是個美少年。

「這是我和關戶的事。」

鳥越插嘴道。

「社團樓……」

「那你就一天二十四小時一直當隊長吧。」

「還有,在找到椎名之前不久,田丸說看到了一個像阿光的男人。雖然警察說不能透露出去,但椎名是當事人。」

「那個時候她沒注意到什麼嗎?矢野沒說什麼嗎?」

關戶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但臉上卻浮現出疲勞帶來的陰影。

「真是個好姐姐。」

「總之我已經把從警察那聽到的全部告訴你了,沒事吧」

「有學生用的和家長用的,待會兒也交給姐姐吧。」

「田丸說消失了。」

「啊,是這樣啊。伊達學姐也是因爲已經保送纔有空的。」

「可是屋頂上一個人都沒有。」關門說。

「喂!」

不管怎樣,田丸瑞季的證詞和我的證詞讓警察認識到了或許是阿光的可疑人物的存在。在昨天的審訊中,山尾很乾脆地離開恐怕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嗯,被襲擊啦被捲進啦真是發生了很多事情啊,不過看起來精神不錯。也有爲了迎接客人特意整理過睡臉的痕跡,也看得出來匆忙地換了褲子。注意儀容是內心沒有崩潰的證據。光是能確認這一點就值得來一趟了,明美。」

接到麻生的電話後田丸先去了社團樓。行李除了書包,還有校服等換洗衣物。矢野覺得一個人不夠,也跟了上去。

我不客氣地反駁道,既然大家看了覺得沒事,那我大概還沒事。

「對,就是那個阿光。啊,還沒確定就是阿光。」

事到如今,我還在撒謊。

鳥越目送美耶的背影回到廚房。「尤其是腰線。」

「要回去嗎?」

「怎麼……了」關戶有些發愣。

鳥越瞬間將帶着溫和笑容的面具貼在臉上。他的聲調明顯比和我們說話時要低,營造出一種平靜的氣氛,真讓人討厭。美耶把咖啡放在我、鳥越、關戶的面前,對鳥越說了句「慢慢來」之類的令人產生誤會的話。

雖然表現得很堅強,但最受打擊的應該就是關戶。相信網川,卻被網川背叛,我也是其中的一環。然後那個網川就這麼消失了。儘管如此還是來探望我,關心我的身體。對自己被山尾問到恨網川的人時腦海浮現關戶的臉這件事感到羞愧。

不愧是鳥越,迅速覺察到了。據關戶說,伊達同學以每週一兩次的速度參加關戶的個人練習。除此之外的日子,她的陪練都是矢野。

「田丸不是那種會無意義地說謊的孩子,但竟然能從屋頂上消失。」

這麼說着的關戶也不能斷言就是事實,正困惑着。

鳥越板着臉說。

「阿光逃到屋頂與田丸她們跑到屋頂之間只有十秒左右的時間差,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消失的話,只能認爲是幻覺吧。」

「這是今天發的講義,據說是應對媒體的手冊。」

鳥越也站起身,攤開雙手。「所以,難過的時候我的胸口隨時都……!」

「如果能放我一馬我會很感激的,不行嗎?」

氣氛再次尷尬。身邊有鳥越在的時候,思考他爲何生氣這件事本身就很愚蠢。

關戶猶豫着沉默片刻,再次開口。

關戶的手刀刺向鳥越的後腦勺。

田丸的證言「兼具清涼感和禁慾的性感」

田丸雖然不知道阿光的長相,但聽說過他的特徵。好像很快就認定爲阿光。

「那個人站在三樓的走廊上,穿着男生的校服,樣子很怪異。我跟他打了招呼,那人看上去帶着一股異常的正直與倔強」

「嗯,聊天正變得奇怪。我會跟佐紀說清楚的,別擔心。還有,不好意思把奇怪的人帶來了。」

看漏了?還是誤解了?或者是田丸自身的問題?

「也有因爲長得漂亮就不能原諒的原因。站在那裏不要動,對着那個傢伙這麼說了。」

「謝謝。」

關戶從包裏取出幾張打印紙,放在桌上。可以看到《關於媒體的應對》的標題。比起網川,學校似乎更在意媒體,有點難受。

鳥越的直覺出乎意料地敏銳,我慌忙打斷他。他變得悶悶不樂,瞳孔真的溼潤了,沒辦法了,只好把和柴田吵架的原因,關戶留下來練習,以及我和網川在關戶面前做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男生堅持要繼續練習,但社團樓被封閉了,沒法打球。」

不知道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認真的鳥越,在某種意義上也成爲了我的支柱。

聽到我的回答,關戶笑了。

關戶回過神來,紅着臉戳了戳鳥越。鳥越卻若無其事地說了句「什麼?」一位旁若無人的探病客將快要凍結的氣氛轉變爲了「尷尬」。沉默。只有咖啡的香味在飄蕩。鳥越豎起小指,把杯子放在嘴邊。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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