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漸變消失》 · 長澤樹 · 2.8萬 字
1 三月六日 星期六
早上八點就被美耶叫醒了。感知着現實的重量,還沒來得及整理睡相就下樓了,山尾已經被帶到了客廳。應該是回到家後換好了衣服,西裝長褲換成了藏青色的,臉和頭髮都很整潔清爽,獨自一人。或許正如樋口所猜測的那樣,已經脫離了調查的主流。
寒暄幾句後,山尾立刻切入正題。
「你先看看這個。」
山尾從手裏的大信封裏取出筆記本大小的照片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張男人躺在牀上的照片。有正面、側臉、斜着的幾種模式。頭上纏着繃帶,閉着眼睛,是個很有特點的鷹鉤鼻。我立刻認出是喬治,他好像受傷了。
「有印象嗎?」
詢問的眼神就像鎖定獵物的老鷹。雖然對他非常熟悉,但如果告訴她尾行的事情恐怕會被鷹擒抓走吧。不過,喬治經常在學校附近出沒卻是不爭的事實。把照片拿到這來,或許出現了其他目擊情報。
「見過……好像見過。」用稍稍有些膽怯的語氣試探道。
山尾的表情陰沉下來。即使是事實,我也只能謹慎、含糊地回答。
「確定嗎?在哪裏?」
「在學校旁邊。」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圍繞着山尾的空氣密度越來越大,聲音也變得強硬起來。
「這個男人怎麼了?」
我極力抑制感情的動搖。山尾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然後——
「他身上有沾了血的藤野高中校服。」
「那是網川的?!」
我不由得站了起來。
「冷靜點,還沒確定是網川小姐的。」
「能解釋一下嗎?」
「先問一句,襲擊你的是他嗎?」
「昨天深夜,他在街上行動可疑,警察中的巡警對他進行了盤問,結果他突然用身體撞倒巡警逃走,巡警追蹤後將他逮捕。檢查了一下他的手提包,發現了藤野高中的校服。昨天晚些時候,埼玉縣警方聯繫了本部。」
「現在還沒有確認埼玉市的男性是入侵者。搜查住宅的嫌疑畢竟是盜竊。佩裏先生還是那麼激進。」
「我不能百分之百斷言,我對警察也說過同樣的話。」
「椎名,你幹了一件大事啊。是椎名的暴走推動了整個事件的發展。」
「我會把他在學校附近出沒的事報告給上面。除了你們之外他好像還拍了很多照片。等他恢復意識後,我就去問話。」
樋口爲什麼能自信地否定網川自殺說呢?我至今都不明白。
「但是,她是割的手腕吧?也就是說,她並不是在享受着自殺未遂的快感,那麼自殺也是有可能的。但是!不能原諒的是!把她逼到這種地步的學校不是嗎!學校不是在隱瞞不可見人的事情嗎?欺負人什麼的,損害身心的苛酷練習什麼的。調查一下就會有很多這樣的說法吧?學校的相關人員應該好好說明纔對!」
「上次真的對不起,樋口也不是有什麼惡意,只是提醒我不要讓你和我真的停學。」
「不知道,我又沒看到那個人的臉,而且事發突然。山尾不是看到樋口的錄像了嗎?」
「東京練馬區的高中生網川綠小姐的失蹤事件出現進展。現在警方正在搜查埼玉市內一名男性的住宅,接下來進行轉播。」
咲羅靠過來。溼潤的眼睛靠得很近。一瞬間有了接吻的衝動,但我還是後退半步。
藤野高中的校服從樹叢中走了過來。是藤崎咲羅。
「什麼事都需要確認。」
謊言佔四分之三。
山尾走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拉開窗簾,讓晨光射進房間。雲很多,只有一點藍天的青空。
一瞬間就被識破了。說謊的慾望也煙消雲散了。
「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搜查這傢伙的家,說不定會發現什麼。」
畫面切換到轉播現場的女記者,一棟政府機關建築的前面。
「椎名跟蹤了那個男人,和他接觸,給他施加了壓力。被椎名發現了,被撞了,那個男人覺得就這樣拿着校服不太好,爲了處理掉於是在半夜拿着校服出門了。因爲驚慌而形跡可疑,這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並引發盤問。把男人逼到這種地步的,是椎名,是椎名推動喬治,找出了案件的線索。」
咲羅把手機還給我,有點爲難地歪着頭。
那是我和樋口的照片。什麼時候呢?身上既沒穿校服也沒穿毛衣。是去年的夏天還是秋天?我什麼都沒察覺,傻乎乎地沉浸在和樋口的聊天。
樋口總是很唐突。
山尾沒有看我,翻開筆記本垂下眼簾。「昨天,埼玉縣警方以妨礙公務的罪名逮捕了這個男人。」
山尾從信封裏又拿出幾張照片放在我面前。「從他的東西里找到的。你有什麼線索嗎?這只是一小部分。」
評論員好像是第一次聽說。
「可是,聽說你在和擄走網川同學的兇手戰鬥中受了重傷。」
「現在下結論還早,還處於生死未卜中。喬治應該不是阿光吧?」
「其實我正在協助警察。」
「早上好,馬上打開電視。」
我聲嘶力竭。在我和山尾之間,透明的火花正簌簌作響。
畫面又回到了原來的攝影棚。
「現在正在將襯衫和毛衣上的血液與現場的血跡進行比對,在結果出來之前還不能斷定是網川小姐的校服。」
「誒,這是真的嗎?」
「我完全沒問題。」
喬治爲什麼會有網川的校服呢?爲什麼會有美工刀呢?喬治即阿光這一假設添上了新的拼圖。
「發現了襯衫、裙子和毛衣。從尺寸可以推測校服的主人身高在170釐米以上。另外,和校服一起發現了帶血的美工刀。今天早上從同學和隊友那裏得到了屬於網川小姐的證詞。」
「還不能斷定是企圖自殺,佩裏先生」
一臉認真地說道。優等生也很難切換表裏。
咲羅一看到我就跑過來,把包扔在地上,握住了我的雙手。
「這裏是埼玉縣警察局前。埼玉縣警從今天早上開始,就網川綠失蹤事件與警視廳聯合,對埼玉市內一名男性的住宅進行了搜查。嫌疑是盜竊罪。該男子二十八歲,在昨晚受到職務詢問,試圖逃跑時被逮捕。警方在檢查該男子隨身物品時,發現了沾有血跡的藤野高中女生校服等物品。這身校服是否屬於網川綠小姐目前正在確認中。雖然沒有發現網川綠在該男子家中的痕跡,但在其房間內發現了多種女學生校服、女學生的照片、數碼攝像機和DVD。該男子在被逮捕時受了傷,警察打算等他恢復後再詳細詢問。」
「世人的認知就是這樣,爲了不讓警察做出錯誤的結論,必須儘快想辦法。」
「逮捕……嗎?」
山尾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好像還不能說話。這是埼玉縣警察的失態。」
我稍稍挺直了身體,觀察咲羅的臉色,喘了口氣。到正題了。
「有消息說失蹤的網川小姐有多次自殘行爲。」
「我沒住院。」
「快要上課了,待會兒再聯繫你。」
「校服還沒確認過,美工刀是網川的。我跟F組和籃球部的人確認過了。」
「椎名同學,協助警察什麼的都是騙人的吧?警察讓未成年人做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爲什麼會有和警察一樣的畫像呢?」
電視畫面上的直播開始了演播室的訪談。主持人是女播音員和新聞記者出身的評論員(newscaster)。嘉賓是前警視廳理事官的紀實文學作家和前綜藝節目導演。
前理事官也許是利用了過去的人脈,說出了沒有被報道的事實。
「警察的資料和你半年前看到的一樣嗎?」
我聽到了「呵呵」笑着的呼吸聲。
山尾收起照片,站起身來,悶悶不樂地甩下一句:「嘛,我不認爲那傢伙的胳膊能把人勒暈。」
情況無限接近網川。
實在看不下去了,我關掉了電視。我不想聽到他們關於網川的話。樋口好像也在電話那頭看電視。
山尾啪的一聲合上了筆記本。
我取出手機,調出樋口剛發來的「阿光(暫定)」的照片,畫面轉向咲羅。
「太誠實了!明明椎名同學更辛苦啊!嘛,雖然那時候我有些慌張,回到家反而覺得有點悶悶的。」
前導演插話道。「這個年紀的人,最崇拜死亡,把死亡視爲崇高而美好的東西。如果能活着也許會有好事發生。這孩子是模特吧,太可惜了。」
「是嗎……自殺?」
前導演提高了嗓門。
「很像,鼻子和漂亮的眼睛。」
前理事官一臉得意地說道。
「那校服也是網川的……」
山尾在說「失態」的時候嘴角扭曲了一下,用食指和中指夾着照片出示給我。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其實在檢查隨身物品的時候被他逃走了,跑到馬路上的時候被車撞了,所以纔會出現這種情況。」
「這個男人住在埼玉市,二十八歲,無業,處於警察的監視下。」
「失蹤、入侵者,以及正在搜查住宅的男人。真是一起謎團重重的案件,大家怎麼看?」
一個小時後,樋口發來短信。上面寫着從今天下午開始,社團樓的封鎖將被解除,社團活動將從星期一開始恢復。最後,理所當然地要求我十二點過後到學校附近來。而且,我沒有選擇。
咲羅拿起手機,目不轉睛地盯着阿光(暫定)。
「警察也確認了這點,在網川小姐的房間裏也發現了痕跡,所以關於從屋頂墜落,自殺的可能性更大。警察也在朝這個方向行動。社團方面好像也有和隊友關係不好的證言。」
「你在說什麼閒話,這樣不就能全部解釋清楚了嗎?闖入學校的傢伙是會把女生的校服捆在房間裏藏起來的變態吧?此人偶然闖入學校,看到一個漂亮女生跳樓自殺。他會怎麼做?校服和肉體都收入囊中,然後萬歲地帶走了吧,用盡一切方法。」
「你是特地來告訴我的嗎?」
我打開房間裏的14英寸小型電視,調出樋口指定的頻道。當時正在播放信息節目。節目中間好像插播了新聞,畫面從主持人和評論員所在的演播室切換到設在報道樓(譯註:在這個空間裏有無人的遙控攝像機、簡易照明設備、地震相關信息顯示用的終端等,報道地震、突發事故、事件等緊急情況,也以省力化爲目的用於定時新聞的報道)的新聞演播室。男播音員念起遞過來的原稿。
學校對面就是樹林公園。下課後,我把咲羅叫到了步行道的最深處——鬱郁蒼蒼的公園中心。當然,這是樋口的指示。我穿着便服,戴着眼鏡和圍巾。
「阿光?」
評論員插嘴道。
「嗯。剛纔警察來問我有沒有線索,我沒說跟蹤的事,只說在學校周圍見過。」
評論員拋出了話題。
爲了讓美耶安心,我姑且下樓好好地喫了早飯。美耶嚴令我老實待着,自己打來的電話一定要接,媒體的採訪一概禁止。爲了彌補昨天和前天耽誤的工作,她去了公司。
「完全沒注意到……」
「那男人是怎麼說的?」
「他好像認識你。」
樋口自顧自地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是邊聽着ONESEG(譯註:和制詞one segment的略稱,專門面向手機等移動設備的數字廣播)邊打電話嗎?大概是收集情報的一環吧,帶着兩部手機上學,真是闊綽。
我找出了案件的——我懷着複雜的心情,仔細咀嚼着樋口的話。這樣就能一口氣解決嗎?如果喬治知道網川在哪裏的話——
騎自行車撞到我時,喬治看着我的表情發生了變化。驚慌失措的理由是他認出了我。照片的本人就在眼前。
「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原來已經出院了。」
女播音員說:「學校方面正在調查此事。」
「好像是割腕,在失蹤前也割了。」
「可是……」
有點誇大其詞。
樋口問道。
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響了。拿起,接通。
我拿起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們穿着藤野高中的校服。大概是把數碼攝像機的照片打印出來了。翻着照片。其中也有熟悉的面孔。到了第四頁,我的手停了下來。樹林公園前,一對穿着校服的男女面對面交談着。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正在發熱,後槽牙被咬緊。
「因爲我以那種形式半途而廢,我覺得你不會開心。」
「喂,這個就是椎名跟蹤的人嗎?」
樋口的話讓我充滿了希望。
「自殘?」
我撿起咲羅的包,撣掉落葉遞給她。
「樋口在個人調查這件事,可能是廣播部員的血液在作祟,我只是幫忙。」
「是爲網川同學報仇嗎?」
這是個切入要害的問題。我不知道能不能正面肯定,但還是回答說:「嗯,就是這樣。」
「照片是樋口給我的,我也不知道樋口爲什麼會有這張照片。」
如果只是問咲羅和田丸,樋口一個人也能做到,沒有拜託我的理由。樋口則回答「爲了把握氣氛,爲了給枯燥無味的確認事實增添色彩」。我覺得只是自己想要享受而已。
咲羅突然嚴肅起來,看着我的眼睛。
「這就結束了嗎?」
語氣像是詢問,又像是自問。
「不,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繼續。只是要等風頭過去……」
「不是的,我說幫助樋口同學。」
咲羅的嘴角露出可愛的微笑。
「啊?對不起,那個……等一下。」
在這種荒唐的誤會下我變得狼狽不堪,只能用咳嗽來掩飾尷尬,掩飾自己的語言和表情。
「我想樋口馬上就會來的,跟我說想談談案件。」
「不是H模式的時候,椎名同學真是漏洞百出啊!」
在咲羅面前表演的有點黑暗與冷酷的自己全都崩塌了。我用手機確認時間,到了約定的時間。收好手機,仰望天空。鉛色的雲重重垂下。
兩個影子彷彿在計算好時間似的沿着步行道走過來。是樋口和田丸瑞季。
樋口揹着揹包。不祥的預感。
田丸看到我的身影就超過樋口,打起精神,快步走了過來。
「明明是案件的當事人,卻跌跌蹌蹌地出門了。」
田丸抽抽搭搭地搖着肩膀。
短暫的沉默後,田丸再次開口。
「還不好說。田丸同學,被弄得亂七八糟的活動室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嗎?」
田丸的雙眼突然湧出了淚水。壓抑已久的激情噴薄而出,彷彿瞬間決堤。她把憤怒轉換成目光朝我噴湧而來。咲羅也說不出話來。在她流着眼淚流着鼻涕的時候,樋口輕輕抱住了田丸的肩膀。
「即便如此,椎名同學好像還是不夠自覺啊。」
咲羅補充道。「我有個在其他高中上學的朋友很崇拜藤野這個品牌,特別喜歡男生穿的校服。」
「我可以肯定的是,籃球部沒有被盜,男生那邊也一樣。」
「可是……假裝受傷……偷懶不練習……」
「椎名不退出籃球部是因爲喜歡着籃球,不被處分是因爲椎名是不可缺少的,這一點你要承認。」
「決定了。」
田丸眯起眼睛,整個身體轉向咲羅。
「有慌張的樣子嗎?」
我含情脈脈地看着咲羅。咲羅也對我眉目傳情。
樋口用羽毛輕撫肌膚的聲音,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我無言以對。我也在自問。那個時候那個瞬間,如果盡到作爲當事人的責任,也許就能拯救網川。我已經想了幾千次。但是,我太習慣旁觀者的立場了。太習慣了,忘記了當事人的狀態。
田丸雙手捂着臉,劇烈地嗚咽起來。「你對網川前輩做了什麼?明明就在一起爲什麼不能保護她?」
「考慮到他是站着把椎名勒暈的,可以推測那個人的身高應該在180以上。」
「他從後面襲擊我,勒住我的脖子昏厥過去,我沒看到他的臉。」
「不明白爲什麼麻生老師、坪谷老師和鳥越前輩都對椎名同學置之不理,明明一直給我們添麻煩。你不知道關戶同學的心情,也不知道柴田同學的危機意識,爲什麼要拖籃球部的後腿!爲什麼不聽我的話!」
「對不起,我太任性了。不過,現在不行動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使用「證詞」而不是「採訪」,技巧非常細緻。一切都是爲了樋口的決定事項而準備的。
樋口走了過來,只用口型說着「可以嗎?」,還沒等我回答就解開我半大衣的扣子,一把抓住毛衣和下面那件T恤的下襬,二話不說就往上拉。
「所以你對椎名的感情現在就放在心裏吧!」
樋口在田丸耳邊溫柔地說。「傳聞是真的。椎名是被入侵學校的阿光傷害了,爲了保護網川同學到最後。」
「完全沒有。只是一副惡作劇被發現的表情……」
樋口看向田丸。在我昏厥的時間段,社團樓的三樓。
「椎名呢?」
樋口詢問田丸。已經利用經理之間的橫向接觸調查完了嗎?——樋口已經把田丸籠絡,用來收集情報了嗎?那麼,剛纔對田丸表現出的體貼和溫柔:樋口劇場:只是爲了得到咲羅的信任?接連不斷的震驚讓我感到疲憊不堪。
兩人的共識是我是個問題兒童。只是在爭論是否允許。樋口正笑眯眯地看着兩人。這大概就是樋口所說的「色彩」吧,而且似乎無意阻止。
「關於網川同學的事情,椎名也真的很後悔,所以纔在傷沒有完全治好的情況下強行前來。」
咲羅是半年前看到阿光的。地點同樣在社團樓的三樓。
田丸的回答勾起了記憶和思考的大網。樋口從邏輯上斷定,阿光是爲了「工作」才闖入藤野高中的。但是,如果什麼都沒偷就矛盾了。意外的事態——我和網川、田丸都目擊了這件事,只是尋找沒能偷竊成功嗎?不,偷到了。從喬治的隨身物品中發現了網川校服。工作結束後,阿光翻過圍欄逃跑,揹包圓鼓鼓的。但是,不知道是通過什麼途徑傳到了喬治手中,網川的消失也留下許多疑問。
咲羅湊了過來,小聲說道:「我可能說過頭了。」
田丸瞄了咲羅一眼。「而且還和女孩子在一起,你在想什麼?現在是籃球部很困難的時候,給我注意一下氣氛。」
「喂,田丸,藤崎她……」
「以前就假裝受傷,偷偷翹掉練習,給籃球部添麻煩。難道就是爲了你?這就是麻煩。如果我放任此事沒法向籃球部的成員做出示範了。」
「因爲是椎名在場的採訪,現在別說這種話了。」
「三個人再靠近一點站。」
確實,男生的校服也在網上拍賣過……
「多管閒事。」
「如她所說,男生的活動室也被破壞了。」
「之所以同時把椎名、藤崎同學和田丸同學叫來,是因爲你們都接觸了疑似阿光的人物。通過描寫阿光的行動和個性,也許能揭露他在這個事件中的作用。這可能會成爲找回網川同學的線索。」
「體操社和排球社有沒有被偷的東西?」
「你呢?」
「別誤會!是我把椎名和藤崎同學叫到這裏來的!」
樋口跟了過來解釋,但在那認真的表情背後,肯定正享受當下的狀況。
「田丸,你有什麼想說的待會兒再慢慢說,我也不是來這玩的。」
咲羅稍稍挺起胸膛,直言不諱。
「他說初次見面。」
樋口像既成事實一樣開始了「採訪」。
「藤崎,你就是這種性格啊。」
「請提供證詞。匿名,不拍臉,必要時可以替換聲音。」
「體操社和排球社都沒有失竊的東西,也向警方報告了。」
我本想淡淡地回答,不帶任何感情。但刻骨銘心的恐懼變成了顫抖的手腳。我的肉體忠實於感情。也許是察覺到了異常,咲羅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額……雖然是瞞着學校做的。」
「男生……」
樋口投向田丸的眼神溫柔慈愛——就連知道其真實面目的我都忍不住想要原諒了。
「椎名的膝蓋和腳腕如果強行使用就會壞掉。所以椎名在用自己的方式妥協。只是因爲不好意思才裝受傷的。如果真的壞掉就不能再打自己最喜歡的籃球了。」
田丸和咲羅都沒有反應,樋口卻認爲這是肯定的。
只有我是真名嗎——
田丸銳利的視線投向咲羅。「你,是A班的藤崎同學吧?聽我一勸,你被求愛了吧,那是此人的手段,別被騙了,只是在玩你而已。」
「能告訴我你看到阿光時的情況嗎?」
咲羅問道。
樋口一手拿着攝像機,一手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阿光(暫定)的照片,對着我們。
「首先是關於阿光的證詞。」
咲羅又看了一眼畫像,微妙地回答說:「我覺得很像。」
「你在走廊裏吧?有慌張的樣子嗎?」
樋口在慌亂中徐徐指示。咲羅和田丸按照指示站在我的兩側。又不是紀念照……樋口看着攝像機的取景器調整大小,宣佈「開始」,按下REC鍵。
咲羅出乎意料地反駁道。「我沒被騙,也沒給你添麻煩吧?」
田丸閉上了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憂鬱、憤怒、蔑視、放棄交錯相疊的氣場。咲羅也保持着臨戰狀態,擺好了架勢。
田丸用手背擦了擦再次溢出的眼淚,回答道:「現在……」
「椎名同學,在認識我之前就已經是椎名同學了吧?對其放任不管的不就是你們。連一個部員都不能好好指導的籃球部,我可不想被這種東西說得那麼了不起!」
語氣冰冷,飽含壓抑的怒氣。
話裏沒有一絲顧慮我的語氣。
田丸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
「他站在籃球部的活動室前面,好像在找什麼。」
「正因爲是這樣的性格,所以纔想發泄。」
「曾在半年前目擊的你呢?」
「這也是很重要的數據之一。」樋口接道。「被破壞的是男女籃球部和女子籃球部兩邊的活動室,一共四個房間。」
樋口從口袋裏掏出手帕,一邊說着「今早纔開始用的,很漂亮」一邊用指尖輕輕移開田丸的眼鏡,擦去眼淚。手法真漂亮。這樣應該就贏得了田丸的信賴。
「男生校服也不是沒有需求。」
「我理解田丸同學的心情。不過椎名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椎名真的不當回事的話應該已經退出籃球部了,也不會那麼認真地去挑戰鳥越君了。」
「這個男人就是你們在社團樓看到的人嗎?」
我身上只有幾處擦傷和割傷,以及皮膚變成紫色的部分。離重傷還很遠。「夠了吧。」我說,把衣服放下,扣好半大衣的扣子。但是,咲羅和田丸都被微小卻真實的傷痕所擊倒,啞口無言。樋口邊說着要把握氣氛邊準備了魔鬼式的有效氣氛。
「藤崎,你可以拒絕。」
「恐怕襲擊椎名的也是阿光,並不矛盾,這樣就好了」
「那是當然的吧!」
「學生會的成員就可以妨礙社團活動嗎?」
「雖然椎名是個容易被誤解的人,但是拿着攝像機的時候卻比誰都認真。作爲選手不能做出貢獻卻也想在其他地方獻出自己的力量。」
樋口像記者一樣加入了實名解說。
還搬出了自己的人生。不祥的預感應驗了。樋口把揹包放下,從裏面拿出攝像機。
樋口帶着包容的微笑對田丸說道。
「兇手果然是阿光嗎?」
「就是這個男人,我敢肯定。」
「比起網川同學,學校更在意媒體的目光,還有什麼正義可言?」
「示範?椎名同學選擇了我,我想這就是答案。費盡千辛萬苦溜出來見我。麻煩?不要把你們沒有領導能力的問題轉嫁給我。」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這就是發生在椎名身上的現實,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抵抗的痕跡。」
「可是太卑鄙了,太卑劣了……我也最喜歡籃球……」
絕妙的間隔。樋口的表演充滿了色彩。
女子籃球部的兩邊分別是體操部和排球部。
從腹部一直暴露到胸口。又冷又難爲情,淺淺的尖銳疼痛掠過心頭。
「我沒聽過還要拍視頻。」
「椎名同學在場的話,總覺得很有意義。」
樋口回答。男生的運動服和校服?只有汗臭味和骯髒的印象。
咲羅搖了搖頭。「我嚇得雙腿發軟,阿光什麼也沒做,穿過我,從緊急出口逃走了。」
「椎名呢?」
「從背後襲擊我的時候,他對我說對不起,說不是你的錯。」
從這句話和感觸中,我甚至感覺到了從容和俏皮。
「沒有慌張的樣子,意味着在精神上、計劃上、身體上都做好了完美的準備。也有可能是對遊戲的感覺。或者是先天缺乏危機感。不想隱瞞罪行,也不會隨便傷害目擊者,這就是阿光的個性。」
樋口嘆了口氣,看着我、咲羅、田丸,似乎在觀察反應。我覺得不做反應也不好,所以姑且反駁了一下。
「但我被襲擊了。」
「我不是說了嗎?椎名的情況應該是非常緊急的。」
樋口放下攝像機,看着田丸和咲羅。「謝謝,給了我許多參考。」
結束了?
「等一下,田丸,阿光是從屋頂上消失的吧?當時的情況是……」
我不知道樋口爲什麼沒有提到這一點,不由得脫口而出。
「樋口同學給我看了阿光翻越圍欄的視頻,我才理解了他的運動神經。」
確實,從屋頂上消失後,阿光翻過鐵絲網,逃出學校的畫面被拍了下來。並沒有像煙霧一樣消失。但是——
「當時我有點興奮,看不清周圍的情況,僅此而已。我覺得消失了並不是什麼問題。」
「沒錯,椎名。」
樋口贊同地補充道。
目送着並排走在步行道上的咲羅和田丸的背影。
「對不起。」咲羅對田丸說。
田丸搖了搖頭,回答說:「沒關係。錯的是椎名同學。」
「那個,很難受吧,網川的事……」
「用你貧乏的人脈幫幫我。我想了解籃球部的內情,希望你能從當事者之外的客觀角度提出意見。現在應該見誰?」
「痛苦的選擇,喜歡受虐嗎?」
我坦率地回答。也許是對我的反應感到意外,樋口稍稍瞪大了眼睛。
樋口首先說明了警方對網川墜樓的判斷,認爲是自殺。
「好像新聞節目。」
樋口問道:「完事了?」
我再次站起來,走到廁所前的空間。除了社團活動的聯絡以外是第一次打電話。但我下定決心,按下了呼叫鍵。
「我也最喜歡籃球……」
野間口在坪谷的推薦下,加入了JW聯賽的東方能源隊。
「你這麼叫我很高興。」
「不,田丸肯定是單純地選擇如此。田丸應該也曾是某所中學的王牌,但我認爲她捨棄了自尊心和周圍人的看法,一心獻身於籃球。」
「那是田丸撒謊了。」
拒絕退部是前所未聞的事情。於是我也知道了田丸瑞季這個高一生的存在。
「我沒對她直接做什麼。」
野間口同學既不拒絕也不懷疑地回答。
「沒事的。沒有媒體。現在……便利店。我披着圍巾,戴着眼鏡……保證不出去什麼的,在家太無聊了。」
野間口同學天真地說。
這一句話概括了田丸的心情。
「現在?還是難受嗎?沒關係,有話我就聽。來吧。」
我收起手機,從廁所前的空間回到桌邊。
「是啊。責任。」
「這樣的話,討厭明明是不良部員卻還能繼續打籃球的椎名也是理所當然吧?」
「沒事的。」
「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
「野間口同學的話,應該沒問題。」
樋口說了聲「對不起」,輕輕鞠了一躬,按下攝像機的REC鍵。鏡頭從野間口同學的胸口一直拍到脖子。
野間口同學,在石神井公園站的出口等待,一看到我就揮動雙手迎接。把頭髮往上梳起,搭配牛仔短褲和連帽外套。既不是校服也不是運動服,陌生的野間口同學——既新鮮又有點可愛。
正把攝像機放進揹包裏的樋口「噗」地笑了出來。
樋口從揹包裏拿出攝像機。我以爲她會有抗拒,但野間口同學卻饒有興趣地看着攝像頭說:「那是新出的東西吧,有多少字節?」拍攝方面似乎沒有問題。
以稱霸全國爲目標的藤野高中女子籃球部,不會爲了幫助落伍者而停下腳步。雖然很無情,但按照慣例一旦被認爲跟不上訓練進度,就會勸其提前退部。這樣更容易重新開始,部員們也都是明知如此才加入的。
「不是現在的部員,我覺得隱退的高三學生裏有誰比較合適。除了伊達同學,你還有其他人選嗎?」
「她從來沒有對我有過好感。對我,她從一開始就是那種態度。」
「換個角度看,屋頂上不存在密室。」
「她剛加入社團兩個月就被勸退了。」
「啊,是、是啊。不過今天陰天。」
「綠呢?你沒聽警察說什麼關於綠的事嗎?」
「並不是沒有第三者參與犯罪的可能性。如果網川同學是目標的話,發生糾紛的原因首先是籃球部。因此需要椎名的力量。案發當天籃球部的女王大人好像也來了。」
考慮到周圍的噪音,我在謊言上撒上適度的真話,避開美耶的追問後掛斷了電話。背上冒出了討厭的汗。
樋口在拍攝的過程中也記住了她。司職前鋒,說起來是網川的「搭檔」,但職責始終是保護容易突前的網川的背後。野間口同學運動量大,體能也強。貫徹戰術、確認盯人、大聲鼓勵等實質性的指示都是從野間口同學這裏發出的。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看了會誤以爲她是隊長。
「那就是愛情的反噬?」
「比如說?」
「咦,怎麼了?真稀奇。我聽說你受傷了,沒事吧?」
「喂。」她的聲音有些低沉。
「因爲,這不是個稀有生物嗎?」
這是在表揚嗎?
「什麼啊,真由碳也來了?啊,太親暱了嗎。矢野總是這麼叫着。」
樋口斬釘截鐵地駁斥。野間口同學捂住嘴,深吸了一口氣。
「不,不是自殺。警察判斷錯了。關於網川同學的墜樓,除了事故或事件以外,沒有其他可能,目前爲止。」
「好久不見。我是籃球部的椎名。」
「叫我出來的明明是樋口吧?」
聽到樋口的回答,野間口同學拍手大笑,又補充道:「真由碳也是很少見的生物呢。」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種公平的看法,真不愧是前副隊長,我在心裏的某個角落感嘆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點點頭。如果有理由的話,大概就是這個。
「真是個邊跑邊發出聲音的人啊。」
田丸當初作爲選手加入了籃球部。
「椎名的人脈還不錯。」
我用視線催促樋口,把話題移交。
「辛苦了,別太悶了,多出去曬點太陽。」
雖然多少有些誤會,但似乎很積極。
我確認見面地點後,掛斷了電話。
「我是這麼打算的。」
「他們說調查還在進行。」
「淘汰?」
「田丸主張,如果作爲選手不能做出貢獻,那就用其他的事情來爲籃球部做貢獻。矢野對她的這種意志表示贊同,於是田丸作爲經理留在了籃球部。」
我們去了大泉站附近的麥當勞,在二樓最裏面一個不起眼的雙人座,夾着漢堡包、薯條和飲料面對面坐下。午餐兼作戰會議。
「可能吧。但是田丸拒絕了坪谷的退部勸告。」
「徹底被討厭了。你對她做了什麼?強行和她發生關係嗎,拒絕了她的好感嗎。」
先前往石神井公園。
野間口同學注意到了身後的樋口。
「不,她沒有說謊。百聞不如一見。去仔細看一下社團樓吧。這是我給你的作業。我從中午開始一直以另一個角度調查案件。」
肩膀稍稍放鬆。
「都是我的無理要求,讓椎名幫忙。關於這件事廣播部也進行了採訪,雖然不是正式的。」
一瞬間,野間口同學的眼睛變得溼漉漉的。但很快就恢復了光芒。「我要是焉了可不行。好啦,有什麼都跟我說。」
2 當天 下午
「野間口同學,你知道籃球部的情況嗎?」
咲羅似乎也接受了田丸的話。只有我不理解。
我差點陷入野間口同學的節奏,但還是下定了決心。「其實我現在就想見你。」
「是椎名放棄了不來的選擇,這是自己的責任。」
要是語音留言就好了,但兩次呼叫後就接通了。
「這件事只能拜託警察了。電視和報紙都認爲大概率死掉了。本應是電視新聞這種遠在天邊的事情卻這樣發生在身邊,確實挺難受的。」
「謝謝。那麼,關於阿光從屋頂消失的事。」
「就像以前的椎名一樣。同性互斥?」
「我很肯定椎名做出的貢獻!」
「你比我想象中精神多了。」
到底在計劃什麼?事到如今,我有些着急了。
「田丸同學雖然在這件事上立場近似於臨時演員,但看待問題的角度非常正確。問題不在消失,真是一針見血。」
「我一直在想,能和椎名做朋友真是難能可貴啊!」
「也就是說,我可以向你撒嬌嗎?」
語氣悠閒得令人掃興。還是往常的野間口同學。
「田丸的情況是,無視體力的極限不停訓練,老是受傷。」
在途中我買了熱茶,我們在石神井池畔的長椅上坐下。倒映在水面上的翠綠在波紋中搖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很冷。野間口同學坐在中間,左邊是我,右邊是樋口。
「是自殺嗎?」
我沒能跟上,只能機械地跟隨樋口。
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其實,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想問問網川的事。」
我說着坐了下來。
我想了想。打開手機存儲,滑動起來。顯示出了能想到的名字。野間口秋。用《月刊籃球》的撰稿人的口吻來說,就是「麻生鍛煉出來的主力高三生」之一,退役之前是副隊長。伊達同學和網川在自己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她於是成爲了部員們的商量對象,也成爲了團隊的精神支柱。平時是個開朗大方的人,但很少交談。
緊張和不自在的感覺從腳下爬了上來。
「椎名,你能平安無事太好了,傳言事情很糟糕。」
樋口毫不在意野間口同學的驚訝,繼續詢問。
「兇手就在籃球部裏面嗎?」
「不知道。如果沒有關係的話確認這點就行了,我並不是有明確的預測才調查的。」
「廣播部也挺冒險的,我倒不討厭。」
是度量大,還是天然呆呢……
「網川同學,客觀地說,是被孤立的,處於被怨恨被憎恨的立場。關於這個,如果你有什麼瞭解的話請說一下。」
樋口毫無情感,公事公辦地說道。野間口同學露出了一絲猶豫。
「聽明美說過,佐紀也說了很多。」
「你怎麼看?」
「怎麼看,是綠個人的問題吧。進展不順利是綠的錯。」
野間口同學斷言道。乾脆直爽也是野間口的特徵。
「原因是網川不改變打法吧。」
我跟進話題。在夜晚的體育館,網川本人這樣說道。
「我和伊達同學配合的那一套動作喫不消也很正常」
「嗯,也可以這麼說。怎麼說呢,只能認爲是對絢子的執着吧。絢子讓自己成爲了團隊的中心,綠自己也有被絢子培養的感覺吧。所以說她不想改變絢子的方針,不想破壞絢子一手搭建的團隊,我是這麼認爲的。」
野間口同學平靜地回答。
「警察認爲自殺的原因是社團內部的人際關係不和。這麼說來,網川同學是自己帶頭破壞了社團內部的人際關係併爲此而煩惱,你不覺得這一點很不自然嗎?」
感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確實如此,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呢?
「綠,可能是想無論如何都繼承絢子的系統吧。但是,現在的高二生還不能適應以綠爲中心的系統,還沒有那樣的力量。明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把絢子也拉來留下練習,這纔是綠的意圖吧。」
但是——遭到了原本應該是摯友的柴田的強硬抵抗,不但沒有提高水平,反而加深了孤立。
「對其他部員來說,也是特別的存在嗎?」
樋口若無其事地把問題轉移到伊達同學身上。
樋口突然問道。鏡頭已經轉過來了。
3 當天 傍晚
「我出一下們。」
「是佐紀。因爲意外地通過了審查,所以綠和佐紀兩個人來找我。我不負責任地回答說,這種事找我商量也很爲難,但只要不影響練習就沒問題。嘛,應該要先和坪谷老師和麻生老師商量一下,最後又向她們補充了這句。」
遠野心疼地舉起纏着繃帶的左手。
「雖然不懂爲何,算了,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指的是網川唯我獨尊的個人表演。這是現在的高二學生對網川的比賽方式的揶揄之語、嘲諷之言。
「是啊,我很信任絢子,也覺得絢子很可愛,所以想要全力支持她。團隊的大家應該也是。高三的學生中沒有同一個中學畢業的,彼此都是初中時期的競爭對手。但是,聽說久留米北中的伊達絢子要升入藤野高中的時候,大家都以藤野爲目標努力學習。我也是,初中的時候和絢子是敵人,不過,在一次對戰中被絢子的魔力俘獲了。」
鐵路變成了高架,「中村橋」的廣播響起,我和樋口在沉默中下車。野間口同學之後的樋口要求第二彈,現役籃球部員居住的街道。這次沒有事先打電話。大概屬於柴田派吧。
「她和網川同學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緊張的?」
「你是少年偵探團嗎?」
野間口同學,還有退役的高三學生,都和我有同樣的體驗。
遠野微微聳了聳肩。
「採訪多了,綠每天都向我們道歉。我們倒還好,畢竟能在電視看到。」
「還在搜索嗎?」
那是前年春天的事,伊達是高二生,網川是新生。
出了車站,沿着中杉通往鷺宮方向走五分鐘左右,進入一條小巷。在第四家,是比較小的獨棟小樓。我站在玄關前躊躇,樋口從旁邊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按響了門鈴。連做心理準備的時間都沒有。裏面傳來「啊」的一聲,門開了。繫着圍裙的中年婦女,是母親吧。
遠野出了門,反手把門關上。警戒感從全身散發。
我和樋口來到網川位於高野臺的公寓。在離公寓不遠的地方從暗處觀察情況。這是一棟五層樓高的出租公寓,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門口附近停着一輛麪包車,還有幾名媒體人模樣的身影。
記憶——被柴田抓住胸口引發的吵架。柴田的話語。她以爲我在和網川交往,稍微挑釁了一下就扇了我一巴掌。從小學開始便親密無間的網川和柴田。在正確合理的論調背後,是否存在着無法用理性割斷的私怨之類的東西呢?從柴田手中奪取網川的伊達同學;繼續否定伊達路線的柴田;否定將正確與私怨組合的伊達路線。那就是排除網川。
網川不但不能繼承伊達路線,還失去了摯友。我再次確認情況。
「我是這麼認爲的。」
結果,導致一切發生的是伊達同學嗎——統治籃球部,引退,迷惑網川,給現在的籃球部種下禍根。
「我和佐紀只是碰巧方向一致而已。」
以Inter High的得分王爲契機,網川在媒體上的曝光率劇增。也是在秋天上了電視。新聞節目《體育企劃》也採訪了網川備戰冬季杯的情況,每週還要拍攝雜誌寫真。
我儘量用柔和的語氣說。
「遠野同學是怎麼想的?」
「這個要問佐紀本人。不過,關係變壞是在綠作爲模特受到關注之後。」
我想起案發前一天社團樓屋頂上的網川,她似乎厭倦了一切。是被無力感和徒勞感支配了嗎?失望演變爲割腕自殺——不知不覺間,我的想法逐漸和警察一樣。樋口的問題和野間口同學的回答,讓自殺說愈發堅定。
作爲即興表演來說不錯。
與獨自去伊達家時伊達同學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不是嗎?」
遠野好像想起了什麼「她問在高三的學姐們退役後我還會繼續做那個嗎?」
野間口同學吐着舌頭微笑。「籃球部也受到了全國的關注,待遇稍微變好了。捐款也增加了。嘛,坪谷老師大概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同意她當模特的吧。」
「也包括這個,如果你有什麼想法的話。」
轉頭一看,樋口已經拿起了攝像機。
這是熱衷於練習的網川第一次長期休息。我記得有兩三天沒去上學。那是採訪和練習集中的時期。聽說因此身體垮掉了。
「沒錯,當事人椎名最適合當助手了。我想知道柴田變心的事。」
「我是籃球部的椎名,很擔心遊未同學的身體狀況。」
遠野立刻回答。「只要有綠在,想當首發就是癡人說夢。綠和佐紀的吵架對我來說也是個機會。不過,我當時太興奮了,就這樣失誤,搞砸了。」
「伊達同學對網川同學是怎麼看的?」
樋口插話,野間口同學皺着眉頭擺手說:「不是這樣的。」
「雖然沒發生什麼事就回歸了,但仔細想想,在那之後她和佐紀的關係開始鬧僵。我還聽人在背後說過,綠明明可以一直在身邊練習,爲什麼要得意忘形地上電視呢,所以纔會變成那樣。」
「不,我只是被他單方面攻擊了。」
樋口抬頭看着遠野。「我想應該是去年秋天以後。」
「整個籃球部都有排除網川同學的氣氛嗎?」
「傷,沒事了吧。」
「看那個樣子,房間裏應該有警察。」
遠野冷冷地回答。只是,感覺不到惡意。「總之食指龜裂骨折,一個月才能痊癒。你纔是沒問題吧?」
我盯着遠野。
「你對高三生退役後的網川同學有什麼想法?」
母親喊着女兒的名字消失在房子的深處。過了一會兒,穿着運動服的遠野遊未出現了。生氣地瞪了我一眼。
那是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的冬天,她在麻生很不情願、坪谷非常贊同的春天發表了最初的寫真。然後在夏天的Inter High出場,以得分王收到萬衆矚目。採訪,模特的工作紛至沓來。
「絢子,在綠入學的時候,我覺得好像變了一個人。平時不怎麼表露感情的臉龐卻顯而易見地開心。一目瞭然,好像有了戀人一樣。感覺好像看到了絢子的另一面,總是把綠、綠什麼的掛在嘴邊。」
「眼前的敵人。」
「作爲籃球部員?」
「沒什麼,只要綠不行了就輪到我出場了。」
「對了,十一月末的時候吧,綠,休息了一個星期……」
「說實話,受傷慰問倒是其次,你能陪我們一會嗎?」
遠野冷冷地笑了笑。
「對遠野同學來說,網川同學是個什麼樣的人?」
和柴田的方向一致……嗎?這纔是作爲團隊競技的籃球的正確方向。網川的想法和行動是錯誤的。重新面對網川的負面部分。我選擇無視的部分。網川應該也理解團隊合作的意義。正如野間口同學所說,網川在追逐伊達同學的幻影嗎?
「趕走綠。」
野間口同學說了聲「是啊」,把塑料瓶放在膝蓋上玩弄起來。
「不是女王而是公主吧。一起換衣服的時候,大家總是毫無意義地緊張。」
遠野對着屋裏的房間叫了一聲,默默地將拖鞋換下。左手纏着厚厚的白色繃帶,食指被固定住。高二B班,跟C班的我和樋口是鄰居,除了社團活動以外沒有其他接觸。網川開始不參加社團活動後,作爲柴田的搭檔被起用爲首發前鋒(starting forward)。177釐米的身高是籃球部最高的大前鋒,脾氣暴躁,訓練刻苦。
「比如天生的女王。」
「網川同學最終被孤立是因爲對伊達同學的感情?」
「我只是擦傷。」
「負責協調氣氛的就是柴田同學吧?」
「這不在討論範圍內。我可以明確地說,雖然個人技術比不上綠,但我可以爲球隊做出犧牲,也不會在防守上輸給綠。我覺得現在的球隊更適合我。」
「不懂什麼意思。」
遠野把我們引到公園,回過頭來。
「佐紀說,只有伊達同學和野間口同學纔有能力應對,那種厚顏無恥的舉動,我們凡人是看不懂的。當時確實是這樣想的。」
在石神井公園站前與野間口同學道別後,我和樋口再次坐上電車。樋口站在門口,望着窗外,臉上並沒有失望的神色。這也能否定網川的自殺嗎?我不知道。
「綠之舞。」
樋口似乎得到了什麼,微微地點了點頭。
「真的希望你能陪我們一會,這是案件採訪,你會接受吧?」
「是嗎?我現在就去叫她。」
「你不是和擄走綠的傢伙戰鬥過嗎?」
「爲什麼要問這個?」
「擅自替網川同學應徵讀者模特的朋友,是誰?」
「從那個時候開始,絢子已經掌控了籃球部的部分。即使絢子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但是氣氛上,或者說是自然就變成那樣了。那個時候的隊長……戶葉同學,也順水推舟。」
被奪走了很不甘心——腦細胞又開始活動了。
對於樋口的問題,遠野沉默了,目光銳利地看着樋口。
「傳說中的小康啊,怎麼了,突然來這?」
樋口唐突地問道——我不知道問這一點有何含義。
「變心?」
遠野從我和樋口之間穿過走了過去,遠野家對面有個小公園。沒有遊樂設施,只有勉強湊合的白楊樹和長椅,十分樸素。
我的易懂程度已經是一種絕技了。
「正所謂天才知天才,她在綠的身邊形影不離地指導,還說服了前輩和坪谷老師,組建了以綠爲中心的團隊。」
「就在冬季杯前,佐紀突然說。」
僞裝成籃球隊員的樋口從背後探出頭來。
「那爲什麼她們二人的關係會變得如此險惡嗎?」
「綠的心情我好像能理解。但是,佐紀的主張也是正確的,也是根據現在的隊伍狀況做出的現實決策。啊……也許,佐紀對絢子奪走了綠感到不甘心吧……」
「你有沒有感覺到她說這種話的契機或前兆?」
「還有,還要寫一份報告,說明是在什麼情況下受傷的。爲了防止今後受傷……」
「你跟我是朋友嗎?」
「眼神好可怕,你以爲我是佐紀的手下吧?」
「那個?」
「沒有放棄綁架這條線。」樋口在耳邊低語。「應該是警視廳專門部門的人在等犯人的電話。」
我想起重播的刑警劇中的一個場景。刑警們愁眉苦臉地圍着電話,做好反探測的準備。現在的時代這方面應該更先進了。
「走吧。」
樋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和樋口回到車站前。
「其實我很想看看網川同學的房間。」
樋口有些懊惱地抱怨,但我卻鬆了一口氣。作爲當事人的我,與網川的父親見面,會看見什麼樣的表情一目瞭然,而且也不知道用什麼藉口才能讓他同意我進入網川的房間。
自從網川被媒體介紹後,週刊雜誌曾報道過她的家庭情況。父母離婚、父親的事業失敗、債務、父女兩人相依爲命的生活、痛苦的生活、讓女兒入學籃球名校的父親、爲了回應期待而熱衷於籃球,取得了驕人成績的網川之姿。雖然這篇報道將其做成了美談,但其中詳細記錄着生活的窘狀。
「警察要待到什麼時候?」
「除非完全否定綁架的可能性。畢竟是媒體關注的案件,警察也不會輕易放手。」
「樋口,你想在網川的房間調查什麼?」
「和柴田同學關係惡劣的原因,剛纔遠野同學的話讓我有了一些頭緒。」樋口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看着我。「學校裏有沒有留下什麼網川同學的私人物品?」
「應該在籃球部的活動室和F班的教室裏,大概是警察調查過的……」
說到一半,我屏住了呼吸。案發前一天,網川給我的運動揹包沒能還給她。一直存放在教室裏自己的儲物櫃。
「我存着網川的包。」
樋口聽完事情的經過,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麼,放在活動室儲物櫃裏的東西,現在還依舊放在包裏?」
「我想是。」
「太棒了!得去一趟學校。」
我和樋口急忙趕往練馬高野臺站,坐上電車。在大泉站換乘巴士,爲了小心起見在藤野高中巴士站前一站下了車。
走了五分鐘左右就看到了藤野高中的校舍,我們放慢腳步觀察周圍的情況,正門附近有媒體人士的身影,但比昨天少得多。
「這就是全部。」
「樋口你這身打扮怎麼辦?」
「那又怎麼樣?」
樋口說完,急忙關掉電源,拿起揹包走出廣播室。我不打算問去哪裏,做什麼。只是默默地追了上去,在走廊上同行。樋口邊走邊看向窗外,並拿起手機確認時間。
「難道你要去醫院?」
「小傷是常有的事,病的話……」
伊達同學攜着球如隨風飛舞的羽毛來回穿梭。鏡頭切換了。帶球的伊達同學的正面。桐花學園的4號選手張開雙手逼近伊達同學的背影。下一個瞬間,從4號球員的右腋下像魔術一樣出現了球。緊接着,一個白色的影子劃過屏幕,球消失了。接着是歡呼聲。網川接到了伊達同學的傳球,先拔頭籌的瞬間。迅捷、有力、乾淨利落。鏡頭捕捉到返回防守的網川。搖晃的短髮,向隊友發出指示的柔軟指尖。
雖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唐突的行動,但我還是無法理解在這裏看DVD的意圖。
裁判宣佈了籃球得分,以及一次罰籃。網川和野間口奔向伊達同學。伊達同學的表情有些扭曲。雖然藉助網川的肩膀站了起來,但連走路都很困難。她努力地保持下半身的平衡,艱難地投出這個罰球。
聽我這麼說,樋口緩緩地看着桌上的東西,思索片刻後拿起了《月刊籃球》。
「明白什麼了嗎?」
「不是誰都能勝任這種對話,這就是藤野的弱點。」
「不過,完成度不高。」
「一個是最新的,另一個是去年的。」
伊達同學冷靜地判斷了自己的狀態,朝坪谷搖了搖頭。替補席上是慌張地挪動着身體,一臉緊張地待命的關戶。
樋口又陷入了沉思。從網川的行李到醫院的清單。在樋口的推測中屬於哪一部分呢?
寂寥無人的走廊,比平時更冷漠。樋口從走廊進入剛剛開放的社團樓。對樋口來說這是合理的日程安排。我只是跟着。
樋口按住我想要打開拉鍊的手說道。
「只有這家醫院有奇怪的摺痕。」
「可是醫院的保安和個人信息處理都很嚴格。」
「天空變得陰沉沉的,正好,就這樣在學校驗證吧,時間有限。」
最後一張是摺疊好的A4紙。樋口攤開,臉上浮現出一絲緊迫感。我從旁窺視。那是打印出來的網頁搜索。上面是十幾家醫院名稱和其所在地。
是有關心理治療的醫院嗎?
是喬治。如果是這樣的話,埼玉方面應該也抽調了人手吧。
被這麼一說才意識到。舊的是去年十二月的。另一份藤野高中獲得亞軍的冬季杯特輯應該是今年二月的。可以說是奇妙的搭配。
「我……」
比賽的第二節進行到第七分鐘,雙方互有千秋。桐花學園也是稱霸夏季賽的實力高中。從去年開始已經交手過幾次,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底牌。伊達同學和網川同學的配合也被研究了很多。
「不報警會很糟糕吧?」
樋口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無論是要去看病還是看過病,都最好不想讓別人知道。」
「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都是哪種醫院?」
走進空無一人的教室。後方牆壁上的小儲物櫃列的最右端是我的空間。我打開鑰匙,抽出運動揹包。
那是一種幾乎要被迷惑和不安壓垮的聲音。
但是,歡呼很快就變成了騷動。
「喂,仔細看名單,都內的醫院一個都沒有。」
「正常走,正常進,應該沒問題。」
樋口立刻回答「當然了」緊接着打開編輯隔間旁邊的DVD機,走向牆上的材料架。上面放着過去拍攝的節目和電視臺買來的DVD,一共有一百多張,樋口用靈巧而華麗的手指一張一張地確認着標題。然後拿出一張,放進錄像機。
比賽結束後,關戶跑到坐在選手席的伊達同學身邊,頭貼在地板上抽泣着,止不住地連連道歉。野間口同學抱着她的肩膀。伊達同學——沒有看關戶。她的視線前方,網川垂頭喪氣地站在球場旁。開始播放比賽的回放,解說員的點評也在繼續。
聽我這麼說,樋口也點了點頭。
我看了看紙,確實只有從上往下第五個愛和診所的部分有與摺疊後的摺痕不同的摺痕。也不同於紙張疲勞後產生的褶皺。大概是做個記號吧。樋口在我做出反應之前就把紙放在桌上,取出手機開始上網。好像是在搜索網站上輸入醫院的名字。樋口一個接一個地搜索,幾分鐘後似乎檢查完了所有的醫院,合上了手機。
樋口的腦海裏,構建出了什麼——畫面中,比賽開始了。我放空大腦地觀察。實況轉播、助威的觀衆聲、不時從麥克風傳來的網川的聲音。
操場今天還是空無一人。學校也差不多都放學了。
「要是裏面放着有用的東西就好了。」
然後,又回到了實況畫面。歡欣雀躍的桐花學園隊員和藤野高中的選手席被攝影機疊印在一個鏡頭中。角落裏,是向網川走去的背影——柴田!畫面切換前,柴田打了網川的肩膀一下,在肩胛骨附近。
樋口打開手機,收集愛和診所的信息。從桌子上取出用完的打印紙,在空白處做筆記。
樋口的話讓我回想起接下來的發展。
另一方面,伊達同學並非以敏捷見長。身體也不是很強壯。只是,會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傳出意外之球。並且。既優雅、又柔和。在對方的呼吸紊亂的時候,網川一定在其前方。是配合網川,還是網川配合呢,現在看很難判斷。
有什麼假設嗎——
4 當天 傍晚——驗證
我對此判斷並沒有特別震驚,但沒什麼疾病的樋口竟然要去看婦科——遲鈍如我也能想象的到,樋口自己也會受傷。
「電話諮詢好像是免費的。」
「怎麼回事?」
「如果是美國偵探,就會有BINGO之類的場面。」
「好像沒有因爲腕傷去過醫院吧。」
我和樋口走上樓梯,走向高二C班的教室。透過走廊的窗戶可以看到社團樓。明明一直都在看,卻覺得胸口有點緊。
「確認信賴關係」
樋口依然穿着校服。只要靠近學校就一定會引起媒體的注意。
「原來如此。本來還打算看幾場比賽的,這樣就足夠了,謝謝攝影師。」
關戶無法控制一個人強行衝向籃筐的網川。網川數次來到關戶身邊向她對話,但情況沒有改變。微小的破綻漸漸變成了分差。對於綜合實力更勝一籌的桐花學園,獨自一人的網川是有極限的。
「我也一起去比較真吧。」
對方的語氣不自然地變得開朗。即便是樋口也不可能不感到愧疚。
「看了上週的練習賽後我想起來了。這是網川、伊達組合的最後一場比賽。」
樋口從這段視頻中得到了什麼?樋口把這一幕又慢放了一遍。雖然在打,但並不重。
「如果只是諮詢的話,就星期天吧。預約好了,是接待職業女性嗎?難道說是學生?」
樋口從揹包裏取出耳機戴上,將圍巾舉到嘴邊,打開胸前口袋裏的音樂播放器。我們直接穿過馬路,從正門進入學校。有幾個記者注意到了我們,但都沒有靠近。樋口的「不許靠近氣場」對外部人士也很有效。
最上面有一面小鏡子和化妝用具。我按順序取出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兩本《月刊籃球》、印有女子籃球部標誌的運動服、短褲、T恤。以及,網川的味道……
「真是愚蠢的問題。」
我把包放在工作桌上,打開拉鍊。
「不,應該是因爲事件發生了變化,大家才分散出去採訪的。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可疑人物,或是關於可疑人物的傳聞?」
「樋口這樣真的好嗎,你有道義去做那種事嗎?」
我認爲這表達很準確。然而,作爲團隊來說卻異常扭曲。
「信賴關係很重要。」
樋口一時語塞。在過於逼真的表演下,我把放在桌上的東西收進了包裏。樋口裝作優柔寡斷,巧妙地控制着對話,在對方的勸說下約好了見面。
樋口話音剛落,20英寸的液晶屏幕就顯示出了東京體育館的整個樓層。可以看到穿着校服的網川和伊達。我記得這是去年冬季杯的影像。對方是愛知的桐花學園。決賽。這不是樋口和我拍的,而是CS轉播的錄像。
替補伊達同學出場的關戶,均衡地使用了所有的成員。經常發出聲音,下達指令,拼命地組織進攻。無懈可擊,無懈可擊。在純粹的速度和技術上,可以說是凌駕於伊達同學之上。野間口組合也理解關戶的戰術,做出了回應。但是,網川……
「愛和診所……神奈川縣藤澤市。」
伊達同學的腳踝韌帶受傷需要三週才能痊癒。她在冬季杯後被選拔爲日本青少年隊,但以受傷爲由退出。
「……困惑也好,悲傷也罷,兩者兼具亦可。柴田她,至少沒有生氣。在這時候……」
「你在幹什麼?」
這出乎我的意料。
「因爲讓椎名受傷了,不補償的話就睡不好覺了。」
「與其說是團隊,更像是伊達·網川單元和野間口單元的對話。」
「樋口,這是……」
我們移動到廣播室。一般情況下廣播室都是鎖着的,鑰匙保管在教師辦公室裏,樋口理所當然地拿出備用鑰匙(當然是非法複製的,應該是吉野默許的),打開廣播室的隔音門。所有的窗戶都安裝了遮光窗簾,不會漏出聲音,樋口有時會假裝回家返回這裏,用備用鑰匙闖入,職員們都快回家了依舊埋頭編輯。
總共四張。其中三張是籃球部的練習賽日程、部費明細以及其他與籃球部有關的聯絡事項。
重新回顧,這對搭檔的配合實在是天衣無縫。球就像被線串連,在網川和伊達同學的手上來回移動。伊達同學自由自在地紡線。只有兩人的世界。另外,野間口同學就像在跟隨兩個人一樣,很好地統率着其他成員。如果對網川的盯防變緊,野間口就會進行佯攻,如果不跟上的話就會直接得分。一切都是心領神會。呼吸。信賴關係。
「並不是要調查,只是確認一下感覺而已。」
「網川同學,是老毛病還是受傷了?」
三個工匠支撐兩位天才。那三個人雖然是敵人,但從中學時代就對伊達同學瞭解頗深。這就是三個月前的藤野高中式籃球。
「椎名也一起看吧」
「不好意思,那個,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這裏可能會有人巡視,去活動室。」
伊達同學拿球,開始進攻。網川跑向右邊。防守隊員被網川分散注意力的瞬間,拿球的伊達同學帶球從左側撕裂。這是鑽了對方的研究空子的打法。雖然防守隊員馬上補防,但還是晚了一步。伊達同學躲開防守,用右腳踹向球場。輕飄飄的身體。罕見的親自投籃。伊達同學把球放在手掌上,擺出大大的弧線。天勾(sky hook)——球劃出柔和的弧線,飛進籃筐。叫喊與歡呼。至少,這是我第一次在高中女子比賽中看到天勾。
「婦科……」
我看向醫院的地址。千葉縣、埼玉縣、神奈川縣。還有山梨縣和茨城縣的醫院。東京都內一家醫院都沒有。
樋口啪啦啪啦地翻看着較新的雜誌。接着又拿起去年十二月刊,同樣翻看裏面的內容。幾張白紙從書頁之間掉了下來。樋口放下十二月刊,拿起紙。
比賽就像前幾天與八王子女子的練習賽一樣發展。
「都是婦科醫院,或者婦科設備齊全的醫院。」
「我會報警的。不過我們都是高中生,沒能及時發現包的存在和事情的嚴重性,這樣就行了。」
「這個時間能接通嗎?」樋口說着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電話。星期六傍晚。在微妙的時間段,電話接通了。
伊達同學倒在籃下。按住右腳踝。那個瞬間以慢動作回放。天勾的瞬間,對方從背後強行與她接觸,她失去了平衡,腳尖着地,她不斷的揉着腳踝。明顯的犯規。
爬上三樓,注視着通往屋頂的平臺。用警戒線、鎖鏈以及木板完美地封鎖着。我站着不動。
「不行,回去吧。」
雖然我和網川曾翻過鐵鏈,來到了禁止入內的屋頂。
「太天真了。」
樋口說着動手拆木板。
「雖說是封鎖,但屋頂還在施工,工人必須進入,所以不可能完全封鎖。而且,到了這個時候,這所學校的保安意識還是很差,所作所爲都是一股半途而廢的感覺。」
木板和鋼管橫七豎八地擺放。「可能想製造一個心理障礙,但對我並不奏效。」
樋口把所有的木板移到一旁、扔在牆邊,跨過鐵鏈和鐵管,爬上樓梯。我像跟屁蟲一樣爬上屋頂。吹着微涼的風。露天球場一側是嶄新的圍欄。游泳館的一側,網川掉下去的一側沒有圍欄,只有一根鐵管橫着。和那時一樣。
樋口看了看四周,取出攝像機,裝上電池,調整好白平衡(white balance),流暢地開始拍攝。有時從北大泉公園一側,有時從校舍一側,仔細記錄着位置關係。爲了不妨礙樋口,我站在樋口身後。
「椎名,站在網川同學掉下去之前待過的地方。」
樋口看着取景器說道。我走到樋口面前,走到應急欄杆前。離樓梯間兩米左右的地方,有點點黑色的污漬。網川留下的血跡。
我站在血跡旁邊說:「就是這裏。」
「朝公園的方向走。」
我聽從指示,朝北大泉公園方向走去。突然想起了「常客」這個詞。如果覺得難受,網川就會在這裏這樣——我把視線移至下面。正下方略微向左偏移的地方,那裏的杜鵑花凹陷了。網川墜落的地方。
「是直接從那個地方掉下來的感覺嗎?」
樋口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從背後提問。我回答道:「是啊」。
稍微抬頭,是倉庫和樹叢。「背德的死角」。定睛一看,從樹梢之間可以看到一部分鐵絲網和一部分倉庫旁邊的空間。說起來,網川是什麼時候從這裏發現了正在睡午覺的我,來到「背德的死角」查看情況的。如果網川不是自殺,那麼推下網川的人是怎麼入侵屋頂,然後消失的呢?網川墜落的時間段,阿光幾乎不可能到達社團樓的屋頂。但樋口斷言道。網川的墜落不是自殺,消失是有人下手。
從B棟到社團樓的距離有十米以上。就算有參加世界田徑比賽的資格,也跳不過去吧。是否可以像推理小說中那樣,利用繩索或其他器具移動呢?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在黑暗中做點什麼手腳——
「從校舍直接跳到社團樓的屋頂,從物理上來說是不可能的。」
我回過頭對樋口說。「我就在社團樓的一樓。」
一瞬間,不明白樋口到底在說什麼。自由落體?笨蛋嗎——
我拿着手機環顧四周。只看到往常的社團樓。
「陰影的對比很強烈,多虧了燈光,樓梯間的陰影也可以平行地看到。也就是說,在黑暗中無法做任何事情。被目擊的風險可以認爲和白天沒有太大區別。如果有人加害網川同學,現階段自然可以推測其是從社團樓的東側或北側接近的。」
一出樓梯間的門就到了。田丸應該看了看樓梯間後面,確認那裏沒有人。
「可是滑輪又是如何製作的呢?」
露天球場附近傳來男人的聲音。「是誰?」這樣的詞語隨風飄來。可能是職員們注意到了突然亮起的燈光吧。
這些推測的矛頭都指向阿光。我也是在社團樓的東側被襲擊的。光打開燈就能知道這麼多——
「答對了。」
我也繞到樓梯間後面。只有被人用過的泡包裝咖啡的容器空空地倒在地上。下方是走廊,隔着B棟和社團樓,大約十米的空間。
原本昏暗的腳下,被B棟照進來的淡淡光線照亮了。
「椎名你在那裏,我從B棟拍。」
「趁體育館熄燈的時候,你衝刺去廣播部。」
「你在逗我嗎?」
網川也從這裏——「你是在開玩笑吧!」
「關鍵是視角的問題。田丸同學在和阿光接觸之後,應該受到了不小的影響,情緒也很激動。」
「不好意思。」
滿頭大汗的樋口只說了這麼一句,就縮回頭跑下了樓梯。
在B棟之後,體育館的燈光亮了起來。過了幾十秒,露天球場的照明燈也被開啓,正下方——社團樓一樓也透出燈光。社團樓也按照二樓、三樓的順序亮起了燈。接着,傳來略顯疲憊的腳步聲,樓梯間的門打開了。
「如果是在那個地方的話,和追阿光的田丸同學的條件是一樣的。」
「問題不是消失,而是爲什麼逃到屋頂上。」
「去年被藤崎同學看到的時候,阿光從藤崎同學旁邊穿過,從三樓的緊急出口逃走了。田丸同學的時候應該也是一樣,但是阿光沒有那樣做。就算被追趕或者反抗,阿光也有自己的格鬥技巧,畢竟能在一瞬間把椎名勒暈。就算不使用緊急出口,只要有意,也可以把田丸同學和矢野同學摁倒在地,堂而皇之地從走廊跑出去。」
我朝社團樓的北端走去。然後,中途注意到,加快腳步,從北端往下看,北端也是臨時的圍欄,可以看到北門。再往前,在我的正下方——
「我覺得阿光是在沒有想要消失的意識的情況下逃跑的。警察大概也不會把阿光的消失和逃跑路線放在心上。」
「站在那裏什麼也看不見,筆直走到能看到北門的地方吧。」
「這個嘛,你懂的。」
「嗯,我知道你很熱情……」
結果,剩下的只有遲鈍又不明白的我。獨處時又會被無力感折磨。精神上出了問題嗎,試着自我解析。不過,應該沒事。因爲我感情稀薄。感覺糟糕只是因爲想否定自己的薄情。原地迴旋的思考不會得出任何結論。
樋口爽朗的聲音響起。
回頭一看,樋口正輕輕揮着手。我突然意識到樋口站在離我稍遠的樓梯間陰影處。也就是能看到我的最短距離。我的視野的左半部分被樓梯間擋住了。如果能動點手腳的話,很有可能就是在這條直線上。樋口估算的距離是十六米到十七米。
「視角什麼的,給我說得更通俗易懂。」
「學校那麼大,怎麼能這樣。」
男職員的聲音既困惑又鬆了一口氣。
田丸自己也這麼說過。
「也有遙控殺人的推理小說,你怎麼想?」
「我什麼都沒注意到。就算有滑輪。對不起,我太遲鈍了。」
樋口拿着攝像機消失在樓梯間。幾十秒後,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分鐘左右,肩膀劇烈起伏的樋口出現在B棟樓頂。
「阿光在逃跑之前,有一定要去屋頂的理由。可能的推測是,在那裏留下了關於網川同學墜落、消失的痕跡,也許是要將其處理掉。還有一種可能在那裏留下了有關阿光身份的證據。」
「可是,杜鵑花的花叢凹得太厲害了,最後還是沒能隱藏血跡,而且擦過血的校服還留在那裏,根本達不到隱藏的目的。」
「把平臺上的路障放回原處,椎名在我打來電話之前躲起來。」
「有就是有,那樣的話警察應該已經找到痕跡了吧,在發現痕跡之前,我不覺得這一論點有什麼意義和必然性,也不可能沒人發現。」
「又是誰把當事人拖到學校的?」
「阿光是從那裏跳上緊急樓梯,一直到下面的。」
「……是校內拍攝。」
「不過,已經過去了,我來關燈。」
「我怎麼想?樋口不是更清楚嗎?」
「是啊。如果要做大規模的手腳,這裏是最好的選擇。可以用滑車、繩索什麼的。從B棟到校舍一側的圍欄,高度十米出頭,公園一側的臨時圍欄也有十六七米,不是不可能的吧?」
「已經結束了?」
樋口看着我。即使距離如此之遠也能看出來,潛藏着邪惡的好奇心的氣場。
在樋口的誘導下雙方達成協議,樋口負責關閉社團樓,職員負責關閉體育館、露天球場和教學樓的燈光。職員的氣息消失了,上樓的腳步聲。不久後,牆壁上出現了一個影子,樋口出現了。
「嗯,我覺得有這種超乎常理的想法正好。如果真的想隱藏痕跡的話,讓目擊者椎名消失也是可以選擇的。」
「阿光想做什麼呢?」
樋口「哈」地嘆了口氣。
「這種時候不做也沒關係吧?」
「老師他們應該會出來,你躲在樓梯間的陰影裏,從下面看不見靠公園那一側。」
阿光不讓監控攝像頭看到自己的身影,是爲了帶走網川?結果被樋口的「監控」攝像頭拍到了。
「要是你說要開燈,我也會幫你的。」
這樣的話,十秒就足夠了。阿光跳下來,直接利用緊急樓梯逃走了。之後出現在樋口的攝像頭中,時間上也不矛盾。
「在三樓的屋頂上,就算運動神經再好,搞不好也會死……」
我明白了樋口的意圖,就像事發當天時的網川那樣,站在應急欄杆上俯瞰公園。
我回到樓梯間,靠在牆上,低頭看着露天球場。校舍裏只有B棟的一部分,也就是教師辦公室及其周邊有燈光……但是,B棟四樓的走廊亮起了燈。三樓、二樓依次都亮起了燈。透過B棟的窗戶,我看到樋口正在走廊上奔跑。終於明白了意圖。事件發生的時間正好是這個時候。樋口想把校舍的燈打開,把社團樓改成與案發當天相同的條件,連天氣都和事發當天一樣,是個陰天——要是先告訴我就能分頭行動了。
「你和網川同學在屋頂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
「如果不是這種時候,就無法在不被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拍攝。無人的學校,您不覺得是非常有魅力的題材嗎?」
我問樋口。
「那是想讓我感冒,讓我爲難嗎?」
「從事先調查到潛入再到行兇,都給人留下了非常冷靜的印象,爲什麼唯獨在這一點上要慌張呢?對椎名和田丸同學這種非常規的人,明明也冷靜地處理了。」
天空的鉛色越來越深,陰影越來越濃。
「我說了您會同意嗎?」
「作業進行到一半時,超時了,於是就慌不擇路地跑了……」
樋口暫停拍攝,放下攝像機。
「不,好不容易來一次,你想想看。從那裏你應該知道,至少阿光爲什麼會消失。」
確實,如果現場驗證的話,這麼簡單的事情,馬上就能想象出來。不,田丸和樋口早有察覺。
「這邊OK。」
樋口拍攝着我,反問道。
「可是十秒左右能做什麼?」
「啊,是時候了。我先離開一下。你在那裏待着,我先掛了。」
職員的聲音裏沒有責備的樣子。樋口表面上和同學們保持着良好的關係,成績很好,對社團活動也很熱心,職員們也對其刮目相看。
「爲了隱瞞罪行用我的校服擦血,是這樣吧?」
通話還沒等我回答就被掛斷了,樋口也消失了。時間已經過了五點二十分。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
手機又單方面掛斷了。
「而且,我們只能從傳聞中得知阿光的消失。因爲視角從一開始就模糊不清,所以纔會想象出異想天開的幻覺。」
樋口的行動,是沒有遺漏的,我條件反射般地嘆了口氣。
「誒,跳下去了?」
在自暴自棄地說完後樋口沉默了片刻,然後隔着電話笑了出來。
在三米左右的下方,有一個鋼製平臺和樓梯。緊急樓梯雖然只有三階,但比跳到地面上要安全得多。
「能做什麼呢?」
「快點拍。」
「怎麼樣,明白了嗎?」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動了。是樋口。
樋口冷淡地說。我回到原地,看了看B棟。樋口靠在圍欄上,一手拿着手機,有些得意地俯視着這邊。
過了三分鐘後樋口再次出現在B棟屋頂上,癱坐了大約一分鐘後拿起了攝像機。與此同時,手機來電。
「他覺得走緊急樓梯很合理。」
我無奈地回答。
「什麼感覺?」
消失……殺。沒有現實感的話語,沉重的話語。
「問題不僅如此,椎名被脫光衣服這件事也讓我很在意。」
爲了方便拍攝,我再次轉向公園一側。
「如果被老師發現了,你會找什麼藉口?事件的當事人本來應該在家靜養的。」
「緊急樓梯……」
「什麼嘛,你自己說的,原來還沒有理解。」
「那裏沒有答案。」
我按照樋口說的,把清除過的木板重新擺放好,在樓梯間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下面傳來了聲音。樋口的聲音和男人的聲音。我悄悄往樓下看。樋口站在螺旋狀樓梯的二樓和三樓中間的平臺上,不知在和誰說話。好像是從主樓來的。
「不是有魔法機關嗎?」
被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沒必要特意跑到屋頂,冒着危險跳下三樓的緊急出口。
「我不知道。說到底,阿光或者兇手爲什麼要製造這麼複雜的狀況呢?這又能帶來什麼樣的收益呢?總之,就是讓網川同學像煙霧一樣消失的必然性。」
「因爲那是必須的,本來造成當事人來學校的源頭就是椎名吧?我只是利用那個機會而已。不過,我不需要幫忙開燈,你別誤會。」
「我幫你關燈。」
「同時在兩個地方關燈的話會被懷疑的。」
「你真的什麼都不讓我做?」
「考慮一下情況。」
樋口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照我說的去做。」
從小時候起,我就沒有被告知過任何重要的事情。父親的工作調動、母親真正的病情、美耶放棄上大學、搬到現在的家的決定、老師調離的告別會、籃球部更換教練我也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些的人。回想起來幾乎件件都是。一切都是在成爲既定事實、告一段落之後才被告知的。因爲我只專注於籃球。一開始我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不同了。沒有商量也沒有被信賴,因爲我是不足的人。中國的古書上好像也說,與生俱來的『器』和『格』是很難界定的。這是自古以來絕對不變的規律。所以,不值一提的我不願被淹沒在人羣中,拼命掙扎。在經歷孤立之後,只能通過籃球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只能通過成爲團隊的核心來治癒和忘記自己的自卑感。
隔音門打開,樋口回來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學校要關門了。」
樋口坐在椅子上,託着下巴看我。
「沒精神誒,肚子餓了嗎?」
「那倒不是……樋口,今天你發現什麼了嗎?」
「很多事情啊。」
「我也不知道我是爲了什麼度過昨天和今天的。」
樋口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消極態度。
「多虧了椎名,我才明白了這麼多!」
關心我這件事本身,就證明我是個不值一提的人。也可能只是我過度敏感而已。
「那就告訴我吧。網川怎麼樣了?去哪了?是生是死?樋口憑什麼能明確地說網川不是自殺?告訴我這些有什麼關係?野間口同學說的,遠野說的,都在說網川是自殺,去現場考察,也看到了別人不可能把網川推下去帶走。」
只能哭訴。什麼都不能理解。視野扭曲了。
「我不知道樋口在想什麼,這讓我很不安。」
「好啊,我告訴你,爲什麼不是自殺……」
「真給人添麻煩啊。」
「椎名不是戀愛的對象。」
迄今爲止,樋口一直在使用邏輯推理事件的結構,但立足點卻是心理和經驗?雖然有些意外,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樋口雖然不是心理學家,但經驗是無可替代的。
「所以說,網川同學的情況下,割腕的行爲和爲了結束自己的生命而從屋頂跳下的行爲是完全相反的。不管情況多麼像自殺,從我的角度來看,從心理上來說不可能是自殺。憑經驗我可以斷言。」
「我無法將心中的自己與社會中的自己達成一致,因此和家人的關係也不好。所以,我只能割,只能以割求活。」
樋口慢慢站起來,走向我,在我身邊坐下。
一直纏着樋口不放的流言:在以前的學校逼迫女老師辭職,轉校到藤野高中。
「和網川一樣……」
「從椎名跟我說的情況來看,我只能認爲她是在拼命地向前,爲了努力地活下去才割腕的。」
一切都聯繫起來了。
就像在約會一樣。這種轉換也是樋口的一面。
「對不起。」
「爲什麼要道歉?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因爲是我捨棄的東西。每次割的時候,我都覺得很對不起默默爲我縫合傷口的朝倉醫生。我已經不依賴自殘了。」
「我有個奇怪的愛好。」
「咦……爲什麼?」
樋口默默地把毛衣套在脖子和胳膊上。然後,就像面對網川那時一樣,露出了溫暖、包容的微笑。
「是我自己劃的,因爲我覺得割腕會很顯眼。那是初中的時候。」
「自殘。割腕和劃胳膊的人有很多,也有割身體的。」
「那網川呢?」
樋口轉校後的第一句話就坦白了。自己是同性戀。大概是克服了什麼,能夠笑着應對一切,纔會說出這樣的話。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必須傷害自己的肉體。正因爲有過這樣的體驗,才能夠對網川的割腕行爲表示理解,冷靜地處理。疑問消釋。瞭解。
樋口突然脫下毛衣,扯下領帶,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解開襯衫的扣子,毫不猶豫地展露胸口。露出雪白的皮膚。在把握狀況之前,心跳開始加速。
「看就是了。」
我想起在屋頂上聽到的網川的話。
樋口在衣服上輕輕撫摸自己的傷痕。
樋口用右手指了指襯衫的縫隙。我戰戰兢兢地從縫隙往裏看。平緩的肌膚曲線中,從肩膀到鎖骨有幾道像是被人撓過的嚴重傷痕。
「以前的我,對父母來說只是個包袱,是個定時炸彈。對自己來說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別人卻都不能接受,互相碰撞,互相躲避,反覆着,走進死衚衕,沒有容身之處。但我必須活下去,所以我不再隱瞞。爲此,我只能用割傷的疼痛來激勵自己。因爲我還活着,所以纔會痛。疼痛消失了,一切就結束了。」
「對了,明天,十點在池袋可以嗎?中午在那喫吧。」
每個人都在關心着樋口。周圍人的選擇是,要麼不接近,要麼把其當作同等的朋友,要麼帶着健全的判斷力對待。樋口從自己的經驗中學到,這種做法會製造出微妙的氣氛。因此,爲了不讓周圍的人關心,樋口戴上耳機並看書,主動拒絕了與他人的接觸。即便如此,卻依舊能得到班上同學的信賴,很了不起。
「你看看左邊最裏面的。」
我從網川那裏聽到了同樣的臺詞——
「爲什麼……」
樋口說着,合上襯衫前襟,扣好紐扣。「理由和網川同學一樣,爲了活下去,是必要之舉。」
「這是什麼……」
「沒關係,我不想輸,我想克服……」
「至於割的理由,我想十個人會有十種答案。但如果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因爲想活下去所以割。有時候是爲了撒氣,有時候是爲了得到別人的關注,有時候是對自己的懲罰,有時候是自我確認,每個人都不一樣,沒有人是爲了去死而割的,割了的話就不會沉下去了。只要一出血就會有活着的感覺,不過這種情況只適用於習慣於此的人。」
柴田說「混蛋同性戀」時,我氣得忘乎所以。因爲這句話暗指樋口。樋口卻冷冷地搪塞過去。
這是樋口經常說的話,並不是「我個人的喜好」的意思。
「馬上就會過去的,沒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