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漸變消失》 · 長澤樹 · 9213 字
1 三月二日 星期二
醫院是一棟面向川越街的鋼筋三層建築,從藤野高中坐公交車大約十分鐘,上面掛着朝倉腦外科診所的誇張招牌。據樋口說只是個普通的鄉村醫生,偶爾也會看感冒。無人掛號的掛號臺上除腦神經外科外,還標有外科、內科等診察科目。沒有選擇學校附近的醫院大概是樋口的體貼吧。
院長是一位四十五、六歲的女性,梳着一頭鬈髮,似乎和樋口認識,很爽快地接受了在診察時間之外前來的我們,沒有詢問什麼就開始檢查了,爲了縫合她的傷口網川被帶到了手術室。樋口陪着網川進了手術室,我一個人在燈光昏暗的無人等候室等候。
我坐在軟椅上,包裏的手機震動了。是一封郵件。取出來確認。是鳥越打來的。
「你在哪裏?」
看了看候診室的時鐘,是下午六點四十分。練習結束喘口氣的時候。勤快。
回覆說「已經回家了」。不到三十秒就收到了回覆。
「你的腳還好嗎?不要勉強,明天要麼休息要麼見習吧。」
我想了想,回覆道:「那我就休息了,晚安。」過了一分鐘,鳥越也沒有回信。我把手機收進包裏,窗外已經黑了。
割腕——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我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膚內側有幾條綠的血管。如果把粗壯的傢伙切斷的話——光是想想就覺得背脊發涼。
星期六的比賽結束後無人前去阻止發狂的柴田。舉目皆是敵人——這種狀況驅使她自殘嗎?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來自集體的壓力會從內心深處摧毀一個人。
樋口無聲地從走廊的黑暗中走出來。
「讓我多聽聽腳步聲吧,這裏實在太可怕了。」
本來就很黑。
「現在正在縫合。」
樋口無視我的話坐在旁邊。
「很嚴重嗎?」
「沒什麼,又不是割斷了動脈。」
樋口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低着頭。「朝倉醫生不問理由就縫了,她都明白。」
「你在說什麼?」
「今天放學後,我又和坪谷老師大吵了一架。怎麼說呢,感覺莫名其妙,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那裏割了。平時都不會在學校割的。」
「不要太晚哦。」
網川小聲說着關上了門,「呼」地嘆了口氣。
「常客」——這麼輕鬆的字眼卻讓人覺得沉重。
「網川前輩,這是怎麼回事?」
「嗯。」我條件反射般地應了一聲,但並沒有完全理解網川這句話的意思。
網川回過頭,對兩個高一生說。
「因爲團隊……的事?」
網川說着,隨意地坐在圍欄上。我有些驚愕。
「我拿那個。」
「不回去。」
網川從自己的儲物櫃裏取出T恤、牛仔褲等換洗衣物塞進運動揹包,又把手伸進儲物櫃深處,將籃球雜誌、鏡子、少量化妝工具都隨手扔進了包裏。最後確認了一下里面後合上儲物櫃,把鑰匙插進鑰匙孔就從活動室出來了。
田丸打斷了網川的話對我說道。
我沒有多想,「嗯」了一聲。
「嗯,應該是小學四年級。」
剛說完就慌了,自己不小心說漏嘴了。「剛纔那些話是……」
「內心平靜了嗎?」
「你什麼時候開始打籃球的?」
過了一會兒,走廊深處傳來「謝謝」的聲音,網川從手術室回來了。網川的左手腕纏着繃帶,但臉色並不暗淡。
我們在成增站前搭上開往大泉的巴士。樋口迅速坐上單人座,我和網川坐在後方的雙人座上。過度緊張讓我只是在無計可施地浪費時間,當終於從車窗看到藤野高中的校舍時,我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對了,椎名也把錢包拿來」
「怎麼了?」
「喜歡。」
「椎名喜歡籃球嗎?」
「網川要怎麼做?」
「你不是因爲受了傷提前回去了嗎?」
「別再演戲偷懶了,你以爲沒人注意到嗎?」
「什麼時候都行。」
網川抓住我的手站起來,俯視着變暗的公園。長髮隨風搖曳。我站在網川身邊往下張望。高度約十二、三米。在黑暗中有一條與樹籬並行的鋪滿水泥的道路,我不由地感到一股生理上無法接受的恐懼。網川對此沒有任何感覺嗎?
我避開視線,決定無視她。
我不是自由,只是任性。
樋口抬起頭,眼神朦朧地看着幾米外的天空。「所以才轉校來藤野,因爲朝倉老師自立門戶,在這裏創立醫院。」
網川踱步到可以俯瞰北大泉公園的一側,在應急圍欄前停下腳步。略高於膝蓋,正好可以坐下。從一般情況來看這個高度太低了,但這是以施工期間沒有學生到來爲前提的。
二人同行,一羣穿着校服的人從學生大門走了出來。是結束社團活動回家的學生們。我立刻牽起網川的手,緊貼肩膀。這是爲了遮住從校服袖子裏露出來的繃帶。網川似乎也猜到了我的意圖,沒有拒絕。對沒有采取話語提醒而是立刻做出身體接觸的辦法的自己泛起苦笑。
「廣播部好像還有工作。」
我們出了診所,走在川越街的人行道上。人行道的一半都被亂停的自行車佔滿。樋口一個人走在最前面,我跟網川並肩走在後面,但只是不時地窺視她的側臉,什麼也說不出來,眼睛不時被對面駛來汽車的前燈閃到。
擦身而過的人羣中還有結束社團活動的女子籃球部的高一學生的身影。因爲負責收拾、打掃等事項因此比高年級學生要晚回家。她們一看到網川就微微低下了頭,特意避開似的走過去了。雖然校風上並沒有嚴格的上下級關係,但這種反應非常不尋常。
樋口說完,快步穿過正門,回到校舍。不做說明地使喚別人,等事情辦完後又回到我行我素那一套。完全是樋口的作風。
網川打開女子籃球活動室的門,看到兩個穿着運動服的高一隊員正在給籃球打蠟。矢野對球的管理和維護非常徹底。
「這種態度對網川很失禮吧?」
我回答「這樣啊」垂下了視線。網川的右手拎着包,受傷的左手提着運動揹包。
「椎名同學,這個時間還真少見啊!」
冷酷無情的語氣,又恢復原狀了。
網川說着整理了一下校服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上的繃帶。
沒有站起來的高一生,經理田丸瑞季靜靜地把球放回球筐,抬頭看向我。
樋口向我伸出手掌,是付錢嗎?網川沒有攜帶保險證所以是全額支付。大概這就是帶我來的理由。過幾天帶着發票和保險證到窗口結算的話就能要回來大部分,但今天動用了三個人的錢包,有三個人真是太好了。
「是啊,很普通吧。雖然我說了有話想說,但實際上只是想讓你聽聽我的牢騷。」
我在網川耳邊低語。
風從我與網川之間吹過。我不想說什麼嚴肅的話語,爲了填補沉默的時間只好明明沒有寒意卻聳了聳肩,裝出有點冷的樣子。
網川把包放在腳邊,慢慢地環視着四周說道。
「我呢,是這裏的常客。」
「我也有過好幾次想死的念頭,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前的話,只要在這裏這樣做……」
我毫不猶豫地說。
「我去一下社團樓。」
「啊,沒關係,我只是來拿行李,你繼續。」
「有時間嗎?趁這個機會,我有話想跟你說。」
偷拍的事,我實在不敢說。
「也是呢,對不起。」
車內響起廣播,樋口按下停車按鈕。公交車在車站停下,我就像依偎着網川一樣下了車。
網川深深嘆了口氣,只用中指整理凌亂的頭髮。
「我沒想錯。椎名你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的感覺真好啊,有點羨慕你」
「很重要的事情。」
「好像終於想修理了。」
「大概是最強搭檔吧。」
網川撲哧一笑。
我拿起網川的運動揹包。網川猶豫了一下,說了聲「謝謝」把運動揹包交給我。
網川看着樋口的背影,有些不安地說。
薄薄的嘴脣和單眼皮給人神經質的印象,儘管辮子與眼鏡多少緩解了這一點。
「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想死。」
一名高一學生看到網川的身影,慌忙站了起來。
「椎名沒必要知道。」
網川這麼說着,那名高一學生一臉困惑地來回看了看站在活動室門口的我和網川,又回去幹活了。不安定地閃躲的視線和緊繃着的肩膀顯露出緊張感。
「爲什麼?契機是?」
「我不想聽到死之類的字眼……」
「我沒那麼自戀,只是有自己的行爲順序罷了。」
網川來到大廳,走上樓梯。上面只有屋頂,樓梯平臺拉起了鐵鏈,還放着「施工中禁止入內」的牌子,但網川毫不在意地跨過了鐵鏈。對此感到不解的我跟着網川踏上樓梯,穿過狹窄的樓梯間來到屋頂。樓梯間周圍放着木箱、鐵管等施工用的材料正被校舍透出的燈光微微照亮。
「我先走了,之後請多關照。」
「太危險了,別這樣。」
網川彎下腰,雙手撐在鋼管上往下看。「一想到要是從這裏掉下去立刻會死掉就安心了。安心下來,就能入睡了,第二天也能元氣滿滿……現在的話只是會冷靜下來而已。不是死亡什麼的,而是隻留下了一看到下面就安心的感覺和記憶吧。這種情況不是恐高症而是戀高癖吧,很奇怪呢。」
「難道我很礙事?」
田丸特意來回打量着我和網川,最後在我身上停下,她完全是在惡意揣度我和網川的關係。
「那我們是麻煩二人組嗎?」
網川站起身,嚴肅地問道。
「就應急措施來說還挺靠譜的。不錯不錯,找了個好供應商。」
「別誤會,不是這樣的,你辛苦了。」
網川不等我回答轉身就走。我默默地跟在後面。下到一樓,從走廊到社團樓。女子運動部的活動室排列在社團樓的三樓。
「什麼?」網川反問田丸。網川也是一副撲克臉。
「欄杆又細又鏽,有的地方螺絲都掉了,我一直覺得很危險。」
「說明不足,聽不懂。」
「完全沒有。椎名你不用在意,瑞季只是在爲籃球部考慮。」
網川坐着,反覆施加重量,螺栓接合處每次都會發出令人討厭的聲音,鐵管也會嘎嘎作響。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會從圍欄上掉下來。
田丸的表情紋絲不動,毫無變化。
「對不起,讓椎名也陪着付錢,保險一結完我會馬上還錢的。」
網川在B棟三樓的高二F班教室裏取出書包和運動揹包,來到走廊上。左手腕上纏着練習時用的腕帶。
我留意着她的反應搭話。
「是啊。說什麼要先向大家道歉,回到團隊裏去。麻生老師很擔心,教導主任、校長、理事會、教育委員會、家長、媒體都很擔心。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真是卑鄙啊,以爲報上很多名字我就會屈服,感覺自己被當成蠢貨一樣。」
屋頂上的鐵圍欄全都被拆掉了。大概是放在那裏的一部分材料會變成新的圍欄吧。被拆下的鐵圍欄旁邊放了一根鐵管作爲應急圍欄。
田丸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把視線轉向網川。
即答。臉上的陰影遮住了眼睛,讓網川的臉更加地陰沉。
我摸索着選擇詞語。
「不過是個麻煩罷了。」
「有個好醫生真是幫大忙了。」
我有些狼狽地說着,伸出手。
「嗯,比剛纔痛快多了。不過人嘛,基本上不給別人添麻煩就活不下去,不管在哪個瞬間都會感覺有什麼負擔。」
「爲什麼……」
附着苦澀與痛苦的記憶復甦了。
我回答說:「可能是因爲個子高,想利用這個吧。」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班裏有好幾個「好朋友小組」,我不屬於其中的任何一個。也不是說關係不好。和誰都能聊天,和誰都能一起行動。那時我是開始意識到「不合羣」就是我的「個性」。只是在那個時期,一點小小的意氣用事就會產生不合情理的風向。
有一天,可能是某個小組的組長心情不好,他開始用當時很流行的動畫片裏的機器人名字和職業摔跤手的名字稱呼我,幾個跟屁蟲也隨之呼應。可能是長得比別人快一點吧,我是班裏最高的。理由大概只有這個。
這種事情持續了幾天。每次外號被叫出來那些人都會笑得神經錯亂,笑聲越鬧越大,話語也慢慢變成了中傷。實在是太煩人了,因此我對起頭的組長用他的身體特徵進行反擊——「肥豬」。半是開玩笑半是在說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
但那傢伙暴跳如雷。他對自己的行爲視若無睹,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揮舞着良知之類的東西聲討我。我無法理解那個思路。但那個肥豬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思路的扭曲,而是把我的肥豬發言偷換成了班級的問題。我打從心底覺得他是個蠢貨,卻沒想到他的影響力這麼大。所有人都不考慮前因後果,只對被摘出來的「肥豬」一詞反應過度。不知不覺間便形成了對我的包圍網,這時我才發現班裏的大部分人都是蠢貨。
臨時召開了班會,我被集體批鬥。班主任試圖告誡我,不能把人的身體特徵挑出來攻擊。
職業摔跤手和機器人OK,肥豬就不行嗎——我問,班主任回答說會傷害到對方所以不能說。班主任也是個一提到「肥豬」這個詞就只會揪住話柄不放的蠢貨。說出「肥豬」這個歧視字眼的麻木不仁的人是沒有發言權的,瞬間形成了這樣的氣氛。完美的團結一致,真想爲他們鼓掌。
「也有關於學校很無聊的原因——」對網川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肥豬——這個詞很方便。被這麼一說,大家都會無條件地表示同情。當時的我也知道大部分都是遺傳和體質造成的,和我的身高一樣。
從此我明白了對蠢貨是講不通道理的,所以只是努力保持理性,不做任何反應,等待陣雨轉晴,但雨沒有停。疏遠、無視在默許下進行着,室內鞋和教科書被藏起來;筆記本被撕頁或塗改;黑板上寫着莫須有的罪行。這些堪稱經典的行爲都彷彿理所當然地進行着。雖然都是蠢貨能做出來的事情,但蠢貨一樣的班主任和學校也沒有發現,我也不打算依靠那羣蠢貨。
兩個月。三個月。我自以爲不會屈服,卻沒有察覺胃痛和腹瀉向我襲來,身體比內心先發出了聲音。儘管如此,我還是不願意低頭向一羣蠢貨獻媚。當時的我就像發高燒一樣迷糊,認爲只有這一點不能讓步,沉默着鑽向「我和你們不一樣」的牛角尖裏。
於是,我不再直面他人。
學校的事在家裏什麼都沒說,但姐姐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變化。
「姐姐給我介紹了鎮裏的迷你巴士隊,去參觀的時候突然被誇個子很高。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是隊伍的一員了」
籃球讓想要某種武器的我確立了自己的身份。也許是本來就很有潛力,我自然而然地就習慣了籃球。雖然不是學校的社團活動但我非常投入,練習不會背叛我。我心無旁騖地鑽研、參加比賽、不斷取得好成績。貪婪地迷上了籃球。雖然在學校裏還是被當作細菌對待,但總算輕鬆了一些。我並不相信他人和隊友,我只相信籃球,球隊和隊友也十分看重作爲提高籃球水平的工具的我。
到了小學六年級,被稱爲籃球強隊的著名私立中學開始向我拋出橄欖枝,這件事在班裏傳開後風向一點點地在改變,騷擾也自然而然地減少了。做了無法等閒視之的事就能讓蠢貨閉嘴。神清氣爽。對我來說籃球已經成了自我意識的根據地。我拒絕了所有球探,和班上的同學一起進了當地的公立中學。
我那扭曲的自我意識,大概是在這個時候醞釀出來的。
「我也是四年級的時候,從那時起就發育得像個男孩子,還被稱爲陰陽人呢,現在再看說這種話的那些人,動機很不純啊。」
「今天也平安無事。」
「一個人?真有熱情。」
「你說話跟老太婆一樣。」
矢野故意咳嗽了幾聲。「我說啊,綠,一切都是爲了你啊,明美如此拼命的原因。」
我掛斷電話,再次鑽進被窩。
「好混亂啊。」
電話馬上就來了。是樋口。
落地。
「嘿嘿嘿,祕密練習。」
「全部說出來後感覺輕鬆了不少,回去吧。」
一瞬間,沉痛的表情。卻又揮散,重拾笑容——
「要是那樣就好了,祥子爲什麼會在這裏?」
激昂的聲音在寬敞安靜的體育館迴盪。關戶紅着眼睛怒瞪網川,後者停下了準備運動。
開門的聲音。氣息——回頭。
關戶說着,從球場旁邊的球箱裏取出一個像是個人所有的球。
「所以我要隱退了,從籃球部。不是逃跑,只是重新開始而已。」
「聲音很消沉啊。」樋口說。「難得讓你們兩個人獨處,看來不太順利啊。」
「沒什麼,只是想玩一下。」
「我……」話語還未思考便脫口而出。「因爲網川在,我才加入了籃球部。」
關戶瞥了一眼網川,停下腳步,微微仰頭望天。深呼吸。然後——
「那就稍微陪你一下吧。」
雙方不約而同地折磨彼此。
着地的腳步聲,網川回過頭。
網川把包放在地上,雙手舉到正上方,扭動身體做了幾次伸展運動。我也放下運動揹包。
「我沒有那麼想過。」
喜歡是不講道理的——我一直在思考,網川的事情。恰當的語言,恰當的行動。我睡不着。在理性之外的另一個維度上沸騰着的原始欲求的旋渦阻礙了我的思考,我還想觸摸網川。
腳邊的運動揹包加重了我的罪惡感。
「祥子……啊,摔倒了。」
「是嗎?嗯,我想明天應該可以。」
矢野怒不可遏地衝着網川的背影叫道。必須追上網川。但就在邁出第一步的前一刻我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追趕並和現在的網川對峙是很可怕的。網川的背影融入昏暗的走廊消失。即使現在追上去,也一定會被她看穿自己的迷惘。自問——我不是喜歡網川嗎?雙腳無法動彈。最終支配我的,只有那該死的自我意識嗎?
柴田佐紀對網川露出了敵意。從中學時代開始就和網川組成搭檔,但萬衆矚目的一直是網川。這一點讓兩人之間產生了隔閡嗎?柴田也是在其他學校就能成爲王牌的選手。
大概是之前積攢的感情一下子噴薄而出,關戶雙手撐地,放聲大哭。矢野跑到關戶身邊,抱住她的肩膀,瞪向網川。
「祥子,我退出籃球部了。對不起,明天會去辦手續的,真的對不起。」
「但,我不能成爲任何人的榜樣,我沒有這個資格。」
透過體育館的窗戶可以看到矢野祥子的身影。她獨自一人正在運球投籃,高中以前也是選手中的一員所以姿勢非常標準,但着陸卻失敗了,她慢悠悠地坐起,摸了摸屁股。
擦身而過時,網川在我耳邊如此低語。我被這自嘲的語氣嚇了一跳,回頭發現關戶面無表情地跪在地上。網川在球場邊,靜靜地注視關戶。
從廁所門口傳來了略帶疑惑的聲音。
「我還以爲是誰呢……」
鎖好大門,脫下鞋子,爬上樓梯,推開門,扔出書包,重重地吐了口氣,脫下校服,縱身躺在牀上。我纔是最蠢的傢伙。那個時候我才更應該成爲網川的一員。後悔。後悔莫及。不瞭解人心的微妙。把握不住距離感。這就是我在初中、高中無法直面別人的原因,好不容易和樋口相遇,我卻沒能利用好這段相遇與經歷——
「手續我會辦的!不要再來了,笨蛋!」
網川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腕,頭髮遮住了眼睛和臉頰。我突然明白了她留起長髮的理由,以前的網川不會留出會遮住耳朵和眉毛的長髮,因爲會妨礙練習和比賽。
「因爲喜歡籃球,所以今後也會繼續,但籃球部已經結束了。」
回過頭來。
網川稍稍垂下眼睛,小聲說了聲「謝謝」。
「真是悠長的例假啊,綠!」
網川的模樣浮現在眼前。突然,想要支配我的另一種感情——觸碰到閃回的網川的觸感。和網川的搭檔。身體開始發熱。在這種時候——
「綠!」
關戶攔住了矢野,矢野則搖着頭怒吼道「不行!」
關戶作爲伊達同學的助手已經兩年了,就連旁人也知道她在拼命地追逐伊達同學的影子。但比起培養接班人,伊達同學優先選擇配合網川,關戶只能獨自磨礪技術。
網川冷靜地斷言。「我以後再也不會和明美你們一起打籃球了。」
「這個……不是問題。」
網川呢喃着走了出去。我追着她走下樓梯。
網川撿起從籃筐掉下來的球快速轉身,運球,向對面的籃筐飛奔。我緊跟其後,在中線附近接住給我的回傳。我明白的。我要向網川送出最後一傳(last pass)。網川劃出一道指向籃筐的弧線。網川的速度、時機、動作習慣我全都一清二楚。我也打算投籃,帶球跑向籃筐。想象前面出現的對方的防守隊員。一個假動作繞過防守,然後是跳投。此時我突然感覺到背後就是網川。看不到網川的身影。看不到。但卻能想象到,網川也應該是幾乎同時跳躍的。我假裝投籃,在空中把球傳到背後。視線依然朝着籃筐。球離開指尖的瞬間,我確信傳到了網川。
「爲什麼啊——」
她突然站住,視線落在下方的體育館。
矢野的視線轉向我。「哦,原來兩個人在約會啊。」
「柴田是這麼說的?」
「就算那樣,明美也是在全國名列前茅的組織後衛。沒必要拿自己和伊達同學比較。因爲那個人根本不是一般人,所以對我和伊達同學配合的那一套動作喫不消也很正常。」
我們來到體育館,矢野投出了一記中距離投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被吸進了籃筐。矢野注意到了我和網川。
網川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
「其實跟別人配合輕而易舉……」
「爲什麼啊……你在嘲諷我嗎?你是說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嗎?」
「你就這樣練習嗎?」
「你在說什麼啊,傻瓜!」
網川離開應急圍欄,走向樓梯間。我也走了起來。
也許是因爲網川回來了,矢野的聲音有些興奮。
我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她雙手叉腰,巍然聳立。
「不過,是我太忘乎所以了吧,儘管秉持着信念,但也許做得過頭了,遭報應了吧。所以這樣就夠了,一直任性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網川回答。我撿起滾到腳邊的籃球。和籃球部使用的不是同一廠家。正面用黑色記號筆寫着「珍藏私人物品」。如果不是籃球部的正式練習或比賽就不會使用屬於部的用品和所有物,也不會讓別人使用。矢野是徹底地公私分明,沒有例外。
我陷入亢奮與罪惡感的夾縫之間。
「說出來讓她明白比較好。明美她,綠……」
站在門口的是關戶明美,身上還是T恤和短褲。她的頭髮被汗水浸溼,滿臉通紅。關戶緩緩地走進球場。
「不要這麼說!」
「跟佐紀沒關係。我也知道,沒有我的話,隊伍會更團結。」
樋口——!現在回想起來。我完全忘了回收攝像頭。從牀上探出身子,從包裏拿出手機,給樋口發了條短信。「還在嗎?」
網川低着頭,撿起包,轉身走了。
「不行嗎?綠也曾很喜歡練習,但最近好像變了。」
「我本來還打算繼續練習的。」
「那個,攝像頭呢?」
社團活動已經結束將近一個小時了,但燈還亮着。
不是關戶,而是矢野。網川看了一會兒地板。
祕密練習——不是矢野,而是關戶明美。
「啊,綠,你終於有幹勁了?」
網川斜眼看着關戶回答。
「我知道,祥子,你不說我也知道,是爲了配合我吧?」
這是發自內心的話語。而且我能感同身受,個人與團體鬥爭的慘烈。
「嫌我礙事的話我就回去了。」
「拿球來。」網川突然回過頭對我說,我條件反射般把球遞給網川。「接住!」網川把球傳給我,朝着另一側的籃筐跑去。快點。身體發出反應。「手腕上的傷」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網川自己心知肚明。我也算是個選手。一拿到球就迅速向網川的預判位置發出長傳。網川在絕妙的位置接過傳球,用眼神催促我。我心領神會,朝着籃筐奔跑。網川帶球進入了投籃姿勢,卻又盲傳給了接近到籃筐前的我。絲滑地落入手中,收刀入鞘般自然的傳球。最好的傳球要用最好的投籃來回應。
「啊,明美,綠回來了!」
「有人在那。」
「我得告訴祥子……」
網川在跳躍的最高點。好高。右手完全伸展,球從指尖投出的瞬間。優秀的彈球(snap)。蓬鬆的裙子。秀麗的長腿。球沒有碰到籃筐,直穿籃網。
「對不起,這就是我的回答。」
即使是遲鈍的我也能掌握狀況。矢野所說的隱退的高三生和現在的高二生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作爲GAME MAKER(譯註:比賽的中心,組織進攻的核心選手,往往是由隊伍中得分能力最強的球員擔任,在籃球中位置爲組織後衛)的伊達同學和關戶的實力差距。
沒有生氣,也並非高興。但是,爲什麼……
「我就不行嗎?不是伊達同學就不行嗎?明明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相信着綠!」
夾雜着嗚咽的哭訴。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重創了關戶。身爲隊長,關戶揹負着所有的一切來到這裏。爲了讓網川和團隊保持一致她拼盡所有、煞費苦心。但網川卻和第一次搭檔的我配合得如此默契。我看向網川,面無表情,完全搞不懂——
樋口準確地讀懂了我。「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先總結一下吧。」
把活動室的私人物品全部帶來的理由,把鑰匙插在櫃子上的理由,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感覺她手上的運動揹包沉甸甸的。
抬頭看向籃筐,將跳躍所需的能量集中於雙腳,一瞬後,向上釋放。前邁一步的左腳,向籃筐伸出的右手,右手有網川傳來的球,手感很好。輕輕一彈,球在我的手掌滾動,從中指指尖離開,自然地落進籃筐,我懷着從未有過的心潮澎湃落地。
身體顫抖起來。雖然是第一次配合,但這完美無瑕的精度昭示着即使是在實際比賽中,就算防守隊員羣起攔截也註定無法阻擋,身體的觸感讓我堅信着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