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漸變消失》 · 長澤樹 · 1.8萬 字
1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參差錯落的選手們。
聲音、球的聲音、籃球鞋與地板碰撞發出的噪音相互融合,於高高的天花板上回響。
她在那個中心起舞。
我的取景器一刻不離地追着她。
敏捷、矯健、清秀的她——時隔已久的運動服。
她在球場上通過不規則的幾何式運球以此擾亂對方的防守,與此同時以如狼似虎的目光威嚇對方使其動搖。雖然時間所剩無幾她卻並不焦躁,正前面有兩名防守隊員。雙人組——兩個人想要壓制她,沒有被盯防的我方前鋒舉手要求傳球。
一般情況下是傳球。但她繼續無視。
唯我獨尊的個人表演。
她:網川綠毫無迷惘。
眼睛在流轉閃動,察覺到了對方防線一瞬出現的破綻。當然、網川沒有放過。一個箭步上前,從兩名防守隊員之間撕開裂口,將其拋在身後。前方是高305釐米的籃球框。對方補防的4號極力縮小距離,但網川並未準備使用標準的投籃姿勢,而是女子罕見的單手跳投(Jump shoot)。而且是在空中晃過對方的後仰跳投(fade away)。
從網川的右手輕輕飛起的球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分毫不差地穿過籃筐的中心。網川着地後露出了一瞬的笑容,她沒有回到防守位置而是就地坐了下來。比賽結束的哨聲隨後響起。緊接着是掌聲與歡呼。
71∶69 如履薄冰的勝利。
我「呼」地嘆了口氣,將視線從取景器上移開,耳邊頓時又響起了現場的嘈雜聲。雖然是練習賽但一開始就充滿了緊張感,源頭便是網川。
二樓的觀衆,除了我之外,還有十幾個來給女子籃球部加油的男女生。樋口則把鏡頭對準了藤野高中的選手席(bench)。
在裁判的催促下,網川一邊整理左手的腕帶,一邊慢慢站了起來。我重新抬起攝像機,將網川放進取景器,雙方選手隔着中線列隊,行禮。對方隊伍的幾個人要求與網川握手,網川面無表情地回應。
高一的部員跑到網川面前遞上毛巾。網川擦了擦汗便把毛巾掛在脖子上,從聚集在教練席前的隊友面前走過,默默地離開了球場。我不由得把視線從取景器上移開。隊長關戶明美不甘心地抿着嘴,目光緊追網川。
「你要去哪,綠!你看不起我嗎!」
最後要求傳球的前鋒柴田佐紀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對着網川的後背破口大罵。網川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對戰學校:八王子女子隊的選手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是注視着藤野高中的選手席。
錄像中止——我走出觀衆席,拿着攝像機跑下樓梯,跳下最後的三層。
網川歇斯底里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別說反駁了,連附和都插不上。
「等等,綠……」柴田話還沒說完,「等一下!」,坪谷教練便出現在門口。她帶着柴田走出體育館,從我身邊穿過、追逐網川。曾經是日本女子籃球隊長,也參加過世界舞臺的她面對反覆無常的王牌選手網川也感到束手無策。這就是校內的現狀:評價。
「網川同學,在比賽中一直非常浮躁。動作雖然精練又迅捷但沒能被最大活用。網川同學自己也不想發揮作用。」
「這是惡趣味的偷拍吧?」
揹包里正裝着小型攝像頭吧,爲了拍攝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盜竊犯:阿光而準備設置在倉庫牆壁上的,下課後立刻安上,放學時回收並查看錄像,這是樋口最近的必修課。目前的成果只是記錄了我的各種「不恰當」的行爲,那些錄像正處於完全由樋口自行決定的可怕狀態。
「椎名,你好像喜歡上一個麻煩的人了。嘛,喜歡是沒有道理的。」
「不過,這是一段內情頗深的視頻啊。」
「她被孤立了,沒有建立起信任關係。隊伍就像一塊揹負着重擔的玻璃,隨時可能破裂。」
我使用半挑釁的語氣。樋口抬起頭盯着我。
落地的同時,與從體育館入口快步走出來的網川撞了個正着。
「哇。」我爲了避免碰撞反射性地仰起上身,但也因此失去了平衡,結果被網川接住。臉與臉只在咫尺之間。當我意識到胸部已經相碰的時候臉瞬間被血液充盈沸騰,加熱速度甚至超過了電熱水瓶。
回頭看去,修長的背影朝校舍走去。但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肩膀看起來很瘦小。
正要踏上樓梯回觀衆席時,側門又開了。是樋口。
樋口根據學校的佈局、學生們因時間流逝的變化,再加上阿光以往的行動模式,得出了獨一無二的入侵地點和犯罪時段。
「那真是太感謝了。」我掩飾着內心的不安。
聽到回答,樋口用絕對零度的視線刺向我:「真是個沒用的攝影師。」
「沒拍。」
模特,網川的另一張臉。網川作爲該雜誌的專屬模特,每月都爲其拍攝寫真。
「難道你在誇我?」
雖然聽到局外人、非專業人士這麼說出來覺得不舒服,但表達非常準確。
我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用低沉而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哪一個都這麼可怕啊——我凍住了嘴,說不出口。
「笨蛋!」
這是廣播部購買的面向青少年的時尚雜誌,封面的模特是網川。
「椎名,你很喜歡她吧?而且是單相思,病入膏肓那種。」
樋口平靜又嗜虐地玩弄着我的感情,手舞足蹈般地享受着這份愉悅。
我沒有做出反應,只是拿起包走出廣播活動室,正要輕輕關上隔音門,樋口卻出來了:「等一下。」手裏還拿着揹包。
安心之後,刺耳的聲音敲打着耳膜。網川背後——柴田在側門站着,我的體溫瞬間下降。
「到目前爲止,阿光偷的東西是女生的校服、衣服、飾品,也就是日常穿在身上的東西。在社團活動期間,這些東西都集中在社團樓裏。運動社團主要是高二學生,她們在活動室裏把校服換成練習服,然後各自散去。在下午四點以前阿光沒有目標,下午六點一過,社團樓周圍就會有人。而且,結束社團活動的學生回家之後,阿光的目標同樣不再存在。」
「對5號的她,你太癡迷了。」
廣播活動室位於主樓A棟一樓,面積只有普通教室的一半,牆壁的三面被影視器材包圍。眼前是廣播部引以爲傲的影像編輯系統的大型液晶顯示器。
網川迅猛的衝鋒和決勝球。
「什麼……突然這麼說。」
「比賽已經結束了,但是訓練和會議還沒有!快回來!」
「因爲她的表情拍得很不錯,可以看出你在比例和攝影技術上下了功夫,想要把她拍得漂亮的想法躍然於影像。這不是技術而是戀愛的力量,只是當作比賽記錄就太可惜了。」
網川低着頭,輕輕搖了搖頭。
「你在幹什麼椎名?」
樋口看着屏幕說。這一點我也有感覺。不過樋口既沒有豐富的籃球知識,也沒有當過球員的經驗。因此首先會產生同伴意識,產生與理性無關的排斥感。
「這是什麼意思?」
遊刃有餘個頭,花崗岩般質感的哥特體「正中靶心」浮現在空中。
「跟樋口沒關係吧?」
「不過,把自己的想法表現在影像上也是進步的證據。這不是羞恥的事情。」
「效率的問題。阿光入侵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在其他時間撒網也只是在浪費時間和電池。」
樋口邊整理着散亂的頭髮邊說。雖然依舊是多幅重疊的影像,但卻沒有消減實時感,是非常鮮明的剪輯。我點點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下午3點42分,我差不多該準備社團活動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自己若無其事地說着,抬起的腰再次坐回椅子上。
「把惡趣味給我收回。」
坪谷的聲音響起。
星期六對陣的八王子女子隊雖然是有參加關東大賽經驗的強校,但是對於去年夏天的Inter High四強,冬季杯亞軍的藤野高中女子籃球部來說並不是多麼難對付的對手,本應如此。但卻是在一番苦戰之後,因最後的最後的網川絕殺才沒有輸掉比賽。(譯註:Inter High全稱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亦即全國大賽,也稱選手權大賽,簡稱IH,由於舉辦的時間大多是在夏季的7,8月份舉行,因此也被稱作夏之IH)(冬季杯全稱爲全國高中籃球選拔優勝大會,因比賽時間爲冬季又稱冬季杯Winter Cup1;
剛要站起來就被叫住,回頭看到了樋口冰冷的視線。
柴田說完,注意到我右手邊的攝像機。「別拍多餘的東西。」
「可能是這個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學校在三點半下課,放學和社團活動準備重疊的時間段就是下午三點半到下午四點半左右,學生出入的北門到社團樓周邊的人口密度會變大。但在下午五點過後,放學的人已經盡數離去,社團活動則漸入佳境,社團樓及其周邊幾乎空無一人,而文化社團和部分運動社團活動結束的下午六點以後,北門附近的人口密度又會增加。也就是說,相對於倉庫旁邊的空間,人最少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而且五點到六點是黃昏時分,人的視覺相比夜晚更不穩定,也就是俗話說的「逢魔期」,現在的高三學生也沒有上學的必要,學生的絕對數量很少。即使不是藤野高中的學生,不入侵學校也能調查清楚。」
「這樣你就明白了吧?那待會兒見。」
樋口拿起身旁的雜誌,將封面朝向我。
「椎名拍的那部分全是追着她拍的,平衡感很差,很難剪輯。」
「剛纔的好好拍了嗎?」
「對了,爲什麼只在傍晚呢?硬盤不是很充裕嗎?」
藤野高中的五名成員在中間列隊。這是我拍的影像。在將站在最邊上的網川放大再放大時,咔嚓一聲,屏幕上的網川靜止了。應該是樋口按下了鍵盤上的停止鍵。緊張感消失了,意識從星期六的體育館回到廣播室。我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坐在旁邊的樋口把視線轉向我,問道:「怎麼樣?」
「意外事故。」
「去哪裏?」話剛說到一半就變成了嘆息。是「準備」嗎?
我有些慌張,感到腋下冒汗。樋口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上揚。那是抓住別人弱點時露出的壞心眼的笑容。
「不會吧,這可是籃球部公認的啊。」
耳朵很熱,大概紅了。
柴田撂下這句話,粗暴地閉上了側門。我看到了不想看的東西。
光攝像頭本身的容量就足夠錄製數十個小時了,錄到第二天早上也還有富餘。現實問題只是幾個小時電池就會耗盡。
「只剩下微調了嗎?」
距離比賽結束還剩四秒。
「我感受到的遠不止這些。」
「那是因爲她是王牌,比賽也很激烈,我本來就好久沒拍攝比賽了,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那樣。」
5號的她指的是網川。
網川的身體慢慢地向旁邊移動,流下汗珠的肩膀和我的校服相碰。我斜眼看着網川,網川也盯着我。我無法承受網川的目光移開了視線,她一言不發地從我身邊走過。
「我跟你一起去。」
「痛嗎?受傷了嗎?」
總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試着調侃幾句,裝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我抹消表情,離開網川。
「六點半左右。」
樋口放下雜誌,關上顯示器上的影像軌道。
「對不起……」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網川的瞳孔輕覆着一層淚膜。
並排走的話我正好高出十五釐米,因此可以看到烏黑光亮的頭髮和漂亮的髮旋。雖然兩人身高差可以讓我摟着肩膀,但彼此畢竟不是那種關係,樋口也打心底不喜歡這樣吧。
樋口扭動着小小的身體背起揹包。肩膀上的腰帶繃得很緊,揹包的主體正好壓在瘦小的屁股上。
顯示器中的網川——是上週六我和樋口拍攝的女子籃球部練習賽的畫面。負責編輯的樋口從星期天就開始工作,昨天下午的課也都因此翹掉了。今天我也被強迫翹掉第六節課去看只有兩個人的試映。
「那種事我做不到。」
斷言。確信。毫不猶豫
比賽結束的哨聲。
「明明有喜歡的女孩子,卻對別的女孩子出手,是逃避?扭曲的愛情表現?還是被虐癖?」
從A棟到B棟,然後是通往社團樓的走廊。走廊長約十米,其兩側都有通往露天球場和游泳館的沒有臺階的側門,我們在開放的游泳館入口停了下來。
「不,慾望和畫面有直接關係,畫面很色情。」
「不是浮躁,而是顯眼,因爲是王牌。」
「綠,在大家面前說清楚。不,你要先道歉。」
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處。
「但拍攝比賽的時候還是專注記錄比較好,不要公私混淆。」
「人情不是已經還完了嗎?」
「誒,你很確信呢。」
樋口冷冷地敲了敲鍵盤上的播放鍵。顯示器裏的世界又開始移動了。比賽後的糾紛爭吵全部被刪除,取而代之的是得分場面和關鍵時刻的慢動作回放。
畫面下方出現了「藤野高中71 - 69八王子女子」的字幕。
「我覺得很好。」我回答。
「樋口你到幾點?」
「可能性之一。即使部的負責人認同,只要不是全體通過就有可能成爲產生分歧的原因。這和阿光都是我很在意的事件。」
2 三月二日 星期二
「不,就是浮躁。網川同學一直在獨行得分。即使外行來也看不出是在發揮團隊的作用。」
樋口走出側門,大步流星地走向「背德的死角」。
我看着那個背影猶豫了一下,也走出側門追上了樋口。既然聽了那些話就更不能讓其一個人去「背德的死角」。飛來橫禍的概率,對誰都是平等的。
在游泳館的旁邊追上了。
「怎麼,戀戀不捨?」樋口頭也不回。
「是的,我想知道奪走我的樂趣的樋口會用什麼樣的表情拍攝。」
「我是認真的哦。」
「自己的安全沒問題嗎?」
依舊是一副認真的表情——
「想當保鏢?」
「不,果然還是戀戀不捨。」我回答。
兩人並肩走到「背德的死角」,樋口放下揹包,彎下腰準備拿出攝像機。還不到四點,影子已經伸得很長,在圍欄上映出了人形。我看着小小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人在觀察樋口。在這個熟悉的「背德的死角」享受與女孩子幽會時,我也沒有放鬆對周圍人的警戒的習慣起作用了。雖然沒有找到,但確實有人。
圍欄的另一邊嗎?
「樋口,等一下。」
我小聲說着,在樋口身邊坐了下來。
「什麼?」
樋口背對着圍欄。
「先別拿攝像頭。公園那邊有人。」
樋口「嗯」了一聲,從揹包裏拿出脣膏,即興塗在嘴脣上。好反應。
北大泉公園和學校的交界處並沒有長椅和步行道,人不可能輕易靠近。考慮到視線的主人有可能是阿光——那麼,爲了不給人留下不自然的印象,就應該確認視線的主人。
「用嗎?」
我邊收拾器材邊問樋口。
那場比賽雖然我們隊輸了,但我很滿足。我們在觀衆席會合收回攝像機。樋口微微冒汗、泛着紅暈的側臉映入我的眼簾。
從委託拍攝到比賽的四、五天——我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的請求卻被其盡心盡力地接受了,我被不知爲何的感情衝擊,拼命忍住眼淚。爲什麼我一個月都不肯和這個人對視呢?
「這個攝像機不用管。」
「找到了……男人……正在看這邊。」
樋口好奇地問道。意外的表情,意外的多話。
藤野高中附近,有時也會有擺好攝像機的傢伙出沒。目的便是校服。藤野高中的校服設計很休閒,男女夏冬都有,變化多端,在東京都內也是首屈一指的人氣校服。男女毛衣、背心的顏色都不相同,男式爲深藍色,女式爲奶油色。男式襯衫是淺藍色的,女式襯衫的袖子和領子是弧形的,帶有淡淡的粉色。因爲憧憬校服而入學的學生並不少見。像喬治這樣的歪曲的收藏家在學校周圍也經常能看到。
「什麼……」
聽我這麼說,樋口微微轉了一下身子。視線移動,氣息的主人出現了。在樹林間,有一箇中等身材、細眼睛、二十多歲的男人。深綠的工作服成了保護色。
如果阿光真像樋口預測的那樣闖入學校的話,最好在事先做好充分調查的前提下再行動。也就是說,他知道我在這裏和女孩子反覆幽會。這是我的判斷。
可能有點興奮。我當場請求幫我拍攝籃球部的練習賽。當時正值練習賽密集的時期,樋口也很好奇以自己的技術拍攝比賽會有怎樣的結果。
樋口把脣膏棒遞給我。我抓住樋口拿着脣膏的手腕,稍微用力拉了拉。在我眼前約十五釐米的地方出現了樋口驚訝的表情。
我把手放在樋口的肩膀上,慢慢離開。
「演戲也堅決拒絕接吻」
喬治是我給他取的暫稱,不知道他的真名。大約在三個月前我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他每週都會在放學時間出現一兩次,在北門附近若無其事地觀察女學生們。他平時就穿着深綠的工作服,一開始還以爲是公園的工作人員,後來卻發現他用小型數碼攝像機偷拍放學途中的女學生,因此改變了認知。
「我也是社團的工作。」
「不,我覺得不瞭解的話就沒法拍,所以稍微研究了一點。」
「總感覺好像有人在啊。」
「就這樣把我按在倉庫的牆上。」
「我想看看後面。」
總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V - 1G的後繼機型V - 1J並沒有配備V - 1G的鏡頭,需要重新購買專用的無線鏡頭和魚眼(fisheye lens)這一點是事實,不經濟也不方便。
「是……是啊。」
樋口按照我說的改變姿勢,用力將我壓在倉庫的牆上。動作相當逼真,雖然呼吸有些紊亂,但這樣我就能把身體轉向察覺氣息的方向。
我抬起頭大聲說道,喬治表情僵硬,悄悄消失在樹林間。
回到走廊,已經四點多,又遲到了。
發出指示的樋口對「工作」毫不糊弄、貫徹到底,我覺得這樣的樋口好美。我在二樓的觀衆臺上拍攝,樋口則在球場旁跟蹤選手的一舉一動。磋商就此結束。比賽一開始,樋口便隨着比賽節奏積極地變換位置,橫豎揮動鏡頭,準確地抓住了場上的關鍵場面。如果不熟悉籃球的規則和流程就無法做出這樣的動作。
是喬治。
樋口拿着的V - 1J攝像機在民用攝像機中屬於高級機型。鏡頭對準了在寬廣的草地廣場上奔跑的狗。那是一隻追逐着主人扔出的飛盤的黑色拉布拉多。配合疾馳的狗的動作而移動的攝影機。握着鏡頭的手也沒有抖動。已經習慣了拍攝的動作颯爽凜然,吸引了我的目光。
樋口把帶來的兩臺攝像機中的一臺用三腳架架在了觀衆席的最高處,盯着取景器熟練地調好白平衡、曝光和焦點。
拍攝結束後,樋口借用廣播部的器材將三臺攝像機的影像進行組合剪輯。手法、技術、美感都非常順暢、幹練,甚至不遜色於電視轉播。完成品試映時,部員們對富有感染力的畫面交口稱讚。從那以後,男女籃球部的攝影就由我和樋口負責了,我們在每次比賽都要互相爭論,我也從樋口那裏吸取了攝影的技巧。
不知道樋口是怎麼看我的。但是,我作爲樋口的搭檔,作爲攝影專家,在籃球部有了明確的位置。
「你擔心我嗎?」
樋口用手撣了撣校服,有點令人喫驚的反應。
順便一提,廣播部的「廣播」指的是電視廣播。藤野高中在校內擁有電視廣播設備,除了朗讀和播音技術的課程之外,還定期記錄校內活動、製作校內廣播用節目、學校網頁用節目。
此人性格乖戾,曾在以前的學校裏大鬧一場並逼得女教師辭職離開,同時也是個離家出走的慣犯,現在與作爲OL的姐姐兩人生活。彷彿爲了證明這些似的,班主任提前通知全班同學要熱情接待。
「不會的,但是請原諒脖子。」
「我知道。」
耳邊傳來冷淡的反應。
我小聲回答。
樋口輕輕點了點頭。
「我雖然有奇怪的愛好,但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樋口又補充了一句,露出微笑。
樋口似乎也在察言觀色,只要有人搭話就會優雅地摘下耳機以清涼中略帶哀愁的微笑問聲「什麼?」被求助的話也會有條不紊地處理各種委員會和校內的雜務。如果成績是全年級第一名的話常常會被普通人厭惡,但樋口一直都是第三名或第四名。這種微妙的排名營造出一股只要認真就能取得第一的氣場,這是最噁心的——只是我個人之見,班上的評價大致是「性格剛強但值得信賴的人」。對於沒有樋口那麼高超的技巧和才能,又素來品行不端的我來說,這是一個難以接受的高評價。
從初次見面開始,樋口就一直戴着耳機讀書,我也不擅長與周圍的人建立良好的關係,所以一直沒有發生過像樣的對話。極端沉默寡言的兩個人並排坐在教室後方窗邊的一角,從旁人看來一定是個詭異之景。
「我背了規則書,大概看了二十多部美職籃和JB聯賽(Japan Basketball League)的DVD,還在網上撿了幾場高中比賽。實際拍攝的時候才知道,美國的籃球根本沒有參考價值,幸好看了高中的比賽。」
「總之把寒冷捱過去了,僅此而已。」
「真是不自量力,不過我還是要說聲謝謝。」
「莫非你喜歡籃球?」
我不等回答就把臉埋在樋口的脖子上,視線越過頭髮朝感受到氣息的方向移動。
樋口似乎只有在和我獨處的時候纔會露出小施虐者的本性。
樋口若無其事地從揹包裏拿出攝像頭,開始往倉庫牆上安裝,樋口在雨水管的背面一分鐘就設置好了巧妙僞裝(看起來像是管道的一部分!)的箱式攝像頭(camera box)。
樋口邊發牢騷邊演起了戲,身體緊貼、手攏腰身。
「你對攝像機感興趣?」
我對樋口說道。這或許還是我第一次發自內心的「謝謝」。
我係着籃球鞋的帶子瞥向旁邊的女子球場。今天也沒有網川的身影,週六的練習賽好像是特別參加。
也許是每天都見面的緣故,首次對話也沒有極端的違和感。
「嘛,只是我自己這麼想而已。不過,確實不方便啊。」
情況發生變化是在去年四月底放學後。我正琢磨着向社團活動請假的藉口走進北大泉公園,看到了架着攝像機拍照的樋口。
目前的比賽記錄只是從體育館的觀衆席等高處拍攝整個球場,我當初也是這麼做的。對各選手的動作和陣型的檢查,這就已經足矣,但我開始厭倦這種誰都能做的攝影。
「今天謝謝你了。」
「所以才那麼突然。」
那個週末,樋口如約來到體育館,手裏拿着兩部數碼手持攝像機(Digital HandyCam)。沒有穿校服而是T恤和運動短褲。因爲體育課是男女分開上的,所以我對不穿校服的樋口感到眼前一亮。
教室裏的樋口,一般都是攤開桌子上的書,懶散地盯着文字,也並沒有讀推理小說、科幻小說等特別難懂的書,只是一直戴着耳機。特意戴上耳機無非是表示不要靠近,氣質有些憂鬱與無情,但或許是因爲容貌端正的緣故,即使從遠處眺望,也不會讓人感到厭惡。
「有點,因爲社團要拍比賽。」
我在所屬的籃球部工作的同時負責拍攝比賽的錄像。因爲無緣參加比賽,而且受喜歡電影的姐姐的影響,對錄像和器材多少有些瞭解。
是一張熟悉的臉。
「就一點?」
「那你有什麼感想?爲了以後的學習,我想問一下。」
3 當天 放學後
相遇是在大約一年前。樋口在升入高二的同時參加了插班考試並從橫濱市的私立高中轉來這裏。再加上同班、同桌的巧合,彼此就此相識。
語氣雖然粗魯,但從頭髮縫隙中露出的紅潤的耳朵讓我覺得有點可愛。
「不,我只是想再抱一次。」
「就這樣抬起頭看着我。」我小聲說。
樋口爽快地答應了。
「那個來了。」
「你們是男女朋友的關係?」
「應該說是條件反射吧。」
我總是回答說「只是普通朋友」,但不知道樋口對我有什麼看法。
「我加入了廣播部,因爲在以前的學校有過經驗,現在是導演兼攝影師。V - 1J是廣播部的器材,拍拉布拉多是在練習攝影。」
樋口瞪大眼睛嘀咕道。沒有猶豫的時間,我拉起樋口的手剛站起來就緊緊抱住,纖細的身材,抱得太緊就會折斷。
「他長什麼樣子?」
這是樋口說的第一句話。
「回收的時候,跟我打聲招呼吧。」
工作服恐怕是僞裝的。目的是藤野高中的女學生。有段時間我一度懷疑他是阿光,後來出現了關於阿光的目擊證詞「身材高挑,美少年」、「長得像二宮和也」,我心中的喬治便從阿光候選人降格爲單純的男人。
有傳言。
「不知道,至少不是美少年,不是阿光。」
拉近了樋口和我的距離的,是攝像機。
樋口調整後說道。這臺攝像機應該能覆蓋整個球場吧。我用的是籃球部所有的XV2000。雖然是老古董,但已經用慣了。
諸如此類的事情時常會被不瞭解情況的人問起,咲羅也問過我。
「因爲J的基礎功能有了飛躍性的提升所以需要與之匹配的鏡頭。G用的鏡頭在光學上無法滿足J的功能。所以不希望J使用G用的鏡頭。難道不是爲此特意改變了口徑嗎?投入成本、增設生產線。雖然確實增加了支出,但我認爲這是爲用戶着想。」
「椎名的能耐只有這一個嗎?」
樋口抬起頭,眼中瀰漫着液氮般的冷氣——你已經做好咒殺我的準備了嗎?
樋口拍攝完畢後走到飼主身邊低頭行禮,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摸了摸拉布拉多的頭,把攝像機放在膝蓋上看着液晶取景器。大概是在播放拍攝的影像吧。我走到長椅邊自顧自地看着取景器,奔跑的狗總是被捕捉在畫面的中心。流暢絲滑的背景。即便狗改變方向,或者突然停下腳步,也不會偏離出畫面。即使爲了叼住穿梭的飛盤而跳起的那個瞬間也沒有錯過。預測跳躍的時機準確地將其收進鏡頭不僅需要技術,還需要出色的直覺和感覺。外行是無法做到的。
「往游泳館靠就已經看到腳尖了,再順時針轉一點。」
「V - 1G和V - 1J明明是同一個系列的機型,鏡頭的口徑卻不一樣,真不敢相信。每次都得重新買鏡頭,真是大企業的蠻橫。」
樋口發現了我,抬起頭。然後說了句「什麼?」。
樋口的表情消失了……
「嗯……我之所以抱你,是考慮到之前就有人觀察過的可能性。」
「椎名從二樓的觀衆那裏跟着比賽的節奏拍攝。沒有必要囊括整個球場,將畫面的大部分着眼於進攻和防守的雙方就可以了。速攻啦,切入啦,根據情況只拍單人也行。」
「啊?哪個?」
「已經走了。」
被這麼一說,我只能無奈地「啊」了一聲,爲展示自己一知半解的知識而感到羞愧。
體育館的時鐘表明此時是下午四點二十分。也許是因爲我平時的練習態度,就算遲到二十分鐘,也不會被人責備或抱怨。
我若無其事地加入隊伍。與全國大賽的常客、聚集了來自首都圈各地超過六十名隊員的女子籃球部相比,只在練馬區內有名的男子籃球部的隊員不到十五人。說得好聽點就是少數精銳。雖然在同一個體育館旁邊的球場上練習,但女生髮出的聲音和氣魄都要大得多。
熱身之後是一個小時左右的例行訓練,一休息就開始了半場的5V5。結束熱身後我接過背心,穿上後走進球場。
「喲,情況怎麼樣?」
隊長鳥越裕一搭話道。
「還好。」我回答。
鳥越是我的對手。雖然身高1.88米但身手敏捷,是可以勝任多個位置的球隊的得分源。鳥越是首發隊員(starting member)我則屬於替補的末席,就是這樣的相對關係。
開始的哨聲響起。我像往常一樣彎下腰稍微前進,緊盯着鳥越。身高差是13釐米。體格差距也很懸殊。
球在45度區域附近飛向鳥越。我預測到鳥越的動作,縮小了距離。一瞬間的戰術——鳥越的視線是僞裝,不要被迷惑了——在右邊。不出所料,鳥越從我的右側突破。好快——瞬間邁開步伐的鳥越挺起肩膀,身體被推了出來,我的右側被打開了一個空間。鳥越像隼一樣穿過那個空間,不許通過——我扭轉身體鉗住鳥越,明知犯規卻還是強行把身體撞過去。身體激烈地接觸着,我被彈開,屁股着地,鳥越做出投籃的姿勢,球不出意外地進了籃筐。雖然不甘心,但畢竟有實力的差距。
我正要起身,有人向我伸出手。是鳥越。
「你的腳沒事吧?」
我藉助鳥越的力量站了起來。我跺了幾次腳,確認膝蓋和腳踝的觸感。
「沒事。」
「反應和跟搶都很快,不過別勉強自己了,畢竟上週纔剛扭了腳。」
那只是演技,在尋找代替的詞語的時候,鳥越用手畫了個×,告訴教練換人。
「等等,太小題大做了!」
我站在鳥越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說道。
「我不想讓你太勉強。」
「反正也不能參加比賽,把我練壞吧,我無所謂。」
鳥越駁回:「你這個抖M。」
「嗯,關於樋口。」
「樋口同學也是,這下讓我很爲難啊。已經要回家了,你要等嗎?」
網川是隊內唯一的高二學生。實力出衆的高三學生隱退後,球隊的平衡被暫時打破,這在交替時期是常有的事。但是……
「沒事的。」
我叫住吉野。
「還在繼續?」
吉野從我面前走過,說了聲「再見」,把手放在隔音門上。
「總之,籃球是團隊合作,不是爲了綠才創立球隊的。」
適當地說些類似的話。
「真是的,每天都不來練習纔會受傷的!」
「還在繼續?這種事從一開始就永遠不可能發生。」
A棟靠中庭的一角,從樓梯下方延伸出一條不起眼的過道,裏面就是廣播活動室。幾年前還是「技術實習室」,但隨着課程的廢除,爲了擴充電視廣播設備將其進行改裝,吸收爲廣播活動室。
「別礙事了!快點出去!椎名!」
「我也這麼認爲。」
球場旁傳來麻生嶽人教練悶熱的聲音。我回頭想要反駁「沒關係」,但是麻生已經去向對其他成員下指示了,這也得益於我平時的訓練態度。我脫下背心,遞給換班的隊員,走出球場。
「樋口很擔心。」
「沒有腫,但是很熱,疼嗎?」
樋口一個人做的危險的偷拍。還有我和女孩子們「不恰當」行爲的影像。這個男人知曉嗎——還是我想多了……
樋口的名字很有效果。
「啊,是倉庫旁邊的事吧?樋口同學什麼都沒告訴你嗎?」
「正中靶心。」
「有其他理由嗎?」
「不會的,應該。綠,什麼都不告訴我。」
「還在說那個」
「閉嘴,這是我的工作。」
「綠想說什麼想做什麼都毫無拘束,雖然大家對此的牴觸情緒也很大,但到現在爲止都被伊達同學所容許着,但在她引退之後這層後盾不也消失了嗎?」
大概是知道我摔倒了才追上來的吧。愛管閒事,身體嬌小卻很好動。
「可是,上週的那場戲不是爲了和女孩子見面嗎?」
矢野沒有做任何處理,把急救箱放回架子上。
「當我明確說男人不行的時候,他的樣子都快哭了。」
我把臉埋在毛巾裏,這時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門開了。是總經理矢野祥子。
「看不出是在發揮團隊的作用。」
「誰是最大的敵人?」
矢野不知爲何打了我一下,粗暴地關上房門出去了。腳步聲漸行漸遠,寂靜又恢復了。我既不想回體育館,也不想馬上回家。
聽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名字,我的指尖微微一顫。
「樋口也?」
我走進廣播室,反手把門關上。平時應該有幾個正在工作,或者聚集在一起的部員,現在只有吉野一個人。吉野肩上也挎着包,一副馬上就要回去的樣子,通向對面的錄音室和調度室的門也關得緊緊的。
順便照搬了樋口的話。
「因爲對方的條件是綠的出場。八王子女子和沒有綠的隊伍比賽也學不到什麼東西,是麻生老師和坪谷老師強行把她拉出來的。」
我想趁這個機會問。最近兩三個星期幾乎沒有出現在球場上,不過好像一直都在上學。
「沒必要。」
田丸丟下這句話,回到女子球場,連腳步聲都顯得很不高興。
部員的出勤、受傷、身體狀況等信息都要收集到作爲中心的矢野那裏。
我打開盡頭厚重的灰色隔音門向裏窺探,和瘦削的眼鏡男四目相對,是廣播部部長吉野壽。
矢野不滿地噘起了嘴。
「那個,網川要休息到什麼時候?不可能就這樣了吧?」
「嗯,我不會對個人的興趣和癖好說三道四的。」
「這樣啊。」
「在意也正常吧,是工作很忙嗎?」
「還說像一塊揹負着重擔的玻璃。」
我剛說完就在窗邊的一張椅子上發現了一個熟悉的揹包。吉野也看向這個,應該是在校內的某個地方吧。
「不,只是鳥越太小題大做了。」
「我等一下。」
無視位置、無視陣型、隨心所欲地在球場上飛舞的網川的一切都被伊達絢子接納並理解,並且將其攻擊力完全解放,從冬季杯到引退的三年間,統治着藤野高中女子籃球部的女王——亦或是馴獸師。
「啊,原來你在這裏。」
「她只參加了星期六的比賽嗎?」
「幹什麼,色魔。」
「跟你沒關係。你爲什麼現在對這種事感興趣?」
「最近沒怎麼工作。對外說法是專心於學業和籃球。」
「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像伊達同學一樣能控制綠的人。雖然對不住明美,但這也是事實。」
「佐紀,本人不是也沒有隱瞞嗎?」
「等一下。」
「有什麼事?」
「那一開始就不要說。」
兼任高二D班班長的吉野眯着眼睛平靜地說道。
矢野對替補隊員的身體狀況和「週期」瞭如指掌。正因爲如此才讓細緻的護理成爲可能。順便說一下,也不會向男生透露那個信息。
結果和現在的團隊完全不合,內訌表面化。
「現在確實有點混亂,綠的夥伴很少。明美在立場上必須團結隊伍,算不上她的敵人。啊,我也不是敵人。」
去年暑假,練習結束後回家的路上,鳥越一臉凝重地對我說:「我一直都喜歡你,希望你和我交往,我是認真的。」我無法忘記他的表情,甚至出現了背後藏着深紅色玫瑰的幻覺。
「房間的鑰匙應該在樋口手裏,請你轉告別忘了上鎖。」
「你很在意呢,正在處理中。」
「樋口,除了廣播劇,自己還在拍攝着什麼,你知道嗎?」
「這樣啊,你的處境越來越糟了?」
「是對那個很敏感的體質嗎?」
「她一直堅稱身體不適。」
矢野從公用架子上拿出急救箱,在我面前蹲下,二話不說脫下了左腳的鞋子。
「咦,你好。椎名,你想加入社團嗎?」
背後傳來一個毫無起伏的聲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高一的田丸瑞季。
也許是平時訓練的結果,他的聲音就像朗讀童話的播音員一樣。
我回過頭對着田丸的背影抱怨,走出了體育館。
「是嗎?真由碳啊……」
我換上校服,拿起書包,走向廣播室。
「用我借你肩膀嗎。」
「雖然我對椎名沒有任何期待,要是鳥越知道了一定會哭的。」
「不,我在找樋口。」
網川雖然不是屬於公司的專業模特而是讀者模特(譯註:以女大學生和全職主婦等頭銜作爲普通讀者在雜誌上登場的模特)但有時也會被電視臺邀請,人氣很高。
沒有把鳥越揍一頓的自制力讓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長。
「最近氣氛不是很緊張嗎?你看,星期六的比賽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
矢野把手搭在門上,準備離開活動室。
「真刁鑽啊,真由碳。」
「廣播部已經休息了?」
一說出樋口的名字,矢野的表情霎時黯淡下來。
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但在冬季杯結束之前,藤野高中女子籃球部毫無疑問是「網川之隊」。網川是進攻的核心,活用網川就等於贏得比賽。在與八王子女子隊的比賽中,網川的打法也絲毫沒有改變。對我來說只是周圍的人跟不上網川而已。
我沒有去保健室而是回到了社團樓二樓的男子籃球部的活動室。打開窗戶,就這樣靠在椅子上。風撫摩着燥熱的臉。說練壞自己有一半是真心的,這就是我能對球隊做的貢獻了。
矢野似乎並不介意臭味脫下了襪子,一邊「叮叮」地模擬聲音,一邊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腳踝。
柴田佐紀。比賽結束後她毫不顧忌旁人的目光怒斥了網川。
「這樣啊。」矢野抬頭看着我,撲哧一笑。「他很在意椎名啊。」
「從小學開始就在一起了,高中時彼此都是朋友以上的關係,不過,正因如此忠告也毫不客氣非常嚴厲吧,佐紀的說法也有一番道理的。」
「對了,網川和柴田從初中就在一起了吧?」
「等一下。」
我叫住了她,矢野憤怒地回過頭。
「嗯,下週的節目已經完成了,今天只是試映,所以部員們都回家了。今天是短暫的安息日。」
「佐紀也不用在別人面前那麼大吼大叫的,又不是小孩子,總該知道TPO(譯註:TPO原則,即着裝要考慮到時間Time地點Place場合Occasion)吧。那我回去了,替我向真由碳問好……話說回來,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真由碳和椎名居然是朋友!笨蛋!」
他以爲自己真的跌倒了,但矢野似乎識破了。
「說實話,現在的我們和引退的前輩們相比實力上有很大的差距。這一點椎名應該也明白吧?明美和佐紀都有這種感覺。所以她們只是想採取與實力相符的球隊戰術,因爲高三退役後,綠就如同鶴立雞羣。」
吉野爽快地回答。倉庫旁:「背德的死角」。
腋下突然變得潮溼起來。
「在倉庫旁邊做什麼?」
我佯裝不知繼續發問。
「安裝了定點攝像頭,躊躇滿志地拍攝阿光。」
「就這些?」
「難道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吉野稍稍歪着頭,直直地看着我問道。
「不,那個,阿光,就是那個小偷吧?那麼,有成果了嗎?」
拼命地抑制住自己的聲音和表情。
「成果嗎?如果有的話,現在已經引起軒然大波了吧。」
確實,叫來警察也不奇怪。
「爲什麼……阿光?」
爲了不讓話題不自然地中斷,要慎重地控制話題。樋口對阿光如此執着的原因——只用好奇心無法解釋的一種「固執」。
「這是樋口同學特有的叛逆心嗎?雖然廣播部門表面上並不知情,但我們始終很信任這一行動。」
去年秋天,以阿光的入侵爲契機,學校決定引進監控攝像頭和加強防盜系統。廣播部應學校的要求0;當然是爲了向家長和教育委員會呼籲1;採訪並拍攝了設備工程的情況。該視頻被上傳到學校網站,現在也可以觀看。
「……在這個過程中,負責採訪和拍攝的樋口同學發現了設備上的漏洞。」
吉野豎起食指。這是樋口說的。
「樋口同學指出倉庫旁邊的空間有問題,報告說夜深人靜時會很危險,如果不在倉庫旁邊增設監控攝像頭就不能防止阿光的入侵。靈活的變更計劃和構成對於導演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校方對報告內容提出了投訴,要求其進行修改。」
「我警告過負責風紀安全的老師兩次,第一次是口頭警告,第二次是書面警告」
「需要和誰談談嗎?心理諮詢之類的?」
正當我正爲這生硬又尷尬的對話感到焦慮時,樋口回來了。
網川平靜地說,似乎在試探。
「前面的廁所。」
樋口說着,盯着網川的眼睛。
「到底怎麼了?」
「嗯,是椎名幫我做的。」
藤野高中以女子籃球部的王牌替補的位置大張旗鼓地迎接網川的入學,身高174cm、勻稱細挑的身材。從高一的春天開始作爲首發,成爲團隊的核心。高二的春天作爲模特開始活動,在夏天的Inter High成爲得分王,憑藉此爲契機以「超級女高中生模特」的身份走紅,媒體的採訪也隨之劇增。
樋口搶先一步來到走廊,左右張望。確保沒有人便打開門,招了招手。我問網川「能走嗎?」網川沒有回答,只是用右手按住左手腕,踏出了腳步。我繞到網川的右側,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支撐着她的身體。那一瞬間——感受到了網川的體溫,身體被微熱環繞。
樋口看到我問道。爲了掩飾臉上的表情,我看了看手錶,下午5點30分。離回收攝像頭還有一個小時。
「運送傷員,緊急情況。」
「椎名呢」
「好不容易引進了卻沒有認真考慮,在設備設計階段就沒有注意到倉庫旁邊的死角,指出來了也不承認更不改正,看來理事會里全是蠢貨」
吉野彷彿在說:「明白了嗎?」似的自豪地挺直了腰。
可以想象樋口在視聽教室說的話——受到了怎樣的對待,會因此滋生怎樣的想法呢,固執也是理所當然的。
樋口拉起網川的手,讓她坐在椅子上。
樋口說完就匆匆離開了。我放下包,追上樋口。
網川搖了搖頭。
回到廣播室,樋口已經不在了。網川的左臂癱在桌子上。她把被染得鮮紅的手帕放在一旁,觀察傷口。
「你沒跟任何人說過吧?不能太勉強自己哦。」
樋口從網川右手拿起美工刀,反手遞給我。這是學校小賣部賣的東西。刀柄上纏着綠膠帶,刀尖上沾着血。我條件反射地接過美工刀。刀柄還殘留着網川的體溫,有點暖。
聽樋口這麼說,網川點點頭,慢慢站了起來。樋口把網川扶到單間外。
「可是流了很多血啊。」
「快進來。」
樋口從我身邊走過,從揹包裏拿出手帕。好像很着急,但並不慌張。
「是啊,這個問題很刁鑽。」網川嘆了口氣。「像那樣流出來還是第一次。」
「啊,正好,你能來嗎?」
「有點深了,是不是太用力了?」
她的肩膀緩緩地上下起伏着。似乎還有意識,對樋口的呼喚做出了反應。
兩側各有三個單間,所有單間的門都向內半開。樋口走到左側最裏面的單間前,彎下腰對裏面說話,我不知所措地從樋口身後往門裏張望。
我的語氣帶有不安,只好在句尾用咳嗽來掩飾。
碰到網川的身體、聞到網川的氣味——和星期六的時候不同,是活生生的觸感。我強化理性的屏障,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配合網川的步調同行,並且儘量不要去看網川那邊。
「回廁所了,說要銷燬證據。」
「關於練習,還在休息嗎」
我不帶任何感情,誠實地回答。
「平時的話,怎麼說呢,都做得很順利的。」
「怎麼說呢……」
我和網川走出女廁,樋口跑到走廊拐角,再次左右張望。然後招了招手。我和網川慢慢地走着,沒有語言或視線的交流,終於將她攙到了廣播活動室。
「嗯。可能是比平時割得太深,有點着急,大概是因爲發出了聲音才被發現了吧,從外面傳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助的聲音。雖然很沒出息,但我還是求援了。」
「總之就是這樣吧。」
「部長如果不瞭解大人的情況是做不下去的。」
「樋口的行爲不是正在忤逆學校嗎?」
「扔到旁邊沖走。」
網川毫不抵抗地回答。
聽我這麼說,樋口立刻搖了搖頭。
強烈的違和感。雙方都很淡然平靜。毫無危機感、焦躁感。
網川綠坐在蓋着蓋子的洋式馬桶上。穿着校服。她低着頭,雙腿向外伸展,右手握着一把小型美工刀,血從耷拉在身體左側的左手腕流出,滴在地板上。瓷磚地板上有一攤直徑約十五釐米的血泊。
眼前是和平時截然不同的網川。
樋口沒有看我。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注意到,我已經被衝擊得一塌糊塗了。按照指示把廁紙扔到隔壁單間的馬桶裏沖掉。在水聲中把美工刀插進腰間的口袋,不由得感到不安——會不會有人進來?不知道樋口能不能解釋清楚女廁所裏有個男人的情況——我在想什麼呢,明明網川還很不妙……
「沒有,想辦法吧。」
只能回答:「是啊。」
主樓A棟一樓,除了廣播活動室和視聽教室外還有化學教室、地學教室、生物教室等理科專業教室和準備室,下課時間已過,社團活動還沒有結束,這個除了上課以外沒有老師和學生的角落四下無人。
「總之血已經全部處理掉了,絕不會有人發現了。」
大概是血的事。
送走吉野,我坐在窗邊的椅子,倚靠在窗框上。窗戶上只能映出室內。厚重的隔音窗簾上映出熒光燈青白色的光。寂靜無聲,最合適的環境——以與網川意外接觸時的觸感爲材料,準備將自己置身於妄想之中,閉上眼睛的時候。門隨着一聲巨響開了,樋口走了進來。
「樋口注意到了。」
網川搖了搖頭,「第一次……」她喃喃道。
「我該怎麼辦?」
「能站起來嗎?」
「我不知道,怎麼說呢?」
網川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沒想到會有反應。
「比想象的要深,最好縫一下。」
「要這樣嗎?」
「這就是所謂的陽奉陰違、好評默許中。」
網川微微一笑。
「照我說的去做。」
在那個時間段使用那個廁所的大概只有廣播部的部員了吧。廣播部的部員大部分也都回去了,樋口只是正好路過。
「樋口呢?」
樋口瞪了我一眼,消失在門裏。我停頓了一下,跟在樋口後面。
樋口走向網川,扶起她的左手,默默地看着傷口。「血,還沒止住,消毒呢?」
樋口把染紅的衛生紙揉成一團遞給我,我反射性地接過來,但不知如何處理。吸了網川的血,有點重。怎麼辦纔好?
「我會自己想辦法。」
網川微微睜開眼睛看着我,只能服從。
「不行,我帶她去廣播部。」
「得帶她去保健室。」
「去哪裏?」
「不,雖然出來了,但只是假裝受傷被麻生趕走了而已。」
「自己說自己傀儡真的沒問題嗎?」
「嗯,好。」
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總之吉野並不知道「不合適」的影像。接下來只能相信樋口的良心了,如果有那種東西的話。
「這裏有急救箱什麼的……」
我試探地問道。
「學校有預算、臉面等各種各樣的原因,樋口同學自己的性格也很微妙。最後我接手了那個項目。現在在網站上看到的只是作爲學校的傀儡的吉野版本。」
網川老實地用右手按住手帕,抬起頭,認出了我。我發現她的嘴角突然緊繃,並不是哭泣或驚慌失措的樣子。我想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用什麼來適應現在的狀況。
「身體,很累嗎?」
走出單間,樋口正扶着網川的肩膀。
——正要發出的聲音慌忙嚥了回去。
「扶着她,我去看看有沒有人來。」
網川再次低下頭,面無表情地掀開手帕觀察着傷口,可以看到層層疊疊的傷痕,上面是嶄新的紅色傷口。血沒有止住。樋口用手紙擦拭着濺到周圍的血。
除了保健室能有這個的地方只有一個。我走出廣播活動室,跑回社團樓的男子籃球活動室。從公用架子上拿出急救箱。隨便亂用的話肯定會惹矢野生氣的,但可以用籃球隊員受傷了這樣的理由辯解。
網川對自己對別人都很嚴格。即使是高年級的學生,只要和自己配合不好也會毫不留情地拋棄,自己犯錯的時候便留下來反覆練習直到接受爲止。大概是去年秋天吧,因爲既當模特又要打籃球而痛苦不堪,有一段時間因爲身體不適而停止了練習,但迴歸社團活動後她又馬上恢復了狀態,爲了冬季杯恢復到巔峯狀態。心無旁騖這種詞語始終緊貼在她的背上。可是,現在這種如同蛻殼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椎名給她治療,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長長的睫毛被從窗戶照進來的夕陽下映照着,在比賽中如猛禽般銳利的眼神此時卻露出幾分茫然。頭髮也不知不覺長了起來。也許是這個原因,她比以前更像個女孩子了。
「真不容易啊。」
「跟我來。」
我把急救箱放在桌子上翻看了一下,找到紗布和消毒液後輕輕地抓住網川的左手。網川的手臂抽搐了一下。在被切割的皮膚內側可以隱約看到白色的肉芽,表面附上了一層紅色的血之漸變。我避開她的視線,用紗布擦了擦手腕上的血,將噴射式消毒液灑向傷口。可能是疼痛的原因,網川的手指緊握住了我的手。無色透明的消毒液染上淡淡的緋紅順着肌膚滴落。該說什麼好?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我在找不到模範答案的情況下平靜地進行作業。又拿出一塊紗布蓋在傷口上,讓她捂住左手的紗布。網川沒有反抗,用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樋口神采奕奕地拐過走廊拐角,沒瞄我一眼就走進了女廁所。我有點發愣,在女廁所門口站住了,正猶豫着的時候門開了,樋口探出上半身。
聲音裏帶着些許尷尬。我把消毒液和剩下的紗布扔進急救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謝謝。」
「你平時都在學校做這個嗎?」
樋口面無表情地搭話道。
「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網川又從紗布上摸了摸傷口。
樋口苦笑着說,將手帕按在網川的左手腕上。「自己壓住它,堅強一點。」
「你覺得……我做了蠢事嗎?」
「我知道。」
樋口似乎讀出了網川的本意,盯着網川。
「你經常用那個嗎?」
網川「嗯」了一聲,點點頭。
「即使是用慣了的刀具也不能掉以輕心,否則會引發下一個事故。」
這句話對我來說意味不明,但網川似乎表示贊同着用力點了點頭。
樋口輕輕撫摸網川的傷口,投向傷口的眼神帶着幾分憐愛。
「疼嗎?」
「剛纔一點都不疼……現在疼得要命。」
網川回答,樋口閉上眼睛,緩緩地嘆了口氣。把手搭在網川的雙肩上,接着再次凝視網川的眼睛。令人驚訝的溫柔、慈愛的眼神。樋口通過拍攝也知曉網川的禁慾主義。
「雖然我並不知道你在和什麼戰鬥,但一個人努力很辛苦吧。」
聲音平靜而柔和。
「我……沒那回事。」
網川剛強的聲音在顫抖,話語的結尾十分僵硬。困惑的表情瞬間緊繃,接着崩潰了。網川顯而易見的被戳破心防了。
「不過,我覺得偶爾向誰撒撒嬌、依靠一下也不錯。停下腳步並不可恥,因爲這是必要的。如果我可以的話,隨時都可以找我。」
樋口平靜地講述。網川的眼裏充溢着的淚水流了下來。樋口抱住網川,撫摸着她的頭。網川把臉埋在樋口的胸口,不久後她的肩膀開始劇烈起伏,緊隨之後的是嗚咽聲。我驚慌失措,站起身,不住地後退了幾步。任性、自私、固執、這些詞在我眼前全都煙消雲散。這大概就是現實中的網川。遍體鱗傷。越是遍體鱗傷越是折磨自己的心靈和身體。只是爲了擁有被明確承認其存在價值的人生。而樋口則有着能接受這一切的深度。我嫉妒樋口和網川。好不甘心。身體焦慮煩躁。我想大聲呼喊,但還是嚥了下去,如果此時自亂陣腳,「我」的存在就沒有與網川相稱的價值了。
「椎名也一起去嗎?」
樋口抱着網川的頭,翹起眼睛對我說。
「去哪裏?」
「哪裏?肯定是醫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