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漸變消失》 · 長澤樹 · 1.5萬 字
1 三月三日 星期三
坪谷菜穗從大學時代開始就被選爲日本女子籃球隊的成員,大學畢業後成爲JW聯賽東方能源隊(Orient Energy)不可動搖的組織後衛,贏下了諸多殊榮。雖然身高只有168釐米,但通過多變的左傳(southpaw),準確無比的傳球和投籃,創造性的指揮思路,以及可愛的娃娃臉,都是她的閃光點。《月刊籃球》的專欄上報道着她因腰和膝蓋的傷病在二十七歲時抱憾退役。
之後坪谷取得了教師資格證,作爲體育教師被藤野高中錄用,在麻生身邊經過了一年的教練修行,兩年前代替麻生成爲了女子籃球部的教練。麻生則轉爲男子籃球部教練,同時就任籃球部總教練。
坪谷成爲教練的第一年,女子籃球部在高中綜合體育大賽、國民體育大會、冬季杯上都留下了4強以上的成績,但都認爲是麻生遺產的餘熱,去年也在擁有伊達,網川這樣強有力的攻擊手的情況下取得了同樣的成績。儘管如此,以伊達爲首的麻生鍛煉出來的高三生們還是在背地裏被說成是主力。擔任教練第三年的四月開始就是完全由坪谷的孩子們參加大賽。發掘選手、培養、戰術,一切都考驗着她的能力。《月刊籃球》的專欄這樣寫道·坪谷教練的關鍵時刻即將到來。
身處此種立場的坪谷菜穗老師站在我面前,把襯衫前襟過分的敞開,強調着自己的乳溝。紮在後面的鬈髮。嘴角上的痣。大人的氣味。「可愛的娃娃臉」多半摻雜了作者的主觀想法。
我和坪谷在A棟一樓的視聽準備室。位於校舍的東邊,除了上課幾乎不會有人靠近。狹窄的房間兩側是放着投影儀和各種電線的架子,中間只有工作臺。坪谷喜歡使用這裏。上午的課剛一結束我就被郵件叫了出來。
坪谷靠在架子上,雙臂挽在胸前。
「昨天的事,祥子告訴我了。」
「那就沒必要問我了。」
我的聲音蒼白無力地沉入房間。坪谷把我叫出來的理由是關於身體垮掉,自暴自棄的網川,有一半是謊言。真是如此的話就不用把我叫到這裏來,更沒必要鎖門。
「我覺得最好的辦法還是問問當事人。」
「那直接問網川不就行了嗎?」
「她說身體不舒服,下午纔來。退部的申請也收到了,但我沒有答應。今天要和麻生老師一起面談。」
「那麼叫我來這裏的意義是……」
「昨天你不是一直和綠在一起嗎?」
坪谷打斷了我的話。
「不是一直,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碰到的。」
「是嗎?我還以爲你們平時很熟呢。」
「不是很熟。矢野應該更瞭解……」
突然,坪谷靠近過來。比平時早,來不及逃跑。坪谷抱住了我,我聞到了化妝品的氣味,脖頸處傳來喘息。昨天回家後脫下的校服就這麼穿在身上,因此我有點在意體味。
「嗯?你想坦白嗎?」
「小孩子不要這麼多慮。」
心慌意亂會剝奪思考的自由。呼吸紊亂,心跳不停地在耳朵深處敲擊。
「能不能別隨便下結論?」
「我在想,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沒這麼說過。」
「啊?什麼?我聽不見,說清楚。」
我一邊整理毛衣的領口和歪斜的領帶一邊說道,柴田回以充滿敵意的視線。
坪谷的嘴脣分開了。
「是身爲選手的熱血使然嗎?」
「你在說什麼?胡扯什麼?」
「那是怎麼回事?」
「你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跟柴田沒關係吧?」
本想打斷柴田的話,卻半聲也發不出。
「反正就是爲了身體吧?」
話還沒說完嘴脣就被堵住了。明明一切都是被強迫的身體卻變得燥熱,無奈地只好閉上眼睛,想着網川。昨晚徹夜難眠,在牀上苦悶地煎熬。知道網川的苦惱,思念着網川,回想着網川的觸感才終於入睡。太差勁了。
我有意地使用冷淡的語氣。我知道坪谷因爲網川的問題左右爲難。所以我雖然會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不會拒絕。
耳朵內側傳來被吸吮的感覺。脊背湧上一股冰冷的電流,但沒有表現在臉上。
柴田想知道什麼。
「你也對綠這樣做了嗎?強行地。你誘騙並扒光綠了嗎?我聽着是這樣的,從剛纔開始。」
「應援團長。」被賞了一記輕拳。
「昨天你不是直接問她本人了嗎?」
「別胡鬧了。」
「這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毫無節操地一個接着一個。」
「當着別人面前不由分說地揪着我的胸口,這難道不是胡鬧嗎?」
「只是站着說話而已,根本無法交流,雖然彼此都有些感情用事,但完全搞不懂綠在想什麼。饒了我吧。理事會的笨蛋們認爲只要有綠就能奪得Inter High的冠軍,那個東方能源隊也讓我多多照顧網川綠,明明從高野中把她搶了過來,爲什麼要這麼一意孤行地浪費才華,折磨自己的神經和自尊呢?真是的!」
「那也沒關係,告訴我吧,計較這些是不能說服綠的。」
「去死吧……」
「網川——」
「你的力氣還是那麼大。」
「領帶也鬆了,藤野的學生要注意儀容。」
「椎名也幫她忙了吧?」
「佐紀也是,當初明明是爲了挖角綠才招她來的,現在卻恩將仇報。要是綠就這樣退出的話,我一定要殺了她。」
我跟樋口打了聲招呼,沒聽回答就走出了教室,左轉。我在準備回家、參加社團活動的洶湧的人流中窺望F班。網川不見了。正當我認爲她已經去面談了的時候,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回過頭來,胸口被突然拽住。
裙子是正規長度。沒有經過修飾的校服並無一絲褶皺。她的頭髮像運動社團的示範一樣剪得簡短整齊。一雙爭強好勝的眼睛瞪向我。與網川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的打法非常穩健,忠實於基本功,使其更加高速、精準、強悍。只要是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就會毫不猶豫地貫徹到底。
「喂,你,和綠做了嗎?」
柴田慢慢把臉湊了過來,在相距幾釐米的地方交換了視線。接着,柴田的嘴靠近我的左耳。
無法反駁。我好像出人意料地容易被他人看破。
我突然撞向柴田的臉,視野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膜。這是前奏。限制器壞掉的預兆。意識到不妙的時候已經晚了。
矢野把柴田拽開,我只是看着。沒用的隊員。雖然對這一點後悔莫及,卻不想被柴田這麼說。
「怎麼可能,再不適可而止我就要揍你了。」
「你剛纔在想綠的事。」
「我知道你對伊達同學做的事。真是個人渣。」
我果然還是不擅長交流。
過了一會兒,我也若無其事地走出房間。和網川見面後必須要把保管的運動揹包還給她,那麼,我該做出怎樣的表情呢?
「早上要遲到了……」
矢野的聲音……
坪谷的手指畫着螺紋,慢慢地往下行進。
柴田佐紀。
「能不能賞個臉?」
坪谷的手指慢慢地在背後遊移。
「你和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給綠灌輸了什麼?」
「椎名,是綠的什麼?」
腹、胸、背、腰……
「所以就算關戶受傷你也沒有責任?」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思考機能崩潰了。
我確信,把網川逼上絕路的就是柴田。打敗王牌很開心嗎?那麼想要王牌的稱號嗎?速度上不如網川,耐力上不如網川,決斷力上不如網川,運動量上不如網川,訓練量上不如網川,細膩程度上不如網川,獨創性上不如網川,正直程度上不如網川,明明不被網川信賴……
「我並不是爲了傷害關戶才這麼做的。」
「就算要做,也不會在有人打擾的地方做。」
「難道下面也沒?」
柴田不等我回答就抓着胸口在走廊裏前進。擦身而過的視線,教室裏射來的目光讓我感到心煩意亂,但如果反抗的話呼吸就會變得很困難,聽一聽柴田想說什麼也不錯,於是就被她拉了過去。
從醫院回到學校肩並肩牽手來到活動室的時候被高一的部員看到了,極有可能是田丸在胡亂揣測我們的情況,誇張地渲染了一番。但此刻被誤解也沒關係。
坪谷用力抓住我的胳膊。「我是真心想要椎名。」
「都說了我不知道。」
柴田強行甩開我的手。從樓梯下圍在遠處看熱鬧的人開始增多。總覺得事情正變得很麻煩。
樋口雙手托腮,呆望黑板。老師憂鬱的聲音。寫在黑板上的漢詩,看上去就像召喚睡魔的咒文。樋口看也不看我一眼。是在照顧我?亦或只是置之不理?從窗戶觀察下方的中庭,大概是在上美術課吧,幾個高一的學生拿着畫板坐在那裏,一片祥和。
坪谷的手指撥開毛衣和上衣,直接觸碰我的皮膚。
「嗯,就當剛纔沒聽到吧。」
柴田爬上西樓梯,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平臺上終於將我釋放。
「扇我,莫非是嫉妒?還是對喜歡的人使壞的類型?」
「什麼?」
「你覺得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去問網川,這樣就一清二楚了。」
我也挑釁地回答。柴田的雙眸炯炯有神。是焦躁,還是嫉妒?
「話說在前,我並不知道關戶留下來練習,如果矢野不在更不會去體育館的。她沒有告訴你嗎?」
「況且原因出在綠的身上。想要退部簡單地退出就好了。但又是誰讓綠變得不正常的呢?」
「要去的時候給我發短信或打電話。」
「不是的……」
「不是挖苦哦。」
這誤解過於粗獷的連反駁都不想了,但我想看看她的反應,所以決定挑釁一下。
「聽起來只是挖苦。」
「你就是個畜生啊,加入籃球部也是因爲有伊達同學嗎?我不知道你的想法。這就是豬的邏輯嗎?被伊達同學無視後你又發現了綠,於是又像頭豬一樣哼哼地向她靠近。」
聲音很低,給人一種壓迫感。
今天沒有體育課,只要不脫毛衣就行了。如果坪谷沒有把手伸進來就不會冷了。
坪谷說完就走出了視聽準備室。我和坪谷在忠實於眼前的慾望這一點非常相似,但若是癡迷於此,不在關鍵時刻摒棄邪念就會萬劫不復。
「教師的自覺性遠遠不足啊,老師。」
「如果你知道綠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三年前,高野中作爲東京都代表稱霸全高中。網川是當時的冠軍成員。東京近郊的強隊高中關於她的爭奪戰非常激烈。
「已經,被人看到了哦?」
「綠在想什麼呢?」
「那樣的話,我就大聲喊人,被救護車運走,然後起訴你吧。這樣可能會退出籃球部的大賽了。麻生老師有潔癖。不過那樣會比較輕鬆吧。」
誇耀勝利的語氣。沒有反擊的材料。但是,這與網川無關——
柴田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一個巴掌打了過來。在擊中臉頰之前抓住了那隻手。
還沒驅散沉積的睡意下午的課就結束了。早飯沒喫,因爲坪谷的緣故連喫午飯的機會都錯過了,這應該是血糖值沒有上升的原因。
「你是說對明美做的事不是胡鬧嗎?」
寒氣從腰縫裏鑽了進來,有點冷。
「明明是大人卻這麼卑鄙……!」
「你穿得太薄了,會感冒的。」
「只是條件反射而已。」
「都說了,我沒有和她交往。」
「我不知道。」
「你說得好像親眼看到了一樣。」
喃喃自語的瞬間,我抓住柴田的胸膛,用力將她摁在牆上。柴田的後腦勺和牆壁發出討厭的聲音。那一瞬間我回過神來,但卻無法阻擋洶湧而上的情緒。圍觀的人羣中發出了小小的尖叫。除了被感情驅使的自己還有冷靜的自己。後者嘆息着事情變得更麻煩了。
有很多話想對柴田說但又無法出口。柴田咬緊牙關,表情扭曲地瞪着我。我無法控制手臂的力量。這樣下去柴田可能會窒息。
我希望有人能阻止我——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有人從背後揪住了我的劉海把我往後拉。我抬起下巴,全身無力,鬆開鎖住柴田的手,發出毫無感情的「啊啊啊啊啊」搖搖欲倒地後退。幾個人跑向跪在地上的柴田。那隻從背後抓住我劉海的手把我拉到其身後走下樓梯,人牆就像摩西渡海一樣左右分開。
「之後會對動粗這件事道歉的,現在能不能都冷靜下來?」
耳邊傳來的清涼通透的聲音穿過人牆將我的怒氣平息。是樋口。
「混蛋同性戀。」
從人牆那邊傳來了不屑的話語。快要冷靜下來的感情又沸騰了。「柴田你這傢伙」剛要開口,一個大個子男人的後背便擠了進來。
「這我可不能當耳旁風。」
是鳥越。他對着我落落大方地點頭致意後又將視線回到人牆上。
「剛纔那句話聽起來好像同性之間的戀愛是一種罪過。這只是一隅之見,是偏見。」
鳥越慢慢環視沉默的觀衆。「你們在看新聞嗎?歐洲已經立法開始允許同性結婚了。那個艾爾頓·約翰 0;ELTON JOHN1;不是也和男人結婚了嗎?」
爲什麼在說這種事情?別說了。別再演講了。我瞬間泄了氣。
「戀愛的一切都是自由的。我喜歡椎名也好,椎名不喜歡我也好,都是出於自由的意志。所以戀愛是艱難而瘋狂的、富有風險的、纖細脆弱的。」
「啊!」人牆裏傳來一陣騷動。在這種地方堂堂正正地……像是和鳥越的脫力演說相呼應似的,拽劉海的力度加大了。我「啊」地叫了一聲。就算不被拽也不想待在這種地方。樋口抓着我的頭髮,毫不留情地前進,直到一樓才被釋放。樋口掏出手帕擦着手。
「昨天你沒洗頭啊。」
「我倒不覺得髒到要用手帕擦。」
昨天沒有洗澡,別說頭了,連身體都沒洗。
樋口捂着嘴「呵呵」地笑了。
「起碼說BL之類優美的詞彙吧。」
「我很羨慕你能這麼積極地思考。」
我想改變話題,拍了拍手。
步行道旁邊的長椅空着,我們在那裏坐下。
「沒什麼……」
不僅僅是因爲籃球。個人的感情也在推動着伊達同學,我察覺到了這一點,因爲隱約覺察到伊達同學對男人不感興趣。所以我拼命讓伊達同學對我刮目相看,我全身心地投入了籃球。持續着自己討厭的跑步,向自己討厭的顧問低頭行禮。爲了變得比誰都強,比誰都快,拒絕互相安慰舔舐。只是爲了想要得到和伊達同學處於對等關係的認可。
後悔與看開。
「這次有個很厲害的新人要入學,網川綠小姐」
「差不多該回去了。」
「在妄想中做什麼都不算犯罪,所以我不予追究。」
「因爲看起來很有意思。」
「僞裝工作。這樣的話,誰都不會認爲是椎名和我。因爲是BL。」
白色的房間和白色的裸體。白色牀單的上面,被紅色沾染。
「真無聊。」「你怎麼這麼認真?」「好可怕。」
「這就是……康的回答吧?」
高野中的網川綠在我們這一代無人不曉。在任何一場比賽中獨自一人就能斬獲總得分的一半。據說編入男生中依舊可以。
我看了看手機,站起身來。
「我和坪谷老師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說服了她。她本來打算因爲家庭的原因去都立,但是她說願意來。於是我和坪谷老師動員了理事會,同意了推薦和特別獎學金的待遇。她,是個非常直接的人,我很期待呢,康也要和她搞好關係哦。」
「如果你一開始就看到了爲什麼不阻止。」
「麻煩的種子啊,會不會消失呢?」
樋口終於鬆開了手。
但是——伊達同學竟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注視着網川這個女人。我不甘心,妒火中燒。明明已經當上了久留米北中的隊長,被稱爲王牌。組建了奪冠熱門球隊。
「做白日夢了嗎?」
只有我和伊達同學才知道的我的愚蠢罪行——
「要是帶條圍巾就好了。」
與網川相遇前不久,也就是即將升入高中的兩年前的早春,我被邀請到同一所中學許久未見的伊達前輩的家,爲了祝賀我畢業和考上藤野高中。並非什麼豪宅,只是河邊的一棟純白西式二層小樓,獨自前來還是第一次。
保護她——簡直是一場空。這是什麼啊,挑戰極限的每一天。這是什麼啊,帶着疲憊的身體拼命學習的日子。爲什麼在只有我和她兩個人的時候,她會那麼開心地談論網川綠呢——不停地向自己提問,就在頭腦飽和的時候,眼前瞬間閃爍起白色的光芒。如今也不太清楚那之後幾分鐘的記憶。大概是我內心的沉澱全部轉化成了暴力的衝動,衝向眼前的伊達同學。
在學校時總是扎着的纖長秀髮自然地垂到肩上。她曾是久留米北中的王牌亦是隊長,但在比賽中卻從不大聲說話,從不表露感情。同伴用優雅、似蝶、如風來形容她。雖然有些陳腐但我也想不出可以代替的表達方式。深藍色的眼睛,標緻的美麗嘴脣。這形象甚至讓人覺得神聖。
天空陰沉沉的,彷彿冬天又回來了。
——我知道你對伊達同學做的事。對網川也像伊達同學那樣做了很過分的事嗎?柴田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此。
「椎名不在吧?」
「啊,得裝攝像頭。」
啞口無言。只能發出不明所以的一聲「啊」,舌頭和聲帶都無法動彈。儘管如此,臉上的毛細血管卻毫無遺漏地完成了工作,我的臉迅速燥熱起來,臉頰恐怕已經通紅。
「嗯,也不能說不是。」
「要握到什麼時候?」
「是柴田起頭的。」
「沒有啊……」
樋口抿嘴笑道。
「伊達同學好像很喜歡網川綠呢。」
雖然,已經屬於伊達同學了——
「椎名被她說的時候沒注意到嗎?我也不能具體說明什麼,只是覺得對話的展開很不自然。柴田同學到底想說什麼?」
「爲什麼不告訴我?」
伊達同學一邊遞給我紅茶一邊說。她的謹慎和穩重中夾雜着些許興奮。
樋口想了想,歪着頭思考。「剛纔的柴田太奇怪了。」
果然很享受。
回過神來,手掌在眼前飛舞。
一切結束後,伊達同學毅然決然地對我說道。
「肉體上?」
我說了昨天在體育館發生的事,同時說明了網川和柴田的對立,那個團隊的構造也一併脫口。說着說着,我明白了。不是對立,網川一個人被包圍了。
我告訴伊達自己考上了藤野高中。伊達同學微笑着對我說:「你很努力啊。」我被學習和籃球兼得的成就感包圍了,我還可以在伊達同學身邊打籃球。
「是我不好,因爲我缺乏忍耐和平常心。」
「明明身上有坪谷老師的味道。」
「什……」
「如果你答應不回去惹麻煩的話我就放你走,我覺得現在的椎名需要時間冷靜下來,柴田同學也是。」
「哦,是嗎?」
「對了,你到底聽到了什麼?我不會強迫你,但我很想知道。」
「你明明沒那個意思。」
我被帶到伊達同學的房間。伊達同學說道:「現在誰都不在。」自己準備了紅茶和曲奇端了過來。這樣的家庭形象感覺很新鮮。房間整理得很乾淨,毫無裝飾的白色房間、白色的牀、白色的衣櫥、白色的壁紙。桌子是淺米色。只有兩個人。我終於成爲伊達同學特別的存在。我被伊達選中了。堅信着自己依靠努力和實力奠定了地位。這……
「喂」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公園的長椅。
「那個,在午休的時候就解決了。」
伊達同學比我早一年進入藤野高中,眨眼間奪去了組織後衛的位置。緊接着以未嘗一敗的戰績參加了高中綜合體育大賽,作爲讓人驚異的新人在全國出道。看着伊達同學漸行漸遠的身影,我感到有些焦躁。但是一句「你很努力啊」讓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拳頭的觸感。手指的觸感。
「但如果那是原因的話……」
今天也剛剛和她親密接觸過。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激動的心情多少有些低落。
「……問我對網川出手了嗎?」
後來,我遇見了成爲一切的緣由的網川,瞭解她,愛上她。
我在這種不上不下中,開始了高中生活。
「真直接啊。」
「再抱在一起就暖和了哦。」樋口說。
我抱着自己的雙臂。冷風毫不留情地穿過毛衣的纖維縫隙。
「啊。猶豫了。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辯解。椎名就是那種接近不到自己的夢中情人就會妄想全開,每晚都會傳出「哈—哈—」那樣的人,完全可以想象。」
面無表情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如同拼命維持着被狂風席捲的小船一樣抑制着自己的感情開玩笑地說。對有點顫抖的聲音感到不安。
樋口握住我的手。體溫比我低一點,手掌比我軟一點。樋口拉着我的手穿過B棟一樓離開走廊。沒有選擇顯眼的露天球場而是從社團樓後面穿過,就這麼直接出了北門。雖然還穿着室內鞋,但情況緊急。
我雖然獲得了作爲選手的信賴,但從一開始就不具備作爲朋友的資質。籃球白癡的怪人。這就是在學校的我。捨棄形式上的朋友關係也沒關係。一天幾小時,一天幾公里,一天幾趟車。如果每天不完成規定的數值就會因爲不安而無法入睡。在訓練中無數次倒下無數次嘔吐無數次被送往醫院。依舊無視了醫生和顧問的勸阻。膝蓋傳來劇痛、腳腕發出慘叫、但我沒有放棄練習。被強制停止社團活動的時候依舊在附近的運動公園個人練習,只要這麼做就能再次成爲勝者,伊達同學也會再度關注我。我一直這麼想。因爲籃球就是我自己,因爲籃球會升華我。
「是啊。」伊達同學想了想說。「我認爲能讓那孩子發揮作用的只有我了。希望那孩子能自由發揮。不要在意團隊的事情,前輩的事情。不管周圍的人說什麼我都會保護她。」
我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又是怎麼回家的。冷靜下來後,只是等待警察和學校的通知。大概進不了藤野高中了。我是這麼想的。但是伊達同學沒有任何反應。她什麼都沒做這件事讓我的自卑感和自尊心從此冰封千尺。難道我連這種價值都沒有嗎?
我給自己定下規則。不再忍耐,挑戰極限,不再堆積,順從慾望。對我來說女孩子就像是防止走火的安全閥。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同時也被空虛支配着。但我安慰自己說只是不值一提的代價。
樋口用看透一切的眼神觀察着我。
「要是在教室說這句話會引起恐慌的。」
「沒關係,我不會逃跑,也不會對柴田動手,根本不想參加什麼社團活動……反正鳥越那邊說了可以請假。」
抵抗。壓制。
「你好像很開心?」
「椎名沉思的側臉有點色情。」
強制的表情。我對伊達同學做的事——不知道柴田爲什麼知道。我不認爲是伊達同學說的。
「所以你昨天丟下我回去了?」
試着相當粗略地說。
梳理頭髮的時候樓上又吵了起來,聽到了我的名字。語氣聽起來並不友好,恐怕是柴田一派。
「她生氣地問我爲什麼要做出傷害關戶的事情,順便問我影響了網川什麼,網川變了,不是嗎?」
「都怪椎名惹了那麼多麻煩。」
伊達同學倒在牀上。
我們穿過馬路,進入樹林公園。緩緩地走在步行道上,穿過樹木來到擁有寬闊草坪的廣場。附近的老人正在散步,年幼的孩童跑來跑去,大大小小的狗拉着主人來回走動。我和樋口沿着樹林的邊緣踱步。
「奇怪?哪裏?」
「嗯。」樋口點點頭也站了起來。如果是平時應該會進一步追問纔對,但樋口什麼也沒說,準確地解讀了我的心情,這種洞察力有時也會讓人感到憂鬱。
肌膚摩擦的聲音與,我的嗚咽。
「你做了嗎?」
我加入了籃球部後一直只關注着伊達同學。現在想來,這種「感情」比起純粹的戀愛,更多的是對上層人物的崇拜和敬畏。與其說是喜歡伊達,不如說是想沉浸在和伊達絢子交往的自己裏。想要成爲勝利者·椎名康。當時的自己對這種事既不自覺也不理解。
和預想的一樣改變了話題。這是讓我困擾的探求的開始。
「我從一開始就一直在看,柴田的反應讓我覺得很奇怪。」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隨處可見的戀愛糾紛?」
我狼狽地問道。
「嗯,光聽她的話是這樣……她在你耳邊說了什麼?」
出了門後兩人依舊同行,樋口沒有鬆開手的樣子。
斷斷續續記得的事情——
被坪谷叫去了。
「沒事的。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危險是從放學後開始的。要是椎名每次都跟過來我可要煩死了。」
「那麼,等我下定決心了就去向柴田道歉。」
「我覺得你也不必拘泥於此,是柴田同學主動挑起的。柴田同學也不認爲你真的會去。」
「不過,我不想讓樋口說謊,我能做到。」
「那就一起去吧?」
這是誘惑——壞心眼的虐待狂的陷阱,不能給此人懲罰我的材料。
「嗯……我一個人沒問題。」
儘管如此卻還是吞吞吐吐地說着,有些厭惡自己。
2 當天 放學後
我和樋口穿過馬路,從北門回到學校。已經是下午四點十五了。柴田正在參加社團活動吧。我會在社團活動結束後道歉,如果可能的話我很想堅持自己的立場,不容他人反駁。但不能期待自己有那樣的隨機應對能力與饒舌功夫,正常地道歉吧,柴田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被揍一頓也無所謂。接下來要讓大腦冷靜下來的同時制定歸還網川揹包的腦內計劃。
與在走廊回到廣播部室的樋口分別,正要進入俱樂部樓的時候就看到矢野穿過露天球場,一臉嚴肅地從體育館跑了過來。
「讓開!」她如疾風般從我面前穿梭,跑進社團樓,以漂亮的步伐向右九十度轉身,毫不減速地躍上樓梯。樓梯大廳裏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還是往常的矢野。
我沿着矢野的路徑慢慢走上樓梯,從二樓的男子籃球活動室拿出看了一半的文庫本。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前的漫長時間需要一個能夠整理思路的地方,於是我繼續往上爬。
從三樓往屋頂走的時候看到矢野從女子籃球活動室跑了出來,我下了三級臺階問道:「怎麼了?」她正抱着比賽用的急救箱。
「不能去,屋頂禁止入內!」
矢野跺着腳指着我。
「誰受傷了?」
「遊未,雖然只是接球失誤,但腫得很厲害。」
手指嗎?籃球選手來說司空尋常的宿命之傷。
「你覺得我……有資格幫伊達同學嗎?」
「那我去拿消毒液,我會慢點走的。」
爲了消化時間我翻開書。以年輕的OL爲主人公,是介於純文學和娛樂之間的小說。雖然很流行,但我沒辦法專心閱讀。即使描寫OL的心理,能讓身爲高中生的我產生共鳴的部分也少之又少。爲什麼要對有婦之夫的上司動心呢?爲什麼要輕易地和那種傢伙H呢?無視自己的所作所爲,思考着這樣的話就算被勒索也沒辦法並且繼續往下讀。
淚珠從眼角流下。
天色昏暗,背陰處一片漆黑。但在水泥道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形。奶油色的毛衣和兩條白色的腿在黑暗中浮現。
「哎呀呀,你想入部嗎?」
我跑上樓梯,在樓梯間做了一次深呼吸,打開門。
正在施工的鐵圍欄正處於基座整理階段,應急圍欄和昨天沒有變化,樓梯間旁邊堆着木箱,我在那裏坐下,不那麼冷了。
「去拍體操部了。」
伊達同學說着,默默地放開我的手。「見到綠後,能告訴她我還有話要說嗎?」
「綠不見了,話還沒說完就突然消失了。」
「我聽說綠想退出籃球部和康有關係。我們倆換了個地方聊了一下,但她突然不見了。」
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快點回到網川的身邊。僅此而已。
「康知道什麼嗎?」
渺然無人,鴉雀無聲 。冷風襲來。屋頂上沒有網川的身影。
「和我無關,我不知道是誰灌輸了什麼。」
「網川,冷靜點……」
「康,不願意幫我嗎?」
「反正你也不會幫忙吧?哼!」
「廣播部的工作?」
伊達同學向我靠近,輕輕地用雙手包住我的右手。
沉默和從右手傳來的體溫。
話還沒說完,網川走了過來,把包放在一旁。左手握着美工刀,熟悉的握法。是籃球部的美工刀。
「那康也去找綠,說服她。」
「那個……我想在屋頂消磨時間……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感情的動搖似乎只有一瞬,伊達同學穿過我,消失在校舍裏。我倚靠牆壁,把手放在胸口調整着呼吸。
正在閱讀印刷品的吉野抬起頭來。
是網川。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睜着。
「忘東西了。」吉野用手捂着下巴,誇張地做出反應。「是那個嗎?」
網川拿起美工刀,匆忙地取出刀片。噼裏啪啦的金屬聲響徹神經。
「網川!」
「網川,我……」
社團樓的屋頂——網川正在舉行儀式。
伊達同學的眼睛反射出淡淡的光。不能看。我垂下眼睛。
樋口也沒閒着。
網川身體的傷最重要。在做出這個決定的同時一股焦躁的情緒灼燒了神經。這樣的話,伊達同學說話的幾分鐘,和吉野的幾十秒,在這裏猶豫的幾十秒,都是致命的。
網川微微地點了點頭。對於網川來說割腕就像是防止走火的儀式。雖然模糊不清,但我有這樣的感覺,樋口也沒有否認這一點。
血漬在慢慢擴散。快叫救護車。這麼想着站起來的瞬間,頭暈目眩、呼吸困難,脖頸出現了強烈的壓迫感——有什麼東西緊貼着我的後背,脖子上纏着什麼,艱難地抬起右手,碰到了,是人的手臂。胳膊雖然不粗但肌肉鋼鐵般結實。耳邊傳來呼吸聲。恐懼瞬間勒住了我的身體。想發出聲音卻怎麼也做不到。無論怎麼掙扎身體都無法動彈。
「綠是這麼說的嗎?」
「我覺得不可能,本人的心情不會改變。」
「我不在比較好嗎?」
「抱歉,不是你的錯。」耳邊傳來一個聲音。甜美而略帶悲傷的聲音。緊接着,眼前一片黑暗。
「雖然沒說,但一看就知道了。」
太大意了。聽到她也來面談的時候就應該提高警惕。
「伊達同學常來學校對明美進行個人指導,不止跟祥子進行自主訓練嗎?把伊達同學都牽扯進來了嗎?明美她到底爲什麼會爲了我那麼認真……」
記憶閃回——毫無畏懼地坐在圍欄上的網川。剎那間,在樓梯平臺聽到的聲音意味深長地在耳邊迴響。怎麼可能——我扶着靠向公園一側的圍欄探出身子向下張望。
「要等嗎?」
我點點頭,盡了作爲後輩的義務便打算從旁邊走過。不能紊亂呼吸,不能自亂陣腳,不能露出破綻。
「等一下。」
我合上書,深吸一口氣。公園路上的鈉燈比平時更早地亮了起來。我靠在牆上,抱緊自己的肩膀,要是咲羅在身邊會很暖和吧。從稍微打開的樓梯間的門在此時傳來了輕微的上樓腳步聲。逃跑、躲藏什麼的太麻煩了。如果是老師的話就老老實實地道歉然後離開。
右手的壓力增加。
「爲什麼覺得我會知道?」
「本以爲只有麻生老師和坪谷老師……爲什麼伊達同學會來啊……」
伊達同學肌膚的觸感——兩年沒有接觸過的伊達同學不由分說地接近我,比起我的愚蠢行爲,比起自己所受的身心創傷,比起這些還是網川更重要嗎?但是,美工刀和沾滿鮮血的手腕——那樣的網川不想再看到了。
是網川。面談果然取消了吧——但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觸碰她的肩膀,在耳邊呼喚——一動不動、毫無反應。手心有滑溜溜的觸感——是血。毛衣和襯衫的肩膀都被鮮血染紅了。發生了什麼事,即使視覺上通過了,內心依舊無法接受。我明明說過很危險的。
「綠是不可缺少的孩子。」
「網川……」
「沒關係,我不想輸,我想克服……」
出乎意料的溫柔聲音撫摸着我的脖頸,我停下腳步,回過頭。淡化的室外光線和臨近更換時間的日光燈在伊達同學端正的臉龐上灑下陰影,看不到她的表情。
光看輪廓就明白。
昏暗的走廊中央有一個穿着校服的人影。紅色領帶標誌着高三學生。
再次回到社團樓。快到樓梯間的時候,突然,網川在廁所裏大出血的身影變成了鮮明的圖像閃現於我的大腦。是預兆,還是莫名其妙的預感?我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平臺停下腳步,猶豫了片刻。雖然也想讓她慢慢地進行儀式使其平靜,但如果像昨天一樣嚴重出血呢?二選一。是網川的心情、還是身體?聽從心聲。當我看着在廁所割腕的網川時在想什麼,應該快送她去保健室或醫院,那個時候的我如此思考着。
「不,我拿走了。」
「康。」呢喃般的呼喚。
網川沒有回答,把美工刀放在一旁,掀起毛衣和襯衫的袖子,露出左手腕,纏着繃帶的手腕。網川毫不猶豫地開始解繃帶,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網川取下繃帶,注視着左手腕。還未拆線的新鮮的傷口與數道衆星拱月般的傷痕。
「昨天那個,該怎麼說呢……」
有點甘甜,卻滲透到內心深處持續迴響,解讀真心的聲音。因爲遠野的受傷面談中斷,網川趁機溜了出來,大概是因爲麻生、坪谷中途離開了吧。
「嗯,是我拜託採訪的。體操部今年好像也能衝擊全國大賽。五點半就能接到報告,再等十分鐘左右就能回來。」
入學以來我一直在躲避伊達同學。雖然追逐網川的步伐加入了籃球部,不過,伊達同學的身影從我的視野消失了,在校內也小心翼翼地不和她相遇,迫不得已擦肩而過的時候也儘量避開她的視線,她的氣息。深呼吸。無論理性被如何亂攪,現在我該做的事是明確的。把消毒液送到網川身邊——
矢野改變步伐,發出「撲騰」的一聲跳了三級臺階往下跑。這麼着急不說是手指腫了還以爲骨折了。遠野遊未代替久不練習的網川獲得了更多的出場機會,這對她本人與球隊來說都是一種折磨。最後是開私家車來上班的麻生邊給腫脹處降溫邊把她帶去醫院。
「康的那些傳聞,我本不相信的……但你真的變了啊。」
確認伊達同學已經消失後我朝A棟走去。打開廣播部的門,裏面還有人。部長吉野和一些部員。樋口不在。
網川將美工刀的刀片放在左手腕上,動作中斷。刀刃嵌進皮膚裏,卻還未切斷。
我右手提着急救箱,走出廣播室。途中發現自己毫無自覺地加快了腳步便放慢了速度。內心要平靜下來。已經拿到急救箱了,無論如何都要開口說什麼,就說一些坪谷或麻生的壞話吧。要治療網川的手腕,如果傷口很深的話再帶她去醫院。就是這麼簡單的打算,不必驚慌。
「你好……」
我再次環視四周,書包就放在木箱旁邊。繞了一圈樓梯間。網川不在這裏,應急圍欄旁邊有血滴下的痕跡。我以爲是去樓下拿紙巾了,但只有緊急圍欄周圍有血跡。
樓梯間的門打開了。我抬起頭。裙子。奶油色的毛衣。
——聲音。好像是重物掉落的聲音。從平臺的小窗外傳來。
有時會因爲寒冷而發抖,有時會因爲感覺到了視線而抬起頭,有時注意力因被風飛起的書頁迅速渙散。讀了幾頁,確認一下時間,換了換腳,眼睛繼續追尋文字。反覆幾次之後時間真的過去了,察覺到文字已經看不清楚的時候天色已暗。看向手機,下午五點十分。過了將近一個小時,離社團活動結束還有一個多小時。
「樋口呢?」
毫無根據的傳聞已經傳到了伊達同學的耳中,這是誰的指示我感覺得到。
「昨天,椎名和樋口同學幫了我……但是我想割……想割想割想割!」
伊達絢子——
「那可不得了。」
我下到二樓,尋找男子籃球活動室的公用架。急救箱不見了——昨天拿到廣播室去了,還在那裏。矢野把女子籃球活動室的比賽急救箱拿到了體育館。說了慢點走,繞遠路的話也正好。我走出男子籃球活動室。
連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的笨拙反應。得好好說清,爲昨天的事道歉,把運動揹包還給她——
桌上散落着印有學校公章的文件。「畢業典禮」幾個字映入眼簾。已經是這個時候了嗎?
「啊……」我發出一聲驚叫,慌忙站了起來。文庫本掉在腳邊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回過頭。混亂的呼吸、急欲迴避他人,溼潤的瞳孔。
我面如死灰,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來不及想就飛奔下樓梯。從走廊的入口跑到社團樓外面。腳下一滑,失去了平衡,右手的急救箱丟了出去,發出一聲巨響。我的腳在顫抖。無法接受的現實和恐懼纏繞着我的雙腳。我邁出了步伐。有人仰面倒在沿着社團樓外牆修剪的杜鵑花樹籬邊,我跑了過去。
吉野指着窗邊的椅子上放着急救箱。我拿起急救箱。與其讓我獨自回去不如和樋口一起——腦海裏閃過這樣的念頭。
四下無人。只有我和伊達,無法無視。
爲什麼要這樣做?事到如今,你還想幹什麼……
「爲什麼不讓我老老實實地退部呢?麻生老師還把伊達同學叫來,太卑鄙了。」
「馬上就好了,沒關係的……」
從網川嘴裏擠出來的話語。面談的時候,伊達同學也在?
空氣開始急速冷卻。別說腦袋了,全身都冰冷無比,但太暖和的話就會昏昏入睡,只好忍耐。
下了樓梯,正要走出社團樓時,感覺到人的氣息和呼吸,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這麼說來——麻生和坪谷本是要和網川面談的。面談是取消,還是推遲到明天?面談的地點大概是B棟一樓的前途指導室。雖然有一瞬間想去看看,但沒有做好被網川發現的心理準備。我在樓梯平臺跨過禁止入內的鐵鏈來到屋頂。
「我忘了點東西。」
寒意刺骨、睜開眼睛、夜幕籠罩。低垂的雲彩反射出些許燈光。我一時不知身處何處。仰躺在堅硬的地面。後背感覺很咯,有點發痛。我坐起身,看到了校舍。風景和建築物的佈局與記憶完全匹配。倉庫、游泳館和社團樓之間的過道。校舍和社團樓都亮着燈。收回視線,看到自己還穿着室內鞋的腳尖。環顧四周,寂寥無人。
我知道自己在哪裏卻搞不懂情況。離開廣播活動室後,我正一個人……我開始撿回自己的記憶,突然感到頭痛。接着身體各處都發出哀嚎。深呼吸。稍微冷靜下來後,我察覺到了異常。
我赤裸着上半身。肩膀和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冰冷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逃進口袋,口袋裏也被什麼東西弄溼了。伸出手,新鮮的血液粘在手上。這麼說來,雙腿就像被溼布纏住一樣難受。全部都是血嗎?毫無辦法,只好抱着自己的肩膀。我到底……
「網川?!」
記憶瞬間恢復了。我得叫救護車。我想站起來,但重心不穩,直接癱倒在過道。我感到鼻子附近隱隱作痛,用右手擦了擦,手背沾滿了血。我放棄了站起來的念頭,匍匐於過道。左側擺放着高度一致的杜鵑花,部分形狀已經變形。網川倒在這附近……沒有。一個人也沒有。網川消失了。
那我看到的網川是夢還是錯覺?不——我確實摸到了網川,眼前有一個人倒下的痕跡。我四肢無力,雙手撐在過道上。就像剛乾透的水窪,不由得抬起手。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出現了直徑二十釐米左右的黑色污漬。雖然不太清楚但感覺像是血。黑色的污漬像是被擦過似的粘在了地面上。
已經有人把網川搬走了嗎?混亂。好像聽到遠處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有人在搖我的肩膀。等下再回應。因爲本應該在這裏的網川消失了。因爲有必要考慮原因。毫無反應可能是我的錯覺,網川也許自己站起來去療傷了。她的運動神經非同尋常。那個人還在叫我。突然被揪住了劉海,那個人強行把我的臉扭過來,拍了拍我的臉頰。來回好幾次。
「別煩我!我在思考!」
我大叫,抬起頭。樋口在瞪着我。
樋口或許知道些什麼。
「啊,樋口……網川……不見了。」
明明應該條理清晰地進行說明,卻無法隨心所欲地說出口。
「哪裏難受?有沒有痛的地方?」
樋口詢問着我。語氣很冷靜,我也稍微平靜了一些。痛苦的地方……難受的地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披着樋口的校服。尺寸有點小。樋口身後是抱着急救箱的矢野祥子。
「不明白……網川消失了。她好像是從上面掉下來的,倒在這裏,沒有別人。」
樋口聽完點頭說:「知道了。」之後樋口會妥善處理的。安心的瞬間對時間的感覺變得模糊不清。感覺到自己正被人抱着,看到了矢野的臉,還看到樋口站在那裏拍攝着什麼。是夢境還是現實。氣息與腳步聲。坪谷的身影出現在側門。爲什麼那麼慌張?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警笛聲。太刺耳了——我捂住耳朵。
「這是什麼聲音?」
「沒關係,先深呼吸。」
樋口的聲音。我忠實地執行了指示。迅速地、利落地、多次地。呼吸立刻停不下來了。爲什麼明明在呼吸,卻感覺喘不上氣?我想求助,但身體動彈不了。樋口大叫一聲,把我硬按在地上。越來越響的警笛聲。地面好冷。能感覺到人越來越多。是誰。在我的頭邊,跟我說話。下一個來的是一個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男人。「你呼吸過度了」的聲音在耳邊迴響。被人用袋子一樣的東西捂住了嘴。紅色的旋轉燈和亂舞的聲音。旋轉的夜空。我被抬上了救護車。然後我意識到自己受傷了。被送到醫院後,被白衣男子說「呼吸過度」。之後,強烈的睡意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