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密
《獻給活在監獄的你們》 · 松村涼哉 · 7662 字
福永律在樓梯聆聽結局造訪。
並能感受到充滿於餐廳的悲壯氣息。
──原來犯人是佳音啊。
律坐在樓梯上,把無線電夾在膝蓋中間,呼了一口氣。
他無論如何都得到外面一趟,所以才離開大家身邊,之後一直透過無線電聽着大家的議論內容。大家重新面對不願回想起的過去,並且互相交流、並藉此得出真相,應該是很完美的結果纔是。
但他的心情一點都不愉快。
雖然這樣說有點俗套,但每個殺人犯背後都有隱情。即便揭發了這些隱情,也不保證能夠獲得相應的回報。律想揭發的隱情就屬於這一種。
手冢佳音應該是誤以爲真鶴茜對福永律做了些什麼猥褻的行爲,並把這件事情與自身體驗重疊了。而追根究底,是因爲她內心的傷並沒有獲得治療。
律感受到一股難以釋懷的情緒,只見他按着腦袋,搖了搖頭。
──監獄就在這裏。
一直爲這種封閉感所苦,結果仍是什麼也沒變。對照大家的證詞後得出的結論,是所有成員身上都揹着詛咒般的傷。
手冢佳音因爲老師的性騷擾,一直在心裏對性抱持強烈的厭惡。而這個問題在並未妥善處理的情況下,最終釀成了悲劇。
武井周吾因爲兒童相談所的關係被迫與母親分開。在情感驅使下的他攻擊了茜,並一直因爲這項過錯而懊悔。
真鶴美彌一直在身邊看着姐姐日漸憔悴。在茜死後,她雖然比任何人都強烈地跟警方表示需要好好調查,卻未獲得採納。
越智藍理一直逃避雙親吵個不停的家庭,並且親眼目擊因此認識的井中澪自殺現場。她遵守與澪之間的約定,一直將真相埋藏在心裏。
古谷櫻介揹負着長期受到父親虐待,卻沒人察覺的過去。心中非常感謝茜的他,懷疑茜自殺身亡,並且一直自責沒能阻止憾事發生。
這跟在重下集合住宅區的角落,哀嘆沒有人聽得到自己聲音的那些時光沒有差別,沒能獲得解放。即使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心中的這些痛苦,仍停留在七年前的階段。
──所以才一定要毀掉這座監獄。
律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子。
假扮黑幕的遊戲就到此爲止了。坦承一切、面對大家的時刻已經到來,必須爲七年前的那件事情劃下休止符。
茜輕輕驚呼了一聲。雖然她因爲個資的關係不能明確回答,但律從她的反應能夠推測得出,就是眼前這位女性,拯救了正在煩惱的越智藍理。
茜害怕似地別開了目光。
茜顫抖着聲音說。
後來兩人發展成互助關係,一起幫助集合住宅區的孩子們。
這個感覺無法用言語表現。該怎麼形容呢,有點像是潛入海中,全身感受到強大的波浪,然後被無法抵抗的力量玩弄,並被拉扯到未知的黑暗之中。低沉的聲音持續在耳邊迴盪,呼吸漸漸變得困難,意識遠去,並急忙掙扎着想要回到岸上。這就是律在重下集合住宅區的體驗。
──對警察得出的結論提出異議的不該是相談所。
茜的心受了重傷。她太有責任感,無法消除認爲是自己害死井中澪的念頭。另外,長時間的沉重工作也讓她身體出了很大問題。在接受診察時,甚至被醫生指出可能罹患酒精依賴的症狀。
這完全不是什麼好事,周遭的哀嚎不斷壓迫律的心。
「是真的。」律快哭出來了。「那個男孩很奇特。」
律還記得,在集合住宅區裏曾聽到十一棟的某戶傳來巨大的哀嚎。但是當一位神祕的女性拜訪過那家之後,哀嚎就停止了。
律沒有忘記兩人一起過聖誕夜的時候。律偷偷買了材料,瞞着父母挑戰做蛋糕。雖然成品是一個因爲在途中失去平衡歪倒,外表看起來歪七扭八的鮮奶油草莓蛋糕,但茜仍然很高興。兩人搭配茜帶來的熱紅茶一起享用蛋糕,度過了一段幸福時光。
律和茜已經不能離開彼此了。
某個寒冷的夜晚,律在傍晚走在集合住宅區時,和一位眼神昏暗的男孩子擦身而過。律曾經聽茜提過,那就是受到虐待之後,在絕望之中凍僵的眼眸──警覺凍結(注:警覺凍結,frozen watchfulness。清楚意識周圍環境的狀態但不表現出任何反應。是受虐兒童經常出現的行爲。)。
男孩站在室外機上看着遠方,陽臺柵欄只到他的膝蓋高度。井中澪的新聞閃過腦海,律拚命地呼喚他。但男孩只是彷彿被吸走那樣看着遠方,律的聲音根本傳不到男孩耳裏。
救救我。
──與其一直掛心已經死去的孩子,還不如把精力用在仍活着的孩子身上。
律聽到足以令他頭痛的哀嚎,那是懷抱着強烈痛楚的存在帶來的。
「律……」茜的聲音沙啞,「……對不起。」
兩人立刻回到集合住宅區。夜晚的重下集合住宅區缺乏足夠照明,很難看清楚高樓層的陽臺狀況。但隨着兩人愈來愈接近,可以朦朧地看見七樓的位置。
以上就是相談所得出的結論。
律沒有跟任何人透露過自己和茜度過的那段時間。
「同班的陽子常常挨爸爸打耶,可以放着不管嗎?」
過了兩週,律總算能夠踏出房門。他首先前往的,就是真鶴茜的家。
「身上沒有外傷……?」茜一個接一個提出問題。「有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比方說消瘦,或者散發着異味之類的呢?」
律能夠做的,只有拚命安慰她。
從那天開始,當律覺得自己無法負荷時,也不再使用暴力,而是轉而告知茜。她會非常感同身受地聽律說明,也會給予合理的建議。
兩人幾乎每天都會見面。
──在這個世界,人會死。
對於懷抱拯救小孩的夢想,並志在成爲兒童福祉司的茜而言,着實難以接受。
茜哭了。
他感受到的,是哀嚎。
「對不起……澪……對不起……」
茜彷彿吐出所有壓抑的情緒般放聲大哭,哭得簡直像個孩子。平常那個溫柔體貼、遊刃有餘的面龐已不復見。
在寒冷的冬天之下,與茜並肩而坐,什麼也不想地仰望天空。空氣清新,在集合住宅區上方閃爍的星星如此清晰。兩人會用手指着星星,述說感想。
「他的狀況很危急。」律拚命訴說。「茜姐,妳一定要幫助他。」
深夜,律會穿上羽絨外套溜出家門,前往供水塔。那是一座建設在集合住宅區中央,高約十五公尺的高塔。只要來到高塔下方,樹籬就能遮掩兩人的身影。他會在這裏和茜會合,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內容大多跟天氣、學校有關。這樣約十分鐘的小小密會,讓他很高興。
在家門前見到面時,真鶴茜消瘦了一整圈。
律覺得很奇妙,她爲什麼道歉呢?然後馬上察覺她是爲井中澪的事情道歉。律明明已經提醒過她說,那個女孩有危險了,卻還是任由她死了。茜應該是因此覺得愧疚吧。
嘴脣動了起來。自己與他人的分界早已不存在,只能不斷乞求幫助。用棉被包裹身子,持續等待哀嚎止息。
律也有告訴茜井中澪的事情。悲慘的哀嚎一直以幻聽的形式迴盪在律耳邊,他握緊拳頭,忍耐想要使用暴力的慾望,告訴茜此事。
她的問法很像在盤問,律不懂她爲什麼要逐一確認這些。
這時候的律並不知道,美彌所說的──兒童相談所接獲的諮詢數量激增、兒童福祉司的人數壓倒性不足的問題。
「我好像很久沒有喫過手作蛋糕了。」
他明明告訴過茜這個少女──井中澪有危險,但她還是從陽臺摔死了。
律第一次看到年紀比自己大上許多的成年人哭泣。淚水從捂着臉頰的手掌溢出,滑過白皙的手臂,豆大淚珠滴落在餐桌上。
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說明與她一同度過的日子,那是隻屬於他的寶貴回憶。
井中澪的案子不是她負責,而是另一個兒童福祉司的工作。他雖然懷疑井中澪遭受虐待,卻沒有明確的證據,因此只能採取今後會持續拜訪的措施。
律從小就具備神奇的特技。
聽聞井中澪死訊後,律一直關在房裏不出來。
茜一臉苦楚,悔恨地咬着指頭。
明明是已經理解的事實,卻以刁鑽尖銳的形式貫穿身體。律一直知道井中澪在哀嚎,也很確定井中澪是自殺。自己明明聽見她的哀嚎了!
每次只要聽到別人的哀嚎,他就會在房裏大鬧。捶打、腳踢牆壁,藉此宣泄激動的情緒。隨着律成長,父母覺得再也無法控管他,於是變得會把他趕出家門,卻造成反效果。每當律與集合住宅區內的人們擦身而過,就會感受到這些人的痛,並在體內累積。等到他無法承受這些情緒的時候,他就會毫不留情地出手制裁這些惡行。
因此律只能鬧了。
「……可能是用水。」
律從懂事開始,就一直活在哀嚎之中。
茜開頭就說:「其實規定是不可以這樣的。」接着,說明了井中澪與兒童相談所之間的關聯性。
所以他不能接受。
律明白了。茜曾經告訴過他,兒童相談所跟警察不同,如果沒有經過一定程序,是無法介入他人家庭的。明明在他們耽擱的時候,那個男孩的狀況很可能愈來愈糟糕的。
他無法踏出房門。只要稍微踏出去,就會聽到哀嚎幻聽。總是如此。這可以忍。然而當在腦海迴盪的哀嚎與死亡連結時,律就只能捂上耳朵蜷縮着了。
「妳是不是有去越智藍理家拜訪過?」
她多次拯救了集合住宅區的孩子,但沒有人拯救她。
律一步一步登上樓梯。每踩上一步,樓梯就發出嘎吱聲響,這聲音讓他想起煙火大會那晚的記憶。
「流星的媽媽心裏很不好過,碰到了很難過的事情。」
不知是否當時的兒童福祉司放棄了,後來換了一個兒童福祉司負責帶律。那個人就是真鶴茜。
即使跟父母報告,也無法排除鄰居的痛苦。就算律察覺了,父母也不可能每每介入他人的家庭。
他常常跟父母報告。律只是說出自己察覺到的事情,只是誠實地實踐幼兒園老師教導的:「碰到有困難的人,記得跟對方搭話喔。」
「我很忙。這不能當作藉口,但我真的很忙……虐待通報一直進來,沒人有空去井中家,都在處理別的案子……我手上也有幾十個案子在跑……注意力都放到其他小孩身上了……」
後來,命運般的決定性瞬間造訪。
律不禁直接問出口。
茜自己也到極限了。她只能勉強維持正常,但真的差一點就要倒下。前來集合住宅區拜訪時,眼神也是無比空洞。
律只能茫然地看着這樣的茜。
律激動了起來,每當聽到哀嚎,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要被撕碎了。無論體驗多少次都無法適應,很想大鬧。過去是透過忘我地破壞周圍事物的方法宣泄這些衝動,但現在律採用不同於暴力的方式呈現給茜。
•••
要活下去,就是得學會變得遲鈍,但律是完全處於另一個極端上的孩子。
「茜姐!」律邊跑邊大叫:「他在陽臺!」
知道井中澪墜樓,相談所的職員們立刻推測是自殺,或者是虐待到最後的他殺。但這些職員手上還是有處理不完的兒童問題。
──必須支持這個人。
茜對律說:「你真是個體貼的孩子。」
律提出的問題幾乎都是真的,讓父母覺得他很噁心。
有時候,茜會帶着哀傷的眼神望向第十棟。這種時候律也會在她身邊看過去,陪伴着她。跟律相處的大多時候,茜都處於放鬆而平穩的狀態。
律走近茜,用力地緊緊抱住了她。茜原本驚訝地動了動,但後來也用力地抱住了律。律也放聲大哭,兩人哭泣的聲音在房裏不斷反射,混雜在一起。
隨着兩人相處的時間增加,茜也漸漸恢復了元氣。看來她真的比任何人都堅強。
看到律突然到訪,茜顯得困惑。
茜內心發出的哀嚎,不斷在律體內迴盪。
他大聲哭喊。茜就是自己。律跟她的哀嚎同步,茜的痛填滿了律空蕩蕩的心。疼惜如此掙扎的她,覺得這樣掙扎的她很美。
茜整理好思路之後點了點頭,拍了一下律的背說:「我相信你。」
他可以好似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那樣,感應到居住在集合住宅區裏數千人所感受到的痛。從臉上表情、從聲音、從儀態、從步伐、從呼吸,律也不知道原因爲何,那是一種才能、天生能力。只要看到一個人,對方壓抑在心裏的煩惱就會化爲聲音傳到律的耳裏。後來律稱呼這些聲音爲「哀嚎」。
律在暫時庇護所看到她的瞬間很是喫驚,因爲律見過她。
「媽媽,剛剛從我們旁邊經過的男人,在公司受到苛刻對待喔。」
笑着如此說的茜臉上表情非常柔和。
即使在打斷同學的手,被警察交給兒童相談所接管,他也沒有停止使用暴力。進入暫時庇護所之後,只要在那裏看到小孩之間的霸凌行爲,律就會出手痛揍加害者的臉,然後因此被移送到別處的暫時庇護所。他的暴力行爲有正式的病因,儘管開立了安定精神的藥物給他服用,卻不見多少成效。
「比方潑冷水,或者把人按在浴缸裏面之類的。如果沒有明顯的痕跡,可能是類似這樣用水加以虐待。考量到二月現在這個氣溫,有可能處於會凍死人的狀態。」
茜讓律進房。美彌和父母都不在家,兩個人在餐桌面對面而坐。
接着她立刻採取行動。當下將律所說的內容當成一般民衆通報,並且召開緊急會議。相談所馬上決定讓茜前往家訪。
後來聽到低語。
律看着男孩走進集合住宅區內的房子後,立刻動身找茜。他踩着腳踏車,直接前往兒童相談所,告訴茜那個男孩的狀況。
「真的很對不起。明明你有特地告訴我……那明明是一條有機會拯救的性命。」
茜迅速做出判斷,直接從集合住宅區的樓梯往上狂奔,打算衝去阻止男孩。律也追着那道背影而去。根本沒空等電梯,只能以最快速度衝上七樓。
途中,律的腳步愈來愈沉重,走在前面的茜也放慢了速度。
最糟糕的想像竄過腦海。
──如果沒有趕上呢?如果再有孩子死在茜面前呢?
已經不想再去想了。
「加油。」律擠出聲音。「茜姐,加油啊。」
茜又加快了奔跑速度,瞬間從律的視野裏消失。律追着上去,發現了滴落在樓梯上的水珠。不知道那是汗水,還是淚水呢?
當律追上的瞬間,男孩家的大門已經打開了,門前的瓦斯表後面似乎有備用鑰匙。茜以帶着榮耀的聲音說道:
「我來救你了。」
茜趕上了,這回成功拯救了一條即將毀壞的性命。
律在房前流着淚,衷心祝福她。
恭喜妳。律在心裏不斷默唸,並且看了看房前的名牌。
那裏寫着「古谷櫻介」這個名字。
救出古谷櫻介成爲轉機,茜整個人的狀況跟着好轉。
然後似乎下定了決心。
──必須改革目前的困境。
茜也告訴律自己的計劃。調查井中澪事件,並且證明她的死是相談所的疏失造成,藉此增加人手。
雖然要利用井中澪的死讓她有些抗拒,但現在沒有其他方法。
茜和律前往集合住宅區,拜訪井中峻樹,並且詢問了詳情。他的父親已經失蹤,下落不明。好像有個小孩目擊了姐姐自殺,能夠證明姐姐是否遭到虐待。
他提出四個可能性。越智藍理、手冢佳音、武井周吾、古谷櫻介。
「你變得能夠拯救他人了,我覺得很驕傲。」
律也不清楚爲何自己會有這樣的感情。
不是!律大叫。殺害茜的行爲怎麼可能正確。
正當律的心要被撕碎的時候,茜對他微笑。
律花了七年時間才走到這一步。他雖然很早就想到把這六個人同時關起來,並且藉此解開謎題的方法,但當時的自己還太小,無法實踐。自己只是個沒有任何智慧的普通小孩罷了。
是正義。面對真鶴茜的死,律所感受到的是無比粗暴的正確性。
「剛剛櫻介告訴我,他當初果然是想要自殺。你看?我和律兩人一起救了他喔。」
空虛感讓律心痛。
律不會忘記她下一句所說的話。
──看看我已經被撕得支離破碎的心啊!
「我沒事的,因爲有你幫我。」
這是律一直想知道的資訊。他在這七年間,一直思考着要怎麼找到這本手帳。
「我知道。」茜說。「等律長大之後,如果還是沒有改變想法,可以再告訴我嗎?」她彷彿想含糊帶過地笑了。
他知道這是荒誕無稽的戀愛。
茜嬉鬧地說:「爲了保險起見準備的遺書派不上用場了呢。」並且笑了笑,她刻意隱瞞恐懼的態度令律很難過。
──聽我說啊!
茜靠近律的臉。
二十五歲的茜和十一歲的律,身爲兒童福祉司的成人和被她拯救的小孩。
面對周吾之際,茜爲了以防萬一,在手帳上寫下了自己的遺言。這段遺言之中,有一句特別寫給律的話。
七年前遺失的,記載了真鶴茜遺言的手帳。
井中峻樹並未加入旅行成員中,因爲參加者很可能認識他,要避免大家因此抱持戒心。
覺得自己好無力,無法接近茜打算挑戰的對象。律只能以崇拜的眼神,看着儘管如此受傷,仍以理想爲重的茜。現在的自己太過幼小了。
但是發生了意外。
茜一邊拎着罐裝調酒,一邊慢慢述說。
然後,他終於拿到了想取得的物品。七年前似乎被某人藏了起來,但因爲把所有成員關進設施,並將犯人逼到走投無路,所以才能找到。
知道真鶴茜死亡時,律當下理解了。
然而,或許真的不該這麼做吧。
身體一陣發熱。
真鶴茜已經遭到世界排除。
但敏銳的直覺稍稍掌握到了真相,一股意念流入腦海。
那是偷偷地、低語重大祕密般的聲音。
因爲要澈底排除犯錯的人,所以真鶴茜才遭到殺害。她走偏了路,被世界拋棄了。爲了不要干擾他人、妨礙他人,而遭到排除。
律感受着從她指尖傳來的熱度。只是這樣。
「所以必須毀掉這座監獄。」
茜似乎也一樣,只見她拿出燒酌調酒喝了起來。應該是如果不能喘一口氣,就無法進行下去吧。
不可能有結果,但律無論如何都想傳達。
很巧的是,他們剛好都是茜負責過的小孩。井中澪應該是直覺性地找到了家庭有問題的小孩吧。
•••
擦掉所有血跡,把髒毛巾丟在垃圾桶之後,律覺得非常疲憊。
到了十八歲,總算能實現了。
兩人被迫中止計劃。在煙火大會中,律回到設施替茜包紮,並且負責清理餐廳的血跡。在這之間,櫻介和藍理回到設施,茜則出面應對,以防止兩人上去二樓。勉強撐過這一段之後,兩人也交談了一下。
「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妳。」律再次說。
櫻介和藍理離開設施之後,兩人簡單聊了一些。
在井中峻樹幫助下,終於成功將當年參加旅行的成員關起來。然後律本人也參加議論,彼此探討七年前的事件。
爲初戀對象祈禱。
──現在換我們傾聽茜的聲音了。
遭到報應了。
旅行順利進行。成員馬上打成一片,敞開心胸。接下來就是趁煙火大會途中,茜親自探問大家關於井中澪的看法就好。孩子們可以創造夏日回憶,茜和律也可以完成自己的目的,應該可以有個完美結尾纔是。
周吾用菜刀攻擊了茜。
「真的很難。即使只是採取暫時保護措施,相談所覺得自己保護了小孩,但監護人卻主張是相談所搶走了小孩。我們太過缺乏聽取周吾聲音、關照他心情的時間了。櫻介說集合住宅區是一座監獄,真的沒錯。」
律無法剋制衝動,反射性脫口而出:
他不懂,爲什麼茜非死不可。
聲音裏面充滿哀愁。
主要是聊周吾的狀況。
殺人犯的想法是什麼?想幫助自己?比起眼看悲劇發生來得好?要讓精神尚未成熟的自己遠離茜?然後主張這是正義。
──爲什麼?是因爲我跟茜告白了嗎?
他想對神祕的殺人犯說。
走完樓梯,律已經想起所有記憶。
當警察告知此一消息,其他小孩都哭了的時候,只有律沒有流下淚水。他只是無比絕望,發出了無聲的痛哭,慘叫從身體深處湧現。這是他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哀嚎。那不是別人帶來的,是屬於自己的悲傷與痛苦。
不可能是自殺。既然這樣,是誰殺的?果然是周吾嗎?雖然律如此認爲,但他又發現在煙火大會途中,因爲一直要忍受對周吾的怒氣,所以疏忽關注其他幾人,因此無法推測到底誰是犯人。只不過,他確定是他殺。
感覺獲得回報了。認爲一直只會使用暴力的自己,總算能夠完成些什麼了。炙熱的情感從喉頭湧出。
律無法原諒他行兇。因爲律不清楚他的狀況,也覺得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可以傷害他人。雖然自己沒什麼資格說這些就是。
「周吾的狀況……能不能告訴我可以透露的部分呢?」律這樣說,茜則笑着說:「不是什麼愉快的內容喔?」
那就是最後的時光。
即使悲嘆也無法改變什麼,一切都太遲了。
兩人站在窗邊仰望天空,從設施只能看到煙火的上半部分,另外一半被樹林擋住了。而且還有鐵窗妨礙,只能從鐵窗的縫隙之間欣賞,但傳過來的聲響令人無比舒暢。
──茜一直在傾聽我們的聲音。
「我喜歡妳。」
時隔七年,律終於接收了茜的資訊。他感到自己眼眶一陣熱,於是深深呼了一口氣,想辦法忍住淚水。要哭,得等自己完成使命之後再說。
給律 我認爲你會好好珍惜這本手帳
與茜一起度過,那些無可取代的日子,以及其結束。
茜的手撫上律的臉頰,律伸手按住那隻手,閉上眼睛,沒有更進一步。茜也不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