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永律的證詞
《獻給活在監獄的你們》 · 松村涼哉 · 5317 字
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輪我上場。
我其實很想在最高潮的段落登場,但這也沒辦法。
好啦,下一個換我。沒關係,就讓我分享祕密給各位。
首先容我明確表示,佳音的證詞沒有記錯的部分。我跟茜姐是基於某種目的而行動,並且因爲其他理由而在意菜刀的去向。
在煙火大會途中,回到設施也是真的。
我沒想到竟然被人看到了,謊言被拆穿真的很丟臉耶。
旅行途中,我和茜姐究竟做了些什麼?我爲什麼要跑回設施?
就讓我照順序說明吧。說那些我可以說的部分。
有關我和茜姐的相遇,應該不需要再詳細說明了吧。基本上就是佳音講的那樣。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是個打架慣犯。只要有什麼事我就會馬上揍班上同學,甚至有揍到對方受傷過。
雖然這聽起來很像藉口,但我其實是個過於敏感的小孩。
我天生體質如此。一個人要是心裏有煩惱,我馬上可以看出來。只是跟班上同學擦肩而過,我也可以知道「這個人很痛苦」,即使那個人臉上帶着爽朗的笑容。
但是,這不是我想炫耀。
其實這樣的體質一直讓我的人生很痛苦。
因爲,你們想想看喔,雖說能夠察覺他人正在痛苦,我也很難去解決。更何況我只是個孩子,即使我跟對方搭話,大多隻是讓對方更加失意,或者反而惹對方生氣。
我只能選擇忽視。在一個住了幾千人的集合住宅區裏,每天過着能感受到擦肩而過鄰居苦惱的日子。
後來我開始頭痛,只要見到人就會頭痛欲裂,而且一天比一天嚴重。
於是我失控了。
我不斷打架。只有在我跟對方互毆的時候,我才能夠放空腦袋。排解鬱悶之後,才總算能回到原本平靜穩定的自己。
我之所以幫助佳音,也是出於這個理由,並不是正義感使然。
我很驚訝。因爲她竟然想跟可能藏着菜刀的人對話。雖說對方是小學生,但也已經五年級了,尤其周吾發育得早,個子也比一般孩子高。
這座設施過去是讓小孩們住宿的地方。菜刀收在可以上鎖的櫥櫃裏面,但有一把菜刀不見了。當我們在做烤肉大會善後工作時,那把菜刀消失了。我想一定是有人在收進上鎖櫥櫃之前,把它給藏了起來。
她是真的擔心我,並且提出了一項解決方案。
只要報告給茜姐,她就能夠以居民通報爲由採取行動。
那個孩子的眼裏似乎看得見熊熊燃燒的火焰。雖然也會跟其他孩子說話,但笑的時候也只是皮笑肉不笑,不是打從心底歡笑。儘管沒有人察覺,但我知道。
我很常找父母和教師討論,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但他們只會叫我不要找藉口,命令我忍耐。
儘管缺乏證據,但我說出我的不安之後,茜姐點點頭說:
不過,或許其實並不需要那樣做,因爲我們馬上就熟起來了。當抵達設施,開始烤肉大會的時候,我們已經變得像是老朋友那樣。
第二,是周吾的舉止有些怪異。
茜姐總是真心誠懇地面對我。即使一般大人會認爲是我想太多笑着帶過,她也會認真地接納我的意見。
「如果說周吾已經被逼到必須拿出菜刀來,我認爲我有義務好好聽他說話。」
當然,我也是很希望來參加的大家能夠好好享受旅行。
我趁這個機會裝傻問周吾說:
我只能就這樣離開設施。
他總是以看到仇人般的眼神看着茜姐。
在移動到煙火大會會場之後,茜姐說「身體不舒服」回去設施,這是騙人的。因爲爲了實現目的,我們的預定是在煙火大會途中,我會盡量不着痕跡地引導成員回到設施,讓大家可以跟茜姐一對一相處。
不,那甚至不是不盡興,而是充滿了憎恨。
我是爲了跟茜姐報告不翼而飛的菜刀,以及周吾的憎恨情緒等相關事情。
我欣賞着煙火,滿腦子擔心茜姐的安危。周吾臉上一直掛着煩惱的表情,我於是偷偷跟他說「有什麼煩惱可以跟我說喔。」周吾雖然一臉意外地表示「你爲什麼知道我在煩惱?」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因爲我發現周吾也是有什麼隱情,不過,應該還不至於是茜姐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說之後再跟茜姐討論,於是放到後面。
我雖然很想用眼神告訴茜姐有意外狀況發生,但是失敗了。
雖然想繼續追問,但我猶豫了。因爲他的氣勢令人不禁倒吸一口氣。
這是茜姐明確的需求。我希望大家不要誤會,我們絲毫不打算危害大家。我們希望旅行能成爲大家美好的夏日回憶。希望讓在集合住宅區生活的孩子們享受充實的旅行──茜姐真心這樣想,也是重要的目的。
「如果律看到正困擾着的孩子,記得不要累積不舒服的感覺在自己身上,儘管聯絡我。律可以轉變成幫助他人那一方喔。」她說。
在這個時間點,我還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我察覺到他的行爲這麼亂七八糟的原因,因爲那時候美彌回去設施了,周吾無法和茜姐獨處,所以周吾就暫時不急着回去拿錢包了。
旅行的成員都是與此有關的人,只有美彌是例外。那是我們設定旅行計劃之際,爲了不讓他人太過起疑,而請她一起來罷了。
這麼對我說的,就是負責處理我案子的茜姐。
因爲沒有其他大人對我抱持希望。
總之我協助茜姐,爲了我們的目的先做準備。預定在第一天夜晚和第二天實行,在那之前最好能讓參加成員彼此熟悉,並且讓大家澈底放鬆,所以我也積極地炒熱氣氛。
茜姐非常認真地聽我說話,並且尊重我的想法和意願。
我覺得我們甚至是玩得有點太瘋了。當我一邊喫肉,一邊拱說「我們之後去後山冒險吧。」的時候,茜姐還嚴厲地說「後面有一座危險的懸崖,不可以過去。」制止了我們呢。
在我回到野餐墊的同時,煙火大會開始。
「律很體貼他人呢。」
我記得煙火很美麗。應該是一開始的第一發吧,發出「咻咻~」的聲音昇天,接着「碰」地炸開了呢。我很感動。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欣賞煙火,光亮和聲音幾乎會同時到達。我第一次有這種體驗。
她從不對我所說的事情一笑置之。
當大家一起逛攤販的時候,周吾突然說了。
──我和茜姐是爲了某個目的而計劃了這趟旅行。
「我看你不時會看着茜姐,你該不會喜歡她吧?」
我倆之間的關係非常理想。
接着說說從我的角度看到的這趟旅行吧。
我們必須製造機會,讓櫻介、佳音、藍理、周吾四人能個別和茜姐單獨相處,而且過程還不能顯得太突兀。在集合住宅因爲有住戶耳目,所以不太方便。如果能在兩天一夜的旅途中自然而然地安排時間,那是再好不過。
然而發生了意外。
我們希望大家能充分享受煙火,然後我們在暗中達成目的。
但周吾沒有回去設施,不知道爲什麼跟佳音換班留守。
「我忘了帶錢包,回去拿一下喔。」
接着極端不屑地咒罵:「別鬧了。」
只不過我無法自制。我知道隔壁班有幾個男生打算去霸凌一個女生,我無法忍受。我跟蹤他們,看到佳音被霸凌的臉孔時,無法壓抑情緒。我澈底發飆,無法控制。
那麼,究竟是什麼目的?我現在還不能說。
我最後雖然告訴她「現在的周吾真的很危險,要是妳被菜刀刺傷……」但茜姐的心意已決。「正因如此才需要。」她點點頭,然後只是開玩笑地說「爲了保險起見,留封遺書好了。」
在煙火大會開始之前,我回去設施一趟。我說要回去上廁所,離開了大家。
茜姐眼中充滿堅定的意志。
烤肉大會結束,當我們在庭院打水槍戰的時候,茜姐在設施裏面休息。我想她應該是顧慮正熱中於打水槍戰的我們吧。
我們並非安排了縝密的計劃。因爲我們只是希望讓大家和樂融融地旅行,並且在途中偷偷找機會使茜姐能和各個對象一對一交談。這並非太困難的計劃。
不過,在那之後的煙火秀,我幾乎都不記得。
我回到設施之後,先去翻找了周吾的個人物品,到處都沒看到錢包。周吾顯然說了謊。我很確定,周吾編了個理由想回來設施,並打算借這個機會跟茜姐單獨相處。
那我從結論說起。
「好厲害喔,多虧有律的幫忙,我又多幫助了一個困擾的小孩。」
茜姐和我是爲了某個目的而行動。
首先是菜刀。
我被隔離開來。應該是認爲就這樣放我回家會有危險吧。
我已經無法再相信周吾了。
在那趟旅途中,一直是。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周吾就奔向設施。我很害怕周吾跟茜姐獨處,希望那只是我杞人憂天。
只不過,在我們之中,有一個人顯然不是很盡興。
無論在學校還是集合住宅,我都被當成燙手山芋。我在我居住的那一棟很有名,就是那個第二棟的壞小孩。大家都在說我是怎樣的壞小孩,接下來的去路不是少輔院就是監獄吧。大家都對我敬而遠之,我只覺得自己很丟臉。
「我知道了,我想我會直接跟周吾講清楚。」
但是她太認真了。
是武井周吾。
儘管簡短,卻是非常明確的一句話,甚至可以確定他有多麼憤恨。
完全出乎意料。沒想到我們邀請來的成員之中,竟然有憎恨茜姐的孩子存在。
所以我無法再介入更多。途中聽到櫻介哀嚎說鼻子進水,然後回去設施了。雖然大家都在笑,但只有周吾依然面無表情。
我也是一樣,我很想回報茜姐的期待。
我的工作只需要炒熱氣氛。在去程的車上,我就一直跟大家聊天。但在佳音看來,這似乎是有些可疑的舉止就是了。
儘管我們年紀差很多,但我跟茜姐仍是很好的搭檔。
總之,我接受了所謂的兒童心理司?幫我做的一些心理諮詢。我後來才知道,我的狀況有明確的病名,算是一種適應障礙症。但儘管有病名可以說明,也對我沒有任何幫助。
這就是我跟茜姐的相遇。
但預料之外的事情是,周吾也很積極地想跟茜姐單獨相處。
遇見茜姐之後,我在不知不覺間不再使用暴力。茜姐比誰都具備想要拯救孩子的正義感。
他一副想殺了我一般看過來。
我很驚訝。我是第一次見到周吾,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我發現他憎恨茜姐。當茜姐在烤蔬菜的時候,他也一直以冰冷的眼神看着茜姐。
我無法忘記當時周吾的眼神。
茜姐很常這樣說,並稱讚我。
我原本就很容易發現正在受苦的人,再加上集合住宅區是這種空間,我於是發現了很多需要幫助的人。比方受到虐待的小孩、無法承受壓力而忍耐到真的動手前一秒的母親、不懂如何養育小孩而不知如何是好的父親。
我做得太過頭了,讓對方受了重傷。對方甚至去報案,警察找上門來,後來我被送去兒童相談所。
據說在教育工作上是常用的手法。讓品行不良的孩子們負責某些工作,那個小孩就會開始認真做事、會拚命地回應大人的期望。
我很討厭自己。一邊同情懷抱着悲哀的人們,一邊卻做着釋放暴力的行爲。其實我傷人更多,但我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
等所有人都說完證詞我再說明。因爲要是我現在說了,還沒陳述證詞的人可能會修改述說的內容。我想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但隨着煙火大會開始時間接近,我愈來愈不安。
「嗯,如果是你說的,我就相信。」
我答應各位,事後我一定會講清楚、說明白。
我知道他正苦惱着,也知道那樣的感情很迫切。
所以我才害怕。
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
正當我困擾着時,櫻介突然對我說:「你肚子餓不餓啊?」
雖然是有點沒在察言觀色的發言,但也因此緩和了一點氣氛。他完全不知道我們的狀況,似乎一直在煩惱着到底該喫煎餃還是大坂燒。
周吾噴笑出來。
然後我也跟着笑了,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我打從心底笑出來。
見男生們一起大笑,藍理跑來問我們在笑什麼,櫻介則是裝傻帶過。這時美彌建議大家一起去買東西,佳音則提議可以猜拳玩懲罰遊戲,場面因此熱鬧起來。
我記得這個瞬間。
雖然我一直協助茜姐,並且在意菜刀的去向,但旅行本身還是很愉快的。我也期待這趟旅行結束之後,大家可以交個朋友,甚至夢想着大家可以成爲好朋友。
雖然事與願違就是了。
我相信茜姐的判斷,決定不要打擾他們兩人面對彼此。
不出所料,周吾說「我差不多該回去拿錢包了。」並離開了野餐墊。我目送着他離去。心裏期待周吾和茜姐能夠和平地好好講,並且消弭他的憎恨。
但後來回到野餐墊的周吾表情,看起來相當痛苦。
在不安驅使之下,我奔往設施,希望能夠儘早確認茜姐的安危。
我抵達設施,奔上樓梯,然後看到了案發現場。
我甚至瞬間忘了要呼吸。
餐廳滿地血跡,桌上沾滿了鮮血。而茜姐就在桌子前面按着右手,努力想要打開急救箱。
她顯然是被那個人攻擊了。
我幫茜姐包紮傷口,我一邊替她纏繃帶,一邊提議「叫救護車吧。」
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欣賞着煙火,然後跟大家一起回到設施。
我流着悔恨的淚水,擦掉了地板上的血跡。
止血完畢後,茜姐拜託我「能不能幫忙擦一下餐廳的血跡?」還說「要小心不要被其他孩子發現。」
我實在不懂到底哪裏沒事了。
之後就跟佳音的證詞差不多。
以上就是我的證詞。
我擦掉血跡之後,與茜姐決定暫停執行計劃,回到野餐墊。雖然我很想痛揍周吾一頓,但我忍下來了。因爲茜姐並不打算責怪周吾,且表示尊重他。加上我也下定決心不再打人。
我也跟大家一樣受到衝擊。
周吾啊,是你殺了茜姐嗎?
我就直問了吧。
現在已經顧不得我們有什麼目的了。
另外我還想問,我當然有跟警察說這件事,而你當然也會被懷疑吧,那你是說了什麼而排除嫌疑的?我真的覺得很奇怪,茜姐的死竟然會被當成意外處理。
雖然中間有一些事情還不能說,但應該不重要吧?大家的好奇心應該已經轉往其他地方了,我也一樣。講着講着,感覺當時的怒氣全部回到身上。
周吾,就是你。我很想問你。
茜姐決定隱瞞周吾行兇一事。她努力地伸直了手,避免血跡沾到衣服上,也避免留下證據。
但茜姐表示「沒關係,只是因爲傷到手了,所以流了比較多血。」並不肯讓步。甚至還點點頭說「我跟周吾都講開了,沒事了。」
我不知道周吾和茜姐之間起了什麼衝突,但也心想有必要保護那種人嗎?
茜姐消失了,然後隔天早上得知了她的死訊。
是你拿菜刀砍傷茜姐對吧?你爲什麼恨茜姐?
途中,櫻介和藍理回來設施。茜姐爲了不讓他們上二樓而下去一樓,在那之間我也持續擦拭着血跡,專心一致地。雖然聽到交談聲從樓下傳來,但內容我完全沒有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