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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谷櫻介的證詞

《獻給活在監獄的你們》 · 松村涼哉 · 5122 字

嗯,藍理,謝謝妳。

井中澪的事情很重要。我想,認定她的案子,就是這趟旅行成行的基礎,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吧。不然井中澪認識的小孩全部聚集在一起,這麼偶然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那最後換我說,包括把至今爲止的內容做個總結。

我覺得這樣的順序滿好的,如果讓我第一個說,我應該沒辦法好好說明。因爲煙火大會當晚跟茜姐的對話,實在太多地方不明不白了。當時的我,無法理解茜姐究竟想表達什麼。

但現在我多少可以理解了。

現在,我可以理解當晚茜姐之所以哭泣的原因。

首先,說說我怎麼認識茜姐吧。

十歲的時候,我受到爸爸虐待。

我沒有兄弟姐妹,跟父母一起三個人住。但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秋天,媽媽突然身體出狀況,回孃家休養,於是我必須暫時與爸爸一起,過着兩個人的生活。

媽媽一離開,爸爸突然變得很奇怪。

一開始是我不小心把水灑到地毯上的時候。那只是一點小疏失,也就是一點水,只要馬上擦乾,就不會留下痕跡。但爸爸卻突然激動地大罵我說:「你搞什麼鬼啊?」我愣住了,見我沒辦法好好回話,他又生氣了。

「說清楚原因,並且想想怎麼樣纔不會再犯。」

爸爸很常這麼說。

但當年只有十歲的我當然沒辦法好好解釋。因爲只是喫飯的時候不小心碰到,讓杯子掉下去了而已。除了不小心之外,沒有其他原因了吧?但爸爸不肯接受,直到我說出令他滿意的回答之前,一直逼我。

然後開始重複這樣的狀況。

當我考試沒有考滿分,或者早上鬧鐘響卻起不來的時候,爸爸就會要我跪坐,並且分析失敗的原因。他不接受只是不小心這種不明確的答案。在爸爸說「夠了」之前,我必須解釋好幾個小時。因爲跪坐導致我雙腿發麻,甚至痛到哭出來。當我的腦袋昏昏沉沉的時候,爸爸就會拿裝了冰水的啤酒杯潑我水。我只能一邊冷得發抖一邊求他原諒。但爸爸只想要我說出爲什麼會犯錯,還會一邊告誡我說:「我不是想要你道歉。」

爸爸的教訓行爲愈演愈烈。

他會踢我肚子、打我耳光,但最常用的方式是浸我水。他會抓着我的後腦勺,把我的頭按進裝滿水的洗臉檯裏面。看我因爲無法順利呼吸而掙扎,才肯放開我。爸爸應該發現了,這是最不會留下痕跡的虐待方式。

我只能帶着恐懼的心情過生活。只要被爸爸發現犯一點點小錯,很可能就會沒命。但是,當人活在惶恐之中,腦子自然不會運轉。容易忘東忘西,然後每次都會被潑冰水,被爸爸教訓。

現在的我,應該就會建議當事人「去找人商量」吧。

我覺得身體發寒。

──井中澪該不會是自發性跳下去的吧。

佳音的聲音很平靜。

我踩着裝設在陽臺的室外機,爬到那上面。原本跟我的頭差不多高的柵欄,現在只在膝蓋高度。如果我想,可以輕易跨出去。

「茜姐沒事吧?我覺得她臉色不太好。」

那是很漂亮的夜景。城鎮的燈光朦朧地浮現在黑暗之中。便利商店和自助洗衣店散放着白光,國道上汽車的車燈連在一起,形成一條紅色的道路。紅綠燈閃爍,電車流過,工廠的管線暴露在外,還看得到遠方的燈塔。

雖然不是在說我,但我也覺得很驕傲。有人跟自己一樣尊敬茜姐,這是過去無法與他人共享的事實。當我發現這一點,就覺得很幸福。茜姐不只是我的英雄,同時是大家的英雄這種感覺。

我記得,直到前往煙火大會會場之前,我心裏仍是滿滿的不安情緒。

儘管我不太記得細節,但應該是類似這樣的對話內容。

不過,曾幾何時。

我們在車裏聊學校和集合住宅區等,大家都能跟上的話題。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看到大海之後大家一陣騷動,在穿過隧道並看到農田的時候,甚至出聲歡呼。

所以我想跟茜姐道謝。

我這麼嘀咕,佳音則悠哉地說:

在煙火大會開始之前,我們逛着攤販的期間,我也一直掛心她的狀況。

接到邀請的我天真地覺得很開心,因爲我很久沒有見到茜姐了。

我現在跟媽媽兩個人一起住,偶爾會跟爸爸見面,他也跟我道歉了。照爸爸所說,他是因爲不知道怎麼照顧小孩而陷入恐慌狀態。老實說,我的心情很複雜。現在我也還沒完全原諒爸爸。

問題沒有解決,我們的英雄憔悴不已。身體看來很沉重,用化妝掩飾缺乏血色的肌膚,在臨界狀態下奮鬥。

我在那道背影上看見了陰影。

「她真的是我們的英雄呢。」

我心裏只有絕望,後來我就放棄思考了。

我覺得好像被吸進去了。

我們聊着比方躲避球大賽、每天在集合住宅區打太極拳的奇怪老頭、模仿偶爾前來賣蛋的銷售車播放的音樂、聊到在小學偶遇過幾次等等,諸如此類的閒聊令人暢快。

我察覺到應該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集合住宅區之外的世界擴展於眼前。

我決定要好好跟茜姐道謝。

門鈴持續響着。來訪者找出總是放在瓦斯表後的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我也多多少少察覺了。

然後,旅行當天。

我以爲問題已經解決,茜姐也比較有餘力了。

在這座見不得光的監獄裏,茜姐對我來說是救贖,是唯一願意聽我說話的存在。但是這樣的她竟是如此憔悴。

我茫然地凝視着正大大喘着氣的女性。

「這種監獄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即使沒有監視人員在,囚犯也會認爲自己一直受到監視」。

我當然很喫驚,並且陷入混亂。

但當年才十歲的我當然想不到這個點子。要是泄漏給別人知道,不曉得會被爸爸痛打成怎樣。對我來說,不要違抗爸爸是最重要的事。

在我們打水槍戰的時候,我曾經一度藉口鼻子進水很痛,而暫時離開了一下。

雖然我想大家可能不信,但請聽我說。

我想各位應該知道,洗手間在一樓。我在一樓等藍理的時候,茜姐從二樓下來,並問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纔剛到集合地點,心裏就已經雀躍無比。其他參加者看起來也都很仰慕茜姐,這讓我格外開心。我只是個單純的小孩。我跟律一拍即合,我們於是決定專注在炒熱氣氛上。

我打從心底尊敬她,也心想自己要成爲像她那樣的大人。

我看到她,不禁倒吸一口氣。

我非常感謝茜姐。

我理解了。

茜姐在餐廳寫東西。只有她一個人,我認爲是大好機會。

想到這裏,我的身體自然地動了起來。

自從茜姐救了我之後,我養成了在集合住宅區裏尋找茜姐身影的習慣。我喜歡對着她背影送出聲援,當然只是在內心這樣做。

我當下就是這個感覺。然後馬上理解了,茜姐只是在我們面前永遠保持笑容,現在根本沒有餘力出來旅行。

只有澪告訴我的、針對監獄的說明留在腦海裏,那是有關圓形監獄的敘述。

我敢說,我真的跟她對到了眼。

我跟墜落中的井中澪曾經對到了眼。

結果,我父母離婚了。茜姐雖然一直勸說父母維持夫妻關係,但媽媽無法忍受。父母提交了離婚協議書,爸爸搬出集合住宅區,反而是媽媽搬回來了。

我看着這個,突然發覺。

那是一個寒風冰冷到有如會割裂皮膚的夜晚。

結果,當時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雖然不太記得細節,但那時候真的很開心。

我很確定。

「你沒事吧?」一位女性鞋也沒脫,直接奔了過來。

我待在一所監獄裏面,即使哭泣也不會有人聽到。

對我而言,那真的是一趟愉快的旅行。

但我看到正在凝視手帳的茜姐臉龐,頓時說不出話。

跟她說,謝謝妳安排了一趟這麼棒的旅行。

那個人就是真鶴茜小姐。

──啊,這所監獄沒有監視人員。

在那段時間,有個女孩子跟我很要好,就是井中澪。不想回家的我都會跟她在一起,直到門禁時間到了爲止。但當她因爲意外過世之後,我又變成孤單一個人。

從屋子裏出來的茜姐,總是開朗地笑着。然而一來到走廊的瞬間,臉上就表現出顯而易見的疲態。她會拍打自己的臉頰,並強行振奮精神後才離開,但腳步也是如此沉重。

不敢相信,在這所監獄裏竟然有人來拯救我。

我們在神社附近佔好位置之後,茜姐突然說「我身體不太舒服,先回設施喔。」我不太驚訝,甚至很能接受。

因爲我頭腦不好、因爲我沒有好好學習、因爲我沒有讀更多書、因爲我沒有遵守爸爸的教導、因爲我看太多電視。我明天開始會當個好孩子,所以原諒我好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就這樣細數了好幾十個答案。

在煙火大會途中,這個機會到來。

澪可能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刺耳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差點要往前倒下。我努力站穩腳步,勉強撐住了。我真的差一點點就要摔下去。

虐待行爲從秋天開始,延續到冬天。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清楚記得她那自嘲般扭曲的嘴角。

「妳的右手怎麼了嗎?」我問道。

我抱着身體發抖,一直回想自己到底哪裏錯了。

小學四年級二月,爸爸大發脾氣,把我關在陽臺上。我已經不記得那時我做錯了什麼。爸爸在我身上潑水,把陽臺門上鎖之後就出去了。應該是去居酒屋吧。

「不過我看她很累。」

茜姐看起來明顯不太對勁。額頭上冒着汗水,笑容有點不自然,同時想把右手背在身後,呈現不自然的姿勢。

我跟藍理一起回到設施。那時候我覺得稍微有點厭倦了煙火,應該是過七點左右吧。

當時,門鈴突然響起,讓我回過神。

所以我決定要好好享受旅行。

正當我覺得頭愈來愈沉重,意識逐漸朦朧的時候,我突然抬起頭。

「當然會累吧。你想想看,茜姐可是在集合住宅區裏來回奔波,幫助了在這裏的每個小孩喔。」

沒有人幫我,沒有人發現。

井中澪就住在我家正上方。第十棟的三號七樓是我家,澪家是三號十樓。所以我偶然目擊了從樓上摔下去的澪。

藍理前來找我,並拜託我說「希望你陪我去洗手間。」因爲會場的洗手間人多,回設施的路又有點黑。周吾不知爲何一臉憂鬱,律和佳音不在場。美彌年紀比我們還小,有點讓人不放心。我想她是因爲這樣才找上我。

「應該還好吧?剛剛美彌去探望她了。」

──我的英雄在極其疲憊的情況下作戰。

視線前方是陽臺的柵欄。

茜姐本來想要含糊過去,但後來才放棄地說明「被菜刀弄傷了。」並給我看了看右手。上面紮了厚重的繃帶,足以把整隻手蓋住。

沒有人監視我。然後住在這裏的所有人,都認爲自己正受到某人監視。所以不管怎樣大叫,都不會有人來幫助我。

──看起來非常憔悴。

想也當然,那個人毫無疑問是我的英雄。在沒有人聽得到我聲音的那座監獄裏,她是唯一一個察覺我正在慘叫的人。

我搞不懂。爲什麼說身體不舒服要回設施休息的人,會被菜刀弄出重傷。

但同時也有某種認知。直覺告訴我,這傷勢一定是榮譽負傷。

真鶴茜正在作戰。我的英雄儘管受到壓迫,仍拚命地面對,並因此傷痕累累。她在那座監獄裏面努力地工作,右手的傷就是她抗戰的證據。

我能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鼓勵她。

「茜姐拯救了我的性命。」

我把我的想法全部告訴她。

從茜姐的角度來看,應該是突如其來的告解吧。

不過,我總之盡力地說了出口。

「當時我真的想跳樓。如果那時沒有茜姐出現阻止我,我想我應該就會從陽臺跳下去。我覺得澪──告訴我『監獄』是什麼的女孩好像在呼喚我。我們身處的地方是一所監獄。我其實很想跟澪一起逃走,但因爲很害怕、想活下去,所以我猶豫了。而茜姐妳救了我。」

我想,如果能稍微聲援正在挑戰困難的茜姐就好了。

我很害怕。可能是她右手上的傷勢,讓我聯想到自殘行爲。我覺得茜姐好像離我很遠,英雄就要消失了。

茜姐哭了。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我從沒看過大人哭泣。

她痛哭。滾滾流下大滴大滴眼淚,悔恨地用雙手捂住臉。她跪下來,視線高度來到比我更低的位置,然後抱住了我。

「這樣不對。」

並明確地說。

「這樣肯定不對。你都已經被逼到那麼危急的狀況了,竟然還沒有任何人發現,這樣不行的。櫻介都痛苦到想死了,但在那之前居然什麼也做不了,這樣真的有問題。所以纔會發生像那孩子那樣的悲劇。必須找出真相,並且加以改變纔行。」

茜姐放開我,提起我的手,跟我打勾勾。

「我會毀掉這座監獄。」

眼中泛着淚,卻如此堅定地說。

──她想知道,井中澪是不是被兒童相談所見死不救了。

綜合目前大家提出的證詞,我想說明一下我的推論。

但一定有遺漏。無論多麼優秀努力,在案子如此快速暴增的情況下,不可能對應到每一個案子。

然後,在那之後我得知了茜姐身亡的消息。

首先大前提是,我們這個地區的兒童相談所,長期處於業務爆量的狀態。

以上就是我的陳述。在場所有人都說明過了吧。

在相談所的報告裏面沒有記錄到的更多真相。

她邀集與井中澪有交流的孩子們,打算找出真相。

我雖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我回握了茜姐的手。

按照藍理所說,兒童相談所的職員確實拜訪了井中澪家,她家或許有什麼狀況。覺得井中澪看起來心裏有煩惱的,應該不只藍理和我纔是。

茜姐則是想調查此事。

其中一個例子就是周吾。兒童相談所雖然可以暫時保護周吾,但卻沒有做好最關鍵的、關切周吾的部分,結果造成周吾受傷到甚至會拿菜刀出來攻擊人的程度。

畢竟這裏有重下集合住宅區,應該原本小孩就多,再加上美彌提到的諮詢案件增加。數量持續暴增,讓兒童福祉司都處於非常忙碌的狀態。但這類專家不可能隨時招聘就能填補缺口。

我們就這樣直接離開設施。

或許還有其他案例。

茜姐離開之後,藍理在恰到好處的時機出現。我想我的眼睛應該也有點紅腫,但藍理什麼都沒說。

井中澪。

當然職員應該也想認真面對每個案子吧。茜姐也是拚命地工作。她因此救助了我、佳音、律、藍理等許多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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