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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井周吾的證詞

《獻給活在監獄的你們》 · 松村涼哉 · 5822 字

這樣啊,我明白了。

雖然我不想參與討論,但被懷疑到這種地步我也不能默不吭聲,簡直把我當殺人兇手了。

沒辦法,我也說吧。在旅行的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實說,我心情很沉重。

我要說的內容應該會給大家很大打擊。你們可能會在中途鄙視我,甚至想揍我。但爲了解開案件之謎,我希望你們能認同我還是有做到坦承一切這點。

我也不是對真相沒興趣,當然有,所以我會老老實實地說。

我襲擊真鶴茜的來龍去脈,以及造成的結果。

我憎恨茜姐的原因,可以回推到我的幼年時期。

我原本並非集合住宅區的住戶,而是跟媽媽兩個人一起住在一間破爛小公寓裏面。

在我懂事之前,媽媽就已經離婚,並且有領取生活保障制度補助。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要能持續請領補助的關係,但她偶爾會出去找工作,然後收到不錄用通知。她一整天有一大半時間對着電腦熒幕,偶爾會拿起繪圖板。據說她原本的夢想是成爲插畫家,但因爲結婚而放棄。

媽媽的情緒很不穩定。有時候會突然大叫,有時候會突然哭泣。或者也有整天睡得像死人一樣的情況。

媽媽不會做家事。房間裏面堆滿泡麪和超市現成菜餚的盒子,持續散發着酸臭味。

負責去買飯的是我。我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會自己去買東西。我混在大人之中,在超市排隊結帳,購買便當或泡麪。將食物放入嘴裏的時候,也是媽媽最平靜的時刻。所以我總是會多買一點。

在學校,班上同學都躲着我。如果我跟同學搭話,他們都會一副很受傷的樣子離開。當時我不懂,但我現在知道了,因爲我沒有洗澡,身上散發着噁心的臭味。

所以我的交談對象基本上只有媽媽。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因爲用餐中的媽媽會跟我說很多話。包括怎麼認識爸爸,以及學生時代的夢想等等。在充滿惡臭、連榻榻米地面都被垃圾填滿的房裏,我和媽媽過着安穩的生活。

「你不要離開,要一直陪伴在媽媽身邊喔。」

媽媽這樣對我說過很多次。我也每次都答應她「我會在妳身邊。」只要我這樣回答,媽媽就會很開心地摸摸我的頭。媽媽手心的溫度讓我很開心,我常常對她撒嬌。

我現在仍認爲,當時的我很幸福。

然而,這種日子終將崩解。

構造很奇妙。

茜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應該是動搖了。

白天職員們會派發講義下來,讓我們唸書。上面的問題有夠難,甚至出了數學課都還沒有學到的部分,我根本不會解。我跟他們表明上述狀況之後,他們拿了另一份像是去年就學過、過於簡單的講義給我寫。中間也有運動時間,雖然有時間在庭院打球,但只打了一個小時就又被送進房間裏。

「怎麼了?」 茜姐帶着笑容問我,但眼神非常認真。

爲什麼帶我來這裏?我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我做了什麼壞事嗎?我可以去上學嗎?我可以聯絡媽媽嗎?

但機會以意外的形式造訪。

明明本人加以否定了,周遭卻擅自決定。打着專家的權威旗幟,甚至不給我撤銷的權利。相對的,還在我身上貼了「受虐兒童」的標籤。

很沒道理對吧?

「我也跟你媽媽談過很多次,我知道她愛你。但不只如此,我們是在考量生活狀況和心理創傷的情況下,商量後才這樣決定的。」

他們沒有說明詳情。只是告訴我,我只能夠在這裏生活。

但我的想法只有一個,我想再次跟媽媽生活。

我很想直接問,很想直接追問真鶴茜。

茜姐坐在餐廳裏。彷彿在等我到來那般,坐在桌前。她手邊有一本手帳,看樣子是在閱讀手帳內容。

這些大人是抱着怎樣的情緒,聽着拱起背、縮着身子的我,小聲地說着我對媽媽的情感呢。

職員只有告訴我,茜姐「去跟媽媽談了」。

但我仍下定決心,前往設施。

那裏是足以令人窒息的空間。

我衝進房,媽媽在哭。

這下知道了吧?那位女性就是真鶴茜。

每隔幾天,就會有一個男性過來拜訪,並且詢問我跟媽媽的生活內容。我沒有辦法好好說明,話語因爲痛苦而卡在喉嚨,男性同情的眼神反而讓我身體更緊繃,我只能儘量一點一滴地把媽媽描述得很溫柔。

我的願望沒有實現。

面對這個問題,茜姐本來想含糊過去,但到後來總算放棄,告訴了我。

感覺好像被含糊過去了。

我很驚訝,因爲她主動約我外出旅遊,她應該沒想到我這麼恨她吧。說來也是,茜姐覺得自己「幫助了我」啊。

後來我被老師找去。

在煙火大會之前,我的行動如同律的推測那樣。我偷偷把設施裏面的菜刀藏到廁所裏面,但我不是爲了加害她而這麼做,只是想要用來威脅她。因爲當時只有十一歲的我擔心就算我去逼問,茜姐也會含糊其詞。

「我想我應該跟你說明過緣由了。」茜姐說道。「你媽媽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我跟她討論過,最終得出先讓你們保持距離一段時間比較好的結論。」

晚上大哭了好幾次。

後來,決定性的瞬間造訪。

「我想周吾一定很仔細地調查過,新聞常報導虐待兒童的案件,對吧?但所謂的虐待,不單指打小孩、體罰小孩。即使身體沒事,有的虐待是會造成心靈創傷的。持續讓小孩處在不衛生的環境裏面,也是一種虐待。」

設施裏面也有其他小孩,但這裏的職員似乎並不希望孩子之間交流。他們告訴我「不可以私下交談。」並且以嚴厲的目光盯着我。孩子們因爲職員威壓的態度而不敢說話,設施裏面只有我的腳步踏在油氈地板上的聲音迴盪着。

這是我與茜姐最後交談的內容,然後有其他職員來交接。

「妳不用騙我,我自己也調查過了。」我搖搖頭。

第一次因爲美彌也回到設施,所以放棄。

我好幾次主張說我想回媽媽的家。但坐在我面前的大人們態度很嚴厲,簡直像是強調他們一定是正確的那樣。

而這些遭到隔離處置的小孩會先安置在暫時庇護所內。就是那些從父母虐待手中救出的兒童、因不良行爲而必須接受輔導,且判斷不應迴歸原生家庭的兒童入住的設施。律應該也是被送來這裏吧。在兒童相談所決定該怎麼安排接下來的生活之前,來到這裏的孩子們都會住在這裏。不僅不能回家,也無法去上學。

在不明就裏的狀態下,他們叫我去拿書包,並且讓我上車。原本以爲他們要帶我回家,結果是帶我到一個很遠的地方。途中茜姐雖然有跟我搭話,但我太緊張了,根本沒有聽進去她說些什麼。

我問了好幾次,她一直在說的「心靈創傷」究竟是什麼。我並沒有受傷,沒有流下任何一滴血。然而茜姐卻只說那是我沒有自覺,我們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

房間會從外面上鎖,一旦進入房間,只要沒有解開電子鎖就出不來。窗戶也設有擋板使之無法大大敞開。我馬上就知道爲什麼這裏這麼陰暗,因爲大多數的窗戶都是毛玻璃。

媽媽其實一直處於很危險的狀態。爸爸跑了,她不知道一個女人家要怎麼養育小孩,沒有人可以依靠,無論身心都一直被消磨。

「因爲有危險。」

媽媽有如被老師斥責的小學生那樣,縮着肩膀。

從茜姐來過之後,媽媽精神失常的頻率就增加了。她很害怕會跟我分開,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媽媽整天都處在不安的情緒之中,一直哭。

而給這樣的媽媽內心最後一擊的,就是茜姐。

茜姐沒有任何說明,逕自離開了。

我只能傻住。

想說我連自己受傷了都不知道嗎?想說我只是在袒護媽媽而已嗎?

前往教師辦公室後,我看到茜姐,她微笑着對我說「能不能請你跟我說說目前的狀況呢?」她跟其他一些不認識的大人一起,詢問了我關於和媽媽生活的狀況。

當我升上三年級時,一位女性造訪了公寓。

我現在也這樣覺得,茜姐太單方面認爲這是爲我好。

幸好集合住宅裏有人可以填補我的孤獨感,那裏的公園有一個跟我很像的女孩子。或許是因爲我倆的遭遇相近,我們馬上熟識起來。

我的腦袋愈來愈熱。

兒童相談所具備相關權利,在經過正規程序判斷之下,可不經監護人同意,將小孩與父母隔離。只要隔離沒有超過兩個月,便不需要家庭法院許可。

「媽媽愛我,只是這樣而已。當我在學校跌倒了,她一定會擔心我;要是我感冒,她會陪伴我到早上。茜姐,妳誤會了。」

我無法原諒惹哭媽媽的人。我打從心底憎恨那位女性。

她緊緊抱住靠過去的我,不斷重複說「你不要離開我。」我也「嗯。」地點頭了好幾次,安慰媽媽。

聽我這樣主張,茜姐以安撫般的語氣表示:「那個……周吾,你冷靜點聽我說。」

茜姐闔上手帳,面對着我。

那年夏天,我兩個星期以上沒洗澡。因爲媽媽說「如果有錢,一定能有所改變。」所以我省下了洗澡水。媽媽還稱讚我說「因爲周吾願意忍耐,下個月就可以奢侈一點呢。」讓我很驕傲。然後媽媽又摸了摸我的頭。

想到這裏,怒氣一舉湧出。不要鬧了。

他們帶我到一處被高高的鐵網圍起來的建築物,那裏散發發着像集合住宅區自治會館那樣沒有存在感卻老舊的氣息。建築物內燈光陰暗,有好幾個比教室還小的房間,每一個都可以從走廊這邊上鎖。

他們好幾次詢問我是不是這樣。

第二次是煙火大會開始之後。律雖然途中跟我搭話,但我的想法沒有改變。如果我能單純地只是欣賞煙火,並沉浸在幸福之中,不知道該有多好。打在全身的煙火聲音真的令人舒暢。夏風吹送,我很想只是喝着足以讓舌頭髮麻的甘甜飲料發呆。

我從小學回家途中,看到一個女性出現在我家前面。因爲我家很少有客人來,所以我不禁遠遠地觀察。我對那個人印象不太好。從我家出來之後,那位女性繞到公寓死角,並且一副很歉疚的樣子換上了全新的襪子。這讓我很不高興,根本就是認爲我家很骯髒的意思。至少在當時,我是真的生氣。

我於是下定決心,參加旅行。

聲音顯得悲傷。

我當然不可能接受這樣的說明。

沒錯──從走廊這邊。

當然,生活環境改善了很多。我也變得像一般人那樣養成洗澡、刷牙、洗衣服和準時用餐的習慣。我跟舅舅同住之後,才知道跟媽媽的生活有多麼脫離一般狀況。

但我的心裏一直破了一個大洞。

在那兩年,我雖然是個孩子,但還是儘可能地調查了兒童相談所的制度,並且想辦法讓自己接受必須和媽媽分開的狀況。可是不行,不可能可以的。即使向舅舅打聽媽媽的去向,他也只是含糊其詞。

我瞪着她,茜姐用手指了指椅子,應該是要我坐在她面前的意思吧。但我並不想坐,我覺得要是與她面對面,自己應該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只因爲我還是個孩子嗎?

暫時庇護所──這就是設施的名稱。

與媽媽分別讓我很難過、痛苦、空虛。

「我告訴她我們接走你之後,她非常地恐慌,根本無法控制下來。你媽媽真的很寶貝你呢,她也好幾次說想見你。」

而這些情緒──在旅行當天爆發。

茜姐很快表態。

她說的話後半內容很抽象,完全無法打動我。

「我希望妳告訴我。」我說。「兩年前,爲什麼把我關起來?媽媽做了什麼壞事嗎?」

我被逼得很緊張。

我提振挫折的心,把藏在一樓的菜刀收進褲子後口袋,登上二樓。

「妳認爲我媽媽虐待我嗎?」

他們並沒怎麼跟我解釋爲什麼要問這些。

接着繼續追問。

我一直在找機會跟茜姐獨處。我認爲在移動到煙火大會會場,茜姐說身體不舒服回到設施之後是個大好機會。於是我謊稱忘了帶錢包,並打算回去設施拿。

我在沒能好好照會的情況下直接轉學,搬到舅舅居住的集合住宅區。我沒辦法適應跟舅舅一起生活,我不知道彼此該保持怎樣的距離。

簡單來說,他們懷疑媽媽放棄養育義務。

「不讓我見媽媽的理由是什麼?爲什麼要把我關在那種地方,硬生生拆散我們呢?」

「對不起,請你在這裏住一段時間。我會盡量快點來接你出去。」

結果,我在那座設施住了一個月。

我眼眶一熱。

媽媽的身影浮現而出。

茜姐應該用了比較婉轉的說法。她把我隔離之後,告訴住在垃圾屋的媽媽說:「我們暫時帶走了周吾。」媽媽應該很絕望吧,應該大哭大鬧了吧。她應該會大聲呼喊,抓着茜姐大叫「把周吾還給我!」並緊緊掐住她。如果甩開媽媽,媽媽肯定會拿東西丟茜姐,也會揮舞玄關的雨傘盡全力抵抗。即使一旁待命的警察壓制住媽媽,媽媽還是會大喊「把周吾還給我!」「把周吾還給我!」

這是我所熟悉的媽媽模樣。

我在不知不覺中流下淚水。

「所以我纔不能讓你跟她見面。」茜姐說。「如果她見了你,很可能會強行帶走你。雖然直到她冷靜下來爲止,我還是不斷勸她。」

聽到這句話時,我終於忍不住了。「帶走……?」我反問。

這個說法令我難以理解。

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不就是妳綁架我走的嗎!」

我大喊,拿出了褲子後口袋的菜刀。

──之後的事情,我其實記得不太清楚。

──但我可以把當時我心中的衝動告訴各位。

當時的我心中只有激動。

我明確感受到媽媽所面對的阻礙是些什麼。

真鶴茜身處正確之中。法律、輿論、專家會保護她,會讚揚她是從凶神惡煞手中拯救孩子們的英雄,沒有人會聽我說什麼。這也是當然,即使是施暴的凶神惡煞,小孩仍會袒護媽媽。不需要聽小孩說一些蠢話,我的不成熟話語撞上正確之牆後粉碎破滅,真鶴茜是象徵正義的英雄。我遲早有一天也會被帶進正義之中,並進而感謝真鶴茜,對她說:「謝謝妳從凶神惡煞的媽媽手中拯救了我。」噁心死了!

我聽到慘叫纔回過神。

然後發現茜姐右手不斷流出大量鮮血。

我馬上理解,是我砍的。

我看着從手中菜刀滴下的血,不禁臉色發青。

我雙腿發起抖來,深知自己幹了很嚴重的事。我真的沒想要攻擊茜姐,我只是因爲想振奮自己才帶着菜刀而已。

她真的很了不起。除了她,我沒有看過其他心胸這麼寬大的大人。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也不希望茜姐死去。

這是我襲擊茜姐的經過。

她到現在仍與媽媽保持聯絡,並且正想辦法安排讓媽媽可以跟我同住。媽媽接受了心理諮商,也跑去上學習如何照顧孩子的研習課程。因爲要能讓我們母子再次團聚還得花很多時間,所以纔沒有告訴我。

我馬上想道歉,但做不到,因爲我發不出聲音。

我確實一度因爲衝動用菜刀攻擊了她。但我的不滿在當下就解除了,我並沒有想要殺了她。因爲我知道茜姐正在想辦法,支持我和媽媽可以再次同住。

她按着手腕,一副很難過的樣子對我說。

我不禁愕然。

然後茜姐慢慢說明。

回到野餐墊的我,按照茜姐所說,隱瞞了內心動搖,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跟大家相處。充分享受了煙火秀、跟大家一起回到設施,然後得知茜姐失蹤與死亡的消息。

這件事其實只要跟茜姐好好談就可以解決了,因爲茜姐也很掛念我跟媽媽之間的關係。

之後的事情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從結論來說,殺害茜姐的並不是我。

我知道自己很愚蠢。

我一直道歉,心裏滿滿的後悔。

先說出「對不起」道歉的,是茜姐。

茜姐微笑着對一直哭的我說:「我會想辦法處理剛剛的事情,你好好去享受煙火喔。」

「這邊我會自己清理,能不能請你拿急救箱來?」茜姐這麼說,我急忙跑去一樓拿急救箱。然後茜姐要我離開設施。

茜姐反而體恤我。

我真的很難過。

補充一下,結果直到現在,我都還沒辦法回去跟媽媽同住。在茜姐死去之後,相談所換了個人負責此案,結果媽媽似乎放棄跟我一起生活了。

「我竟然沒有發現你已經被逼到這個程度了,對不起。」

「我應該更多加顧慮你的心情……真的很對不起……忙碌根本不能當作藉口……我應該多花點時間關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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