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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鶴M彌的證詞

《獻給活在監獄的你們》 · 松村涼哉 · 5864 字

其實我應該更早說的。既然與旅行有關的問題,是以姐姐爲中心發生,那麼身爲妹妹的我,就更應該積極地表態。

如果用「姐」或「姐姐」描述,感覺會缺乏客觀性,所以我會用「茜」稱呼。

大家聽了直到目前爲止的證詞,對於茜這個人有什麼想法?

該不會是感到失望?或者起疑?會不會覺得她是隱瞞了自己真正的想法,然後帶着六個小孩外出旅行的可疑女性呢?

我很高興,前三位述說的人,所描述的茜都給人不錯的印象。但我想三位內心應該也有些複雜的情緒在。

真鶴茜不僅瞞着佳音學姐,暗地裏跟律學長策劃着些什麼,同時不聽律學長忠告,而且還打着正義旗幟毀了周吾學長的家庭──其實從另外一個角度,也確實可以這樣看待她。

雖然可能是被害妄想,但會有這種感覺也是無可奈何。

所以,請容我帶着幫茜解釋的意圖說明。

──真鶴茜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兒童福祉司?

──旅行當天,真鶴茜抱持着怎樣的態度?

等我說完,各位應該也能接受我可以斷定茜不會自殺的理由。一定可以。

接下來我要說明,茜所留下、有關事件的提示。

茜之所以志願成爲兒童福祉司的原因,可以回溯到她剛出生的時候。

茜的母親是在高中時懷上了茜,對象是當時念大學的父親。擔任家教的父親,對自己的學生出手了。雙方的父母──從我的角度來看就是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大發雷霆,父母則是有如私奔般逃跑,搬進集合住宅區裏。父親大學中輟,並且開始去鎮上的工廠工作。兩人沒有父母支援、也沒什麼存款,所以母親是在相當克難的情況下產下了茜。父母在茜長大到一定程度之前,根本無法考慮要再生一胎,這也是我和茜的年紀差很多的原因。

茜之所以志願成爲兒童福祉司,原因之一就是看到父母養育小孩有多喫力。

另一個原因是受到祖父影響。

父母和上一輩之間的關係雖然差,但祖父母和茜之間的關係似乎不是如此。儘管是私奔出去的兒女生下的女兒,仍不改是自己孫女的事實吧。

尤其父親這邊的祖父,跟茜的關係更是親密。

父親這邊的祖父──也就是這座設施的經營者。

中學時期,只要茜一放長假,似乎就會造訪設施。茜之所以對兒童福祉產生興趣,應該是受到祖父影響吧。她看到祖父讓家庭有問題的小孩聚集於此,在大自然環境中教育他們,似乎因此心生嚮往。

要是能多跟她說幾句話就好了。雖然後悔已經太遲了,但我現在是這麼認爲的。

我雖然不知道茜爲什麼安排這趟旅行,但能感受到她在這趟旅行中注入的意念。對不起,我只能用抽象的感覺陳述,但無論是旅行的行程安排,或者是她在調查當天行車路線時的熱心眼神裏面,都充滿了身爲兒童福祉司的驕傲。

「這很重要。小孩不太能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情,有時候他們無法明確說出『救救我』,或者一方面也會覺得『不要管我』。每個大人都應該小心謹慎地對待小孩的心理感受。」

那一天,我沒怎麼跟茜說話。因爲我覺得其他參加成員都很想跟她說話,所以有點顧慮。

各位應該有聽說吧?

她的確很積極地安排這趟旅行。

對我來說雖然事出意外,但在初夏的時候,茜突然來拜託我。

我跟茜最後對話──當時,茜提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名。

我記得的部分,跟剛剛大家所說的內容重複。去程開車、烤肉大會和水槍大賽、收拾打掃、寫作業。但也因爲之後發生的事情太具衝擊性,我不太記得細節了。

沒錯──增加了二十倍以上。

「即使身體沒有受傷,但內心可能正在哀嚎淌血。」

一到早晨,茜一定會起牀,抬頭挺胸去上班。她會羞澀地微笑說「有需要幫助的小孩。」並且踩着腳踏車前進。一天結束的時候,會在手帳裏寫滿筆記之後才睡。我有一次曾偷偷看過她的手帳,只要她在集合住宅區裏擦肩碰過的小孩有那麼一點點不對,她就會記錄在手帳裏面。比方一直沒剪頭髮的小孩、好幾天都穿着一樣的衣服,沒有梳洗的小孩之類。當然這些紀錄都沒有提到個資,但可以知道她隨時都在關心集合住宅區裏的孩子們。

一開始的幾個月雖然會有前輩帶着一起做,但馬上就變成必須一個人負責幾十個案子的狀況。

兒童相談所的工作,並不侷限與虐待兒童有關的項目。包括對養育小孩的不安、保育障礙兒童的相關諮詢、如何與青春期兒女相處的諮詢等等,必須處理各式各樣的諮詢工作。除此之外,警方還會將需要保護的兒童與不良少年交付給相談所處理。

那就是工作繁重的程度超乎想像。

實際上,她確實也曾經一度非常封閉。

在這之後,茜說明了舉辦這趟旅行的目的。

無論工作多麼繁重,無論她的人多麼憔悴,她還是具備做好兒童福祉司工作的強大。即使曾經面對困難而有所抱怨,但她絕對不會受挫。儘管會嘆氣,但下一個瞬間就已經踏出下一步。

在很久以前,只會當成單純父母吵架的事情,到了這幾年,如果發現家暴現場有小孩子在,警察就會通報兒童相談所。因爲如此,必須處理的案件數量也增加了。

茜的精力令人讚歎。

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居住城鎮的縣知事高聲宣告。

所以我想那趟旅行,應該也是在強大的信念驅使之下實行的。

「妳真厲害。」茜笑着說。「原來妳發現了。看來小孩子關心周遭的程度,真的超乎大人想像呢。嗯,妳說對了。」

再來說說旅行本身的狀況吧。

當然,她應該覺得很有成就感。有時候會看到她帶着一臉充滿成就感的表情,去買便利商店的甜點回家犒賞自己。

──周吾學長之所以被迫跟母親分開,也是這個關係吧。

我在途中買了運動飲料,回到設施的時候,茜正邊玩手機遊戲邊休息,看起來沒有哪裏不舒服──我想應該如同律學長所說,她所謂的身體不適是騙人的吧。

茜度過了忙碌的每一天。

而我想,如此繁重的工作,大概持續了一年以上。

我幾乎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新資訊可以提。

因爲社會也變得對虐待議題更加敏感了。例如,藍理承受的是一種叫做「眼前家暴」的虐待。因爲看到父母其中一方對另一方使用暴力,會嚴重傷害小孩子的心靈。

兒童相談所必須配合父母的行程,如果有虐待嫌疑的父母只能約晚上,也就只能晚上去拜訪,聽聽看對方是怎麼說的。

雖然我不清楚實際理由,但原因之一應該是疲勞吧。另外也喝太多酒。那時候她相當瘦削,有好幾個星期處於就算回家,也一句話都不說的狀態。聽說好像也曾經像夢遊患者那樣,深夜在集合住宅區遊蕩。母親曾勸過茜辭職。也有人覺得她再那樣下去,很可能會累倒。

茜的負擔愈加沉重。

讓我來說說那時候的情況吧。

她在不知不覺間克服了精神層面欠佳的問題。當然,疲勞想必是仍繼續累積,但她卻能壓下這些疲勞,持續行動。

茜將手按在我的胸口,這樣對我說。

每天都非常晚歸,並且喝酒代替安眠藥。她會拿罐裝燒酌調酒或啤酒配一點起司,然後像斷電一樣睡去。隔天早上則爲了儀容整齊而化上濃妝,接着出門。

茜曾經告訴我事情變成如此的原因。

要粗略形容,就是茜具備一種壓倒性的強大。

「一定還有孩子正等待我伸出援手。」

「我想安排一趟跟集合住宅區的孩子們一起的旅行活動,美彌妳可不可以也幫幫我呢?」

我記得我們簡單講了幾句話。比方几個小孩處得好不好、不可以去太黑的地方之類的。就是一般閒聊罷了。

茜所在的兒童相談所也接到了通知。在處理有關可能受到虐待的兒童諮詢、支援活動的公文上,大致上寫了類似這樣的內容。

但茜沒有選擇休息,她不認輸。

──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在茜死後調查到的事情。

「我想幫助家庭有問題的孩子們。」

「啊啊,好累喔,根本沒空打遊戲耶。」

一直把成爲兒童福祉司當作夢想的茜,明顯地憔悴了許多。

「只要有任何一點可能受虐的小孩,就必須立刻加以保護。」

暫時庇護所的數量不足、再進一步照顧小孩的兒童養護設施或關懷家庭數量也不足。但在縣政府的要求之下,茜他們只能積極採取暫時保護兒童措施,並且儘可能介入家庭環境。

但是,第一線人員跟不上社會的關心程度。

而這使命感比我們這些家人想像的更堅定。

「建立零虐待死亡的社會。」

茜似乎一直抱持這種想法。

因爲這條新聞的關係,讓社會更加關注虐待兒童問題。兒童相談所也每天接獲許多通報。一旦受理市民通報,職員就必須在四十八小時之內確認當事兒童的安全狀態。若在前往拜訪時,無法取得父母協助而沒能親眼看到小孩的話,又必須評估別的方式。

真的很帥氣。

我於是拜託佳音學姐留守,決定回去探望一下茜。

她心裏懷抱着使命感。

兒童福祉司必須接下這所有工作,有時還得與兒童心理人員或保育人員討論支援對策。

我感覺到她的聲音裏面帶着熱情。

她有力氣抱怨的時候還算是好,更常發生的狀況是她大半夜默默回家,然後倒頭就睡。我這個作妹妹的,看過茜好幾次這樣。

說好話很容易。

母親常常不安地嘀咕說:「因爲她年輕所以才被呼來喚去吧。」

接到這種電話,當然不能放着不管吧。茜告訴對方自己會立刻趕過去,重新穿好剛換下來的衣服,然後直接出門。

『我控制不住自己,打了兒子。請幫幫我。』

茜雖然如願成爲兒童福祉司,卻必須面對某種現實。

我告訴她目前的狀況之後,向她詢問自己有些在意的事情。

這番話令人印象深刻。

兒童相談所接到的虐待諮詢案件暴增的事情。

父親用皮帶抽打再婚對象的小孩,到後來鬧出人命。這對父母在警察偵訊時,好像說謊說「只是小孩跌倒而已」,許多政論節目把這對父母當成鬼畜父母,並大肆報導。

沒錯,突然暴增。

時間應該是在茜回到設施,過了十分鐘之後吧。原本和佳音學姐一起在野餐墊留守的我,有點在意茜的狀況,心裏還天真地想說,在這時候身體不適,運氣真的很不好呢。

茜在大學修讀兒童福祉,並且通過地方的一般公務員考試。經過研修之後,幸運地被髮配到第一志願的兒童相談所。

我唯一一次跟茜兩個人交談的機會,就是在煙火大會即將開始前。

但不只是這樣。

甚至常發生連短暫休息都無法的狀況。兒童相談所的職員手上都有一臺公務手機,這是爲了處理諮詢對象必須緊急聯絡的狀況,公務手機常常像是知道茜下班回家的時間一般響起。

早上前往暫時庇護所,關切被父親虐待的小孩們,並且評估可以接納這些孩子的兒童養護設施;中午前則跟習於家暴的母親面談,確認狀況;午餐後要彙整所有報告書,參加會議,向所長報告各個需保護兒童的支援方針;傍晚則會接到警方通知,召開緊急會議,並且前往接收可能受到虐待的需要保護兒童。只要接了孩子過來,就必須決定要把孩子送回父母身邊,還是要暫時保護。一旦決定暫時保護,還必須準備將這項決定傳達給父母。然後每天重複類似的工作內容。

不屈服、不遷就、不鬆懈──這就是真鶴茜。

不過第一線的兒童福祉工作,繁重程度遠遠超過茜的想像。

在平成十年到平成三十年之間,從約七千件增加到約十六萬件。

茜以身體不適爲由回到設施的時候。我爲了探望茜,前往設施,並且跟她聊了幾分鐘。

這麼說的茜,是我的偶像。

根本不會想要自殺什麼的。

過去她本人曾經說過,因爲那些孩子的遭遇跟辛苦長大的自己重疊了。

茜以新鮮人身分被錄取之後,立刻負責對應市民們的諮詢工作。

「那個,這次來參加旅行的,該不會都是姐姐幫助過的孩子?」

連我這麼遲鈍的人,都能發現這點。

「與其說是虐待案件增加,不如說因爲時代改變,判斷是不是虐待的基準也跟着改變了。現在不僅是造成顯而易見外傷是虐待,連造成看不見的心理創傷,也會判斷是一種虐待。」

從我方纔陳述的內容,應該有人會猜想「啊,真鶴茜說不定真的想過要自殺。」對吧。

當時的我也知道,茜的身體狀況愈來愈差。

每個參加者看起來都很仰慕茜。雖然她沒有明確說明,但我大致感覺得到。

九年前──在那趟旅行的兩年前,有一件虐童致死的事件造成一大話題的時候。

她因爲擔憂至今負責過的孩子的家庭狀況,所以想趁旅行的機會觀察一下,還想幫大家創造一段美好的夏日回憶。

──雖然這不是說謊,但也沒有說出真正的目的呢。

然而當時的我很純真,直接接受了茜的說法。覺得「姐姐好了不起」的尊敬念頭填滿內心,胸口一陣溫暖。讓我覺得很驕傲。

我有點興奮。

──所以我至今,仍忘不了在那之後交談的內容。

煙火大會即將開始,我急忙打算回到野餐墊去。就在我要離開的時候,茜突然沒頭沒腦地丟了一個問題給我:

「欸,我可以確認一件事情嗎?」

沒錯,特地把我留住。

「美彌有沒有見過井中澪?」她說。

「井中澪?」我不禁歪了歪頭。

完全沒印象。

井中澪──在我們旅行的八個月前,從集合住宅的陽臺摔死的女孩子名字,我怎麼可能會記得。

我知道發生過這場悲劇,但不記得當事人的名字。我覺得自己滿過分的。但對於當時只有九歲的我來說,這是一項埋沒在日常生活中的資訊。

實際上,我現在之所以想起這一段,也是因爲剛剛櫻介學長提到「井中澪」這個名字的關係。不然我真的已經把它放在腦海角落了。

見我顯得困惑,茜一副想帶過去似地說「嗯,不知道沒關係,別在意。」並揮了揮手。

我並沒有再追究下去。畢竟煙火快要開始了,我也很着急。

「不知道沒關係。」

我並未掌握這番話的用意。

以上,是我能夠陳述的,有關茜的資訊。

我幾乎不記得煙火大會時發生過什麼事。只記得從農田升起的煙火好大、好漂亮,然後看得出神。我甚至悠哉地享用着炸雞,還燙傷了舌頭。根本沒注意到茜在這之間經歷了些什麼。

櫻介重重呼了一口氣。

──井中澪。

她突然提到的這個名字──井中澪。

還有,我想說的另外一點,是我跟她最後交談的內容。

如果相信美彌的意見,那麼茜不是自殺。但如果是這樣,討論的內容又要回到起點了。真鶴茜死亡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我可能猜到七年前那趟旅行的目的了。」

我可以明確地說──她不會自殺。

各位覺得呢?

──真鶴茜不是自殺。

既然茜是刻意叫住我提出這個問題,那麼對她而言,或許這是很重要的問題吧。

美彌想起了另一項重要情報。

我認爲茜之所以喪命,應該要考慮其他原因。

「那個,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真鶴茜死前提到的名字,在那趟旅行前八個月死亡的小女孩。

果然是自己誤會了嗎?雖然很難全盤否定,但應該不是需要優先討論的問題。

我想說的事情有兩點。

雖然身爲妹妹,多少會比較美化,但我認爲真鶴茜是一位傑出的兒童福祉司。即使她那麼忙碌,也沒有逃避責任,真誠地面對每個小孩。儘管有時候不免抱怨,但她也以自己的工作爲榮。雖然曾經碰到麻煩,但她不會放棄自身使命,選擇死亡。

若此事爲真,確實是個奇妙的時機。爲什麼茜要特地提到她的名字?感覺這不是一個會隨口提起的閒聊話題。如同美彌所說,這可能是與旅行有關的重要提示──

這時藍理稍稍舉起手。

案發當時我沒特別在意,甚至是澈底忘記了,但現在回顧起來,我還是覺得茜在那個時間點提到這個名字很不自然。怎麼會在愉快的旅行途中,突然提到因爲悲傷的意外事故而喪命的小孩呢?

雖然摻雜了些她的主觀認定,但櫻介覺得她說的都是真的。

櫻介默默地聽取茜的妹妹美彌,以堅定的語氣說出來的內容。

她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時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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