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佳音的證詞
《獻給活在監獄的你們》 · 松村涼哉 · 6066 字
我不想被當成犯人,所以我會說出一切。
我看到的茜姐,還有在旅行中窺見的小祕密。
要說明我發現這些的理由,就必須從我認識茜姐的經過講起。
雖然還是有點猶豫,但我會老實托出。請各位認真聽,也不要鬧我,好嗎?這一切都是爲了看清案情真相而說。
小學三年級時,我受到霸凌。
我之所以成爲霸凌對象的原因,其實是很小的一件事。當時大家都說,班上受歡迎的女生買的方格花紋鉛筆很可愛。我當時帶着友好態度,在大家面前問她說:「那是在百元商店買的對吧?」但這個行爲被她們當成我在挖苦人,所以那個女生決定不理我,甚至暗地裏還說「佳音個性很惡劣」,我馬上就被班上同學孤立了。
不過這就是很常見的霸凌,只有這樣是還可以忍受。
可是,當時的班導卻比這個更噁心幾十倍。
那傢伙真的是個垃圾,他跑來對我性騷擾。
那是個年輕男性教師,大概二十多歲。原本就因爲有時候會亂看女生的身體,因此風評不是太好。這傢伙知道班上有霸凌問題,然後佯裝要跟我討論此事,好幾次把我叫去空教室面談,而且每次都會亂摸我,真的噁心死了。他會假裝擔心我,碰我的肩膀。一邊說着鼓勵我的話,一邊摸索內衣線條般用拇指磨蹭,讓我渾身發毛。這個狀況在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變得愈發嚴重。
我其實也有鼓起勇氣跟父母商量,但他們完全不當一回事。他們認爲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小學三年級的女兒身上,還笑着說「是不是妳想太多了」呢。
當時的我對世上一切都感到憤怒。
我希望幼稚的同班同學、噁心的班導,和遲鈍的父母都可以消失。
所以我纔開始順手牽羊。
下手的地方是山鮮超市,大家都知道,那是集合住宅區內的超市。下手的目標則是以零食爲主,我當然不是因爲肚子餓才這樣做。當我把商品帶到店外,撕下商品包裝一角放進口袋之後,心情就會舒坦許多。五顏六色的包裝邊角對我來說,既是戰利品,也是勳章。當時我心中還產生一股「那些霸凌我的同學做不到這件事吧」的奇妙優越感,也覺得自己是想表現出「我不會任憑父母和教師擺佈」的想法。
我雖然理解這是不好的行爲,卻已經無法阻止自己。
你們可以不用理解,我也沒有想要你們理解。
總之,我一直反覆順手牽羊,並且收集零食包裝的邊角。即使店員抓到我、教訓我,我在下一週還是會繼續扒竊。
真的是個壞小孩。
但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面對急忙表示「我們馬上去丟掉」的雙親,茜姐只是溫柔地以一句「不需要這麼做」回絕。她說,順手牽羊本身雖然不應該,但要是丟掉了寶貝,佳音可能真的就會封閉自我了。
當然,因爲我面對律的時候心裏會小鹿亂撞,所以也不是那麼積極地跟他攀談。然而,更關鍵的問題是,律忙碌地東奔西走到接近不自然的程度。他依序跟櫻介、周吾、藍理和我說過話之後,又跑去找別人。就算先跟我說了些話,也馬上轉向別人。
我很難有機會跟律說到話。
我並不是很懂男性這種生物。說得更明確一點,我很害怕男性的性慾。班導做的事情造成了陰影。儘管寢室不同間,我要我跟不認識的男生一起過夜,我心裏只有不安。
客廳的氣氛整個僵住。
她不再拜訪我家,即使在集合住宅區看到她,我也不再主動搭話。因爲茜姐看起來很忙,我不好打擾她。
我於是活力十足地回話說:「我去。」
警察去跟兒童相談所說有這樣一個小孩,也因爲這個關係,我順手牽羊的事情被兒童相談所知道了。
我一開始很感謝那個男孩。我抱着彷彿少女漫畫女主角般的心情凝視着他,無比感動。
包圍我的男生們發出慘叫,鳥獸散了。
我應該更注意一下這之間的不協調感。
「這是佳音的寶貝嗎?很漂亮耶。」她說完,把那張切角還給我。
其實只要當下含糊過去就好了,但我因爲陷入恐慌狀態而手忙腳亂。我不想讓父母更加失望,因此想要藏住那些包裝切角而舉止怪異。
那個人就是茜姐。
我很驚訝,因爲我知道這個名字是指誰。
過了兩年,我見到茜姐的頻率確實降低了。
只不過,我的心裏有點尷尬。
大人們似乎也察覺了,那些都是我順手牽羊的證據。
相談所職員、父母和我共五個人進行了面談。父母很喫驚。因爲超市那邊至今都沒有報警,所以他們並不知道我順手牽羊的事情。父母以失望的眼光看着我。
雖然我怕男生,但如果律會來那又另當別論。
因爲我一直看着律,所以我有察覺。
沒錯,在一次霸凌之中拯救了我的那個男孩──就是律。
雖然我並不清楚詳情,但應該是類似家庭訪問之類的吧。可能擔心我是因爲餓肚子才順手牽羊。
但我覺得茜姐看穿了我的擔憂。
我心中的疑問愈來愈強,心想他倆究竟想做什麼。
對方似乎察覺了什麼,逼我交出去。儘管我抵抗了,但他們按住我的身體,把我的口袋掏空。然後我累積下來的戰利品被他們拿走,整個攤開。還不當一回事地說「根本就垃圾」,同時附帶「真搞不懂罪犯腦袋在想什麼」這種污衊的話語。
烤肉大會當天晚上,當我們在打水槍戰的時候,就已經打成一片了。
我真的無法原諒,不斷哭鬧。
霸凌沒有停止。我是順手牽羊慣犯的八卦傳開,女生們於是更加不理我,消息也傳進班上男生耳中。罪犯這種污名似乎給了他們伸張正義的名分,霸凌行爲也愈演愈烈。
雖然我沒有自覺,但我還是最喜歡父母了。我不想被他們拋棄,希望他們能同情我、安慰我,並且爲沒有傾聽我煩惱一事道歉。
我像是被這樣的反應驅動,說出了一切。
某天回家途中,有個男孩在集合住宅區暗處對我丟石頭。跟女生的霸凌不一樣,男生的行爲真的簡單明瞭。儘管我很不爽,但對面有四個人。我覺得這樣開打我打不贏,於是只能默默忍耐。
茜姐這麼說。
那時的我很雀躍。就算只是講一些諸如「妳昨天有沒有看電視?」或「營養午餐的甜點很好喫。」之類的不重要內容,我也很高興。
因爲那個男孩明顯地打得太過火了。
但當時我犯了一個大錯。因爲太興奮捶桌子的關係,原本藏在口袋裏面的東西掉在地板上了。就是我偷來的零食包裝切角。
但是,我心裏卻有一項疑問。
但這種浪漫的心境馬上煙消雲散。
我下意識地按着口袋。
「該不會也有男生一起來?」我問道。
──茜姐和律計劃在這趟旅行做些什麼。
一開始我們彼此都很緊張,因爲幾乎是一羣沒見過彼此的人聚在一起。我雖然知道律是誰,但也沒跟他說過話。在去程的車上,大家都在摸索。不過因爲律和櫻介很會聊,所以大家也漸漸聊開了。
「嗯,務必要來喔。」茜姐笑着對我說。
我的話語自然地吐出,這回是以平靜的心情,把累積的情緒吐露出來。
我一直很在意他,因爲我最後還是沒能跟他道謝。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類似初戀的情感吧。
我不禁「啊」了一聲。
他很勇敢地出手攻擊那四個人。
大家都沒發現嗎?
打架事件發生過後,兒童相談所的兩個職員來了我家。
我真的很難過。
我不會忘記。八月二十三日,我們搭上茜姐租來的廂型車,造訪設施。我們抵達之後先簡單打掃過,就在外面烤肉了對吧。
「請你們好好聽佳音所說的話。」
不過這個人不一樣。
簡直就像英雄。
「你們驚訝什麼?我不是跟你們講過了嗎?都不記得嗎?」
嗯,可能只有我發現,因爲我一直看着律。
當我的眼淚落下時──一個男孩帥氣地衝進來。
逃跑的男生之一身上骨折,之後演變成一大問題。因爲那個男生的父母跑去報警了。
然後會看看茜姐,簡直有如在用眼神溝通。
小學五年級的男生正好是對情色開始好奇的階段。雖然嘴上老是掛着「奶奶」、「內褲」的行爲很幼稚,但我覺得那樣很噁心、很想吐。因爲我會想起班導的手指感覺。
哭着叫他們住手。
我很怕會被她罵。
至今我仍無法忘記。她留著有點燙卷的鮑伯頭,有些稚嫩卻明亮的雙眼,以及溫柔地對我微笑的嘴角。
現在想想,我應該抱持更懷疑的態度。
我沒辦法馬上回覆。
我再也沒有順手牽羊了。
即使在烤肉的時候,他們兩個也常會講起悄悄話。而且會避免引人注目,只是不着痕跡地那麼做,有時則是默默地互相點頭。
當我急忙想撿起那些切角時,眼前的女性搶在我之前將之取走。
雖然班上同學持續不理我,但我並不因此難過。因爲我已經放棄跟班上同學好好相處,並且在集合住宅區交到別的朋友了。
然後旅行的日子到來。
她這樣對母親說明。
我母親非常信任茜姐,所以談話進行得很順利。茜姐開朗地問我:「如何?佳音願意參加嗎?」
他手上握着拳頭大小的石頭,毫不猶豫地往對方頭上砸。雖說是小學三年級,但那股氣勢讓人覺得要是一個不小心,可能會打死人的程度。即使是四對一的局勢,那個男生也不當一回事。
在那之後,我偶爾會在集合住宅區裏和茜姐擦肩而過。
「雖然還沒確定所有成員,但福永律會來唷。」她如此告訴我。
我瞪着他們。
前言有點長呢。
於是我認識了真鶴茜姐姐。
茜姐邊聽邊回應,很有耐心地聽我全部說完。
因爲那是在還沒確定所有成員的情況下,只確定律一定會參加。
因爲我不想讓茜姐傷心,我已經變得很喜歡茜姐了。
我想不可能有人理解我想要保留順手牽羊戰利品的理由,所以我當時很想哭,覺得大人應該會拋棄我。
所以當她突然邀我去旅行的時候,我很喫驚。那是我小學五年級時的七月。茜姐突然來我家,跟我母親談了一下。
我們其實很合拍呢,應該是因爲每個人身上都有兒童相談所必須介入的問題吧。只有比我們小一歲的美彌,直到最後都有點放不開。
隔天,茜姐似乎立刻聯絡了學校。我們班的班導馬上換人,我也不必再害怕前往教室了。就像是魔法一樣。
我整個人傻住,我過去從未見過這種類型的大人。
茜姐對我來說,真的是恩人。
當我說「妳好」問候,茜姐會壓低身子到視線與我齊高的位置,並且問我「最近好嗎?過得如何呢?」之類的話。
這真的讓我很難過。
包括被霸凌,還有被班導性騷擾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我正在安排跟集合住宅區裏的小孩一起夏季小旅行的企畫。希望佳音務必一起參與。」
差不多要開始講旅行的事情了。
父母的反應有如第一次聽說。
她看着紅色包裝紙切角,溫柔地微笑。
我覺得自己好像獲得了救贖,好想哭。
時機真的很糟。
不過我沒辦法逼問他們,因爲我不想被茜姐討厭。
啊啊,對了,途中跟律講過一件事。
我們打完水槍戰,大家一起在做烤肉大會的收拾工作。
我負責洗碗。
就在我洗完的時候,律跑來問我:
「佳音,妳知不知道菜刀放在哪裏?我在找菜刀。」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問這個,我什麼都不知道。但因爲負責切食材的是茜姐,所以我想應該已經收起來了吧。
我這樣告訴他,律就睜圓了眼睛。他的拳頭稍稍抽動了一下。
我因爲很怕,所以記得很清楚。我知道他有一些暴力傾向,我曾親眼看過他暴怒時有多可怕。
律立刻轉頭,投以銳利目光。
他的目光所向之處,可以看見茜姐的身影。
我帶着依然不是很能接受的心情,只有時間持續流逝。
玩樂結束後是讀書時間。雖然不想在旅行中寫什麼暑假作業,但因爲是茜姐的指示,所以也沒辦法。儘管嘴上抱怨,但我還是一邊喝着冰涼的汽水,一邊寫作業。
到了傍晚,我們出去參加煙火大會。
我們在神社周圍的道路上鋪好野餐墊,大家一起躺在那上面。因爲我們提早來佔位子,所以找到超棒的點呢。眼前是滿滿一片被山脈與山脈包圍,悠閒而廣闊的田園景象,連天氣都是舒適的晴天。
但茜姐突然身體不舒服。
她一臉很難過的樣子說「我先回去休息一下」,便一個人回到設施了。
在煙火大會開始前,我們應該有輪流去逛攤販吧。
當猜拳猜輸的我跟美彌負責留守時,美彌問我:「我可以去看看姐姐的狀況嗎?」我於是目送她離去。
當我變成一個人留守時,周吾回來說「我把錢包忘在設施裏了。」他也問我「美彌人呢?」我說「她去探望茜姐。」之後,周吾說「那還是不要打擾她們好了。」並且跟我換班留守。雖然這段問答有點意義不明,但我還是去逛了逛攤販。
第一發煙火特別讓人印象深刻。
心好痛。現在一邊說也覺得很痛苦。
只不過,抱歉,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
我大概就記得這些。
畢竟幾個小時之前還正常交談的恩人就這樣死去了。
佔據我腦海的,只有律和茜姐的事情。
茜姐的推定死亡時間是在七點到八點之間。
還有,我果然還是不太願意回想。
第一點──真鶴茜安排這趟旅行的目的。
我之所以騙大家說「自己一次也沒有離開野餐墊」,是因爲我想包庇律。儘管沒有證據指出他殺害茜姐,但他毫無疑問非常可疑。
我儘可能地不離開野餐墊,一直在觀察有沒有機會跟律一對一對話。一旦煙火大會開始,我想其他人應該會因爲要去逛攤販或上廁所,而離開野餐墊幾次,而且應該會消失好一段時間。六個人都在的時間應該相對比較少吧。
那真的是很漂亮的煙火,紅色火焰「啪」地在夜空高高張開。附近漆黑的農田瞬間被火光照耀,白色火焰一邊發出如下雨般「嘩啦嘩啦」的聲音,一邊朝蔥綠稻穗落下。我還跟藍理一起擔心,不知道會不會引發火災。
以上就是我的證詞。
煙火大會結束後,我們跟不知何時已經回來的律一起回到設施。設施沒有上鎖,茜姐也不在裏面,但是她的錢包和手機放在這裏。那天晚上,我們心中抱着不安睡去。隔天早上,警察造訪設施,我們才知道茜姐的死訊。
我想煙火大會開始的時候,大家應該都回來了。
──他們兩個在計劃什麼?
總之他對佳音說:「佳音,謝謝妳。辛苦了。」
總之,我很希望能跟律單獨相處。
總之,下一個該表態的人已經決定了。
他始終有些坐立不安。感覺儘管仰望着天空,也沒有真正欣賞煙火。
我想應該是在煙火大會中段的時間,他一邊說「我去個廁所。」一邊從野餐墊站起來的瞬間。
原本聽說旅行只是想創造回憶。但照佳音所說,旅行中,茜和律之間有着可疑的眼神交流,或許背後隱瞞了其他意圖。
然後,我終於等到時機到來。
我很想問,也很想跟律道謝,謝謝他拯救了我。或許我也想過要跟他告白,當時的我真是個純情女孩呢。
大家聽完佳音的證詞。
關於這一點,雖然一直不明確,但佳音的證詞讓嫌疑犯的存在浮出檯面。在事件發生之前,律表現出在意菜刀去向的態度。
煙火大會六點半開始,八點半結束。
櫻介這麼說,律輕輕吐了吐舌頭,像是謊言被揭穿後覺得害羞那樣。
•••
第二點──用菜刀砍傷真鶴茜的人物。
佳音所說的內容中,值得注意的部分有兩點。
沒錯吧?悲劇就是這個時間點開始的。
我簡直像跟蹤狂那樣跟在律的後面。心臟狂跳、臉頰發熱,所有想說的話語全部卡在喉嚨,讓我沒辦法喊他。連一句「我們一起走吧」都說不太出口。
真的很受打擊,現在也還是我的心理陰影。
接着似乎要換他說明了。
在煙火大會上,他到底和真鶴茜一起做了些什麼。
剩下應該是要確認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吧。
櫻介在腦海裏整理相關情報。聽到由他人口中陳述、但自己也在場的事件,讓他覺得很奇妙。明明是一起體驗過的事情,卻有種新奇的感覺。
因爲律他突然跑走了。
從結論來說,我沒能跟律說上話。
專心一意地。他拚命到地往茜姐所在的設施跑去,甚至到了讓人覺得不該叫他的程度,就這樣強行穿過人潮。
律和茜姐之間的關係,完全沒有我能介入的餘地。
「律,你剛剛說『沒有再回到設施這裏過』對吧?那是假的吧?還是你想主張是佳音記錯了?」
──他們兩個爲什麼要用眼神交流?
但是我知道有人在旅行途中,一直跟茜姐採取了可疑的行動。包括他在意菜刀在哪裏的問題。
針對這個案子,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滿腦子這些疑問。
我於是不管其他正在欣賞煙火的人,起身追上他。
再怎麼樣都會察覺吧──我只會妨礙他們。
我一直在觀察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