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智藍理的證詞
《獻給活在監獄的你們》 · 松村涼哉 · 3884 字
那麼,接着換我說好了。
啊啊,對了,我先聲明,我不太記得旅行中的事情,不要期待我能在這方面提供新資訊喔。我剛剛一直覺得很佩服,大家記性真好。
直到現在,我都還覺得那天的事情如夢似幻。並不是因爲旅途中發生的事情太沖擊,而是因爲我一直飄飄然的。我帶着彷彿漫步空中的心情參加旅行,始終非常享受,那對我來說是有如一場夢的夏日時光。與在集合住宅裏不同,在開闊的天空之下欣賞煙火,讓我覺得我就是單純地很興奮。興奮到想不起詳細的經過。
所以我不會針對旅行本身說太多。
相對的,我要說另外一件事情。
──井中澪。
──從集合住宅區的陽臺摔死的可憐孩子。
我聽了大家說的內容,覺得好像知道了。
她就是潛藏在七年前那趟旅行之下的女孩。等我說完,我猜大家應該也能猜到那趟旅行的真正目的了。
那我就仿效大家的做法,先從當時我的家庭環境開始說起吧。
我是在重下集合住宅區裏,一個父母雙薪的家庭誕生。
我父母感情很好。從小孩的角度,也能看出他倆彼此相愛,在我去學校上課的時候,他倆有時候會一起出門,可以說是如膠似漆。
但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兩人開始會吵架。
我不清楚原因。我想應該只是像是釦子扣錯那樣的小誤差。主要是他們彼此因工作而勞累的時期剛好重疊吧,因爲他們盡是吵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方擅自把電視轉檯、比方忘了買應該要買的電燈泡、比方即使下雨了也沒有去收陽臺上晾乾的衣物、比方沒有好好跟鄰居打招呼等等。彼此提出這種日常生活上的不滿、反駁、愈演愈烈,最後開始發泄在物品上。
玻璃碎掉的聲音很可怕呢。
那種「劈」的尖銳聲音,至今仍徘徊於我耳際。
當時我九歲。每當父母怒罵彼此,我就覺得呼吸困難。很神奇吧?只是父母感情不好,我彷彿自己頓失居所那樣,胸口緊緊縮起來。心臟不斷狂跳,有如下一秒就要跌倒。
於是我開始頻繁逃家。
通常都是逃到住戶大樓的樓梯。就是那個,在連接一樓和二樓的樓梯底下,不是有一個小孩子可以躲進去的空間嗎?就是擺放了掃除用具的地方。
因爲我不想被人看到我跑出來,所以我常常躲在那裏,並撐過父母吵架的時間。
因爲我想澪應該有跟我類似的煩惱,所以我有點擔心。
我看着她悲傷的眼眸,再也說不出話。
「這樣啊。」我只能這麼回應。然後覺得很難過,稍微往澪身邊坐了過去一點。
她是住在第十棟樓,臉頰有點膨的女孩。跟我同學年,一頭長髮留到背後,個性感覺有點陰沉。她喜歡噁心詭異的題材,常常跟我聊一些靈異事件或都市傳說的話題。
佳音、周吾和櫻介都見過井中澪吧。所以當櫻介提到澪的名字時,大家纔會那樣喫驚。
我當然是指茜姐。
不過澪只是寂寞地說:「有一個那個單位的男性曾來過一次。不過,他只是跟爸爸稍微談了一下,就馬上回去了。」
她常常嘀咕:「我死了之後,不知道會怎麼樣呢?」令我印象深刻。
如何?各位已經察覺了吧?
看着她那樣,我非常心痛。
這不是偶然,我們總算找到線索了。
──另外,曾經有除了真鶴茜以外的兒童相談所職員,前往拜訪井中澪家。
最後,我想還是提一下跟旅行有關的事情好了。
佳音和周吾的證詞裏,本來就有些地方讓我在意。在聽了美彌的證詞之後,我變得想要再確認看看了。
不過只是這樣,茜姐似乎就察覺了些什麼。
──參加旅行的人,全都是井中澪認識的小孩。
兩週之後,澪從陽臺上摔死了。
她並未拿出威壓態度,也沒有要來說教的樣子,只是一副「不好意思耽誤兩位的時間」般的感覺詢問狀況,但是在重要的關鍵上面仍明確地勸告。
那個,你們兩位是不是都有說過「在集合住宅區裏,跟某個小孩熟識起來」之類的話?
我就直接問了,希望你們能老實回答。
「妳該不會只有一個人?」
這應該是她跟人交流的方式。她不是取笑我孤單一人,而是想要詢問我是不是她的同伴。
我想說這樣應該不會再見到她了。
躲在樓梯底下的我無法回答。因爲父母吵架這件事情,讓我感覺有點丟臉。我別開目光,只是搖了搖頭。
這時我才懂了。
但我並沒有直接見到茜姐,我只是在一樓的廁所聽到二樓傳來的聲音。這是律也有發現的資訊。
我在廁所的時候,櫻介和茜姐有講到話。
因爲兩人講話的時候表情相當嚴肅,察覺到狀況的我因此特地在廁所等待。所以,我並沒有聽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
第一次跟我搭話的時候,澪也顯得有些陰沉。
沒錯,澪是個孤單的小孩。她會找跟自己一樣,在家裏沒有容身之處的小孩搭話。告訴櫻介「監獄」這個說法的,應該也是澪吧?
……
雖說她好像是不喜歡在家裏,但其實應該是不想一個人。她會跟集合住宅區的各種小孩搭話,雖然大多數小孩都躲着她,但一些無處可去的小孩似乎也都跟她有來往。
她的興趣跟我不合。儘管我面露難色,但她仍自顧自地說一些殺人魔或都市傳說類的事情,然後嘀咕着說:「人死了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但她這樣拚命表現出來的態度,反而更顯得她寂寞。
這就是我所知,有關澪的一切。
不過隔天她還是靠了過來,笑着對我說:「妳果然是一個人對吧?」
我想大家已經多多少少猜到了吧?
這句話,非常溫柔地傳到我耳裏。
澪的話題總是不脫「我用學校的電腦,輸入『絕對不可以搜尋的事件』搜尋了耶」、「我去做了心理病態測驗喔」之類的內容。
所以那時候,我告訴了她。那是當我們一邊在樓梯下聽着住戶的腳步聲,一邊猜測對方年齡的途中。我爲了不要傷害澪的自尊,儘可能溫柔地告訴她說:「那個啊,如果妳家裏有困擾妳的狀況,我知道有個人可以依賴喔。那個人在所謂的兒童諮詢中心工作。」
離開前一天,澪的弟弟偷偷來問候我。那時他還是個小學低年級的男生。我雖然不知道他,但他似乎知道我是誰。
「跟妳無關。」我鬧起脾氣忽略她。
我們並不算感情好。
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
好了,各位覺得呢?我認爲應該接近真相了喔。
剛剛我也說了,我只顧着享受旅行,所以沒記得多少細節。唯一記得的,只有跟櫻介一起回去設施的時候吧。因爲之前玩俄羅斯輪盤章魚燒的時候,喫到的紅姜很鹹,結果我水一喝多,就想上廁所。然後煙火大會會場的廁所人又多,所以我跟櫻介一起走回設施。
就是井中澪。
澪的家人很快就搬走了。
大大方方報上名號的茜姐,看起來真的很帥氣。
澪喜歡靈異、恐怖之類的陰沉話題。
那麼,櫻介,能不能請你把相關的部分統整一下呢?
直到真鶴茜發現我爲止。
最後他問我「請問妳知不知道其他跟姐姐要好的人呢?」但我並不知情。「可能還有幾個吧。」我含糊地回答,他一臉悲傷地離開了,看起來非常難過。
關於旅行的部分,我只知道這些。
因爲集合住宅區的居民作證表示「她原本就是常在陽臺上玩耍的小孩」、「有時候會看到她站在室外機上,覺得很危險」等等,所以警方判斷是意外死亡。
澪自己也曾得意地說過:「除了藍理之外,我原則上還是有其他朋友喔。」
老實說,我覺得滿不愉快的。
我困惑地心想,被個麻煩的小孩纏上了。
那是我小學四年級的十二月,一個女孩子摔死的悲劇在新聞上報導出來。
然後澪每天大多都在外面。
茜姐之所以安排旅行的原因。
我有點生氣地反駁說:「就算是又關妳什麼事?」
在那樣的日子中,我認識了一個女孩。
好,我說完了。
然後她有點愣住。覺得很神奇地張着口、啞口無言的樣子。
他來我家拜訪,並且問我「妳是常跟姐姐一起玩耍的人吧?」我回說「是的。」之後,他於是誠懇地低下頭道謝說:「非常謝謝妳。」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一種互助關係吧。在放學之後不想回家,用來打發中間這段時間時,恰到好處的陪伴對象。這就是我跟澪之間的關係。
我一直覺得待在家裏很難過,變成會到樓梯底下消磨時間。因爲我喜歡獨處,所以我會在那裏看書度過。
在茜姐來過之後,我父母就很少吵架了。茜姐推薦他們參加市公所舉辦的育兒講座。在那之後,他們夫妻倆又可以親暱地一起出門了。不覺得很好笑嗎?如果能這麼容易和好,那一開始到底是在吵什麼呢?
隔天她穿着正式,到我家拜訪。
但是跟父母不同,我一直很難平復自己的心傷。
關於澪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
澪帶着一點脫離現實的氣息。雖然不是說喜歡靈異的人都是如此,但至少我覺得澪是爲了逃避現實,才嚮往死後的世界。
雖然我不喜歡,但我還是忍耐着陪伴她。並不單純因爲我不想回家──而是因爲澪是個看起來非常寂寞的小孩。
然後她覺得很抱歉似地垂下頭,並且說:「……因爲我也一樣。」
因爲我在樓梯底下看書,但她突然從旁邊跟我搭話啊。我想說這個人該不會是看我笑話?對方用一種覺得一個人關在這個狹小地方的我很好玩的眼神看了過來。
父母吵了三個月以上,在季節從秋季轉爲冬季的時候。無論天氣溫暖還是寒冷,我都只能在樓梯後面捂着耳朵,抱膝蜷縮。那裏就是我的避風港。
各位應該知道我所說的內容重點在哪裏吧?有兩個。
你們該不會認識井中澪吧?
當時,真鶴茜帶着曾是井中澪朋友的一羣小孩外出旅行。
我在電視上看到事件詳細經過。
「妳怎麼了?」某個冬天傍晚,茜姐這樣問我。
「光是父母在小孩面前彼此互罵,就足以深深傷害小孩的內心。今後就算覺得憤怒,也麻煩兩位先忍一忍。」
「我是兒童相談所的兒童福祉司真鶴茜,請問是否方便談談呢?」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關井中澪的一切。即使我不記得旅行中發生的事,但她的事情我倒是記得很清楚。
這件事情在新聞上大肆報導。學校的男生興奮地說,晨間新聞拍到我們的集合住宅區。攝影師湧入集合住宅區,也有很多湊熱鬧的人過來。
啊,果然是這樣子啊。
在那之後,我變得很常跟澪碰面。雖然不到每天就是了。大概是三天一次,或者四天一次吧。只要我在樓梯底下看書,她就會過來,然後跟我並肩而坐,只是這樣。
當我表示「不好意思,我明天要上游泳課,所以不能見面。」的時候,澪會瞬間好像要哭出來。「嗯,那我明天去找別人。」然後這樣說,而且臉上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