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愛思貝盧克的春天

今天，我前往湖水之主所在的那個湖。我打算之後去一趟鎮裏。雖然我現在可以不顧及任何人，穿上鎮裏散步用的連衣裙。然而，我的心卻空蕩蕩的感覺。

士官學校的制服曾是我的驕傲。我憧憬着，自己那黑色的斗篷將終有一天能夠變成騎士團的白色斗篷。但是，那個夢想已經結束了。不，原本說來，我也只是在做一個不應有的夢。

今年，湖水的冰融化得比較晚。

在秋天狩獵季的時候，菲爾曾恐怕已經來不了了。其實我覺得，湖水之主是很中意菲爾曾的。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想。如果菲爾曾不來了，湖水之主可能會很寂寞吧。

即便春天也已經要到了。

湖水的冰變得很薄，一片雪花飛舞到冰上。

對不起啊，湖水之主。我在心中道歉。菲爾曾已經不會再來這裏了。

全部都源於我的任性妄爲，害得這麼多人受傷了。然而，還是有人在擔心我。

「啪嚓」一聲，湖水上的冰作響。

「……真的是女孩子呢……」

身後傳來了懷念的聲音。

即便我想要忘記，卻也忘不掉這個聲音。那是王者的聲音，柔軟但又內心堅強的聲音。

是修特倫的聲音。

我一直都很想聽到他的聲音。那是讓我迷戀的聲音。我曾經想過，哪怕是做夢也好，我想要聽聽。

然而，我好害怕啊。

我害怕被他知道自己的真實面貌。

我無法回頭。我不想看到他失望的表情。我想要逃跑。但我逃不了。

我一直都在欺騙他，如今我要面臨懲罰。

鞋子在凍僵的大地上邁步，傳來沙沙的聲響。

他以毫不猶豫的步伐，站到沒有回頭的我身邊。

「貝倫，你選吧。」

「沃爾夫！住手！！」

「僅憑王子的身份，就被貝倫大人護在身後，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這樣的傢伙還想着站在貝倫大人的身邊嗎！」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修特倫的臉龐。

「住手！」

「貝倫大人，如果你感到不情願的話，那你隨時可以回來。你的歸宿就在這裏。」

一陣馬蹄聲傳來。

我嘆了口氣。我不懂修特倫爲什麼要問我選什麼。因爲原本說來，我在王都已經沒有可以待的地方了。

修特倫的話語讓我屏住了呼吸。畢竟，時間還早着呢。他本應在二十歲成年時才離開王族。

「我已經歸還了姓氏，我已經不再是王族了。你這麼做不算是對王族不敬。」

我再度插身進二人之間。

「真的假的？」

僅僅是被他呼喚到名字，我便止住了呼吸。有什麼東西在我的心中膨脹，即將撐破我的胸膛。

「我知道！但都事到如今了！」

我不希望他們兩個受傷。我也不希望他們互相傷害。

修特倫臉紅了，他有些害羞地笑着。

聽到我的話語後，他們兩個不情不願地收劍了。

我連忙將修特倫護到背後。

他說，他來接我了。這裏是我的家族的領地，這裏就是我的居所，然而修特倫卻說，他來接我了。

「所以，我來接你了。當然，現在仍然有人反對出現女騎士。也有人在懷疑愛思貝盧克家族。那些事情可能會讓你感到難受吧。或許你在王都裏的生活，將沒辦法像這裏一樣的安穩。但是，跟我一起走吧。回士官學校去吧。跟我一起畢業吧。」

「貝倫。」

不經意間，我看向沃爾夫。沃爾夫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他的眼睛在述說着：去吧。

「是要和我一起來王都？還是跟這傢伙一起留在這裏？」

修特倫拔出了劍，擺好架勢，和沃爾夫互瞪。

但是，我真的可以抱有希望嗎？如果我再度期待着與自己不相符的夢，那麼我會不會傷害到周圍人呢？

「貝倫。」

「……嗯。」

沃爾夫一語不發地看向我。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我。

「沃爾夫，把劍收起來。這是命令。修特倫也是，收起劍。」

「這種打扮也很適合你。」

唐突的話語讓我感到驚訝。於是連我也臉紅了。

「我來接你了。」

「修特倫，我不會回王都的。你知道的吧？」

我的火氣湧了上來。爲什麼他們兩個必須要互相傷害？我不懂意義。

「昨天通過了議案，在這個春天，正式認可女騎士一職。」

「快離開貝倫大人！」

沃爾夫拔出了劍，對準修特倫。

修特倫也沒有多說什麼，因此我偷偷抬頭瞄了眼他。修特倫的嘴脣映入眼中，我便慌張地低下頭。

讓人心驚膽戰的怒火。

我想要呼喚他的名字，但我卻發不出聲音來。我吸了口氣。

修特倫說。

「祝你武運昌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將會成爲第一名女騎士。」

一股熱湧上我的心頭。

他溫柔地微笑着，讓我想哭了。

「選什麼？」

「這位是王子！不能拿劍對準他！」

修特倫沉默不語，接着，他從我身後出來了。

沃爾夫怒吼。他就像是一隻兇猛的野獸。

沃爾夫朝我點頭致意，騎上馬匹。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騎馬走了。

「……誒？」

我低頭看向腳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跟大家一起畢業，這個本已放棄了的夢想或許能夠實現了。成爲女騎士，跟大家一起當騎士，這個夢想或許能夠實現了。

冰一般冷颼颼的氣氛，讓人緊張得不得了。

無論何時都是這樣。沃爾夫會在背後推我一把。他會安撫我說：沒問題。就算我失敗了，逃回這裏，他也會接受我。

看過去，沃爾夫從馬上一躍而下，跑到我身邊。

聽到修特倫呼喚我的名字後，我的心撲通一跳。

「謝謝你，沃爾夫。」

「謝，謝謝……」

我果然沒法看他啊，我們接過吻了呢……。

雖說是緊急情況，但我真是做了什麼好事啊……。

我以爲那次就是最後的見面了，所以才做的出來的。然而我們像這樣再度碰面，這讓我感到很尷尬。

「對了，『我曾經喜歡過你』是什麼意思？」

聽到修特倫的提問後，我害羞起來，無法回答。

「爲什麼是『曾經』？現在已經不喜歡了嗎？」

他的聲色顯得過於悲傷，我連忙抬起頭來。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不安。

「沒有那麼回事！但是，我以爲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我以爲，如果被你知道了我的實情，那你就會討厭我的了。……對不起，很抱歉我撒謊了。」

我低下腦袋，修特倫輕輕伸手撫上我的臉頰，讓我抬頭。

「我纔是應該道歉的啊，對不起。我喜歡你，貝倫。只要你是你，那就足夠了。」

修特倫的話語滲入我的心中。在我心中堅硬的什麼東西逐漸融化。

我只要是我就可以了。

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爲何卻會讓我感到這麼開心呢？

「我也喜歡修特倫。」

修特倫露出了放心的微笑，鬆開手。

「我已經降爲下臣了。」

「剛纔聽說了。」

「所以，跟我結婚吧，貝倫。」

聽到突然的一句話後，我的腦子跟不上了。

「謝謝你守護了我。並且，這是我的真心願望。請你答應我，跟我結婚吧。」

修特倫帶有觀察意味地看向我。

「怎麼這樣！修特倫！！」

「我要創造命運。」

「愛思貝盧克的人是不會跟王族結婚的，對吧？」

肯定是修特倫讓我血液中的金屬沸騰起來了。熱度從我的體內擴散。在體內流淌的鐵，被修特倫的磁石所吸引。我無比想要觸碰他。

修特倫說。

「我確實這麼說過，但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糟糕，他又對我使用那個魔法了。我動不了了。

修特倫壞心眼地說。

修特倫的大手撫上我的臉頰。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那一天的冰冷接吻沒能成爲我們的最後一次吻，真是太好了。

聽到我的回答後，修特倫笑了。

即便，我的回答已經決定好了。

修特倫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我有一個答案。

聽我說完，修特倫露出滿臉的笑容。

修特倫害羞地纏上我的小指頭。

我似乎已經無處可逃了。他依舊是一個像惡魔一樣的天使。

「如果你打破了誓言，那我可原諒不了你。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哦。」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沒有使用魔法。你逃不了的緣由，你知道不？」

認真的眼神盯着我不放。

冷颼颼的身體一點點融化，我被修特倫抱住了。

「喂，你可要趕緊逃啊。」

我裝作生氣，修特倫毫無反省意思地笑了起來。我也跟着笑了。

我們的鼻子互相碰到一起，呼吸和呼吸融到了一塊兒。

「……因爲，我喜歡修特倫。」

由於害羞，我本打算立刻離開。然而他卻按住了我的腦袋。跟那天冰冷的接吻相反，修特倫帶來了熱情的接吻。

「學校裏的大家都知道了，我是爲了你才提前捨棄姓氏的。如果都這樣了還被你甩掉，那可就貽笑大方了。」

「明明是你對我使用了魔法。」

「不行嗎？」

兩個人笑了一會兒後，修特倫用認真的眼神看向我。

「……倒也，不是不行，你可真狡猾！」

春天，來訪了愛思貝盧克領地。

聽到我的回答後，爲了掩飾自己的不甘，我主動親上修特倫。

只不過唯獨這次是例外。

「解開詛咒後，從我的身體裏吐出來的，是一個藍色的琥珀。那個魔物企圖奪走的，就是我對你的心意。」

修特倫複述了一遍那天的話語。

「我答應你。」

「貝倫曾在大家面前說過：『我不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從小時候起，我們多次拉鉤。雖說就算打破了約定，我們也不會去吞針。

我伸出小指頭。

湖面的冰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啊，湖面的冰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