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修特倫肯·馮·米露修特拉則 上

受傷後的我被搬進了愛思貝盧克的本營。在馬上，我聽到貝倫一直用聲音鼓勵我，我還感受到了他那涼爽的魔法。比起疼痛，我更覺得幸福。

愛思貝盧克的帳篷很儉樸，但防禦魔法是一流的，醫生的技術水平也很高超。

火蜥蜴給我造成的傷很嚴重，但多虧了醫生們的確切治療，我的痊癒速度很快。我覺得，貝倫片刻不離的看護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貝倫拼命地祈願着我的平安，他的這幅身影深深打動了我。

因爲我沒想過，自己在貝倫心中的分量是這麼大。

他無論何時都沉着冷靜的樣子，就算是面對着熊，他也不會慌張。然而那個瞬間，就像是假的一樣。比起痛苦，我更覺得幸福。我甚至感謝起了這讓我無法呼吸的傷勢，這樣的我真的很奇怪吧。

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死了也可以。

之後，看到貝倫如此拼命地爲我看病，我又深感自己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受傷之後的那幾天，我第一次受到愛思貝盧克騎馬隊的照顧。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愛思貝盧克里有女騎兵。現在，王都只認可男性成爲騎士。因爲大家認爲，讓女性從事危險的工作是違反騎士精神的。

但是，她們不畏自己的性別，從事着騎士的工作。讓人感覺，在殺伐的戰場上，也並非只需要強壯的男性。

據貝倫所言，這便是貝倫的提議，並且是由他來做指導的。我覺得他的想法很有意思。

而且，貝倫的魔法也讓我感到驚訝。那就是所謂的附魔吧。

那是我至今爲止都不知道的魔法。貝倫理所當然地使用着附魔魔法，而騎馬隊也理所當然般地接受着附魔。但那並非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

舉例來說，如果是同屬性的話，那是可以進行附魔的。但我沒有聽說過，可以給沒有魔法的東西附魔，或者是對其他屬性的魔法進行干涉附魔。

我的金屬性魔法可以強化武器，乍一看似乎跟貝倫的做法一樣。但是，我的魔法只能作用在金屬上，對於樹木或者皮革是起不到效果的。

貝倫的能力可真是深不可測。

我喜歡貝倫。知道越多他的意外一面，我便越發喜歡他。

恐怕從初次相遇的那天開始，我便被貝倫吸引了。

如今我也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天。那時我七歲。那一天，世界閃閃發光起來。

・・・

就在我屏息的瞬間，男孩平靜地笑了。

我很擔心。這可不是什麼玩笑話，據聞曾經有人被馬踹死了的。

「它允許你碰它呢。」

馬啊……。

我騎過小馬駒。但是，還沒有騎過高大的馬匹。

真可憐。

他們並不會無視我的願望。但是出於安全，出於手續需要，出於儀式需要等等，常常做什麼都很費時間。所以，我往往會放棄自己的願望。

「沒錯，慢慢地，溫柔地摸它。」

誒？笑了？

男孩子呼喚馬匹。我不知道他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然而，已經有人在那裏了。

男孩微微歪頭，再一次問我。

我膽戰心驚地伸出手。

「……天使？」

我戰戰兢兢地問他。

曾經有很多大人爲了討好王子的我，說：「您就像是天使一樣美麗。」但現在，突然間被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用一本正經的神情說我是天使，我便不知所措起來。

雖然我想要早點和那匹馬相會，但有他在，我無法靠近那匹馬。

僅此，馬兒便冷靜下來了，若無其事地大踏步而行。

我戰戰兢兢地問男孩。畢竟，父親的馬和哥哥的馬，都表露出了不願意讓我觸碰的態度。

「你是天使嗎？」

我心想，他居然把馬稱呼爲「這孩子」。

一位跟我幾乎同齡的男孩子，牽着一匹裝飾得金碧輝煌的馬。

我躲在牆壁的影子裏，偷偷看他。

馬兒很乖巧，仍由男孩撫摸自己。

聽到男孩這麼說，我連忙扭頭看自己身後。本以爲有別人在，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便意識到了，他的這句話是在對我說的。

聽到他唐突的一句話，我感到很驚訝。

這個男孩子很珍惜地撫摸着馬的脖子。

我連忙前往馬廄。當然，我是瞞着大人去的。如果我表示自己想要去馬廄的話，他們就會找理由搪塞我，那樣肯定要花上一週左右的時間才能真的去馬廄。

「……怎麼了？你想要看馬嗎？」

於是，我突然想要快點和那隻馬相會。

「你不是天使？」

那一天，愛思貝盧克家族向我獻上了他們家的駿馬，以作爲我的七歲生日禮物。愛思貝盧克領地出產的馬是出了名的好。

我看一眼又藏起來，看一眼又藏起來，於是，我的目光突然和他藍色的眼瞳對上了。我和那個男孩互相對視。

父親和哥哥的馬，都是產自愛思貝盧克的特別的馬。愛思貝盧克的馬匹又大又強、又聰明，同時我感覺它們的派頭也很大。父親和哥哥的馬都非常大隻，我雖然想要觸碰他們的馬，但那些馬所散發出來的氣場讓人無法隨意去觸碰。那些馬挺着筆直而又美麗的鼻子，彷彿在看不起我，讓我心生隔閡。

馬開心地哼了一聲，用鼻子蹭男孩。

聽到他再一次的呼喚，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因爲，我很少有機會遇到有人能這麼孩子氣地跟我說話。只有我的青梅竹馬菲爾曾不會對我使用敬語。其他人對我的措辭都是很恭敬的。

男孩的輕聲細語使得我耳朵發癢。

我連忙搖頭。

「雪諾，可以讓他摸摸你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那隻馬高高地抬起前蹄。

我不太感興趣。

男孩向馬進行確認。馬兒用溫柔的眼神看向我，低下了頭。

所謂的王宮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我感到很新鮮。我下定決定，站到他旁邊。

我避開人眼，好不容易地來到馬廄。

他用溫柔的眼神注視着馬兒，低聲了一句什麼，摸了摸馬的脖子。

「沒事的，你過來吧。」

第一次遇到貝倫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他是貴族的孩子。

「你要不要摸摸他？」

我被他的笑容吸引了。

要被踢到了！

他不害怕嗎？

我再一次點頭，他便滿臉笑容地朝我招手。

那個男孩穿着儀式用的馬丁的衣裳，並將藍色的頭髮綁成馬尾。他之所以是這個髮型，恐怕是想強行讓自己看起來比馬要大吧。

男孩也毫不介意，堂堂正正地拉着馬離開。

「我摸它也可以嗎？」

「完全不怕。畢竟這孩子可是非常溫柔的。」

「雪諾。」

糟了！

就像魔法一樣……。

「你不害怕嗎？」

我用力點頭。

是那位藍頭髮的男孩子。他和剛纔一樣，穿着馬丁的服裝。

「慢慢地，溫柔地……」

我輕輕地觸摸上馬兒，彷彿在觸碰一朵小花一樣。

馬兒似乎覺得不夠，它自己把鼻子抵上我的手。我很驚訝自己被它接受了，不由笑了出來。

「好溫暖啊。」

「嗯。」

「這樣真讓人心裏踏實。」

「嗯。」

「它的名字叫雪諾嗎？」

「嗯，至今爲止都是這麼稱呼它的。」

男孩子有些寂寞地回答我。

「……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在異國的語言中，『雪諾』的意思便是雪。」（*譯註：「雪諾」實際上就是英文的「snow」。）

「這個名字可真適合它。它是你的馬兒？」

男孩搖了搖頭。他的藍髮馬尾在晃動。

「它是我們精心培養的孩子。但是，它就要成爲王子的馬兒了。」

我清晰地感覺得出，要把這匹馬讓出去讓他感到很傷心。

「你不願意嗎？」

「要和它分別，讓我感到寂寞。但是我認爲，只有雪諾可以讓王子騎得舒服。我希望雪諾能夠讓王子喜歡上馬兒。」

「是嗎？」

我很驚訝。男孩很信任這匹馬，並打算將自己所信任的馬兒讓給王子。

「愛思貝盧克的馬可是很聰明的。我也有一隻，所以明白這點。」

「彷彿是理想的女性。」

其中一位士兵沉默了。

馬的體溫很高。它的身軀在抖。雪諾用自己的整副身子表達憤怒。好可怕啊。

明明它剛纔爲止都那麼溫柔，但它這急劇翻轉的態度，讓我切實感受到了，它確實是個猛獸。它並不通人性。

「這樣啊。雪諾……雪諾。」

「……我沒有問那個男孩他叫什麼……」

「誒誒？巧合吧？馬怎麼可能聽得到我們說什麼？」

如果能和他一起騎馬的話就好了。雖然那肯定是個無法實現的夢。

我見此便醒悟過來，跟他一樣拍打自己身上的稻草。但是，我似乎比較笨拙，男孩便笑着幫我拍打衣服。

藍髮的男孩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眼神，問我。我點點頭。

第一次的感覺，讓我的心臟噗通直跳。

然後雪諾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這樣從外面就看不到我們了。

雪諾緩緩起身，甩了下自己的尾巴。

聽到士兵們的對話，男孩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我很喫驚。如果離馬這麼近的話，會被馬踢到的。

士兵笑了。

「住口，馬生氣了。」

聽到回應，我感到很開心。

我想和它打好關係。

「沒錯，是一匹好馬。」

「沒事的。只要安靜就可以了。……雪諾，真是不好意思啊。」

「啊，這就是今天的貢品。」

說完，我依依不捨地離開馬廄。

我感覺這麼做的話，我終有一天能夠見到他。

馬的味道很重。我們屈身在鋪滿地面的稻草上，於是，雪諾用它的蹄子把附近的稻草踢到我們身上。

馬兒的名字就繼續沿用「雪諾」吧。

不知還會不會和他相遇呢？好想再見到他啊。

「怎麼辦啊？」

他憐惜地看着馬，笑了。他的這副身影顯得很悲傷，使得我也想要珍惜起他來。

「那位家裏蹲侯爵可是要多虧了這些馬啊。明明宮廷裏容不下他，但只要他能夠出產出駿馬來，他的地位就穩了。」

好可愛啊。

王宮的鐘聲響起。再不回去的話就糟了。

「抱歉！下次見！」

士兵灰心喪氣地說。

「你在逃跑嗎？」

「……」

回到房間後，我才反應過來。

我呼喚馬兒的名字，它便用鼻子蹭我的臉頰。雪諾在用它溫柔的眼神回應我。

雪諾發出了嘶鳴，咬牙切齒了起來。

我又害怕又慌張，但男孩只是微微笑着。

男孩溫柔地摸了下雪諾的腹部，小小聲地對它說謝謝。雪諾也輕輕地哼了一聲，以做回應。

「……他也沒有來這邊啊……」

然後，他把我帶進了馬欄內。

另一個人也害羞地笑了。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如果王子能夠珍惜雪諾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突然間，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我驚訝地抬起頭來。

見此，他輕輕拉住我的手臂。我驚訝地看向他，他便將食指放在自己的嘴脣上。

如果被發現的話，我就會被帶回去了。我想要在這裏多待一會兒。

這是我真心的想法。

「這麼厲害嗎？」

肯定是王宮裏的人來了。

我條件反射地做出了抵抗。

「下次見哦！」

「確實啊。」

這位馬丁的孩子渾身都粘上了稻草，他元氣滿滿地拍打自己的衣服。

我的心也在劇烈地鼓動着。我未曾從近距離看到如此兇猛的動物。

我屏住呼吸，身體僵硬，跟隨着他。二人就躲在了雪諾的屁股後面。

「嗯。又可怕又讓人憐惜。」

「愛思貝盧克的馬兒溫柔乖巧，但又很勇敢。如果它決定好了自己的主人，那它就會爲了自己的主人奉獻一切。」

「是愛思貝盧克的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