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修特倫的背和味道

總感覺最近的我很奇怪。

我對此有自覺。

在結束討伐訓練後，我沒辦法好好地看向修特倫的臉龐。

今天，我也按照約定的那樣，前往修特倫的房間爲他抹藥。但僅僅如此，我的心便噗通直跳。

說實話我不想去。

但是，我更不願意把此事託付給其他任何人。

我舉止變得可疑，打算前往修特倫的房間。於是菲爾曾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看向我。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所以我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明明我並不是在做什麼壞事，但這份愧疚感是怎麼回事呢？

最開始，我打算和菲爾曾一起去修特倫的房間，然而修特倫生氣了。因此自那以後，我就不帶菲爾曾一起了。那恐怕是因爲，即便修特倫在我面前裝作無事，但他其實並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背上的傷吧。

我敲了敲門，進入修特倫的房間。王子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看上去很美麗。他朝我露出微笑。

溼漉漉的金色捲髮在散發着光芒，讓人感覺很耀眼。還未擦拭乾淨的水珠滑過他的鎖骨，零落下來。真是讓人無法直視啊。

總感覺……修特倫他……該怎麼說呢？好色氣啊？

他的身影，已經完全不是我所認識的小時候的天使了。我移開自己的視線，嘆了口氣。

小時候的修特倫真的很可愛。

我們是在馬廄前第一次見面的，當時我把修特倫誤認爲是天使。我無法忘記那個瞬間。

他有一頭蓬鬆的金色捲髮。與之相配的，他擁有一雙金色的眼睛。他的眼睛隨着光線的不同，看起來也會像是綠色的。光是看着他的這幅色彩，便讓人感覺幸福。他的臉頰就像是柔軟的奶油，點綴着誘人食慾的桃色。他偷偷看我的模樣，就像是妖精一樣的可愛，讓人想象不出自己和他同爲人類。

而如今……我只覺得他是個惡魔。

我停止了思考，戴上鐵面具。最近，修特倫以戲弄我爲樂。我必須武裝好自己的心！

「讓我看看你的背吧，修特倫。」

「嗯。」

修特倫坐到沙發臂上，把背部露給我看。他的傷勢已經好了很多了。最近我沒有爲他塗藥，而是爲他塗抹保溼劑。這是瑪蓮蕾公主送來的，據說這樣就不容易留下傷疤。

「總感覺……雖然我沒辦法好好地表述出來，但我可能是感到困擾了吧。但是，我不太清楚是什麼東西讓我感到了困擾。我覺得不是修特倫讓我困擾的，恐怕是我自己的錯吧……」

他勾搭着我肩膀的手，順勢地觸碰上我的臉頰，觸摸着我的耳朵。我的身體不由一顫。這樣子跟那時候一樣。我回想起了二人在馬車車廂裏的那個時候。我的心突然間繃緊了。

「沒有留下傷疤，這不挺好的？」

「跟我在一起讓你感到困擾了？」

白天在學校裏相遇的時候，我並不會有什麼想法。在自己的房間裏，我和菲爾曾、修特倫三個人在一塊兒時，我也不會有什麼想法。然而，當我待在修特倫的房間裏時，我就會感到緊張。我有一點害怕跟修特倫獨處。雖然並非討厭，但心中湧現出了不知爲何的感情，讓我感到有些害怕。

我的手指觸碰着他那變淡了的傷痕。

爲了不讓他察覺出我的心情，我說出了違背自己心情的話語。我一如既往地將多出來了的保溼劑塗到自己手上。乾燥的手背被溼潤了以後，讓人覺得很舒服。

我的心撲通撲通的。其實，我的困擾程度遠超於「有點」。總感覺有點奇怪。

「總感覺很寂寞呢。」

不知爲何，我很緊張。

感覺氣氛一下子變冷了。

「並沒有……」

「應該沒問題吧？」

「不行。」

「嗯。」

我輕輕觸碰他的背部，於是修特倫雙肩一顫。明明我的做法一如往常，他卻似乎不習慣的樣子。看到他發顫的背部，我感到有些開心。他的這幅模樣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修特倫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他故意裝作自己在思考的模樣。

他探頭看我。

他的臉靠近了我，鼻子碰上鼻子。

「我讓貝倫感到困擾了嗎？」

但是，我也解釋不來。他並沒有對我做什麼。我也並不存在什麼理由。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感到困擾。

「這可是榮譽的負傷。」

「我不太清楚，但如果是和菲爾曾在一起的話，那就沒問題了。」

討伐戰後的修特倫彷彿變成了一個陌生人，讓我覺得緊張。他會突然間生氣，而我不知道是什麼惹他生氣了，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但留下傷疤也挺好的。」

修特倫嘆了口氣，起身。

修特倫坐到我的旁邊。

聽到他一本正經的聲音，我驚訝地看向他。他神情認真地注視着我。

「不。這證明了，我保護了重要的人。」

「別……」

我不由移開了視線，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爲什麼？你要是不願意的話，你就逃跑囉？」

修特倫用另一側的手抓住了我的下巴，讓我抬起頭來。

我坐到沙發上，修特倫把茶水放到我面前。

我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唔哼？」

我伸手向保溼劑，塗抹上修特倫的背部。看來，這保溼劑確實是沒辦法自己塗的。

至今爲止都平安無事。當我和他獨處於這個房間裏，我原本也不會有什麼想法。不過是看到了修特倫的赤體而已，我本來也不會覺得他很色氣。我原本頂多只會想着，他的背比菲爾曾要白呢~之類的。

我低下頭，移開視線，一邊選擇措辭，一邊輕聲回答。

「你又說這種話了。」

「……有點困擾了。」

「這樣不行？」

「這樣做……會讓你困擾嗎？」

「傷痕已經要消失了，真是太好了。」

「……菲爾曾……」

雖然傷痕已經變得不怎麼顯眼了，但一想到他是爲了保護我才受的傷，我心中便溢滿了各種感受。我對此懷揣着罪惡感，同時也懷揣着超越了罪惡感的喜悅之心。而這份喜悅又讓我的罪惡感更進一步。

修特倫把杯子放到桌上，把手勾搭上我的肩膀。

聽到我這句話後，修特倫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他宛如天使一般，微微一笑。

「背後負傷可不算榮譽。」

最近，在塗完油劑之後，修特倫便會爲我泡茶。喝完一杯茶後再回房間，已經成爲了我的習慣。

油劑散發着獨特的森林的味道，讓我覺得懷念。這份味道讓我回想起了孩童時的幸福時光。感覺這個味道很像是擁有衆多針葉樹的愛思貝盧克森林。

「我給你泡茶。」

聽到修特倫的回答後，我很喫驚。原來我和他在想着同一件事，這讓我有些開心，但也更加覺得害羞。

「這樣呢？你會覺得困擾嗎？我常常勾搭你的肩膀的吧？」

說完這句話後，我感到有些寂寞。然後，我又對此感到羞恥。

「……這樣啊。」

「你是使用了什麼魔法嗎？能不能別再用那個魔法了？我動不了了，好害怕啊。」

修特倫立刻否定了我的話。

「騙人。」

確實，在飯堂裏、在走廊裏，他常常這麼做。那時候我完全沒問題。如今也，大致上是沒問題的。

突然間被直指核心，我嚇了一跳。於是我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我沒有使用魔法。我是無法影響到你體內的。貝倫也是，你無法凍結住流淌的血液，無法凍結住人身體內的血液的，對吧？」

他就像是溫柔的老師，在向我解說。

「雖然我做不到，但修特倫如此擅長魔法，你或許能夠做到？」

「我也是做不到的啊。」

「但是，我想不出別的原因了。」

「你再想想。還有其他原因的吧。」

「我不知道啊。」

「我給你個提示。」

「提示？」

聽到我的回應後，修特倫笑了。

「貝倫，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啊？」

「不對，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

修特倫困擾地笑了。

「我可是想要親你的哦？」

他突然說出的這句話讓我感到驚訝，我推開修特倫的下巴。身體能動了。魔法解開了。

「你這有點過分吧？」

「誒，不，畢竟，我可是男的。」

雖然實際不是男的，但我表面上是男的。我的頭腦一片混亂。話說回來，難道我的性別暴露了？

但是，我無法向菲爾曾商量那些事情。修特倫是菲爾曾的朋友。菲爾曾也不願意跟修特倫產生隔閡的吧。

我害羞地低下頭。

交織的手指鬆開了，油劑讓手指滑溜溜的。

爲什麼他會把菲爾曾和沃爾夫提出來？

修特倫無奈地笑了。

「你的提問方式可真狡猾。我怎麼可能討厭你呢？」

聽到我的回答後，菲爾曾牽起我的手，聞了起來。

「據說這個保溼油是瑪蓮蕾公主準備的。」

「應該沒有暴露。我沒有做什麼會暴露性別的事情出來。」

「當然了。」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了。我已經問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所以總之，我滿意了。」

「爲什麼你要這麼問？這不是我的問題嗎？」

既然我討厭？我並不討厭啊。雖然我很困擾。

修特倫的眼睛一閃。

「你喜歡的果然是菲爾曾？還是說那個騎馬隊隊長？還是說在白百合的茶會里，有哪位你的意中人？」

雖然我無法去問修特倫，去向他確認。但我的猜測應該沒錯。

回到房間後，我大口嘆氣。

「是嗎？總感覺，你最近沾染上了修特倫的味道。」

「真的誒。」

見此，修特倫笑出了聲。

修特倫笑了。他真的很狡猾。他是在明知故問。

修特倫眯起眼睛，露出壞笑。他牽起我的手，將自己的手指交錯進我的手指間。

「但是，貝倫。既然你討厭的話，那你可必須要逃跑啊。因爲除了我，還會有其他人企圖深入到這一步。」

菲爾曾在確認我的真實性別是否暴露了。

剛纔的油劑還殘留在我的手上，傳來了滑溜溜的觸感。我感到很害羞。

我咬緊嘴脣，低頭。

我沒有向他展示真正的自己，沒資格獲得他的那句喜歡。

「……那個，你沒暴露吧？」

「你討厭我嗎？」

菲爾曾的身體好熱。他的距離和往常的一樣，卻讓我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對於這樣的自己，我感到羞恥。

「我，我不懂。我不懂這種事情。」

「明天，你還要來哦。」

「唔，誒？那不就是，同性戀。」

「唔！」

「你，你是同性戀？」

「已經要到睡覺的時候了。你回去吧。」

這份觸感給人以一種唐突的妖豔感，我不由打寒顫。

畢竟，我是女的，而且我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性別。於是我沉默了，隱瞞下去。

「……啊，那是因爲，我的手沾上了保溼油的味道。」

菲爾曾在關心我。

菲爾曾的措辭讓我一驚。

「我不是喜歡男人。只要貝倫是貝倫就可以了，與性別無關。」

修特倫在我耳畔輕聲細語，就彷彿惡魔在低語一樣。

「我不是說了，我喜歡貝倫。」

我鬆懈下來了。好累啊。

「對不起，謝謝。」

沒錯，我一直都在欺騙修特倫，僞裝了自己。

「但是，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意。」

「我知道。」

「也是。」

「嗯，我知道。」

「你沒事吧？對於修特倫的任性妄爲，你只要無視就行了吧？」

他用認真的眼神凝視着我。

「對不起，我會小心的了。」

「如果有麻煩的話，你就跟我商量吧？可不要一個人硬撐。」

修特倫滿意地點頭。

我喜歡修特倫。雖然我不知道，我的這份喜歡，跟他那想要親吻我的那份喜歡，是否是一樣的？但如果可以的話，我仍然想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的身邊。

「沒什麼。」

「沒事。我才該說聲對不起。我們可不可以繼續保持至今爲止的關係？」

「嗯。」

我笑着回應菲爾曾。他似乎接受了，用笑容回應我。

雖然我不願意暴露自己的性別，但我未曾意識到，自己爲了留在學校裏而對修特倫撒謊了。準確來講，我認爲我就是我自己。所以至今爲止，我都沒有感到困擾，我覺得接下來繼續這樣就可以了。

然而，我現在突然間害怕起來。對於這曖昧不清的事實，我突然間感到害怕。

原本我覺得，我不用去在意自己是男是女。

我可以繼續假裝自己是男人嗎？

我什麼時候會恢復成女性身份？

如果知道我是女的，修特倫會不會看不起我？

修特倫所喜歡的，是身爲騎士的我。

身爲千金大小姐的我，身高會顯得太高，胸也太平，臉長得也不可愛。以至於我渾身上下都會讓人以爲我是男性。不擅長應對女性的修特倫，恐怕是不會喜歡我這種女人的。

他會覺得，我是個騙子吧。

想到這，我毛骨悚然。

雖然是我自己不好，但我不願意被他發覺真相，進而被他討厭。我的這個想法真的很厚顏無恥。

我心想，既然如此，乾脆繼續假裝自己爲男性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