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冰封的迴響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遙》 · Y-J-K · 3288 字
光。
不再是廢棄教室裏那種從破損窗簾透進來的、渾濁而充滿惡意光斑的光。是乾淨的,帶着消毒水氣味的,從病房窗戶均勻灑落的白光。
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身體躺在柔軟的病牀上,腳踝被妥善地固定和包紮,手腕上被緞帶勒出的紅痕也塗上了藥膏,涼絲絲的。醫生說都是皮外傷和輕微的韌帶拉傷,藥物代謝後身體也無大礙。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徹底壞掉了。
像一件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琉璃器皿,即使勉強拼湊回原來的形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也已經遍佈了每一寸肌理,再也盛不住任何名爲「安全感」的液體。
月島千夜那雙赤紅色的、充滿扭曲佔有慾的瞳孔,像兩個燃燒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視界底層。無論我是睜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單調的紋路,還是閉着眼,沉入短暫的、不安的睡眠,那兩道紅光都如影隨形。
還有剪刀冰冷的觸感,逼近額髮時帶起的、細微的氣流,黑色緞帶束縛手腕的壓迫感,身體無力倒地的眩暈和疼痛,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名爲「保護」實則囚禁的瘋狂愛語……
這些感官的記憶碎片,如同無數冰冷的玻璃碴,在我的腦海裏反覆刮擦,發出刺耳的噪音。每一次回想,都讓我渾身冰冷,胃部痙攣,幾乎要嘔吐出來。
比初中時被鎖在器材室的那一夜,更加可怕。
那時,至少恐懼的來源是明確的,是來自外部的、物理性的禁錮和黑暗。而月島千夜……她是從內部,從心理的層面,試圖將我徹底瓦解、重塑,變成只屬於她的……「東西」。
「哥哥,喝點水嗎?」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一種刻意放柔的小心翼翼。
我微微偏過頭,看到她端着一杯水,站在牀邊。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眼底帶着清晰的青黑,顯然這幾天她幾乎沒有閤眼。但她看着我的眼神,依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守護和……一種深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
我看着她遞過來的水杯,透明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一瞬間,眼前彷彿出現了另一個畫面——月島千夜帶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遞過來的那個看似無害的塑料水瓶。
胃裏一陣翻攪。
我猛地閉上眼,用力搖了搖頭,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避開了那個水杯。
「……我不渴。」我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空氣凝固了一瞬。
我能感覺到螢舉着杯子的手僵住了。即使不睜眼,我也能想象出她臉上那瞬間閃過的受傷和無力。
躲避和僵持,只會讓冰殼越來越厚,直到將我徹底凍結。
也許……也許她說得對。
冰封的世界,似乎因爲這一個微小的點頭,而響起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名爲「裂痕」的迴響。
「我們要換一種方法。」
一輩子……都這樣?
「我們去找白河小夜子,不是爲了原諒她,而是爲了讓你親口告訴她,她的傷害對你造成了什麼。我們去找星野堇,不是爲了追究責任,而是爲了讓她當着你的面,承認她的錯誤,解開你初中時被誣陷的心結。」
唯有打破它,哪怕過程會伴隨着撕裂般的痛苦,纔有可能……獲得新生。
螢默默地把水杯放在牀頭櫃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牀邊的椅子上。但我能聽到她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能感覺到那沉重得幾乎要實體化的悲傷和焦慮,籠罩在整個病房裏。
「不再逃避了。」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們要主動地,去面對它們。把所有讓你痛苦、讓你恐懼的過去,所有盤踞在你心裏的陰影……一個一個地,把它們揪出來,看清楚,然後……徹底擊碎!」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她是螢,是我唯一的光,是把我從那個地獄裏救出來的人。她遞過來的水,怎麼可能有問題?
「月島千夜那個瘋子,已經被控制起來了。她不會再傷害你了。」她繼續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冰冷的餘悸,但很快又轉爲一種異常的堅定,「但是,哥哥,你心裏的牢籠,並沒有因爲她被關起來而消失,反而……變得更加堅固了,對嗎?」
「我只是想着保護你,把你藏起來,讓你躲開所有可能傷害你的人和環境。我用『脫敏訓練』一點點地讓你適應,以爲只要時間足夠,只要我足夠耐心,你就能慢慢好起來……」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苦澀的自嘲,「但我現在明白了,只是躲避和被動適應,是不夠的。只要那些讓你恐懼的根源還在你心裏,就像埋着一顆顆炸彈,隨時可能被像月島千夜這樣的人引爆。」
「不……螢……我不要……」我搖着頭,聲音因爲恐懼而顫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
聲音輕得像嘆息,卻用盡了我此刻全部的力氣。
面對?擊碎?
我閉上眼睛,感受着心臟在胸腔裏沉重而緩慢的跳動。恐懼依舊如同實質般包裹着我,但在那冰冷的深處,似乎有一簇極其微小的火苗,因爲螢那近乎破釜沉舟的決意,而輕輕地,搖曳了一下。
我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所以,哥哥,我決定了。」
她看着我,眼神深邃,彷彿要看進我的靈魂深處。
那些回憶,僅僅是觸碰,就足以讓我痛不欲生!去面對?那和再次經歷那些傷害有什麼區別?!
螢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到,那緊握的力道里,傳遞來的是一種混合着心疼、凝重,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
我沒有回答。因爲她說對了。
我從來都只相信她。
「我知道這很難,哥哥。我知道你會害怕,會痛苦,可能比現在還要痛苦一百倍。」螢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眼神依舊堅定,「但是,我會陪着你。這一次,不是在你身後保護你,而是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面對。」
她的計劃,聽起來如此瘋狂,如此……危險。那無異於要我親手去揭開身上已經結痂、甚至化膿的傷疤。
那種未來,光是想象,就讓我感到一陣滅頂的絕望。
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那月島千夜呢……」我顫聲問,光是說出這個名字,就讓我一陣反胃。
「……我……試試……」
「哥哥,你願意相信我嗎?願意……再勇敢一次嗎?不是爲了別人,只是爲了你自己。爲了你能真正地,自由地呼吸,爲了你能……再次觸碰到光,而不被灼傷。」
相信她?
不……我不要!
她的手掌溫暖而有力,透過皮膚,傳遞着一絲微弱的、卻不容忽視的勇氣。
前路註定佈滿荊棘和痛苦。
我就像一個徹底壞掉的精密儀器,所有關於「信任」和「接觸」的電路都被燒燬了。
我看着螢那雙燃燒着決意的天空藍眼眸,那裏面倒映着我蒼白而驚恐的臉。但除了恐懼,我似乎也看到了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對「可能改變」的渴望。
我知道,踏上這條「面對」之路,意味着我將要再次踏入那些我曾拼命逃離的噩夢深處。
她的質問,像重錘一樣敲打在我的心上。
她走到牀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我齊平。她的眼神灼灼,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似乎在看着外面的景色。但我知道,她的注意力始終在我身上。
像一隻驚弓之鳥,活在永恆的恐懼和戒備中?連唯一的光,都無法安心靠近?
「她?」她的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是最後一個。當你有力量面對其他陰影之後,她施加給你的恐懼,自然也會失去大部分力量。到時候,她對你而言,就只是一個需要被法律和醫療系統處理的、可憐的瘋子而已。」
「接觸訓練」已經徹底停滯了。別說擁抱,現在就連她試圖幫我整理一下額前散亂的頭髮,或者只是伸手想替我掖一下被角,都會引起我一陣無法控制的生理性戰慄和迴避。
「哥哥,」她背對着我,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彷彿下定某種決心的平靜,「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但我的身體,我的本能,已經不再聽從理智的指揮。它們像受過最殘酷訓練的士兵,對任何可能潛在的「危險」信號——無論是來自誰——都報以最激烈的排斥和恐懼。
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但至少,這一次,我不是獨自一人。
過去的陰影,像一層厚重的、冰冷的霧氣,一直籠罩着我。而月島千夜的事件,則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將這霧氣凍成了堅不可摧的冰殼,將我徹底封存在裏面。
「哥哥!」螢用力握住我的手腕——不是束縛,而是一種帶着力量和溫度的緊握,強迫我看着她,「看着我!你難道想一輩子都活在這樣的恐懼裏嗎?想一輩子都像現在這樣,連我最輕微的觸碰都無法承受嗎?! 」
爲了不再活在這無邊的恐懼和冰封的囚籠裏?
我困惑地看着她。
螢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
再勇敢一次?
「我一直在想,」螢轉過身,天空藍的眼眸直視着我,那裏面不再僅僅是心疼和溫柔,更燃起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悲壯的決絕,「我以前的辦法,是不是錯了?」
我的心微微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