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破碎的玩偶與決堤的光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遙》 · Y-J-K · 4559 字
冰冷的剪刀刃,反射着從破損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而渾濁的光線,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緩緩逼近我的額髮。月島千夜赤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大,裏面翻湧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卻又令人極端恐懼的狂熱。她的呼吸輕微地拂過我的臉頰,那股洋甘菊的甜香此刻聞起來如同墳墓裏腐爛的花朵。
「別……碰我……」我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哀求,身體因爲極致的恐懼而劇烈顫抖,試圖向後蜷縮,但後背早已抵住了冰冷粗糙的牆壁,無處可退。手腕上束縛的絲帶(後來我纔看清,那似乎是某種裝飾用的、質地光滑的黑色緞帶)因爲掙扎而勒得更緊,帶來火辣辣的疼痛。
「很快就好,前輩。」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哼唱搖籃曲,但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慄,「只是取一點點……作爲我們之間,獨一無二的見證。這樣,無論您在哪裏,都帶着屬於我的印記……」
印記?! 不!我不要!
那種被標記、被佔有的感覺,比直接的肉體傷害更讓我感到噁心和恐懼!這比星野堇的誣陷、比小夜子過去的謊言更加可怕,這是一種要從靈魂層面進行掠奪和玷污的企圖!
「滾開!」我爆發出嘶啞的吼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偏開頭,試圖躲開那逼近的利刃。
剪刀的尖端擦着我的太陽穴劃過,帶起幾根斷落的黑髮,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月島千夜的動作頓住了。她看着手中那幾根我的頭髮,赤瞳中閃過一絲不悅,但隨即又被一種更深的、扭曲的興奮所取代。
「啊……前輩還在反抗呢。」她微微歪頭,像是在欣賞一件不聽話的玩具,「這樣……更有趣了。馴服的過程,總是最迷人的部分,不是嗎?」
她不再急於修剪我的頭髮,而是將剪刀暫時放在一旁破舊的木箱上。然後,她站起身,在這個佈滿灰塵的廢棄教室裏緩緩踱步,赤紅色的瞳孔掃過那些蒙塵的樂譜、走音的鋼琴,最終,又落回我身上。
「你知道嗎,前輩?」她開始用一種彷彿閒聊般的語氣說道,但每一個字都帶着冰冷的粘膩感,鑽進我的耳朵,「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注意你了。你和他們都不一樣……你那麼安靜,那麼易碎,眼睛裏藏着那麼深的恐懼和悲傷……像一件被世界遺棄的、佈滿裂痕的珍貴瓷器。」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病態的迷戀。
「我收集過很多東西。蝴蝶的標本,枯萎的花朵,還有……那些庸俗男生們廉價的心。但它們都太無趣了,太容易得到了。」她停下腳步,蹲在我面前,赤瞳緊緊鎖住我驚恐的眼睛,「直到我發現了你,霧島朔夜前輩。」
「你是最特別的。」她的指尖,隔着空氣,虛虛地描繪着我的輪廓,那眼神彷彿在欣賞一件絕世藝術品,「你的恐懼,你的掙扎,你試圖躲藏卻又無法完全隱藏的溫柔……這一切,都讓我着迷。我一直在想,要怎樣才能……真正地擁有你呢?」
她的告白,比任何恐嚇都更讓我膽寒。這不是喜歡,這是一種偏執的、要將對方完全物化和佔有的瘋狂。
「你看,白河小夜子那個蠢貨,她只會用幼稚的謊言傷害你,然後沉浸在廉價的愧疚裏。星野堇,那個虛僞的偶像,她爲了維持自己可笑的完美形象,可以輕易地犧牲你。」她的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然後,轉爲一種近乎狂熱的篤定,「但我不一樣。」
「我理解你的恐懼,前輩。我甚至……欣賞它。」她的聲音壓低,帶着蠱惑般的意味,「這個世界太骯髒,太吵鬧了,它不配擁有你。所以,讓我來保護你吧?讓我爲你創造一個絕對安全、絕對安靜的世界,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
她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虛指,而是實實在在地,想要觸碰我的臉頰。
「在這裏,沒有人能再傷害你。沒有誤解,沒有背叛,沒有那些讓你恐懼的視線……只有我。我會永遠陪着你,守護你,讓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皮膚的瞬間,那被下藥後的虛弱感,那腳踝的劇痛,那被束縛的無力感,以及這令人窒息的、扭曲的「愛意」,終於徹底壓垮了我本就脆弱的神經。
她的話,像最後的判決,將我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哐當!」
我微弱的聲音,讓她狂暴的動作猛地一滯。
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我吞沒。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不是因爲疼痛,而是因爲這種徹底的、無能爲力的窒息感。我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只能眼睜睜看着收藏家拿着銳利的針,一點點地靠近,要將我永恆地固定在她扭曲的收藏架上。
第三次撞擊,伴隨着門鎖徹底崩壞、木屑飛濺的聲音,教室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硬生生地撞開了!
金屬桌腿狠狠地砸在月島千夜的手腕上!伴隨着一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月島千夜痛苦的悶哼,那把危險的剪刀脫手飛出,掉落在遠處的角落裏。
她沒有任何猶豫,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朝着月島千夜猛衝過去!
是螢的聲音!
看到我這副樣子,螢不再猶豫。她轉過身,背對着我,微微蹲下。
「不——!!!」
「沒用的,前輩。」她撿起地上的剪刀,輕輕吹掉上面的灰塵,赤瞳中閃爍着冰冷的光芒,「這裏很隱蔽,不會有人來救你的。你的妹妹?她現在大概還在體育館附近像無頭蒼蠅一樣找你吧?等她找到這裏……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她轉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我。
那一刻的螢,不再是那個總是對我露出溫柔笑容的妹妹,而是一個真正從地獄歸來的復仇者。
螢沒有絲毫停頓,緊接着又是一記猛烈的肘擊,重重地撞在月島千夜的腹部!
我撞翻了旁邊那個放着剪刀的木箱。木箱倒地發出巨大的聲響,灰塵瀰漫。那把鋒利的剪刀也哐噹一聲掉落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從教室那扇厚重的、原本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卡住的門的方向傳來!
那一刻,幾乎熄滅的希望之火,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猛地在我心中爆燃起來!
霧島螢站在門口,銀白色的長髮因爲劇烈的奔跑和撞擊而有些凌亂,她劇烈地喘息着,額頭上帶着汗水和一絲血跡,不知道是撞門時傷到的,還是別的。她手中緊緊握着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沉重的金屬桌腿,如同握着一柄聖劍。
「沒事了……哥哥,沒事了……我來了……」她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輕柔,帶着哽咽,手忙腳亂地開始解我手腕上束縛的黑色緞帶。她的手指因爲憤怒和後怕而微微顫抖,解了好幾下才解開。
「呵……」月島千夜看着我徒勞的掙扎,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發出了一聲愉悅的輕笑。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我,如同看着一隻落入陷阱、還在垂死掙扎的美麗獵物。
「呃啊!」月島千夜痛苦地蜷縮起身子,踉蹌着向後倒退,撞在身後的舊鋼琴上,發出一陣雜亂的、走音的轟鳴。她臉色慘白,赤紅色的瞳孔因爲疼痛和難以置信而劇烈收縮,失去了所有的從容。
「能站起來嗎?哥哥?腳怎麼了?」她焦急地問,聲音裏充滿了心疼。
就在那冰冷的刀刃即將再次觸碰到我的頭髮,我幾乎要放棄掙扎,閉上眼睛迎接這恐怖的命運時——
她找到我了!
「上來,哥哥!我揹你出去!」她的聲音堅定,不容拒絕。
束縛解除,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螢看着那紅痕,眼圈瞬間紅了,她緊緊咬住下脣,纔沒有讓哭聲溢出。她伸出手,想要扶我,卻又怕碰到我的傷口,動作顯得無比笨拙和小心翼翼。
月島千夜的動作猛地僵住,赤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驚愕的表情。
「哥哥……」螢看到我虛弱的樣子,眼中的怒火瞬間被巨大的心痛和擔憂所取代。她扔下手中的金屬桌腿,發出哐噹一聲,然後快步跑到我身邊,小心翼翼地蹲下。
是啊……誰會來救我?螢……她能找到這裏嗎?這個舊校舍廢棄已久,位置偏僻,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
整個教室彷彿都隨之震動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
但盛怒之下的螢,速度和力量都達到了驚人的程度!
我嘗試着動了動,但腳踝處鑽心的疼痛和依舊殘留的虛弱感,讓我根本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站起。
螢的怒吼聲,如同受傷母獅的咆哮,充滿了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毀天滅地的憤怒!她天空藍的眼眸,此刻不再是冰封的湖泊,而是化作了燃燒着地獄業火的深淵!
「哥哥——!!!朔夜——!!!」
「砰!」
又是一聲更加猛烈、更加決絕的撞擊!伴隨着木頭碎裂的刺耳聲音!
刺眼的光線湧入,勾勒出一個嬌小卻如同戰神般的身影。
螢如同捍衛領地的猛獸,一步踏前,用冰冷的金屬桌腿指向癱軟在鋼琴旁的月島千夜,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殺意:
月島千夜顯然沒料到螢會如此快、如此暴力地破門而入,更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地發動攻擊。她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剪刀想要格擋。
「月——島——千——夜——!!!」
她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就越過瀰漫的灰塵,精準地鎖定在了手持剪刀、站在我身邊的月島千夜身上。
教室那扇老舊的門板,在第二次重擊下,竟然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隙!一道外部的手電筒光柱,如同利劍般,猛地從裂縫中刺了進來,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一個我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帶着撕心裂肺的焦急和滔天怒火的呼喊聲,如同破開烏雲的光明,穿透了厚重的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砰——嘩啦!!!」
然後,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我,看到了我被束縛的雙手,看到了我蒼白的臉色和滿身的狼狽。
然而,就在她舉起桌腿,似乎真的要付諸行動時——
「你竟敢……你竟敢這樣對我哥哥?! 我要殺了你!!!」
我看着妹妹並不寬闊、甚至有些纖細的背影,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恐懼、屈辱、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決堤般的、名爲「安心」的暖流,沖刷着被冰封的心臟。
我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絕望的尖叫,用盡殘存的全部力氣,猛地向側面一撞!
「砰——!!!」
我看着她,搖了搖頭,淚水再次湧出。不是因爲同情月島千夜,而是因爲我害怕……害怕螢爲了我,真的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她已經爲我付出了太多,我不能讓她因爲我而染上污點。
「螢……不要……」
是螢!
「螢……我在這裏!!」我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朝着門口的方向嘶聲吶喊,淚水混合着灰塵,模糊了視線。
月島千夜再次蹲下身,剪刀的冷光重新映在她赤紅的瞳孔裏。她似乎失去了耐心,想要儘快完成她的「標記」。
月島千夜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那是一種計劃被徹底打亂的、混合着震驚和暴怒的表情。她猛地站起身,赤瞳中所有的僞裝和愉悅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瘋狂的殺意。她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我,似乎在進行着某種權衡。
而我也因爲這一下劇烈的動作,從靠着牆壁的姿勢摔倒在地,手肘和肩膀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疼得我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我沒有再猶豫,用盡最後的力氣,趴在了她的背上。
螢穩穩地托住我,然後站起身。她的身體因爲承受我的重量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穩了。她的背,比看起來要堅實得多。
她揹着我,一步一步,堅定地朝着那扇被她暴力破開、透進光明的門口走去。自始至終,她沒有再看一眼癱倒在鋼琴旁、臉色慘白、眼神怨毒地盯着我們的月島千夜。
彷彿那個人,已經不值得她投去任何一絲一毫的注意力。
走出廢棄音樂教室,外面走廊的光線雖然同樣昏暗,卻讓我感到無比的溫暖和安心。我將臉埋在螢的後頸,感受着她溫熱的體溫和急促卻有力的心跳,嗅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氣。
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強烈的疲憊感和藥效的餘威襲來,我的意識開始逐漸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聽到螢一邊揹着我快步行走,一邊用帶着哭腔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睡吧,哥哥……沒事了……」
「我帶你回家。」
「這一次……我真的……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了……」
她的聲音,如同最溫暖的羽翼,輕輕包裹住我破碎的靈魂。
我知道,我安全了。
光,終於驅散了黑暗。
而那個名爲月島千夜的噩夢,似乎,暫時……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