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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青梅的獨白——未送出的髮帶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遙》 · Y-J-K · 2772 字

(白河小夜子視角)

雨水順着髮梢滑落,冰冷地鑽進衣領,但我卻毫無知覺。我只是怔怔地望着遠處那扇亮着溫暖燈光的窗戶,彷彿那是我冰冷世界裏唯一的熱源。口袋裏,那個小小的、褪色的玩偶硌着皮膚,提醒着我曾經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孽。

然而,比這罪孽更早存在於我心裏的,是另一種同樣強烈,卻最終被扭曲的情感——喜歡。

是的,我喜歡朔夜君。從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記憶都開始模糊的時候,就喜歡了。

那或許是在小學二年級的一個春日午後。陽光透過新綠的樹葉,在沙坑上灑下斑駁的光點。我不小心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疼得直掉眼淚。其他孩子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繼續玩耍。只有朔夜君,那個平時總是安安靜靜、躲在角落看書的男孩,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小心翼翼地遞給我。他的手有點抖,那雙罕見的紫水晶色眼眸低垂着,不敢看我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

「謝……謝謝。」我接過手帕,小聲說。

他輕輕搖了搖頭,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轉身就跑開了。

就是從那一刻起,我覺得這個安靜的、容易害羞的男孩,和班裏其他吵吵鬧鬧的男生都不一樣。他像一顆被藏在貝殼裏的、溫潤的紫色珍珠,吸引着我去靠近,去探索。

後來的日子,我們自然而然地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我們會一起上下學,分享各自帶的零食和點心。我會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而他總是安靜地聽着,偶爾露出一個淺淺的、卻足以讓我開心一整天的笑容。我知道他家的情況有些特殊,父母似乎很少在家,大多數時候只有他和妹妹螢相伴。他很少提及家裏的事,但我能感覺到,他那份超出年齡的沉靜和敏感,或許正源於此。

我會把最喜歡的水果糖分給他,他會把他精心收集的、閃着光的漂亮石頭送給我。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我們曾一起趴在窗臺上,看着天邊的晚霞從絢爛歸於沉寂。那時,空氣中瀰漫着粉筆灰和夕陽的味道,還有一種懵懂的、甜絲絲的情愫,在我心裏悄悄滋生。

我記得他喜歡天空的顏色,尤其是雨後初晴那種乾淨的藍。我記得他害怕打雷,有一次春遊突遇雷雨,他臉色蒼白,是我壯着膽子握住了他冰涼的手,雖然他很快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了回去,耳根紅得滴血。我記得他看書時專注的側臉,陽光灑在他柔軟的黑髮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美好得像一幅畫。

那種偷偷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像懷揣着一個甜蜜又酸澀的祕密。我會因爲他和別的女生多說一句話而暗自失落半天,也會因爲他偶爾對我展露的、不同於他人的溫柔而雀躍不已。

小學四年級的夏天,文化祭前夕。我們一起留下來佈置教室。忙到很晚,教室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夏夜的蟬鳴聒噪不休,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們坐在窗邊,分享着一盒冰淇淋。空氣中瀰漫着青春和夏夜特有的躁動氣息。

「朔夜君,」我鼓起勇氣,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顫,「以後……我們也要一直在一起,上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好不好?」

他拿着冰淇淋勺子的手頓了頓,抬起那雙漂亮的紫眸看了我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輕輕「嗯」了一聲。月光下,他的耳廓染上了一層薄紅。

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膛。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甚至偷偷準備了一條淺紫色的髮帶,上面綴着細小的水晶,和他眼睛的顏色很像。我想在文化祭那天送給他,雖然男孩子可能不會用,但……那是我隱祕的心意。

然而,文化祭那天,我還沒來得及送出那條髮帶,就看到他和班上新來的轉學生相談甚歡。那個男生開朗健談,和他一樣喜歡模型,送了他一套他渴望已久的限量版貼紙。我看到朔夜君對着那個男生,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輕鬆而燦爛的笑容。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的心。

直到那個雨天,我親手導演了那場「被推倒」的戲碼。

他要被搶走了!他不再是我一個人的朔夜君了!

後來,他不再來上學。我聽說是生病了。我偷偷去他家附近徘徊,卻一次也沒有勇氣按響門鈴。再後來,他就轉學了,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裏。

那天在圖書館,他看我時那驚恐的眼神;那天放學後,他對我鞠躬的漠然迴避;還有他如今更加小心翼翼、彷彿隨時會碎裂的狀態……都像是在無聲地告訴我:你的出現本身,就是對他最大的傷害。你的道歉,於事無補,只會反覆撕開他的傷疤。

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

那種即將失去唯一珍寶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理智。嫉妒的毒蛇,在這一刻徹底甦醒,吐出了猩紅的信子。

我轉過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漫無目的地走入更深的雨幕中。口袋裏的玩偶依舊硌人,而那條未送出的髮帶,彷彿在記憶的深處,散發着微弱而諷刺的紫色光芒。

於是,我開始了那些愚蠢而惡毒的小動作。散佈謠言,孤立他,享受着將他重新束縛在我身邊的、扭曲的快感。我以爲,只要讓所有人都遠離他,他就會像以前一樣,只看着我一個人。

那條淺紫色的髮帶,終究沒能送出去。它和那個作爲「罪證」的玩偶一起,被我一直藏在抽屜的最深處,成爲我青春裏最甜蜜也最疼痛的烙印。

但我似乎,又錯了。

我寫那封信,不僅僅是爲了道歉,也是爲了解脫。我天真地以爲,只要說出真相,或許就能減輕一點他內心的負擔,或許……就能讓我自己從那無盡的愧疚中獲得一絲喘息。

也許,從我因爲嫉妒而撒下第一個謊言開始,我和朔夜君之間,就註定只剩下雨,和再也無法挽回的、冰冷的距離。

那一刻,勝利的喜悅還未來得及品嚐,巨大的、冰冷的悔恨就已經像無數只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我意識到,我好像……親手毀掉了什麼無比珍貴的東西。

而我,甚至連默默注視他的資格,都快要被那個突然出現的、名叫月島千夜的女孩剝奪。

繼續這樣遠遠地看着,任由愧疚啃噬內心,直到徹底麻木?還是……鼓起最後的勇氣,做點什麼,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能夠真正幫到他,而不是再次傷害他的事情?

直到高中,再次遇見他。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了我最後一眼,然後默默地轉身,走入了瓢潑大雨中,單薄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噬。

我該怎麼辦?

那個女孩……她的眼神讓我感到害怕。那不是單純的喜歡或好奇,那是一種更偏執、更充滿佔有慾的,彷彿要將朔夜君從裏到外都剖析、掌控的視線。她像一朵開在暗處的、帶着劇毒的花,美麗,卻致命。

雨水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我最後望了一眼那扇溫暖的窗戶,依稀似乎能看到窗簾後人影晃動。是螢在陪着他吧?這樣就好……至少,他身邊還有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他變了,變得更加沉默,更加陰鬱,眼神裏充滿了對周遭一切的警惕和恐懼。而守護在他身邊的霧島螢,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當我指着他說出那句誣陷的話時,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光芒,像風中殘燭般,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那裏面,有震驚,有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刺穿心臟的、徹底的絕望和死寂。

我的喜歡,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而如今,這份扭曲的情感所結出的苦果,只能由我獨自吞嚥,直至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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