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信與裂痕

書桌抽屜裏那封信，像一塊灼熱的炭，即使隔着一層木板，也持續散發着讓我坐立不安的能量。我嘗試忽略它，將注意力集中在功課上，或者沉浸在與螢的日常互動中，但它的存在感卻與日俱增。

螢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心神不寧。她變得更加粘人，訓練時也更加執着，彷彿想用加倍的關注和努力，填補我內心因那封信而出現的空洞。但她的努力，反而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的動搖和軟弱。

終於，在一個螢去參加課外小組活動的傍晚，家中只剩下我一人。寂靜放大了內心的聲音，那封沉默的信彷彿在抽屜裏發出了吶喊。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進行一項極其危險的儀式，拉開了那個抽屜。

白色的信封安靜地躺在那裏，邊緣因爲曾被用力揉搓而顯得有些毛糙。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紙張，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將它拿了出來。

展開信紙，上面是白河小夜子清秀卻略顯顫抖的字跡。

【朔夜君，敬啓：】

開頭的稱呼，就讓我的心臟緊縮了一下。

【寫下這封信，我知道自己或許沒有資格。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看到它，或者，看到後只會更加厭惡我。但我還是必須寫下來，否則，這份沉重的愧疚感，恐怕會伴隨我一生，直至腐爛。】

【首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僅僅用語言道歉是如此的蒼白無力，根本無法彌補我曾經對你造成的傷害的萬分之一。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對於小學時發生的一切，我感到無比的後悔和痛苦。】

字跡在這裏有些暈開，似乎是淚水滴落過的痕跡。

【那時候的我，愚蠢、自私，又充滿了可怕的獨佔欲。你是我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朋友。當我看到你和班上新來的轉學生說話，看到他送你你一直想要的模型貼紙時，我感到自己被拋棄了。一種醜陋的、名爲「嫉妒」的毒蛇盤踞了我的心。】

【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不再是我「最好」的朋友。於是，我選擇了最糟糕、最惡劣的方式。我開始散佈那些謊言，說你「有奇怪的癖好」，說你「弄壞了我的玩偶」。我享受着其他同學因此疏遠你，而你能和我單獨相處的時間變多的感覺……我甚至，在爭執中故意摔倒，誣陷是你推的我……】

【我看着你從最初的不解、辯解，到後來的沉默、陰鬱，看着你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我當時竟然還愚蠢地以爲，這樣你就只會屬於我一個人了……】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是世界上最差勁的人。】

信紙在這裏被攥得皺巴巴，顯然寫信人當時情緒極爲激動。

【後來的轉學，讓我徹底失去了你的消息。直到最近，我才輾轉得知你在這所學校。再次看到你，朔夜君，你變得更加沉默，眼神裏的警惕和恐懼，像一把刀子，每天都在凌遲着我的心。我知道，那是我種下的惡果。】

【那天在圖書館，我不是想嚇唬你，我只是……只是想親口對你說一聲對不起。我知道這改變不了什麼，我知道你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想告訴你真相。那個玩偶，是我自己藏起來的；那次摔倒，是我故意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我只希望，也許……也許你知道真相後，能稍微減輕一點對自己的懷疑和否定？錯的一直都是我，從來都不是你，朔夜君。】

【對不起，毀掉了你本該擁有的、快樂的童年。】

是釋然嗎？長久以來，那段模糊的、充滿委屈的過去，終於得到了一個清晰的、來自施害者的「官方認證」。不是我敏感，不是我的錯覺，我真的，是被惡意地、系統地傷害了。

繼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那封信像一顆種子，已經在我心裏生根發芽，再也無法忽視。

然而，在我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在微弱地質問着自己：

爲那個因爲幼稚的嫉妒而犯下大錯，如今被愧疚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小夜子感到可悲？也爲那個曾經毫無保留信任她，卻被傷得遍體鱗傷，至今無法走出的自己，感到可悲。

原諒小夜子？我做不到。那些傷害是實實在在的，它們塑造瞭如今這個殘缺的我。

晚餐時，我們各懷心事，氣氛有些沉悶。連她特意買回來的布丁，喫起來也味同嚼蠟。

裂痕，一旦產生，便會在無聲中悄然蔓延。

「沒、沒什麼。」我站起身，避開她的目光，「可能是有點累了。我去洗把臉。」

真相，並沒有帶來解脫，反而像一把雙刃劍，在斬斷迷霧的同時，也在我心上劃開了新的口子。它確認了我的無辜，也確認了我所承受的傷害是真實且深刻的。

【對不起，讓你對他人產生了如此深的不信任。】

但除了憤怒，還有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但此刻，這光芒卻讓我感到一陣刺痛般的愧疚。我瞞着她，看了那封信。我內心因爲那封信而產生了她絕不希望看到的波動。

在她的手觸碰到我皮膚的瞬間，那封信的內容，小夜子哭泣的臉，與螢此刻關切的眼神重疊在一起。一種強烈的混亂和背叛感襲來。

【白河 小夜子 敬上】

信，到此爲止。

玄關傳來螢輕快的聲音和換鞋的動靜。

我猛地回過神，像做賊一樣，手忙腳亂地將信紙胡亂折起，塞回抽屜深處，用力關上。心臟在胸腔裏怦怦直跳，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

鏡子前，我用冷水不斷拍打着臉頰，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水珠順着臉頰滑落，像冰冷的淚水。

我和螢之間，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源於隱瞞的裂痕。

房門被推開，螢探進頭來，臉上帶着運動後的紅暈。「我買了你最喜歡的那家店的布丁哦！快來喫！」

胸腔裏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騰、衝撞。是憤怒嗎？是對過去所遭受不公的控訴？是的，毫無疑問。那些被孤立、被指責的畫面，因爲信中的坦白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痛。

我抬起頭，對上她那雙帶着不確定和一絲脆弱的目光。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嗯！那就好！」

「哥哥？我回來了！」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留下螢站在原地，她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天空藍的眼眸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受傷。

但我該怎麼辦？

那封揭示了過去另一種「真相」的信，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動搖了我對現在這份「唯一」的絕對依賴？

「哥哥，」螢放下勺子，突然開口，聲音很輕，「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相信我的，對吧？」

「在！」我連忙應道，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變調。

【對不起……事到如今，纔像個懦夫一樣，用這種方式道歉。】

還是……可悲？

「哥哥，你在房間嗎？」螢的聲音由遠及近。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我真的……還能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地，只相信螢一個人嗎？

「當然。」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是毋庸置疑的。螢是我唯一的光，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也必須信任的人。

「怎麼了？哥哥，你臉色不太好。」螢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異常，走進房間，擔憂地用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她的觸碰。

告訴螢？她一定會更加憤怒，更加堅定地要將小夜子徹底驅逐出我的世界。

我看到了信。我知道了真相。

我拿着信紙，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動彈。

聽到我的回答，她似乎鬆了口氣，重新露出了笑容，但那份笑容底下，似乎隱藏着一絲我無法解讀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