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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青梅的獨白——雨與玩偶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遙》 · Y-J-K · 2780 字

(白河小夜子視角)

雨水敲打着窗戶,模糊了窗外操場的景色。教室裏瀰漫着潮溼的空氣和同學們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自動鉛筆冰涼的金屬外殼,目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教室後排那個靠窗的角落。

霧島朔夜。

他坐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低垂着頭,柔軟的黑色劉海遮住了他罕見的紫水晶色眼眸。即使隔着大半個教室,我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疏離和緊繃的氣息。他比以前更加清瘦了,寬鬆的深色校服套在他身上,彷彿一個隨時會碎裂的、過於精緻的容器。

而坐在他外側,如同最忠誠衛士般的,是他的妹妹,霧島螢。她那頭耀眼的銀白色雙馬尾,以及看向除哥哥以外所有人時那冰冷警惕的天空藍眼眸,都像一道無形的牆壁,將朔夜君與整個世界,也包括我,徹底隔絕開來。

每當螢那帶着毫不掩飾敵意的目光掃過我時,我都像被針扎一樣,迅速低下頭,心臟一陣抽緊。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抱怨,更沒有資格靠近。那道牆壁,是我親手,一磚一瓦壘砌起來的。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個同樣下着雨的午後。小學四年級,那個改變了一切的日子。

那時的朔夜君,雖然也有些安靜,但眼睛裏是有光的。他會對我笑,會和我分享他發現的奇怪蟲子,會在我被高年級生欺負時,雖然害怕得手都在抖,卻還是鼓起勇氣站到我面前。他是我灰暗童年裏,唯一溫暖的光。

而我,卻親手熄滅了它。

因爲我那醜陋的、名爲「獨佔欲」的怪物。

當班裏新來的轉學生,那個活潑開朗的男生,開始和朔夜君一起玩,送他一直想要的模型貼紙時,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彷彿我最珍貴的寶貝,就要被人搶走了。

於是,怪物吞噬了理智。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其他同學面前說:

「霧島君好像有點奇怪呢,昨天一直盯着我的裙子看……」

「我的玩偶不見了,好像……好像是霧島君最後碰過我的書包……」

謊言像毒藤一樣蔓延,輕易地就被其他孩子採信。因爲朔夜君本就內向,因爲我看似更「無辜」。我看着他們逐漸疏遠他,看着他又變回了一個人,心裏竟然可恥地產生了一絲扭曲的滿足感——看,他又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然後,是那個決定性的雨天。

放學後,教室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想和他說話,想回到從前,但他看我的眼神裏,帶着受傷和不解。爭執中,那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魔鬼的低語,在我腦中響起。

我故意向後摔倒,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道血痕。疼痛讓我瞬間湧出了眼淚,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我指着愣在原地的他,哭着對聞聲趕來的老師喊:「朔夜君……爲什麼要推我?」

那一刻,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那是一種混雜着震驚、背叛和徹底絕望的死寂。

朔夜君獨自一人站在那裏,似乎有些茫然。而那個哥特裝的女孩,月島千夜(我後來打聽到了她的名字),正站在他對面,臉上帶着那種令人不適的、淺淡的笑容,在對他說着什麼。距離太遠,我聽不清,但我能看到朔夜君的身體明顯僵硬着,臉上露出了混雜着恐懼和困惑的表情。

今天午休,我因爲幫老師整理資料,回去得晚了些。穿過連接新舊校舍的走廊時,我無意中看到了遠處中庭的情景。

我知道直接交給朔夜君是不可能的,螢絕不會允許。於是,我打聽到了他家的地址,在一個週末的清晨,懷抱着赴死般的心情,將信投入了他家的郵箱。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看過我一眼。不久,他就轉學了。

「白河同學?白河小夜子!」

當我看到他站在那裏,看着坐在位置上的我時,他臉上那種瞬間血色盡失的驚恐和排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臟。

老師的點名讓我猛地回過神,驚出一身冷汗。

投遞的瞬間,我感到一陣虛脫,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但同時,也有了一絲微弱的、幾乎不敢擁有的期待——他會看嗎?他看了之後,會怎麼想?

我「贏」了,用最卑劣的手段,留住了我以爲的「唯一」。但我得到的,是一個再也無法安眠的夜晚,和一個被愧疚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內心。

而我,只能像個卑劣的偷窺者,在陰冷的雨中,遠遠地望着那一點遙不可及的光明。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朔夜君。他似乎……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依舊沉默,依舊躲避着所有人的視線,依舊被螢嚴密地保護着。這讓我既失落,又鬆了一口氣。失落於他可能根本沒有看到信,或者看到了也並不在意;鬆口氣則是因爲,如果他沒有反應,或許……我就還能維持着現在這種能偶爾看到他的、卑微的狀態。

「是!」我慌忙站起來,臉頰發燙。

雨,漸漸大了。

我必須道歉。無論如何,我必須親口對他說出「對不起」。哪怕他會用最厭惡的眼神看我,哪怕螢會當場給我難堪,我也必須這麼做。這份沉重的罪孽,幾乎要將我壓垮。

那天放學,我鼓起最後一絲勇氣,在校門口,對着他和螢的方向,深深地鞠躬。我不敢看他的反應,只能轉身逃離。那個鞠躬,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就在我猶豫的瞬間,月島千夜似乎結束了談話,轉身離開了。朔夜君則像是虛脫一般,靠在旁邊的牆壁上,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對朔夜君做什麼?

幾乎是想都沒想,我朝着那個方向邁出了一步。然而,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我有什麼立場去幹涉?我這個最大的傷害者,有什麼資格去扮演保護者的角色?

我想道歉,話語堵在喉嚨裏,卻被他那彷彿看到什麼可怕東西的眼神逼退。緊接着,螢出現了,像守護幼崽的母獅,用冰冷而充滿敵意的話語,將我徹底驅逐。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走上前。我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直到朔夜君稍微平靜下來,步履有些踉蹌地離開。

看着他那副樣子,我的心臟像是被無數細針扎刺般疼痛。都是我……如果不是我當初種下了惡因,他或許不會變得如此脆弱,不會吸引像月島千夜這樣危險的存在……

「上課認真聽講。」老師略帶不滿地看了我一眼。

我利用幾個午休的時間,躲在家裏,一邊流淚,一邊寫下了那封長信。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剝開自己結痂的傷疤,鮮血淋漓,痛苦不堪。但我還是寫完了,將我所有的懺悔和醜陋,都坦誠地鋪陳在紙上。

對不起,朔夜君。

之後,我變得更加隱形。儘可能地避開所有可能與他相遇的路線和時間。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睛,總會下意識地在人羣中搜尋他的身影。

我逃走了,眼淚模糊了視線。果然……還是不行嗎?就連一句道歉,都會給他帶來如此大的傷害嗎?

除了這句話,我似乎什麼也做不了。

直到那天在圖書館。

接下來的日子,是在更加煎熬的等待和觀察中度過的。

放學後,天空又飄起了細雨。我沒有帶傘,任由冰涼的雨絲落在臉上,混合着溫熱的淚水。我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朔夜君家附近的那條街。

我重新坐下,卻再也無法集中精神。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角落。正好看到螢湊在朔夜君耳邊低聲說着什麼,朔夜君微微點了點頭,側臉在窗外灰白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和脆弱。

我站在街角的陰影裏,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戶裏透出的溫暖燈光。我知道,螢一定在裏面,陪着他,保護着他,給他我永遠無法給予的安寧。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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