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錯的視線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遙》 · Y-J-K · 2654 字
我最終沒有勇氣立刻去拆開那封信。將它塞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彷彿這樣就能將那段過去再次封存。但我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白河小夜子的存在,星野堇的陰影,還有月島千夜這個未知的危險變量,已經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將我緊緊纏繞。
生活依舊要繼續,在妹妹螢鑄就的脆弱堡壘中。
學生會的工作我依舊能躲就躲,但偶爾還是會被迫參與一些集體活動。比如今天下午的學園祭第一次全體班級委員會議。
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螢本來想陪我,但被她自己的班級事務絆住了,只能反覆叮囑我「會議一結束就立刻回教室」。
星野堇作爲副會長,自然是會議的焦點之一。她站在講臺旁,流暢地主持着會議進程,金色的雙馬尾在燈光下閃耀,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角落裏的我,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我和其他任何一名普通學生一樣,不值得她投入額外的關注。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某種程度上讓我鬆了口氣。或許,那天在舊校舍樓梯的話,真的只是她隨口一提,並未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會議中途,我因爲長時間的低頭而感到脖頸痠痛,下意識地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時,我的視線無意中與講臺旁的星野堇撞了個正着。
她正在聽取一個班級委員的提議,寶石藍的眼眸原本落在發言者身上,卻在那一瞬間,眼波的餘光滑到了我這邊。
極其短暫的,可能連零點一秒都不到的對視。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依舊掛着完美的微笑,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但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剎那,我清晰地看到,她那雙如同精心切割的藍寶石般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情緒。
那不是疑惑,也不是陌生。
那是一種……非常快速的、下意識的迴避,甚至可以說,是一絲極其微小的、被完美面具所掩蓋的……不自然。
她看到我了。而且,她認出了我。
這個認知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我剛剛獲得的那點可憐的安寧。她記得!她絕對記得初中那件事!那天在舊校舍並非偶然,今天的對視更非意外!她只是選擇性地、刻意地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彷彿那段過去從未發生。
爲什麼?是因爲愧疚?還是因爲……對她而言,承認錯誤比忽視一個「無關緊要」的我,更損害她完美的形象?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猛地低下頭,再也無法承受那個方向投來的、哪怕只是餘光的注視。恐懼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我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
會議後面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盼着快點結束。
終於,主持宣佈散會。我如同獲得特赦,第一個站起身,想隨着人流盡快離開。
「霧島同學,請稍等一下。」
一個清脆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像一道冰鎖,瞬間釘住了我的腳步。
回家的路上,我格外沉默。星野堇那細微的不自然,那短暫的指尖接觸,還有她撿起文件時那句平靜的「抱歉」,都在我腦海裏反覆播放。
「怎麼了?會議不順利嗎?是不是星野堇她……」她敏銳地猜到了什麼。
「!」
如同被微弱的電流擊中,我猛地縮回了手,那份文件飄落在地。
螢似乎感覺到了我比平時更低落的情緒,晚上的「接觸訓練」也格外溫柔和有耐心。她沒有設定具體目標,只是靜靜地坐在我身邊,陪着我看一本她帶來的、畫面溫馨的繪本。
這些交錯的視線,如同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而我,就是網中央那隻無處可逃的飛蛾。
而那封躺在抽屜裏的信,就像等待被拉響的警報,預示着更猛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哥哥,」她輕聲說,腦袋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這是一個需要我極大剋制才能不立刻彈開的親密舉動,「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的。」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紙張的邊緣時,她的手指似乎是無意識地,輕輕動了一下。我們的指尖,發生了極其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接觸。
螢的聲音帶着擔憂響起。她顯然一直在附近等我,看到我倉皇跑出來的樣子,立刻迎了上來。
「關於你們班提出的鬼屋方案,」她停在我面前,保持着一個禮貌而疏遠的距離,語氣公事公辦,「有幾個細節需要再確認一下。這份是修改意見,麻煩你轉交給你們班的委員長。」
跑出教學樓,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我才感覺稍微活過來一點。星野堇,她比我想象的還要危險。她不像月島千夜那樣將異常寫在臉上,她的危險隱藏在完美的表象之下,更難以捉摸,也更令人窒息。
是星野堇。
我看着她遞過來的文件,如同看着一條毒蛇。我不敢再伸手去接。
「我……我會轉達的。」我避開她的目光,聲音乾澀,「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但我們都心知肚明,圍繞在我身邊的這些暗流,正在將我和螢小心翼翼維護的脆弱平衡,推向崩潰的邊緣。
我僵硬地轉過身,心臟狂跳。她正穿過正在散去的人羣,朝我走來。臉上依舊是那無可挑剔的公式化笑容,但在我眼中,卻比任何猙獰的面孔都更令人恐懼。
微涼,細膩的觸感。
說完,我不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幾乎是落荒而逃。逃離那個教室,逃離她帶來的、混合着過去與現在的巨大壓力。
「嗯。」我低低地回應了一聲,伸出手,極其緩慢地,覆蓋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有什麼事嗎,星野副會長?」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但聲線的細微顫抖出賣了我。
「沒什麼……只是,有點悶。」我選擇了一個最蒼白的藉口。
星野堇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她緩緩地彎腰,撿起了那份文件,再次遞向我,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她在撒謊。我清楚地知道。剛纔那一下,絕非無意。
「哥哥?」
她在試探什麼?還是說……這只是她某種居高臨下的、戲弄獵物的方式?
這一刻的寧靜和微弱的進步,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珍貴的喘息。
螢的身體微微一頓,隨即,一股更深的暖意從她手上傳遞過來。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任由我有些冰涼的手,笨拙地覆蓋着她的手。
而更讓我在意的是,在我逃離教室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裏,站着一個穿着哥特洋裝的嬌小身影。
肌膚相觸的瞬間,不適感依舊鮮明,但這一次,我沒有立刻縮回。
空氣瞬間凝固。
她赤紅色的瞳孔,在陰影中,似乎正靜靜地注視着剛纔發生的一切,嘴角帶着那抹令人不安的、極淡的弧度。
螢看着我的樣子,沒有再多問,只是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們回家。」
原來……只是公事。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丁點,伸出手,想要接過文件。
周圍的同學好奇地看了我們幾眼,但並未過多停留。很快,教室裏只剩下我和她,隔着幾步遠的距離。
她遞過來一份文件。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混亂的情緒讓我不知該如何解釋。
「抱歉,我沒拿穩。」
月島千夜。
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感。我僵硬的身體,在她持續的、溫暖的依靠下,一點點地放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