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謊言的重量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遙》 · Y-J-K · 3303 字
那一晚,我失眠了。
白河小夜子信中的字句,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腦海,反覆灼燒着我的神經。「錯的一直都是我,從來都不是你,朔夜君。」這句話像是一把雙刃劍,一邊斬斷了我多年來自我懷疑的荊棘,一邊又在我心上劃開了更深的口子——原來,我所有的不安和恐懼,都源於如此清晰而醜陋的「人爲」惡意。
我蜷縮在牀上,黑暗中彷彿能看到童年那個無助的自己,被最信任的朋友推向孤立無援的境地。憤怒、委屈、還有一種遲來的、想要大聲控訴的衝動,在胸腔裏翻湧。但同時,小夜子信中那幾乎要溢出紙面的痛苦和悔恨,又像冰冷的雨水,澆熄着憤怒的火焰,只剩下一種沉重而潮溼的悲涼。
我該怎麼辦?
告訴螢嗎?想象一下她得知我看信後的反應——那雙天空藍的眼眸會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是滔天的怒火,不僅針對小夜子,更會針對我的「背叛」。她會認爲我動搖了,認爲我試圖去理解那個「傷害者」,這會徹底摧毀她多年來爲我築起壁壘的決心。我不能……不能讓她承受這種被「背後捅刀」的感覺。
那麼,原諒小夜子?不,這個選項甚至不曾出現在我的腦海裏。原諒這個詞太輕了,輕到無法承載那些年被孤立的痛苦,無法抵消如今我連正常與人交往都做不到的絕望。她的道歉是她的救贖,但我的傷痕,是我必須獨自揹負的十字架。
最終,我選擇了最懦弱,也看似最安全的方式——沉默。將那個抽屜鎖上,將那段真相再次埋藏,假裝那封信從未存在過,假裝我依舊是那個只依賴着妹妹螢、對過去懵懂而恐懼的霧島朔夜。
但這自欺欺人的平靜,只維持到了第二天早上。
「哥哥,早安!」螢像往常一樣元氣滿滿,彷彿昨晚那短暫的微妙隔閡從未存在。她仔細端詳着我的臉,「你昨晚沒睡好嗎?黑眼圈好重。」
「……嗯,做了個噩夢。」我低下頭,避開她審視的目光,用勺子機械地攪動着碗裏的味增湯。謊言脫口而出,帶着讓我自己都厭惡的流暢。
「是嗎?」螢在我對面坐下,託着腮,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夢到什麼了?還是……器材室嗎?」
她的問題很自然,是出於關心。但在我聽來,卻像是一種無意的試探。我心臟一緊,連忙搖頭。
「不……不是,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我含糊其辭,匆匆扒了幾口飯,「我喫飽了,先去換衣服。」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般離開餐桌,背後似乎能感受到螢那帶着些許疑惑的視線。
去學校的路上,我比以往更加沉默,幾乎是緊緊貼着螢行走,彷彿這樣才能從她身上汲取到足夠支撐我表演下去的能量。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如同雷達般在人羣中搜索着那個茶色短髮的身影。
果然,在快到教學樓的時候,我看到了白河小夜子。她獨自一人走在前面,步伐有些匆忙,彷彿想要儘快融入人羣,消失不見。就在她即將拐入教學樓大門時,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腳步一頓,微微側過頭,目光穿越稀疏的人影,準確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的目光交匯,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單純的愧疚和慌亂,而是在那之上,摻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她在期待我的回應。期待我看到那封信後,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示意。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呼吸一滯。我幾乎是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開了視線,同時下意識地更靠近了身邊的螢,幾乎要躲到她的身後。
螢敏銳地感覺到了我的異常和這個突兀的靠近動作。她順着我剛纔的視線方向看去,自然也看到了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的小夜子。
我獨自一人坐在原地,心臟狂跳,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月島千夜的每一次出現,都讓我感覺像是被剝開了一層僞裝,露出裏面更加不堪和混亂的內核。她不僅知道我的過去,似乎還能窺見我當下的掙扎。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讓人恐懼。
但我卻沒有勇氣去親手引爆它。
我心中一驚,猛地抬起頭。
「哥哥,你看,我們又進步了!」她開心地說。
我靠在她的身側,感受着她手臂傳來的力量和溫度,內心卻充滿了巨大的荒謬感和自我厭惡。我在利用螢的保護,來回避我自己內心的混亂,來回應小夜子那份沉重的期待。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我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月島千夜的話和白河小夜子的信在腦中交織迴響。
「嗯……謝謝您,螢。」我低聲回應,心裏卻沉甸甸的。
三十秒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而煎熬。
「前輩,」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夢囈,「您看起來……比上次更加痛苦了呢。」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我的聲音因爲驚駭而變得嘶啞。
「哥哥,別怕。」她在我耳邊低聲說,語氣堅定,「有我在,她不敢對你怎麼樣。」
她的赤瞳緊緊鎖住我的眼睛,彷彿帶着某種催眠般的魔力。
晚上,螢照例進行了「接觸訓練」。今天的目標是嘗試擁抱超過三十秒。
對我的抗拒和驅趕,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輕輕地、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她怎麼會知道?! 信的事情,我連螢都沒有告訴!她怎麼可能知道我心裏的掙扎?!
我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警惕地看着她,沒有回答。
這一整天,我都處於一種魂不守舍的狀態。課堂上老師講了什麼,我完全沒聽進去。腦海裏反覆上演着信的內容、小夜子那期待又迅速黯淡的眼神,以及螢毫無保留的守護。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我體內拉扯,幾乎要將我撕裂。
不是小夜子,也不是星野堇。
她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顧自地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將懷中抱着的厚重書籍放在桌上——那似乎是一本關於精神分析和記憶篡改的深奧著作。
是月島千夜。
她留下這句如同預言般的話,再次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閱覽室。
「瘋子……」我下意識地向後靠,想要遠離她,「離我遠點!」
是的,我感覺到了。對螢隱瞞真相的謊言,像一塊不斷增重的石頭,壓在我的心上。
「不用……只是有點累。」我勉強笑了笑,再次用謊言搪塞過去。
「被過去的真相所困擾,被現在的選擇所折磨……」她微微歪着頭,赤瞳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癡迷的光芒,「內心的天平在搖擺,謊言的重負……快要將您壓垮了吧?」
「哥哥,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她擔憂地問。
她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卻讓我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她不是在胡說八道,她的話語裏帶着一種可怕的、洞悉一切的精準。她就像是一個遊走在陰影裏的惡魔,輕描淡寫地提出用「遺忘」來交換靈魂的安寧。
我坐在最靠裏的位置,將頭深深埋進臂彎裏,試圖將外界的一切隔絕。然而,腳步聲還是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我的桌旁。
當螢終於鬆開我,帶着完成目標的喜悅看着我時,我幾乎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依舊穿着那身與校園格格不入的哥特洋裝,赤紅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注視着我,嘴角帶着那抹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淺淡弧度。
「我在說,您不需要如此痛苦,前輩。」她向前傾身,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那股淡淡的洋甘菊甜香再次縈繞在我的鼻尖,「無論是想要遺忘那段不愉快的過去,還是想要從眼下這令人窒息的選擇中解脫……我都可以幫您。」
午休時,我以身體不適爲由,沒有和螢一起去天台,而是獨自一人去了幾乎無人的圖書館閱覽室。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空間來整理自己紛亂的思緒。
「真是固執呢,前輩。不過沒關係……」她站起身,赤瞳中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當您被這沉重的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當您發現所有的路都走不通的時候……您會來找我的。」
放學後,我和螢一起回家。她似乎察覺到我比白天更加萎靡不振。
「哼。」一聲冰冷的、帶着十足警告意味的冷哼從螢的鼻腔裏發出。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用一種更具佔有性和保護性的姿態,伸出手臂,幾乎是半環抱着我,將我快速地帶離了那個區域,隔斷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視線。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這個謊言,終有一天會像雪崩一樣,摧毀我和螢之間賴以生存的信任。
當我僵硬地被螢擁入懷中時,那熟悉的、混合着安心與不適的感覺再次湧現。但這一次,在那感覺之下,還潛藏着一絲……愧疚。因爲我對她隱瞞了重要的真相,因爲我的內心因爲另一女性的懺悔而產生了動搖。
我只能在這由沉默和謊言構築的脆弱平衡上,如履薄冰地,一步步向前走。不知道哪一步,就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而那個有着赤瞳的「惡魔」,似乎正等在深淵的底部,帶着誘惑的微笑,等待着我自行墜落。
「只要您願意……我可以讓您『忘記』那封信的存在,忘記白河小夜子的懺悔,甚至……讓您覺得,霧島螢纔是您世界裏唯一、且絕對正確的光芒。」
「謊言的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