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修開始

隔天早晨，天河依照勞倫斯的交代，自行起了牀。

天河已經有所覺悟，自己再像昨天一樣餓肚子的話，恐怕又會想鬧事，所以他心裏雖然有些不痛快，還是向高邸點了自己的早餐。

「來羅。」

高邸繃着臉說道，並將早餐托盤放在桌上。

高邸送上來的餐點，和昨天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

（又來了，貧民餐。）

即使這麼想，爲了填飽肚子也只能勉強地喫下去。處在發育期的天河，身體需要相當大量的卡路里，根本無法捱餓。

（要不是爲了身體，我纔不可能喫這種食物呢……）

天河決定不再計較，開始喫早餐。不知是否因爲已經九點多了，大家都不在。就在他繃着臉一口接着一口時，契訶夫走了進來。

「小少爺，早安。」

「……早安。」

「我有些話，想跟小少爺說。」

天河看着契訶夫嚴肅的臉，覺得大事不妙。

「幹嘛？又要訓話了嗎？」

天河以爲契訶夫又要跟以往一樣對他說教。

「如果又要訓話，等我喫完飯再說——」

契訶夫突然將他手上的筷子拿走。

「你在做什麼啊！」

他坐在椅子上，瞪着契訶夫。

契訶夫眼神銳利地看着天河說：

（我果然是個無依無靠的人……）

「什麼……」

「呃！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這傢伙，還不曉得那件事的樣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

叫住天河的人，是他的同班同學川原敦。

「對了，我們家正要舉辦一個Party，我表妹會帶一堆可愛的女孩子來哦，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

然而，契訶夫卻毫不在意。

無視於天河想要反駁的舉動，契訶夫繼續說：

但是，回去Butler System，也只是讓自己受氣而已，所以天河依然自顧自地走在表參道上。

天河低着頭，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手。

或許是在南洋島嶼快樂渡假的關係，川原的皮膚都曬黑了。

「我啊，去了大溪地。那裏真的是天堂啊，無論是海邊還是天空，都一片碧藍，而且還有一堆穿着比基尼的小妞。哇，她們的胸部在我面前搖啊搖的，我都暈頭轉向了。」

「…………」

來來回回數次之後，體力很快就耗盡了。

「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來！」

當他走到明治神宮時，又折返回原來的路。

川原興奮地頻頻點頭。

「我絕對不會如你的意！」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竟然要我工作！）

（好累啊。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天河大笑之後，又突然停止了笑聲。

契訶夫的態度與以往大不相同，讓天河感到十分困惑。天河所認識的契訶夫，是個總帶着笑容的溫柔執事，即使偶爾會說些嚴厲的話，但絕對不會怒目相向。

天河的心情一下子掉到谷底。

契訶夫毫不畏懼天河的怒氣。

「你的暑假應該過得多采多姿吧？」

「其實……」

川原應該是剛剛從國外回來，不然就是不太關心新聞報導吧。

幾個小時後。

天河悲痛地看着契訶夫。

天河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應對纔好。

（之前的Party，這傢伙因爲去了國外旅行，沒有出席。）

「請你務必下定決心，現在已經不是可以讓你任性的時候了。」

「嗄？」

「你現在所喫所住的，都是我施捨的。小少爺已經不再是我的僱主了，相反地，現在我成爲了你的僱主。」

「可以順便住一晚嗎？」

天河意會到他的意思之後，不禁睜大雙眼。

契訶夫的話深深刺傷了天河的心。但是，這些全是事實，沒有半點錯誤。

（該怎麼辦纔好？我雖然也想去見那些女孩，但是如果去了，遲早我的祕密會被發現的。與其到時被識破，還不如跟他說實話，讓我住一晚……可是……）

「怎麼了？」

就是要到某個家庭，侍奉那家的主人——

天河的心正在動搖。

天河終於瞭解到，沒錢萬萬不行的痛苦了。

「川……川原，好久不見。」

如果找到可以投宿的地方，就不用擔心今晚得露宿街頭了。

（我又不是生來讓你差遣的，我要靠自己活下去！）

※

契訶夫直截了當地說道。

天河不在乎周圍的目光，大叫了出來。

接着，他往大馬路跑去。

契訶夫說完便轉身走出客廳。

雖然距離現在的地點有些遠，但至少那裏可以坐下來歇腳。

（好機會！）

想到這，天河不禁笑了出來。

川原猥褻地笑着，還一邊拍打天河的肩膀。

「呃……是啊，沒錯。」

「不要開玩笑了！」

天河後悔自己的莾撞行動。

川原完全沒有察覺天河的不知所措，還洋洋得意地說：

「別害羞，我們都已經十六歲了！想在悶熱的夏天做些冒險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呀！是吧，是吧！」

明明來到熱鬧的表參道，購物、喝茶卻都不能做，實在太悲慘了……天河深深體會到了自己的不幸。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天河的肩膀，讓他嚇了一跳。

「唷！天河，好久不見啊！」

川原勾住天河的手臂大步前行。

「我不是在開玩笑。」

「嗯，走吧！車子就在這附近等着呢。」

川原一聽到天河的問題，笑嘻嘻地將手搭在天河的肩上說：

（他竟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

「我不會道歉的。請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分。」

但是契訶夫並非如此思考。原來契訶夫把自己帶來這裏，就是爲了讓自己爲他工作。

「……哈哈哈。」

天河原本以爲契訶夫不會背叛自己。

天河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停下腳步。

天河漫步在原宿的表參道上。

（嗯…………）

如果將剩餘的體力耗完，對自己也沒好處，所以他決定找出附近可以坐下歇息的場所。但是，根本找不到。

「你只是一個沒有辦法自主生活的孩子。小少爺，你已經一無所有了，金錢、家人及房子等等，所有可以保障你的一切事物，都已經不復存在。」

天河走出Butler System時，用惡狠狠的目光瞪了它一眼。

「哈哈哈，是哦，真是太幸福了呢！」

「契訶夫，這是你對我該有的態度嗎？我勸你最好快點道歉！」

（完全被誤會了……但是，自己變得身無分文一事，又說不出口。）

「首先，你必須先學好基本知識，之後在暑假期間進行研修，如果你在研修結束後還是無法成爲一名執事，那就只好請你離開了。」

「小少爺將以出租執事的身分，在這裏工作。」

（就是那裏了！）

天河衝出客廳，穿上玄關處的鞋子，便跑了出去。

就在煩惱不已的時候，天河突然想到表參道的地下鐵出口附近，好像有個不錯的地方。那裏有一個橢圓形的花圃，花圃周圍就可以坐下來休息，而且附近還有大棵路樹，現在去剛好可以遮陽。

「我並不是在打那種壞主意……」

這句話，讓天河的心情起了大變化。

他離開Butler System時，沒有半毛錢，沒有手機，也沒有可以依賴的至親好友。現在的他可說是走投無路。

「啥……」

出租執事。

（說到底，對人來說，金錢就是一切。沒有錢的人，誰也不會服從他。這麼想的話，契訶夫的做法也是理所當然的——）

「爲什麼是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雖然只是閒聊，天河的臉色卻漸漸變差。

然而，如今站在眼前的契訶夫卻彷彿是另一個人。

天河再次邁步而行。

天河以爲契訶夫還把自己當成主人看待，纔會幫助自己，說話纔會依舊畢躬畢敬。

川原浮現喫驚的表情，回頭望着天河。

「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你耶。今天是來買衣服的嗎？」

「哇塞，看來你挺有興趣的嘛。好，你就把喜歡的女孩子帶回房間吧。」

天河急急忙忙地解釋。

「混帳東西！」

「其實什麼？」

「…………」

（還是告訴他實情吧！）

天河下定決心，準備開口：

「就是啊，我啊——」

但是……

（天啊，還是講不出口！）

最後一刻，天河的自尊心還是佔了上風。

過去的天河，總是揮金如土，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如今怎麼說得出自己身無分文又要露宿街頭的慘況。

結果，無法講出事實的天河說：

「還是算了。」

話一說完，便帶着苦笑逃離了現場。

「喂，天河！」

天河無視於川原的呼喚，快速離去。

（渴死啦～）

夏天的熱氣，比想像中還要厲害，天河體內的水分幾乎都被蒸發掉了。

天河力氣盡失，拖着腳步走在青山通上。

爲了不再遇到川原，他可是用盡了氣力，當然會感到相當疲勞。

如果是以前的他，早就進咖啡店喝咖啡了

但是如今，他身上沒有半毛錢，連自動販賣機的飲料都沒辦法買。

到客廳時，契訶夫和梶已經等候多時了

走進來的是天河。

天河喫驚地看着梶。梶不知去哪裏拿了一把摺扇，另一隻手則拿着一把數學課所使用的超大量角器。剛剛打在自己屁股上的就是摺扇。

「呃……我的發音可是非常清楚耶。」

（再這麼下去，我會死去……我什麼都沒有，也沒有任何價值，我的人生將會這麼結束了吧……）

不知道練習了幾個小時。好不容易纔達到了合格標準。

天河喃喃自語地走在街道上。

「怎麼了嘛？我做的是對的吧！」

這是用來測試天河是否有辦法跨越難關的試煉。

好不容易纔學會鞠躬，這回又被糾正發音。

看到天河的神情，梶又拿起了摺扇朝他的屁股打去。

「請進。」

「而且，最重要的就是要放入感情。」

天河這時認爲，如果自己不是出生在有錢人的家庭就好了。

但是，就在他這麼想着時，屁股突然傳來一陣疼痛。

天河用着漫不經心的態度鞠了躬。

「知道了。」

天河對梶的這句話相當感冒，但是，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斤斤計較，恐怕就得再練習一次。這是天河最不希望發生的事。

天河的眼神十分冷淡。

愈是想飲料的事，就愈來愈渴。

「再來一次。」

※

「打招呼有什麼難的。」

「那麼，讓我們從最基礎的打招呼用語開始吧。」

「小少爺……」

天河看着強烈的陽光，不禁咂嘴。

（那麼自己就可以像一般人一樣被撫育成長、上學、結婚到結束人生。）

「挺直腰！不準駝背！雙腳合併！」

（下定決心……）

然而，無論天河怎麼做，都躲不過摺扇的處罰。常常是這邊做對了，那邊又出錯，例如注意彎腰的角度時，雙腳的姿勢會遭到指責；注意雙腳的姿勢時，彎腰的時機又會遭到糾正。

即使被天河憎恨、討厭，都無所謂。

契訶夫好想立刻奔出去尋找天河，但是，就算找到了也沒有意義。

「不，完全不行。你的招呼沒辦法讓主人一早就有好心情。」

（是這樣沒錯吧。）

儘管契訶夫擔心得要命，也只能忍耐。

（沒有錢，真是悲慘。）

但是，過沒多久他便停下手，嘆了一口氣。已經數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的嘆息了。

天河完全沒有預料到，光一個鞠躬就讓他喫了這麼多苦頭。

梶所使用的是常聽到的「和尚端湯上塔，塔滑湯灑湯燙塔」及「喫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喫葡萄倒吐葡萄皮」。

契訶夫待在房間內籤核文件。

梶收到契訶夫的暗示之後，一邊鞠躬一邊說道：「歡迎您回來。」

天河不只腰痛，雙腳也累得不聽使喚，明天一定會感到肌肉痠痛吧。再練下去簡直就是折磨。

但是……

（什麼呀，這麼簡單的東西。）

從天河下定決心的那一天起，實習就開始了。

「您是認真的吧？」

討厭失敗的天河想：既然如此，我一定要做到完美的程度，讓對方無可挑剔。

雖然契訶夫感到胸口一陣刺痛，也同時覺得無比的欣慰。

「讓我們來唸念繞口令吧。」

天河那脆弱的心靈，終於有所成長了。

如果真是如此，契訶夫決定全力支持他。

就在契訶夫再次深深嘆息時，有人敲了房門。

※

「小少爺換您了。」

今天早上的事，讓契訶夫十分痛苦。可是，爲了天河好，自己不得不這麼做。

「——我願意接受研修。」

（真羅嗦……）

「不行，完全不對。你根本不曉得，鞠躬這動作是很講究的。」

「我到底能做些什麼？」

天河的臉上浮現出輕鬆的表情。

「痛死我了！」

——請你務必下定決心。現在已經不是可以讓你任性的時候了。

天河收到通知，要在下午三點前往客廳，於是他準時下樓。

天河向來都是受到畢恭畢敬的對待，這對他來說並不稀奇。

天河停住了腳步。

雖然摺扇並沒有再度打在屁股上，梶卻冷淡地說了聲：「你的咬字還真含糊呢。」

（我還是個高中生而已，到底能做些什麼……）

天河低頭鞠躬說道。

如果是以前的天河，早就舉手投降了。

「真令人羨慕啊……」

「小少爺……」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嗎？早知如此，還不如出生在平凡的家庭。）

可以感覺得到，他似乎深思熟慮過。

天河直視着契訶夫說。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

（什麼嘛，真過分！）

這個練習哪時纔會結束啊？

爲了天河好，契訶夫決定扮黑臉時，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早安。」

「小少爺每天看着我做，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吧？」

朝某個方向而去。

話一說完，天河便安靜地轉身離去。

天河聽到梶的說明，立即露出了不耐煩的樣子。

「……可惡！」

「等我存夠一個人生活的錢時，我就會搬出去。」

所以，即使知道天河跑出Butler System，他也沒有追上去。

就在此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契訶夫的臉及話語。

「那麼我就拭目以待了。我會先請梶示範，您仔細看清楚了。」

「我是爲了告訴你這個決定，纔來找你的。」

「難不倒我。」

「小少爺，試煉即將展開……」

（可惡，我就跟你拼了！）

契訶夫將手放在文件上，眼神望着天河離去的地方。

「最後一次的鞠躬，我們就配上『早安』來試試看吧。」

他無法忘記契訶夫那雙認真的眼睛。

「小少爺……」

過了一會兒，天河彷彿是下定決心一般，眼神直視着前方邁步而行。

梶簡單地做了說明：鞠躬時，首先背要挺直，雙腳緊緊靠攏，從腳趾頭到後腳跟要完全貼緊地面。接着，低頭及抬頭時，內心得暗數一、二、三。數到一時，頭要低下，數到二時停止不動，這個時候，彎腰角度爲四十五度，數到三時再將頭抬起並挺直站好。

沒有經濟能力、沒有親人、沒有可以依靠的朋友。

這是個猶如飯店或百貨公司員工所做的，既優雅又得體的動作。

天河的樣子，與平常不大相同。

梶露出開心的表情，開始下一個練習。

天河怒氣衝衝地說，但是梶卻冷靜地回答：

但是，因爲自尊心的關係，這次他絕對不允許自己逃避。

「今天大概也只能練到這種程度了。」

「即使現在讓您怨恨也沒關係……」

（繞口令簡單啦。）

說自己的母語，哪有什麼困難——天河如此想着。

但是，實際念起來卻沒這麼容易。舌頭打結的狀況比他想像的還嚴重。

「和尚單湯傷塔，躺滑湯灑燙湯塔、喫葡萄鋪吐葡頭皮，鋪喫葡萄套吐葡萄皮」。

（真糟糕……）

「果然不行吧。這麼簡單的句子都不會念，我想你很難成爲合格的執事。」

（發音有什麼重要的。執事之中，應該也有人發音不好吧？）

天河想到了英國血統的勞倫斯。

「對了，那勞倫斯怎麼說？你們難道對外國人有特別優待嗎？」

梶聽到這句話後，浮現出笑容。

「如果你這麼認爲，何不和勞倫斯一決勝負。你贏了的話，禮儀的練習就到此爲止；相反的，你要是輸了，練習就得加倍哦。」

「誰怕誰！」

「那麼，我去叫勞倫斯來。」

原本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們的契訶夫站起身，往三樓走去。

（我怎麼可能會輸給勞倫斯。一定是輕鬆獲勝的嘛！）

過了一會兒，勞倫斯來到樓下，比賽便開始了。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題目就在這裏。」

梶亮出了題目。這回也是常聽到的「抱着灰雞上飛機，飛機起飛，灰雞要飛」及「希奇古怪，褲破筷壞」。

「那麼，就由天河開始。」

「哦？嗯——」

「……算了，這不重要。」

契訶夫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老淚縱橫，他爲了不讓人看見，趕緊用手指擦去。

「嗯。」

男人痛苦地呼吸着。如果沒有這杯水，他或許就會失去性命。

天河的心情頓時跌到谷底，人也趴倒在桌上。

他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快死了一樣。

皇的體力看似恢復了不少，氣色也變佳了。

間宮推了一下天河的背。

對過去的天河來說，隨心所欲的生活太過理所當然。因爲他的求學過程很順利，從幼稚園開始便是一路直升上去；如果對某樣東西失去興趣，就立即丟置一旁，畢竟可取代的東西唾手可得。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我一定要突破難關！）

天河急忙站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拭。

幾天之後，梶交代天河將走廊打掃乾淨。

當天河將水送到他面前時，男人坐起身，一口氣喝光。

就在此時，間宮也出現在門口。

「呃……」

「歡迎光臨。」

天河實際做了，發現梶說的沒錯。而且這麼做灰塵就不會隨意紛飛，也不會讓人想咳嗽。

接着他儘可能帶着微笑開門。

天河如今纔想到，自己還沒跟皇自我介紹。

「……呃，接下來是……」

天河對希奇古怪，褲破筷壞這句不太有自信，不過他認爲只要靜下心來唸，一定沒問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開始挑戰。

契訶夫在心中懇切地祈禱着。

門一打開，立即有一個男人倒了下來。

目前十分缺錢的天河認爲，這是賺錢的絕佳機會。即使金額不大，但是能賺的時候，就該好好把握。

勞倫斯難掩高興的心情，聲音聽起來十分雀躍。

天河沮喪了一會兒，再次挑戰，這次終於順利唸完。

天河對於勞倫斯能順利唸完，感到十分震驚。而且，勞倫斯總共唸了三次，毫無差錯。

「謝謝……我這是輕微的脫水症。想不到我竟然會這麼不小心。」

「我是皇十夜。」

「我會出現脫水症，全怪我從一早就完全沒有喝水，又在這麼炎熱的天氣下走到這裏來。現在喝了水之後，過一會兒，身體內的水分量就會回覆到百分之六十吧，就不用擔心會出現意識障礙和神經系統障礙了。」

前幾天，天河問了梶：「你不允許有半點灰塵，卻可以容許蜘蛛存在？」沒想到梶卻回答：「蜘蛛可以幫忙捕捉害蟲，所以我決定放它一馬。」而且，梶還幫它們取了「莫吉一號」及「莫吉二號」的名字。

（小少爺從來不曾這麼努力過……）

※

間宮苦笑地看着男人問道。從間宮直接叫出名字的情況來看，男人也是這裏的執事之一。

天河感受到男人的急迫，很快地將水從廚房端來。

所以「努力」這個讓人一想到就頭痛的名詞，天河總是認爲與自己搭不上邊。他唯一持續了多年的興趣，就是拉小提琴，然而，他對小提琴的熱情，也沒有令他想練到足以上臺演奏的地步。

「抱着灰雞上揮機，揮機起灰，灰雞要灰？希奇苦快，褲瀑筷換……徹底失敗。」

「天河，Fight！」

「對啊。我會注意，絕對不會再次發生的……對了！」

天河突然笑了出來。

似乎是天河的好勝心，讓他鬥志高昂。

「初次見面，我叫天上天河。」

（這個老頭還是不改說話的方式啊。）

「哈哈哈哈。」

就如同梶所教導的，天河在內心裏暗數三秒。

天河喃喃自語，繼續擦着地板。突然間，玄關的門鈴響起。

「呃，好！」

＃插圖

梶在吩咐天河打掃走廊時，也告訴他一些打掃用的小祕訣。

契訶夫面帶微笑，拍了拍天河的肩膀。

天河一邊這麼想，一邊沿着木板的紋路用力擦拭。

就在這時，天河看到一隻小蜘蛛正在牆壁上爬。

（希望小少爺的耐心能一直維持下去……）

男人一臉慘白，將手伸向天河。

「原來醫生也有粗心的時候啊。」

因此，天河對積少成多這句成語，產生了很深的感觸。

間宮看到躺在玄關處的男人及困惑的天河，嚇了一跳。

（說什麼鬼話啊？這個人……）

「怎麼了？腦袋壞了嗎？」

「哇！」

「抱歉，其實我……」

「呃……」

（是誰啊？）

「你還好嗎？」

「快……快給我水。」

「啊！沒錯，沒錯。你快跟皇好好地自我介紹吧。」

梶一臉擔心地看着天河。

「呃，我和皇先生是頭一次見面……」

皇一鼓作氣地站起身子。

「真是太簡單了。」

勞倫斯在一旁加油打氣。

「那麼，換我念羅。『抱着灰雞上飛機，飛機起飛灰雞要飛』、『希奇古怪，褲破筷壞』」。

對現在的天河來說，幾百圓算是不少了。

（終於存到一千兩百圓了……）

這些天來，天河在Butler System裏，靠着打掃及接電話賺了一些零用錢。

間宮露出了戲譫的笑容說道。

「你是一號，還是二號啊？」

「哦！跟之前的差異相當大，做得不錯嘛。」

天河雖然受到驚嚇，但還是將男人抱住。

「練習就練習！我會全力以赴的！」

清理完灰塵後，再用擰乾的抹布擦拭走廊。

「皇，你在這裏做什麼？」

他還認爲，第二次就挑戰成功，鐵定能贏勞倫斯。

天河這幾天才學會打招呼的重要性，擔心又會捱罵，所以他瞄了間宮一眼，尋求幫助。

天河又開始進行研修。

「小少爺，您必須遵守約定。」

這個男人身材瘦長，皮膚雪白，或許是戴着眼鏡的關係，身上散發着知識份子的氣息。

將浸溼的報紙撕成碎片，撒在走廊上，之後再將報紙掃起來的話，便能將灰塵一掃而空。因爲垃圾及灰塵容易附着在溼報紙上。

這個男人比天河要高，讓他有些喫不消，雙手也快支撐不住了，只好將男人拖曳至玄關的地毯上，讓他仰躺着。

天河在皇身上所散發的氣息之中，感受到他已經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執事了。

間宮聽到皇的說明後，不禁再次露出苦笑。

不過，蜘蛛沒有回答他，只是迅速地爬着，消失在天花板的縫隙中。

「哈！繼續練習吧。」

梶揮舞着摺扇，顯出充滿幹勁的樣子。

天河緊緊握住口袋中的錢。

但是，天河的表情卻是幹勁十足。

對這個一味分析着自己症狀的男人，天河感到無言以對。

（哇！這怎麼可能！）

「因爲夏天的炎熱……所以讓人暈眩嗎？」

這是契訶夫可憐天河連一點錢都沒有，所主動提議的。（順帶一提，最基本的換洗衣物及日用品，則由契訶夫先幫忙墊錢購買。）

天河努力壓抑，不讓怒氣表現出來。

「哦，是這樣子啊……」

「我們也該談談正事了。」

間宮也點了點頭。

（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變成灰姑娘了。）

「皇可是擁有醫生執照的喲。」

對於間宮的話，天河有些喫驚。

「呃？醫生執照？」

「我不太常出現在這裏，也請你多多指教羅。」

皇面無表情地看着天河，黑框眼鏡背後的雙眼，充滿了知性。

「對了。」

間宮像是突然間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這是個好機會。天河，你將皇當成練習的對象，把你這陣子學會的成果，展現給我們看看。」

「什麼？」

「要學會執事的基本能力，實習是最快的方式。」

「但是，你們有正事要談……」

「那並不急，皇，你說是吧？」

「是啊。」

皇用手指輕輕將鏡架往上推，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決定了。皇可是很嚴格的，你要有心理準備喔。」

「可是……！」

天河一發出抗議聲，間宮便瞪着天河說：

「怎麼？沒有自信啊？」

站在天河眼前的，可是執事中的大前輩，同時也是Butler System公司的第二把交椅，天河實在沒有勇氣頂嘴。

「我知道了。」

他們喝紅茶的時間明明沒有很久，天河卻感覺好漫長。

（我明明練習了那麼久……）

（啊～啊～好想辭職。）

天河老實地回答，因爲他想不出其他答案。

接着他拿出拖鞋，並幫皇接過行李。

天河還在難過時，間宮突然問起一件與紅茶無關的問題。

天河走出客廳，晈緊牙關。

（我絕對不能這樣就認輸！我一定要得到Butler System所有人的認同！）

他已經完全失去回嘴的力氣了。

被批評得一無是處的天河，根本說不出話來。

間宮低聲說道。

兩個人不留情面的指正，讓天河快哭了。

天河的頭腦中，還在想着紅茶失敗一事，根本沒辦法思考。

間宮察覺到他的眼神後，用冷淡的口吻說：

天河走到玄關處，透過門上的貓眼，確認客人後，便打開門迎接皇進來。

天河抗議道。

雖然勞倫斯毫不保留地教授，天河還是感到有點不安。畢竟泡紅茶不是件簡單的事。

「咦？我泡茶的方式應該沒有弄錯纔是啊……」

不僅可以離開這裏，也可以換回自由之身。

廚房裏，從商業用的大冰箱到流理臺都有，看起來非常專業。高邸將這裏當成「他的城堡」，雖然他不在廚房，磨得閃閃發亮的料理器具及水槽，都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天河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嗚啊～～）

「你的方法確實沒有錯，但是……」

天河立刻進行泡茶的準備工作。高邸因爲正好有執事的工作，一早就出門去了。

（太好了，講得還蠻順的嘛。鞠躬的角度應該也可以過關。）

皇走到玄關外，間宮則站在天河的身後，看着他的一舉一動。

「歡迎您回來。」

「他們還沒教我。」

小提琴的音色，讓間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個答案，讓間宮失望透頂。

「請喝茶。」

天河的心情可說是盪到谷底。

「我們要開始討論事情了，你也該去做分內的工作了。」

（呃？我怎麼會知道啊！）

「打招呼的語調沒有抑揚頓挫，動作也很死硬，簡直像是小學生在演話劇一樣。」

——因此，天河從最初的迎接客人開始。

「首先，爲什麼你沒有看着對方的臉打招呼呢？再來，你將注意力全放在姿勢上，聲音顯得非常生硬。你這樣的舉動，僱主是不會感到愉快的。」

天河繼續打掃工作時，滿腦子都在思考這些問題。

「我做得如何呢……？」

間宮皺起眉頭，以嚴肅的口吻開始評論。

天河拿起小提琴，站起身子。

「小少爺……」

聽到間宮指示之後，天河才鬆懈了下來。

就在同時，間宮帶着沉重的表情，站在契訶夫的房間內。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將茶杯放置桌上。

「我問你，身爲一個執事，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禁止的？」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做到最好？到底要怎麼做，纔會得到認同？

之前勞倫斯就已經傳授天河泡紅茶的祕訣。

（哈哈，我做得還不賴。）

天河將茶杯及茶壺放在托盤上，端至客廳。

他把紅茶注入茶杯中，移至兩人面前。

連皇也毫不留情地批評。

「這種程度的紅茶，小孩子也會泡吧。」

天河的心中，充滿了晦限。

間宮及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果然還是無法派上用場。看來，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而已。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快氣炸了！）

天河畏縮地看着間宮的表情，間宮的臉色卻漸漸變差。

間宮一邊說一邊折手指數着：

「……是。」

「如果將這把琴賣掉，我就——」

「真難喝。」

皇的話，更是刺傷天河的心。

（真的這麼糟糕嗎……）

但是，天河心中另一個好勝的惡魔正在對他吼叫。

「還是不行。」

這個想法在天河的腦中揮之不去。

那晚，天河在牀鋪上翻來覆去。

他內心暗數三秒並鞠躬。

「嗚嗚……」

間宮一說完，門鈴聲也隨之響起。

接着他們移動到客廳，要天河爲他們泡一杯紅茶。

「這次你可得好好表現了。」

結果，迎接客人的練習，直到第十次，才勉強通過考驗。

「他看起來還是不夠努力。再這樣下去，我們或許只能放棄了。」

接着，天河爲了不讓剩餘的紅茶冷掉，便將保溫套套在茶壺上。

間宮是爲了報告天河的情況而來的。聽到間宮的敘述，契訶夫的神情也愈來愈失落。

「你泡的時間過長、茶葉放太多、熱水的溫度不對……」

（我這麼努力，竟然……）

天河做得不太順手，但還是勉強完成了。

「…………」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只要有錢，或許一個人也可以想辦法活下去。

而且，連最基本的鞠躬角度及彎腰的程度，都無法得到認同。

天河自認爲到目前爲止，沒有遺漏掉梶及勞倫斯所教過的任一步驟。

天河不禁抱住自己的頭。

※

在英國出生的勞倫斯，對於紅茶可是相當講究的。

（啊啊啊啊！）

就在此時，他的眼角餘光看到了小提琴箱子，便坐起身，將箱子打開。

（該死……！）

天河緊張地盯着兩人。

天河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先暫停一下。」

間宮的這句話，讓天河倍感壓力，皇也跟着說：「請泡杯好茶來吧。」

這個答案，讓天河的幼小心靈受到創傷。

天河不禁瞪着間宮。

天河在腦海裏，確認自己的每一個動作。

泡紅茶時，得過且過的心情都顯現在味道上。

雖然合格了，但是還不能掉以輕心。

就在契訶夫看着遠方時，突然傳來小提琴聲。

「你真的是個阿斗啊。僱主提問，執事可以這麼回答嗎？拜託你用用頭腦！」

他氣力全無，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腦海中浮現的都是這句話。

（好了！）

「這是——？」

「小少爺在拉小提琴。」

契訶夫露出開心的表情回答道。

「好久好久……沒有聽到小少爺的琴聲了。」

天河自從父親破產之後，遇到的盡是些不如意的事。而且，在下定決心接受研修之後，內心也肯定是五味雜陳吧。

（小少爺一定是想藉由演奏小提琴，來撫慰自己的心情……）

契訶夫爲了不讓間宮發現自己落淚，假裝移動鏡架，趁機拭去淚痕。

「從這個琴聲……你應該感受得到，小少爺果真是個好孩子吧？」

然而，間宮仍舊不改臉色地說：

「固然他的個性不錯，但沒有工作能力，是不爭的事實。無論他再怎麼會演奏，個性再怎麼好，工作上表現不好就沒有意義。」

「你的標準還是這麼嚴苛，我也該向你多多看齊。」

契訶夫露出迷惘的笑容。

「謝謝您的理解。」

間宮深深地鞠躬。

一樓的客廳，聚集了契訶夫以外、住在這裏的所有執事——梶、高邸、勞倫斯、早見。他們面前都放着一杯由勞倫斯親手泡的紅茶。

聽到小提琴聲時，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

「小提琴……？是天河在演奏吧？」

勞倫斯看着天花板，笑着說：「好夢幻的音色。」

「讓氣氛也變得優雅許多呢。」

梶喝了一口紅茶後喃喃說道。

「嗯，因爲現在正值叛逆期嘛，偶爾會鬧彆扭也是正常的。」

傳入耳中的小提琴音色，極爲柔和。

全心投注在演奏上的天河，完全沒有察覺到外頭的敲門聲。

「嗯嗯，雖然他有些難搞。」

天河沮喪地將身體倚靠在門板上。

高邸也贊同地笑着。

「那傢伙，明明脾氣暴躁得很。」

早見淘淘不絕地說着，突然間，他住了口。

敲門聲愈來愈大，天河終於回過了神。

高邸毒舌地說道。

「反正我做什麼都不行……」

大家對於早見後面的這句話，都贊同地點頭。

大家對勞倫斯的說法沒有異議，梶和高邸也默默地看着對方。

間宮說完就將門關上，讓天河全然沒有反駁的機會。

早見看起來有些驚訝。

腳步聲愈來愈遠——過了一會兒，外頭又恢復到寂靜的狀態。

早見也點點頭，傾聽着音樂聲。

「啊，來了。」

「可以演奏出這麼美的音色，可見天河真的是個不錯的小孩。」

「好的音樂，是不需要解說的。」

「……原來如此。」

「這首是歌曲集《白鳥之歌》中的小夜曲，作曲家是法蘭茲·舒伯特（Franz Schubert）——」

「早見，你說得真過分。我們就是擔心天河，纔會對他這麼嚴苛。」

梶語重心長地說道，勞倫斯則笑了出來。

他趕緊將門打開，間宮就站在門口。

天河專注地拉着小提琴。

「現在都幾點了，你可別打擾到附近的鄰居。」

（啥？）

「哦？我原本以爲大家都對天河冷眼旁觀，沒想到你們還挺關心他的嘛。」